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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他人,「A」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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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

9月7日

6:49 AM


他張開眼睛,

接着長嘆。

已經十八年了,而我醒來的時候還是會張開眼睛。我以為自己已經早不會這麼笨。

他滾到牀邊,捲縮一團,接着眯起眼睛,剛好看到兩腿之間。左邊的拖鞋,不要看,右邊的拖鞋,閉上眼睛。在他咕嚕幾句,雙膝發出「喀喀」聲後,他顫抖着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當他確定自己不會(幾乎)暈倒過去後,他順着自己的肌肉記憶走到浴室裏。一道熟悉的聲綫從床頭櫃的方向朝他咆哮,但他沒有轉頭看,也沒有聽進去。

當他感受到拖鞋在磁磚上打滑時,便放慢腳步。當他的膝蓋碰到掛在洗手盆櫃的毛巾時,便停了下來,深深地呼吸,接着再次張開眼睛。

浴室鏡子映照着一張不屬於他的灰臉,它以一張嘴——實際上不是一張嘴,而是它過大而充滿皺紋的頭顱上的鋸齒形裂口——安靜地尖叫着。另外兩條垂直的疤痕像外星人的眼睛般不斷開開合合,同時像是嘴巴的裂口起起伏伏,鏡子裏的怪物繼續無聲地咆哮。

「早安,Doug。」他向怪物說,後者的咆哮越漸可聞,聲量和聲調漸漸上升。

他伸手去拿牙刷。


Asterisk43.png

7:29 AM


「JM64。」他說「Philip E. Deering。」清晰可聞的「咔」一聲在他的員工証中迴響着,接着他重新在讀卡器前挺直起來。當卡片在連身衣拉鍊反轉,被脖子上的掛繩吊着時,他注意到坐在值班桌後的值班長正在盯着他。

「怎麼啦?」他說。

「Philip. E. Deering?」

Phil聳肩。「這是我的43NET登入通行碼,所以我需要說出來。」他按下讀卡器的一個白色小按鈕,等待另一個「咔」一聲的巨響後打開解鎖了的儲物櫃。裏頭放着一臺飽經風霜的平板,被防震套套着;他將平板提起。

「為甚麼不把它改掉?只需要簡單的文書手續啊。」

「誰會在乎啊?」他開啓平板。「只是多了一個字母而已,而且確實是我名字的一部份。」

「我只是覺得,如果我十八年裏的每一天都要說同一句話,我應該會簡化它。」

儘管他正低頭看着平板,登入43NET,眼睛還是眯了起來。「是二十一年,Ruya。」他滑下每日職責清單,對要做的跟昨天一模一樣這件事毫不驚訝。「如果是十八年的話,你可能在想另一個傢伙。」他以拇指比了比更衣室牆上的一塊正方形大鏡子,他沒有去看,而是想像它的模樣:鏡子有着紅黑色的外框,其中一個角落印上基金會的標誌,下方亦印上「SO-5056-01-M120」和「請勿移除」的粗體字眼,整個鏡面則被灰色的怒面佔據。

「他們正在忘記你,Philip。」那道熟悉的聲音咆哮着:「一點一點地忘記。」

Phil大力關上櫃門,若無其事點點頭。「Doug跟你說『你好』。」語畢,便離開房間開始值班。


Asterisk43.png

8:37 AM


Phil以電筒敲了敲半透明的管道,皺起眉頭。

「早安,Deering先生。」聽起來更像是在打哈欠。Phil抬起頭來。

「噢。嘿Blank博士。起得很早呢。」

Harold Blank是個身材略胖、衣衫不整的中年男子,有着過多的臉毛,過多的體毛,還戴着一副過大的黑框眼鏡。他過度用力地拍了拍Phil的背,說:「今天可是有很多事要做呢,畢竟是地下王國的末日前夕。」

Phil眨眼。

「哇,你真的忘記這件事了。」Blank博士那雙濃密而不修的眉毛揚到額頭上。

Phil低頭看平板。九月七日。「呃」他說:「見鬼。」

「對啊。你們這些不是當鬼又不是執行Keter級任務的魯蛇得在夭八洞洞呆在宿舍裏,不然魔法爆炸會吃掉你。」Blank咧齒笑了。「你們兩隻鴛鴦的週年紀念有甚麼特別節目?」

Phil觀察管道,裏頭流着深橙和淺綠的異色氣體,其中懸浮着看似灰燼的碎末。管道表面則有一個小小的灰色臉孔,下面連着小小的灰色軀幹,再下面的身體在彎曲的邊緣消失。它在向Phil做醜臉。

「十八年結婚週年叫啥,瓷婚1嗎?」Phil說着,將電筒照向管道。裏頭氣體的顏色反轉了,碎末消失了,上頭的幻影亦短暫消失了。「我去拿個咖啡杯,帶他去晨泳。」


Asterisk43.png

7:29 PM


「說說看。」

幾句明顯不過的回應正爭奪Phil的注意——他小心地沒有選擇任何一個,而是心不在焉滑動平板,說了:「奧菲斯2流的奧度又是陽性了。」

「不意外。」Site-43清潔與維護部部長Amelia Torosyan往後靠在她那把廉價的塑膠椅上。「畢竟明天有那場大爆炸呢。」

「嗯嗯。」他眨眼,然後嘆氣。「你能幫我看剩下的嗎?」他遞出平板。

「好。」她向前傾,說:「怎麼了?」

「是Doug。」他聲綫平淡。「Doug佔據了整個屏幕。」

Amelia點頭。「我就好奇他跑到哪去了。」她瞥了一眼左邊牆上的鏡子,上頭再次出現面帶怒容的灰像,它全神貫注盯着戴着鋼絲眼鏡,留著花白鬍渣的男人。

Phil看着她仔細閲讀自己一天的活動簡述,隱約意識到Doug正發出令他牙齒打顫的低鳴。

你的牙齒在打顫。他想:你的牙齒在打顫,而你只是隱約意識到這一點。

然而,他與平常一樣,充份、痛苦地意識到Amelia Torosyan是位美人。灰金色的頭髮往後梳去,她的紅寶石連身衣幾乎與他橙色那套毫無線條,雙眼周圍微微發紅,下面掛着兩個深暗的眼袋。她那掛笑容是他遇到第二糟糕的事。

她將平板丟到桌上,發出「啪」一聲悶響。「看起來不錯」她笑着說:「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管理它的。」

「是它」他說:「管理我。」

「她討厭你。」Doug咆哮。

她盯着鏡子。「他説了甚麼?我還不太擅長看疤痕。」

「他說你討厭我。」他仔細觀察對方。

她點頭,噘起嘴唇,睜大碧綠色的眼睛看着他。「嗯,他也許是位Philip E. Deering的專家,但一說到Amelia Torosyan就是位門外漢。」她將頭傾向文件櫃的方向,上方散亂疊着與他同款的平板。「在所有技術員當中,我最不討厭的是你。」

「謝謝老闆。」他說。他能感覺自己面頰發紅,於是轉身離開。「你也不像其他部長一樣臭脾氣。」

「注意用詞。」Amelia說。他聽到對方的靴子踢到桌上。「跟鏡子領主討教一下措辭吧。」

「Doug不會說好笑的侮辱。」Phil雙手插進連身衣的口袋,挨着門框望向空的清潔與維護部休息室。「他通常直接了當。」

片刻的沉默。

「晚安,老闆。」他回頭說。

「晚安,Phil。」

他從門框起來,開始走路。

「她討厭你。」Doug說。

當他穿過休息室時,他清楚聽到Amelia說了一句「走啦」。在她吐出第二個字時,那個幻影已經在他身旁的飲水機桶裏顯現。


Asterisk43.png

2002年

9月8日

7:29 AM


「JM64」他說:「Philip E. Deering。」他將員工証舉到有機玻璃上。

職員看了他一眼,然後點頭,在控制台按下幾個按鈕。在如同老舊收銀機點算大特賣時的採購的一聲後,牆上一道狹縫吐出一條又幼又長的紙條,上面印着粗體方塊字。在字條印完後,Phil將它撕了下來。

「謝謝。」

「Banerjee明天會拿那個奬。」書記說。

「嗯。」Phil掃視他的每日職責。「真幸運。」

「也許不是運氣的問題,而是他比你更努力工作。」

「噢,當然了。」Phil捲起紙條,塞進制服的口袋裏。「我懶得要死,而那只是個比喻。」他走向儲物櫃室。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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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1 PM


Phil磨擦聚乙烯膠保護衣的大腿,試圖用力得可以抓到那個奇癢。「幹。」他向頭盔的面罩低聲道,後者因而起霧。幹。他跪了下來,從地上取回管喉。

奧秘消解設施AAF-D的濃縮倉是理論上一系列極度危險的房間之中最危險的一個。這個房間是兩立方米,未經處理的染黑混凝土,而且只能從他身後敞開的庫門進入。房間裏有兩個東西:全副武裝的自己和他帶來的帶輪金屬框架。他現在站在框架裏面,後者微微發響。

他伸手到肩上,擰開背上水箱的水龍頭,然後水管好像活過來了。雖然看不見水喉噴出了甚麼,但那它正洶湧而出,接着他腳下積聚了一層白色的厚液體。

他提起水喉,另一隻手使勁擰水龍頭。

發着白光的某物從他一步外噴射而出,濺落在黑色的混凝土上,漸漸將它洗白。他將水管延長,使水喉伸出框架外——現在可以見到消解液從末端噴出。肯定有不那麼色的方法形容這個。他將水喉拉後——液體在微微發響的框內再次隱形。百看不膩。

「工作本身就是獎賞。」他低語。

水管裏的甚麼鬼東西正慢慢融解令混凝土變黑的鬼東西。玄學巫術鬼東西。奧秘消解,或者他同事稱之為魔法污水處理廠,是一個大型精煉廠。應用超自然部說精煉的是「機密流質」,就是當太多奇妙造物和實體一起收容過於接近時所產生的污物。魔法雕像便便、魔法面具口水,魔法蟲蟲砂子,魔法神明漿液。AAF-D按照精準超自然規格而建設,讓能夠滲透、瀰漫整個設施的異世污物集中在這個可控密閉空間。地面是傾斜的,還有個排水口。

Phil稱之為鼻涕池。

我今晚再試試打電話回家。他心想。他將水喉前後揮動,想像自己正在澆灌一個花園——不,正在指揮一隊樂團。也許是在指揮柴可夫斯基的曲目。他幾乎能在腦海裏聽見大炮在不遠處轟擊。

他絕對能夠聽見大炮的轟擊,聲音還越來越近。

「操操操操!」

Phil轉身,水喉仍在沖刷發白的牆壁。庫門外的走廊比他將框架推進來的時候更明亮,而且還上下顛倒。

他眨眼。

不,不是上下顛倒,而是……二維的?不,是三維。不,是四——

他閉上眼睛。

「操操操操!」

他張開眼睛。一位他認為認識的人出現在庫門前,身穿控制與收容部特工制服,面掛驚恐的表情,還沾上幾人份的血跡。不,不是血,除非血是七彩繽紛的。

Phil盯着他身上不是血的液體變成朱紅的色塊,隨之開始往上飄起,輕柔地灑在走廊的天花磁磚上。

「甚」Phil說,然後停了下來,因為他的防護衣像紙袋般內塌,壓迫着身軀。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無法呼吸。他停了下來的第二個原因是面前的男人亦如紙袋般內塌,然而他沒有穿防護衣。

走廊中發出閃光,然後Phil水喉噴出的液體 哈哈 順風噴到面罩上,擋着他的視線,而他腦海最後一個想法是奇怪,我人還在框裏,怎麼能看到液體。


Asterisk43.png

9月9日

6:15 AM


他張開眼睛。

「很好,你醒來了。」是一道温柔的女低音。

他盯着天花。他躺在一張牀上。他認出這些老套路。

「我在醫院。」他的聲綫嘶啞。他清清喉嚨:「為甚麼我聲綫嘶啞croak?」

「因為你幾乎歸西croak了。」這道女低音屬於Emilié LeClair博士,一位永遠滿臉疲累,身穿白袍的中年女人。她正站在他左腳旁。「你現在健康與病理部。」合理,LeClair是部門主席Chair。Clair Chair,Clair Chair。

有人亂搞我的腦袋。

「你是怎麼知道的?」她說。

Phil瞟着她。「嗯?」

「你把想法說了出來。」

「呃。」他搖頭。「腦袋現在不在正常運作。感覺剛放完很長的假期。」

「差不多是這樣。」LeClair撿起床尾的寫字板 另一個不錯的套路 翻閱文件。「我們確實給你放了幾個小時的假,雖然是回溯性的。」

「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們刪除了你六個小時的記憶。」她把文件夾回寫字板。「你剛剛從消解部唯一一次工業意外活了下來,但你似乎不太開心。」

他皺了眉頭。「好吧。」

「不,你不好。你看到的事件被稱為「持續性堆疊收容失效」,殺了七個人——就是在AAF-D的所有人,除了一位穿着防護衣,滿身沾上巫毒黏漿的幸運兒。」

七個人。「我不記得你所說的事。」

「當然不記得。你最初的六個小時像瘋子一樣胡言亂語,其後的八個小時因為記刪睡着了。」

他呼出一口氣。「那麼嚴重啊。」

她點頭。「就是那麼嚴重。但你現在的身體看起來不錯——這不是讚賞——所以你這個小時內應該能下牀。」她按下床邊螢幕的一個按鈕,Phil才意識到自己身上貼滿了心電圖電極。「你有充足的時間梳洗乾淨。」

他往枕頭上挪了挪身子,小心翼翼沒有弄鬆電極。「為啥要梳洗乾淨?」

「頒獎典禮。」

「還有在辦啊?」

她聳肩。「為甚麼不辦?」

他張開嘴回答,然後思考他想要說甚麼。他通常都以這個順序說話,也通常有不好的下場。「呃,不是死了人嗎?死了七個人誒,你剛才說的。」他眨眼。「他們是誰?」

LeClair向床邊的托盤示意;他認出他那破舊膠殼裏的休班用PDA。「看看43NET。」對方如此說。

當Phil把托盤拉近時,她拉上了他們之間的窗簾。


Asterisk43.png

8:57 AM


Ambrogi和Markey。他幾日前才跟他們吃過午餐。

Phil輕快走進廁所,粗魯地打開了門。Gwilherm,Mukami和Radcliffe。他認識的收容控制部特工不多,但他認得這三個人。他們曾經跟自己同住一家宿舍。

Del Olmo和Wirth。頒獎接待處沉悶的喧鬧聲在身後的門關上後進一步減弱。他靠在門上,就那麼一會兒。他並不認識任何研究員,但……現在,有些東西在侵蝕他。

倖存者內疚。

在他離開健康病理部以後,所有人對這場災難,對那七位殉職員工隻字不提。他們甚至對清理AAF-D避而不談,就像事件從來沒有發生過,或者……不重要。

他在門前挺直身子,推開這些想法。如果願意的話,他可以有其他該專心的事。

三年了。

他溜到一個廁格裏,替身後的門上鎖。三年了,而且我們這裏不多人。

他拉下拉鍊,想起有更科學的思考方式。我在這已經待了三十五個月。我初入職的時候,站點重設了員工號碼,而我是當時六十四個人之中最後受僱的。這種隨意的自我鞭打行為讓他更容易釋放膀胱。Ambrogi是新一批人的最後一個員工。JM415。即是說——

「嗯……」他低聲哼,稍微換了個姿勢。

在我之後多了三百五十一個技術員。所以我做了三十五個月以後還是沒有拿那個白痴獎項。以統計學的角度而言,我很普通。他低頭。就是普普通通。

他嘆氣,拉上拉鍊,然後解開門鎖。如果我在四百十五個月後還是拿不到奬才開始擔心也不遲。他驟眼看一看鏡子,將一隻手遞到水龍頭下面,另一隻按向皂液機。

Ambrogi和Markey。Gwilherm,Mukami和Radcliffe。Del Olmo和Wirth。

水自動湧了出來,我們住的地方真他媽的高級,然而泵掣在他大力按壓時鬆脫。

「你給我來維修這個,Azad。」他咆哮,被自己聲音裏的怨恨嚇了一跳。「每月他媽的最佳員工。」接着大力捶打壞掉的泵掣,水龍頭下的手則截下一大泡肥皂。他低頭,開始洗手,然後抬頭。


Asterisk43.png

9:17 AM


清潔與維護部部長Noé Nascimbeni向他露出虛弱的微笑。在正常的情況下,他那深壑般的皺紋,曬黑的皮膚,憂心忡忡的臉孔會使這張笑容顯得和藹可親;Phil時常跟別人形容他的老闆是「沒有鬍鬚的馬利歐」,如果有人願意聽他說話的話。

正常的情況下,他胡思亂想。為甚麼我會覺得這裏會出現正常的情況?

「說多遍。」Nascimbeni說。他的樣子和聲綫顯得很疲累。

「廁所鏡子裏有隻怪物。」

「喔。」Nascimbeni以一雙憂傷的棕色眼睛凝視着他。「它是甚麼樣子?」

Phil顫抖。「呃。它很大、很灰、很醜的一隻他媽太空喪屍怪。」他搖頭。

「注意用詞。」Nascimbeni小聲道。

「醜死了。」Phil忽視了他,繼續說下去:「眼睛是一對傷口,嘴巴也是傷口,全身灰溜溜的,瘦得只有骨頭,沒有毛髮。看起來就像解剖了一半的外星人屍體。」

「嗯嗯。那它在幹甚麼?」

「它就,盯着我。」Phil嘗試在對方的臉上讀出一個解釋,甚麼解釋也好。「然後它張開了那個呃,嘴,應該啦,開始……尖叫。」

「尖叫着甚麼?」


Asterisk43.png

「AMBROGI跟MARKEY!GWILHERM,MUKAMI跟RADCLIFFE! DEL OLMO跟WIRTH!AMBRO——」


Asterisk43.png

「就單純尖叫着。」Phil說。他再次顫抖。

「我不知道這是甚麼意思。」Nascimbeni說。

Phil抓着部長辦公桌的兩角,傾前,然後語無倫次地在他面前尖叫。

Nascimbeni直直盯着他,眼神尖鋭得能夠刺穿他。他的神情突然空白。

「我需要你寫一份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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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2 AM


全部門部長在辦公桌前冷靜地盯着Phil。前者低頭看了看面前打印出來的報告,又從他的肩膀旁習慣地不自覺將目光落在書櫃上他妻子和兩個小孩的裱框相片一會兒,然後重新回到Phil身上。

「所以你說這是一隻鏡子怪。」

Phil以雙手大力磨擦面孔,猶如他在隱形的洗手盆前洗面。「我知道聽起來很荒謬。」

全部門部長聳肩。「聽起來很正常。」

Phil的下巴掉了下來;他的雙手貼着兩腮,看起來就像……那套電影的那個小夥子。叫甚麼來着……「甚麼?」

全部門部長將報告放進牛皮信封,封好。他在桌上將其翻面,接着伸到西裝口袋中取出了一支筆。「我們昨天開始看到一堆局部異常。」他的聲綫深邃、清晰、平均;Phil光是聽着他説話就回復了一點點理智。「你該看看那個有着二維頭部的傢伙。」

Phil不自覺地笑了出來。他的笑聲不太理智。「你只能看到他的正面?」他試探地問。

全部門部長搖頭,在信封的標題處幹練地寫上"SCP-XXXX"。每一個"X"的筆劃都精確完美。「如果跟你所說的一樣就沒問題,但不,不論他臉朝哪個方向,所有看他的頭部的人只會看到他頭部的正面。」他蓋上筆蓋。「就像電子遊戲裏的精靈圖一樣。」

Phil盯着他。

「我們會觀察你幾天,確認這隻鏡子怪不會回來。它很大機會只留在那個洗手間裏,最壞的情況下也能封了它。」

Phil如釋重負地呼出一道氣。「謝謝你,部長。」

全部門部長沒有回答他。

Phil看着他一會兒。全部門部長是一位沉穩而高深莫測的人,但他現在的樣子是Phil看過最沉穩,最高深莫測的。

全部門部長的手伸到桌下,接着Phil聽到按鈕「噗」的一股悶聲。「Ferber女士。」

「是的,部長?」

「你能派控制與收容部來我的辦公室嗎?」他的聲綫很冷靜。

「很快便來,部長。」

他回頭看了佔了部長辦公室北方整面牆壁的光滑咖啡色樹形書櫃,既害怕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即將看到什麼。

他看了那張相片。

他已經無從得悉相片原來的主角是誰,因為洗手間怪物的頭部和上半身疊加其上,看起來像是被困在玻璃裏。部長的檯燈反射光線僅僅遮擋了它的獰笑。

「你好,Philip。」相片裏的東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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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

9月7日

9:42 PM


她今天看起來開心了一點。真好奇原因呢。

「她從來沒有想過你,Philip。」

他嫌惡地瞧了床頭櫃的鏡子一眼,然後繼續在他的PDA上掃視43NET的動態。「你不覺得啊?我倒覺得Lillihammer博士會在她夢中看到我。」他在牀上調整了一下姿勢;他的背部隱隱作痛。

「你在浪費時間,Philip。」

「眼力不錯嘛。」

「而你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他又瞧了鏡子一眼。幻影的嘴巴傷口在顫抖,但它的眼睛傷口如常固定在面部上。

「有何高見?」

鏡子怪以平均的語氣說話,在這快十八年裏從沒變過。「躺在你的牀上,」它說:「躺在牀上,擁抱虛無。」

Phil笑了一聲,然後注意力回到動態上。「真是老土。」他說:「哪有人用『虛無』借代『睡覺』的?」

他繼續滑螢幕,接着凝視着鏡子。

一人一怪互相對望了整整一分鐘後,Phil才滾到牀下,穿上磨爛了的運動鞋走向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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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3 PM


地下四層的健康與病理部飯堂是一個寬闊高樓底的半英畝空間,佈滿了飯桌、椅子、垃圾桶和較舒適的包廂座。四壁鑲嵌着閃閃發光的綠色釉面瓷磚,地面則鋪著閃爍着光澤,染成灰色的混凝土。Phil很討厭清理這裏,但他知道這是Doug在站點裏最喜歡的房間——牆上掛着二十多面鏡子,還有多個自動售賣機、燈飾、甚至是拋光的桌面讓它附在其上。

深夜時分,房間幾乎沒人。Phil從雙重門中和昏暗的光線下看到只有一張桌子坐了人。他走向自助服務角落的櫥櫃翻找,暗暗期望能找到可以微波加熱的食物。湯?爆谷。

「晚安,兩位先生。」

他轉身望向廣闊的空間,才意識到自己看到了誰。他忘了關上櫥櫃,快速走向那人。「你這個時間還沒睡啊?」

「這句話很蠢,不是嗎?」Amelia問:「如果你能看到我還沒睡,就是說你也還沒睡。」

她坐在Doug其中一面紅黑色鏡子下的綠色矮桌,雙手捧着裝着麪條的發泡膠杯。她仍然穿着連身衣,而Phil突然醒覺自己身上的衣服不比對方好——舊T恤、連帽毛衣和運動褲。拜託不要有我不知道的破洞。

「你從來沒有『好的』東西,Philip。」Doug已經在鏡子裏了。

Amelia指着它,提起眉頭以示疑惑。

Phil嘆息:「他說我沒有『好的』東西。」

他坐在Amelia對面,後者皺眉了。「聽起來他的話只是說了一半。」

他點頭。「是我的話。」

「都這麼多年了還在當靈媒。」Amelia將麪杯在桌面拖圈子,雙手仍在按摩着它;杯子輾動旋轉。「聽起來不錯嘛,有能完全讀心的知己。」

「嗯。」Phil望向鏡子;Doug已經消失了。他向後望,向右望,然後向上望——鬼魂正在懸在他頭上,它那陰森的形象被天花的監視鏡頭半圓保護罩放大。呃,他心裏想:明天那鏡頭的錄像會完全被弄壞。他暗自記着早上得要檢查它一下。

她哀傷地朝他露出笑容,而他突然想說跟他本來想說的話完全無關的事:「我們呃。你最近很少來這裏。」

那抹笑容明顯温柔起來。「我們以前很常來這裏。」

「她可憐你。」

他温柔地輕推Amelia指着鏡頭的手指回到麪杯旁邊。「就想像他在臭我吧,你的猜測會跟實情差不太多。」

對方聳肩。「我想像不到臭你的話。」

他咧齒笑了。「別說廢話,你十句話有九句是諷刺snark。」

「好了Philip。推開她吧。」

Amelia也笑了。「你才是說諷刺話的那個。還是他是隻Boojum3?」

「如果他是隻Boojum,我很早便會消失;如果他是隻Snark,我便會是狩獵他的人,而不是他在狩獵我。」

她低頭看着杯子。「那你覺得他是甚麼超自然怪物?」

「他是隻Anagazander。」

她抬頭。「是隻甚麼?」

Philip害羞了。「是一首爸媽在我小時候唱的歌。我唯一知道Anagazander的事是它們會咆哮。4Doug會咆哮;他以前很會咆哮,但現在多數都是早上的熱身咆哮。」他調整眼鏡。「這些日子裏,他更像是個……存在恐怖。大眾媒體的演變真是美好的東西。」他皺眉。

「我覺得他是個掠奪性心理結構,」Amelia說:「我猜,更糟的是他知道你所有憂慮和恐懼的事。」

Phil一隻手梳着他的頭髮,意識到自己所剩無幾。「還有我的希望。我可以應付憂慮和恐懼,但一扯上希望就沒法子了。」

「有甚麼特別的希望嗎?」她現在的聲綫很安靜、温柔。

她再次哀傷地看着Phil,後者幾乎無法忍受。「我希望有一天他們會讓我以每月最佳員工奬換來一點假期。」

她咬了咬下唇。「甚麼?」

「你從來沒聽過我稱呼他作月度最佳員工獎嗎?」他指向鏡頭。「也許我應該起一個新花名。你覺得長期服務奬如何?」

Amelia將杯麪推到他面前。「這是你的長期服務奬,四十二年後你會得到披薩。」

「你不餓嗎?」

她搖頭。「這些東西不能吃。他們已經做過測試了。」幾條頭髮脫落到她的面容,於是她開始拔去它們。「只是想找點暖手的。」

他點頭;他知道對方有血液循環問題。

「說回正題,人家總是在你不拿食物獨自坐在飯堂裏的時候問一些蠢問題。」

他的手指緊緊握着麪杯,點頭。「例如:『為甚麼你不拿食物獨自坐在飯堂裏?』」

Amelia向他點頭。「對,就像這個蠢問題。」

兩人的視線交接。

「Amelia?」

她張大眼睛,視線轉移到Phil肩上,朝着大門驚呼。

Phil將椅子轉到後面,看見一位高個子,穿着白袍的黑髮男子走到飯堂裏。他既英俊,身材又不錯,以刻意表現出的信心的步伐走路。他不夠幾秒已經走到桌邊,但Amelia站起來的速度更快。

在Phil能說點甚麼之前,那個男人伸手托起Amelia的下巴,在兩人接吻時Doug已經在說話:

「你應該留下來看着他們倆,Philip。」

這個接吻彷彿不會結束。

「因為你之後可以來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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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8日

9:16 AM


「我之前已經告訴你了,」Eddie Simms吹噓:「他們在擴展軍備和設備部的系統!」

Phil點頭,啜飲着手上的咖啡。

「即是說我們會有更多的科技性工作要做。」Eddie繼續說下去:「然後你猜猜誰拿到SCPT-12認證?」他的兩隻拇指捅向自己。

Phil點頭。

Eddie的拇指仍然指着自己。

Phil指向他。「那傢伙。」他說。

Eddie咧齒笑了。「有人今天心情不太好呢。」

主任辦公室的門打開了,Amelia和另外一人走了出來。

「噢。」Eddie說:「你們倆認識的?」

Phil搖頭。「只是剛好碰上而已。」他試着在句子後面補上「就是昨晚」四字,但他說不出來。「Niemenin博士。」

Eddie說:「Nils Niemenin。」他看着那位研究員帶着Amelia匆匆走出休息室,後者朝他們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後抬頭向Niemenin燦然一笑。「Site-19的維安專家?」

Phil看着兩人離開。「押頭韻的名字,還有強健的下巴。」

「對,基本上就是超人。你妒忌他嗎?」

Phil皺起眉頭。「妒忌他甚麼?」

Eddie笑了。「倒是真的,有誰在現代想當超人呢?他們准會將他困在鋪滿氪星石的收容間。項目等級:Safe。」他在椅子上躺後。「我聽聞他是為了跟未婚妻一起而申請調站。」

「未婚妻啊。」某種東西以Phil的身體,以Phil的聲音說話。

Eddie盯了他一會兒,然後聳肩。「不管怎樣啦,我聽聞他今天開始着手處理AAF-D的鏡頭,還有一些能增加解像度的厲害想法。我覺得他只是想在今天傍晚魔法秀開始時拍點電腦背景圖片。」他望向Phil的肩後。「嘿。」

「啥?」

「襪子娃人沒事吧?」

Phil嗤笑了。「襪子娃人,新的外號呢。」他在椅子轉後;Doug站在遠方牆上的鏡子盯着自己。盯着我這件事是推斷出來的。他轉回去。「他在我後面辦鬼面還是甚麼嗎?弄兔耳朵?」

Eddie搖頭。「不,我只是……他的嘴巴沒動。」

「唔,他現在沒在發聲啊。」

Eddie點頭。「他甚麼時候不再出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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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

9月12日

9:16 AM


它不會閉嘴。為甚麼它不會閉嘴?它就是不會閉嘴。

那些想法在他腦海已經出現良久——無法數算的時間以前,而現在想法不過是一連串瘋狂的經咒,但他沒法不去想它們。只要那永不停息的哀號聲……不停止,他的精神就無法喘息,也無法選擇另一件事來思考。

為甚麼它不會閉嘴?它就是不會閉嘴。

收容間掛牆鏡裏的鏡子怪物在歇斯底里嘶叫。它醜陋的頭顱高高揚起,它醜陋的傷疤在它以顫音唱出又醜又陋的歌曲時同時蠕動;他盯着怪物,注視着怪物,漫不經心地注意到這些傷疤似乎有大約一英寸深,而傷疤內部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暗淡的紫紅色。

矮瓜。他心裏想着,而他就像快溺死的人抱救生圈一樣抓着那個念頭。地獄矮瓜王八蛋、矮瓜怪、尖叫矮瓜。矮瓜。

「矮瓜。」他咕噥道。他無法聽到自己說話。

「你說了啥?」天花的聲音說。

Phil在小床上舒展身體,抬頭盯着天花上的揚聲器,那個既不像尖叫也不像矮瓜的聲音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矮……矮瓜。」他斷斷續續地說了。他在鏡子怪的咆哮中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發對了音,更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聽到揚聲器裏的聲音,或者對方是怎樣聽到他的。

「說吧。」揚聲器裏的聲音說。他絕對聽到對方說話。

「那些疤痕。」他努力咬字,緩慢地說:「那些疤痕是……矮家。紫色。裏……裏面。紫色。」

「你的疤痕越來越深了,Philip。」鏡子裏的東西說。它突然,也幸運地不再嘶叫。Phil的耳朵沒有耳鳴,但腦海的殘響還在。

「噢。」他說:「噢謝謝老天爺,它閉嘴了。」

「甚麼閉嘴了?」揚聲器的聲音說。

Phil盯着它。「甚麼閉嘴了?」他用顫抖的手指指着鏡子。「矮家王八終於閉嘴了!他嘶叫了已經大概……我已經不知道了。他咆哮了多久?」

稍稍的停頓。

「描述他的咆哮。」

Phil眨眼。

「去問上次問我這個問題的人,我做了甚麼。」他皺起眉頭。詩歌得主Philip E. Deering。5

「你是說,你聽到異常說話嗎?」

他坐了起來,按摩着他那因維持天殺多久的嬰兒姿勢而快撕裂哈哈嘶的肌肉,回到像是人類的形狀後。「你是說你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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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3日

7:22 AM


他在沐浴後幾乎感覺正常,也感受到身穿的新衣服——當然不是平常的清潔維護部外套和褲子。他注意到是人形異常會穿的衣服——鮮綠色的無袋連身衣,但這套衣服和他一樣並不骯髒,這使他大大恢復對現實的感知。

矮瓜怪的影像正在沐浴間地板,繞着他的雙腳游泳,降下的水柱、水流、水滴都使其膨脹。他試圖不去理會這一點。

你的眼睛裏有汗。他在被維安人員引回收容間時想着。門上有一塊新的白底黑字牌子:SCP-5056。這不知為何讓他感覺更好;他也不去理會這一點。

房間中央有一張桌子,旁邊坐着兩個人——他兩位都認出了:Bradbury博士和Blank博士。他們是研究夥伴;Blank博士稱他們是B&B委員會。他得跟所有人說這是個歷史科笑話。他必須這樣說,因為沒有人知道笑點在哪。

Blank博士是一陀不修邊幅,戴着眼鏡的棕色頭髮。Bradbury博士頂着銀色頭髮,但她看起來很年輕。她的皮膚很完美。

「連念頭都別打。」他左邊的一道聲音說。鏡子還在牆上;他拒絕看左邊。

兩位博士向他報以足夠真誠的微笑。「坐下來吧。」Bradbury說。

Phil照做了。

「那之後的事項如下。」Blank博士說:「我們會試圖找出你新老公從哪裏跑出來的,希望還能幫你辦離婚。」

Bradbury博士點頭。「我們會做些測試。負擔不會很大,不會對你造成危險。我們要知道處理的是甚麼東西。」

Phil坐立不安。「如果你們沒法找到原因呢?」

Blank博士聳肩。「我們會讓你挑收容間牆壁的顏色。」

Bradbury博士搖頭。「沒有付按金的話,我們可不會讓你挑。」

Phil眨眼。

兩位博士同時在桌上交叉雙臂,臉上仍然掛着笑容。

驚訝的是,他也笑了。「好,那我們先做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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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2 PM


「████ ███ ████!」Phil大叫。

「████ ███ ████!████ ███ ███-████ ████!」Blank博士咆哮。

「████████████?」Phil喊道,抓着耳朵不放。在一瞬間,到處都是嘶吼的聲音,宇宙中只有那種聲音,那種東西存在。這使他感到實際的物理痛楚;他的耳骨在整輩子從來沒震動得那麼厲害,他的牙齒在雙齶中震動,他的頭顱嗡嗡作叫,猶如一袋蜜蜂。

測試間的氣密門終於打開了。外面的走廊盡頭掛着一面鏡子,怪物的身體震動得如此劇烈,Phil甚至無法看清它那對龜裂的眼睛疤痕。他倒是能夠看見那道瘋狂顫動着的嘴巴疤痕。

幻影直直地盯着他;它在氣密門關上後似乎一直就是這樣。一人一怪的四「目」相對。

它停止震動,嘴巴停止顫動,而且嘶叫停止了。

「█,████。」Blank博士說。他挨着打開了的門,癱軟在地上。

Bradbury博士跌跌撞撞進入收容間,她臉上露出痛苦又困惑的表情。「這一██甚█意思?」

「我的猜█」Blank博士脫下眼鏡,揉着眼睛說:「是它不喜歡跟Deering█生分開。」

Phil搖動下顎,直到耳朵終於聽見聲音。他在賣力眨眼。

「我覺得這是個穩妥的猜測。」她說着,面上殘留淚痕。「至少這次我們終於聽到那隻該死的東西。」

Blank博士戴上眼鏡。「確實如此。」

她重重挨着收容間的牆上。「整個Site的人都聽到了。」

「我覺得合理。」

她皺着眉頭搖了搖頭。「不,我覺得你聽不明白,Harry。整個Site的人都聽到了。」

Blank抬頭凝視着她。「你的意思是,同一個聲量嗎?」

她點頭。「所有在這座建築裏的活物。」

Blank嘆了一口氣。「嗯……」他說:「我們知道的事已經那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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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6日

5:04 PM


Phil磨擦着臉孔,打了個呵欠。「抱歉。」他說。

「不用道歉。」Bradbury在一部看起來很貴的平板電腦中輸入着甚麼;Phil仔細觀察着她的臉,試圖猜測她的年齡。銀髮,他心想:完美的皮膚。「被收容是很無聊的事。」

他嘆氣。「啊,無聊。我當然記得無聊了。你們有一些沒在用的無聊嗎?」

「她沒有東西要給你,Philip。」鏡中的東西說。鏡子放在他們之間的桌子上,面朝天花板,所以幻影在倒影之中保持着平板支撐姿勢,確保雙痕還在盯着他。

「給我閉嘴。」他咕噥。

Bradbury從平板電腦抬頭,一道銀眉帶着疑惑微微挑起。在他能說點甚麼之前,對方說:「它又在說話了?」

他揉了揉太陽穴。「不對,不是『又在』,是『還在』。」

「聽不見它說話真是遺憾。」

他大聲笑了;笑的聲音確實嚇了他一跳。他有很多天沒聽到自己笑。也許是幾周?「聽不見也沒差,除非你很迫切想聽我有多糟糕。」

「她不想聽任何關於你的事,Philip。」鏡子裏的東西說:「她已經聽夠了。」

「它說了甚麼?」

Philip照樣說了。

她露出温柔的笑容,將平板電腦放到實驗袍裏。「那它不理解科學。」她站了起來。「這可能是最好不過的事了。」

「我也開始覺得自己不明白科學了。」他嘆氣。「這可能解釋到為啥我是個掃地的。話說回來,你可以重覆你們想證明甚麼嗎?」

那道眉毛又挑起來了。「向我重覆為甚麼我要跟一個掃地的解釋?」

他聳肩。「我會當你的最好朋友?」

對方敲敲鏡子;幻像沒有反應。「你已經有位最好朋友了,在鏡子伴隨着你兩整天。我們想知道為甚麼會發生這種事,如果不行就會研究它的耐性有多長。」

Phil看着鏡子。他不肯定對Bradbury剛才說的話該有甚麼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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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8日

4:02 PM


「發生甚麼事了?」Phil防禦性地以雙手掩着面孔。「發生甚麼事了?」他還能聽到她尖叫。

「面對牆壁!」穿着黑色制服的特工喊道。他揮動着電擊槍。

Blank博士厲聲說:「放下你手上的東西!」他看着評估團隊抬着Bradbury博士的擔架從測試間出來;那些人穿着帶肩章的藍色外套,肩章上寫着「EPAU」。

緊急精神科甚麼組Emergency Psychiatric something Unit——Phil想着。他開口又說了:「發生甚麼事了?」

Blank搖了搖他那綢密而毛絨絨的頭。「我不知道。我說了,放下你手上的東西!你要電擊那個清潔工嗎?還是你想試試電擊那面鏡子?給我滾!」

特工盯着Phil,但照樣放下了手退後。Blank靠近他們;他聽到「喀」的一聲,便低頭一看。

他跪下了一會兒。當他站起來的時候,手上拿着的是Bradbury博士的眼鏡。

他停頓稍刻,接着將其舉高到光管之下。Phil可以看到左邊的鏡片嚴重損毀,玻璃碎裂成?刻着?像是夭壽的頭部和上半身的剪影。

「不喜歡被收容。」Blank低語。他的手顫抖着,拿出一個小塑膠袋,將眼鏡丟進去。「實驗結束。」

他走向門前。「我待會再看看你。」當他轉到角落時,Phil看到他以雙手將自己的眼鏡壓到額頭上。

「跟她說我很抱歉。」Phil說着,門就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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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9日

11:14 PM


他盯着天花板,而天花板回望了。「你從來不睡覺嗎?」

監視鏡頭裏的東西怒視着他。「那你不睡嗎?」

Phil強忍想笑的衝動,因為感覺又奇怪又荒謬。「你已經放棄尖叫,轉職當個頂嘴的學生小鬼了?你今天八歲還是啥?」

「我與你在同一刻出生。」幻像說:「你死去的時候,我也會死去嗎?」

「那就不關我事的了。」Phil轉到他的側面。收容間很昏暗,而在他的一公里之上是夜晚最深的時刻。「也許你可以轉而纏繞我的老哥。我敢肯定他比我活得更長。」

「那他會注意到你死去嗎?」

「給我他媽的閉嘴。」Phil盯着氣密門。「你對我老哥一無所知。」

「我怎會知道呢,Philip?你是一個自顧自的人。」

他的一道眉毛向上挑。「你真的很會說話呢。整天只會『Philip,Philip,Philip』,你根本是來自地獄的公關。」他閉上眼睛。

有一瞬間,房間清淨了下來。

他張開眼睛。

「我的哥哥是位科學家。」他說:「替基金會工作,做……老實說,我忘了。」

「他也忘了你。」

Phil點頭。「也許是這樣沒錯。他是位大人物,聰明得很……應用得很。」

「你從來沒跟他一樣聰明過。你從來沒跟他一樣努力過。」

「兩點都說得對。但不重要,我們一起長大。」他笑了。「我們……嗯,一起長大。」

「然後他就拋棄了你。」

「又說對了。」Phil搔了搔背。「我有呃……應該有很多年沒跟他說話了。他整天在忙,而我……我不知道。我的生活裏從來不需要太多的人,但他一直都在;如果我想的話,我是可以跟他說話的。」

「而現在你想跟他說話,現在卻不能跟他說話。」

Phil搖頭。「我至少想知道他活得好不好吧。我甚至以為前幾天在一瞬間看到了他。說真的,也可能是其他髮線後退的白人。」他停頓。「也可能是他。」

「那人就是他。」倒影說。「他就在那裏,而他忽視了你。」

Phil點頭。「可能是這樣沒錯。」

「所有人都忽視你。」

Phil笑了。「不是所有人。」他把身子轉回背朝下。「你有名字嗎,醜八怪?」

「你知道我是誰。」監視鏡頭怪物說。「我是你的另一半。」

怪物盯着他。

「那我叫你做"Doug"。」他說:「如果你承諾不再嚇我,你可以叫我Phil。」

他閉上眼睛。「晚安,Doug。」

「晚安,Philip。」

怪物開始嘶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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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4日

10:18 AM


「終於回家了。」

Phil斜眼看着Blank博士。「終於回宿舍了。」

「隨便你怎樣說。」

Phil放下他的避難背包,直接攤在牀上,咕噥道:「自由了。」他回望房間四周。「要比較的話,比我的舊宿舍大誒。」

「更孤單。」Blank將背包踢進牀下。「你不用再跟別人搶牀位,也沒有宿友。」他指向房間另一端的門。「而且有自己的套廁跟沐浴間。」

「你剛才說沒有宿友,對吧。」Phil指向門邊的全身鏡;Blank瞥了一眼。

「噢對,對。看來超級玩具已經適應了。」

「超級玩具?」

「《玩了整個夏天的超級玩具超級玩具會持續整個夏天》」

Phil聳肩。

「很老的科幻小說。」

Phil再聳肩了。「大家都盯着我。」他說:「他們準會在我值班到下班的時候都盯着我。」Doug突然消失。

「他們也在盯着我。」Blank托了托眼鏡。「因為這是我的瘋狂主意。」

Phil的手指輕輕撫摸臉頰,向面前的博士眨眼睛。「你也覺得這個主意很瘋狂嗎?」

Blank點頭。「我也覺得。但如果一個瘋狂的方法比維持理性更有效率,我每次準會挑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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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2 PM


「它怎麼就不看我呢?」Azad Banerjee盯着牆上的鏡子,看得出神。他在維持距離。

Phil將拖把頭推到牆腳去,然後拉回來,推前,慢慢將無瑕的地板變成閃亮無瑕的地板。「它誰都不看,只看我。」

Azad搖頭。「我還是不敢置信。」

「對啊,加入這個不敢置信俱樂部吧。」Phil伸了個懶腰,享受老在穿的清潔維護部外套在身上拉扯的阻力。不用再穿連身衣真好——他討厭連身衣。

「以我的角度來看,似乎是個私人俱樂部。」Azad靠近了鏡子一點,如隨時準備彈回的貓一樣繃緊身體。

「說到你的角度。」Phil說着,將拖把插回水桶裏。

Azad瞪着他。「只因為那些讀書人覺得讓一隻怪物在站點裏趴趴走沒問題,不代表我會給它大擁抱。」

Phil榨乾拖把的水,將水桶沿着走廊推動之時,他注意到Doug的目光追隨他的每一步。為啥不呢?你不會常看到推着拖把的傢伙,除非你是清潔工的私人惡魔。

「你所有朋友都死了。」Doug說。

「它說了啥?」

「他說:『Philip,你知道嗎?中文裏最令人惱火的句子是甚麼?是『他說了啥?』』我說哪,它好像講得沒錯誒。」

「有人真是敏感。」

Azad沿着走廊走去,Phil則在他身後慢慢走,顫顫抖抖拖出一道乾淨的軌道。他留意到右面突然有動靜——Doug在兩扇沒有標記的門之間,新安裝的鏡子裏顯現。

「我覺得這輩子會很敏感。」

「你會習慣的。」Azad說着,同時掃視他的工作便條,皺了眉頭。「自動售賣機。認真?沒有重要的東西壞掉嗎?」他的手伸到工具腰帶去。

「我要怎樣才會『習慣』?」Phil厲聲說。

Azad盯着自動售賣機——是個有玻璃窗的小食售賣機。小食被一個憔悴的灰色鬼魂遮擋。

「這已經是一份狗屎爛工作。」Phil說:「現在是一份自帶無法迴避而且有時向我尖叫的工頭的狗屎爛工作。」

Azad開始移除自動售賣機的螺絲,視線緊盯着鬼魂。「聽起來跟普通的工頭差不多。」他虛弱地向Doug微笑,猶如在安撫它。「或者老婆。」

「你想要一個老婆嗎,Philip。」玻璃裏的東西說,面上的疤痕正冷嘲熱諷。Azad稍微嚇了一跳,然後移除最後一個螺絲。「你想被需要嗎?」

「叫我Phil,混帳。其他人都是這樣叫我。」

Azad打開了售賣機的正面。Doug的鏡像有一瞬間從Phil的視線消失,當他能看到玻璃的背面時,鏡像已經朝着他了。

「在自言自語嗎?」Azad問道。

「對啊,我叫我自己『混帳』啊,混帳。」

「也許我之後也會這樣叫你。」Azad將一個小型電子裝置插到機器內部,然後按了幾個按鈕。

Phil感覺到肩膀多了一隻手。他畏縮了;他記得以前的自己如果感覺到類似突然其來的感覺,準會令自己撞上天花板。他望向背後。

那隻手的主人是Blank博士。「狀況如何?」

Phil聳肩。「不錯啦,應該。」他向走廊周圍,每隔數米出現的紅黑鏡子大概地指指點點。「但這個……是不是有點太過火了?不像是我們做事的風格。」

Blank大笑。「我記得"S"代表的字不是這個。我們不管『風格style』。我們管的是『控制security 』,而這就是控制的樣子。」

「這裏看起來像是遊樂園的鏡子屋。」Azad說:「但沒有遊樂成份。」

Blank眨眼。「我們已經慎重考慮此事,而此事已經被視為結案。」他向Phil淺淺一笑後離開。

Azad看着他的背影。「混帳。」他咕噥。

Phil聳肩。「這些人不習慣跟我們這些低賤人士說話。」

「被收容項目可是整天會被訓話喔。」Azad移除裝置,將售賣機的正門大力關上。Doug再次反到正面。

「我不是被收容項目。」Phil說。

Azad咧嘴笑了。「一定不是。」他開始將螺絲扭回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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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

9月8日

3:32 AM


他站在一條鋪滿管道的長走廊。空氣充斥着火花,閃耀着結晶的光波、數學概念和大笑的雲雨。空氣正在靠近,轉瞬之間,他的一切便再無容身之處:他的純粹、他的平凡、他的——

有東西從他背後抓着他。他轉過身來,安靜地尖叫着,然後面朝鏡子撞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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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7 AM


有時我好奇能不能爭取那些彈性上班時間。他用套筒扳手戳了戳暖氣出風口。有夜驚症的時候好辦得多。

「Deering!」

Phil轉過身來。Nils Niemenin正漫步而來,肩上的白袍就像超——

「——人的斗篷飛揚。」Doug說。

「我可沒打算完成那個想法。」Phil朝鏡子罵道。

「所以這就是5056啊。」Niemenin 博士直直走到鏡子前,以手指敲打。「你好哇,裏面的人!」

「他會理會你就算你走運。他除了我以外都不太看人。」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古怪的鋒芒;他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幻影懷有種莫名的佔有欲。噢,老天。

「所以我聽聞。」Niemenin繼續敲打玻璃。「或者說,讀到你們的實驗歷史真是有趣呢!兩個月內多於十多次,當然了,這是幾乎二十年前的事……之後人們對此沒太大興趣了。」

Phil感覺到他的脈搏加快。「你讀過Doug的檔案。」

Niemenin點頭,繼續敲打玻璃。「是的,Doug的檔案,真是有趣的東西。我猜你也想讀讀看呢!」

Phil強逼自己聳肩。他感覺不好。「倒不是。比起科學事實,我更喜歡看科學奇幻。」

「這隻東西更像是奇幻事實。」Niemenin瞥了他一眼。「我猜不是你的幻想吧。」

「我沒甚麼好幻想的。」

當Doug開始說話——「至少你們沒人想他知道。」——的時候,Phil在腦海專注想說的話,因為他在幻影咆哮時聽不到自己說話。他繼續了:「如果我們都在說實話,他現在不怎麼煩我了。」

Niemenin笑了——「他的牙齒真是完美。」——然後眯起眼睛。「我們真的在說實話嗎?」

Phil緩慢眨眼。「我說的是實話。」他說:「你的話就不多了」

Niemenin轉頭看他。「我確實沒甚麼話可以跟你說。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誰,直到呃……Blank提及到你。」

「我們在飯堂見過面。」Phil半咂嘴半哼了一聲。

Neimenin將頭歪到一邊。「喔,原來那是你。我猜我太專注在Amelia了。我希望我們沒有搞壞喜歡。」

「沒有。」Phil在腦海演習要說的話,然後逐字背誦出來,掙扎排走瞬間轉壞的期望。「她見到你看起來很開心。」他覺得自己正在描述一場謀殺。

「相信我,她很開心。」Niemenin咧齒笑了,在鏡前稍微閃躲地調整領帶。「她沒有可以一起聊天的人,真是孤單呢。」

「沒有可以一起聊天的人。」Doug說。

「我不清楚。」Phil說:「我整天都有能聊天的人。」

「我不敢肯定那個是不是人。」Neimenin再一次敲打玻璃。「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們多數人整輩子都在思考自己有甚麼特別的地方,但你有一個全天候全年無休的提醒就在身旁,還能有甚麼好抱怨呢?」他咯咯地笑起來,笑聲卻帶有幾分虛偽。「不管如何,不被任何人注意也不會開心吧。我知道很多你朋友的事,但對你一無所知。當然,檔案裏記錄了的東西除外。」

Phil轉過頭去。「嗯,沒人會提到我。」他忽視了這句話聽起來有多明顯地充滿了怨恨。

「沒人從來提及過你。」Niemenin理順了領帶。「但這是件好事。在這裏,被注意是一種負擔。」他輕蔑地搖頭,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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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5 PM


Amelia的連身衣皺巴巴的,她那凌亂的頭髮垂掛在臉前,眼袋比以前更深。她在Phil的每日彙報打了三個呵欠,每次打完都跟對方道歉,但看他一次也沒有。Phil以為自己看到她幾道露出輕柔的笑容,但笑容在兩人四目交接時很快消失。

「很晚才睡覺嗎?」他第三次說了。幹你娘幹你娘幹你娘——他心想:別回答這個蠢問題!

Amelia點頭。「對,有點忙。唔。」她很明顯試圖想跟Phil說點甚麼,卻徒勞無功。

「走吧。」Doug說:「她不想你留在這。」

她指向鏡子。Phil搖頭了。「他在說鬼話,我聽不懂。」

她明顯分神,再次點頭。

「我得走了。」Phil說:「一個小時後就是門禁,而你要替Nascimbeni部長做今年的職責。」他笑了,在眼鏡後眯起雙眼,這樣就不用清晰地看到對方的臉。他的笑容令他痛苦。「別被魔法爆炸卷走了。」

「Phil?」Amelia問。

他離開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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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4 PM


他盯着他的宿舍房門,多年來第一次真正看清楚。其他房門都貼著黑白長方形標籤,而他的門上卻有一個分作四等分的黃色八邊形。上方三格各有一個符號:一雙映著火焰的眼睛、一把掛鎖、某種打結的物體。八邊形的底部留白,下方用粗體印著「SCP-5056」。

他將門解鎖,進入房間。

「忘了她吧。」Doug說。Phil懶得看鏡子。「她已經忘了你。」

他踢了身後的門,將其大力關上;它重重撞在門框上,發出巨響。他好想哭。他好想大叫。他好想——

餐桌角落的空湯杯旁,放著一支鉛筆和幾支鋼筆,旁邊還擱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本來沒有牛皮紙信封。仔細端詳,這信封竟與數萬年前全部門主管歸檔報告時用的那隻極為相似。

當他看到信封標題列上的字樣時,心跳突然漏了一拍——「SCP-5056」。

他拿起信封,掀開封口。裏面是一疊薄薄的列印件,他立刻認出了格式——直到2002年,他偶爾喜歡睡前透過43NET瀏覽一級機密文件。那些文件曾經幫助他入睡。

通常如此。

紙頁間夾了一張圖片,是一張模糊、銳利化加工效果糟糕的地鐵車廂照片,車門窗戶裏映着熟悉又朦朧剪影。那道身影看起來又高又瘦,比例怪異,正站在疾馳的列車外側,沿著地下軌道飛馳而過。他覺得這畫面簡直假得離譜。他掃了一眼圖片說明:「已增強細節的超長距離照片:SCP-5056-A現身Site-43跨部門地鐵系統」6。這倒說得通。Doug總愛在鏡頭前現形,每次都把鏡頭弄壞。他們只能從足夠遠的距離拍攝,不讓怪物脫離Phil在鏡頭上顯影。

我一定在照片以外的範圍了。真好奇他們在何時拍照的……

「等等。」他說。5056-A?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讀出檔案的第一行:「特殊收容措施: SCP-5056將由Site-43清潔與維護部負責收容。」他忍不住笑了,顯然有人在敲下這行文字時樂在其中。 「收容位置將由Philip Eugene Deering(JM64/SCP-5056-B)的工作時間表決定或指引。」

他的口變乾了。甚麼?

「SCP-5056-B不得離開Site-43……」甚麼?!「不應告知其SCP的身分。」甚麼?!

他把文件重重摔在桌上,隨後重重坐下。差點沒坐準椅子。 這不可能是真的。這絕對不可能是真的。

「你和我,Philip。二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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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3 PM


這合理得令人毛骨悚然,他不得不承認這些年來自己確實心存疑慮。但當這一切被用如此冷靜的術語攤在眼前,當他親眼看見自己被標註為研究對象、收容對象,成為異常的一半時…

「SCP-5056-B是一名高172公分,棕眼且棕髮略為稀疏灰白的白人男性。」他站起身走向門邊的全身鏡,仍緊握著文件。他歪著頭,試圖繞過Doug赤裸消瘦的身軀,看清鏡中的倒影。

「灰髮比棕髮還多些。」Doug說。

文件夾裡還夾著一份單獨的報告:

Risk Assessment: SCP-5056-B

Philip Eugene Deering的收容難度極低。他性格天生內向,且不善社交,僅維持小範圍的社交圈,極少主動尋求他人陪伴。經精神評估及與相關方進行站點外會談後,本人得出以下結論:

1) Deering不存在逃逸風險;
2) 其在世親屬將同意無限期中斷與其聯繫;
3) Deering有限的休閒需求可透過現有站點設施滿足;
4) 短暫前往地面隔離區應能滿足其對自然環境與日光的間歇性需求;
5) 透過虛構「任何外出度假需提前一個月規劃」的規則可使其自願無限期滯留Site-43,因為他缺乏動力且抗拒長期規劃;
6) 若有與Deering關係密切的三級以上維安許可人員,須向其提供SCP-5056特殊收容措施文件的特殊版本,該版本須刪除任何提及Deering作為異常組成部分的內容;
7) 新進人員應由Deering負責進行其對應體特性的崗前培訓,以確保其社交圈的長期穩定性;
8) 潛伏特工應定期鼓勵人員對Deering展開浪漫追求——此舉需經招聘與監管部門交叉核查確認雙方匹配度;記錄顯示他在沒有明顯提示的情況下,從不主動表達浪漫意向。

上述措施應足以無限期維持迪林的情感平衡,從而確保SCP-5056在Site-43被收容直至其自然死亡。屆時顯然需要重新評估。

- N. Ngo博士,2003年2月8日

他把文件摔在地上。雙腿發軟。文件的其餘部分如羞恥的浪潮般席捲而來,每句話都帶來新的侮辱——他「可靠、友善、憂鬱」;他「曾有過短暫的戀愛關係,但總被伴侶主動結束」;他「對突然的視聽刺激的反應退化」。讀到檔案的結尾時,內容已變得荒謬至極。

他念出最後幾行:「他私下稱呼那幻影為"Doug",但間接提及時更喜歡用『我的月度最佳員工獎』。他從未獲得過此類獎項,鑑於當前職責,未來也絕無可能獲得。」

他猛力將文件丟向房間另一端,卻因拋擲角度失誤,紙張如斑斕黑蝶般在他面前飄落地面。

他緊握又鬆開拳頭,

深吸一口氣,

然後回望鏡中影像。

「你和我,Doug。」

毫無回應。

「他媽的在一起十八年了。」

幻影眨了眨眼。

Phil看了手錶。錶盤也如幻影的眼睛閃爍着:下午6點。

他抓起桌上的掌上電腦,徑直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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