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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
黑色的長辮子末端在地板上翻滾,順著那又粗又黑的長髮向上尋,能看到那個正趴在辦公桌上的年輕男人,他正用力把腦袋往自己趴睡在上的手臂猛蹭,試圖把不適感盡可能甩掉。
我會死──
死壓著發出呻吟甚至悲鳴的衝動,腦袋翻了幾倍重的真紀研究員,在熬過一波又一波的自我苦難後,勉強睜開戴著隱眼的漂亮眼睛,努力定睛凝神,想要從模糊視野中鎖定被自己死死握在手掌上的東西。
B級記憶消除劑。
真紀研究員這時任職於繁中紀錄和資訊安全管理部文件翻譯科,雖然表面上來看就是群負責搞翻譯的地方,但翻譯的同時,這裡的職員就不可避免地多少會接觸高機密資訊,也更有機會與大人物甚至大計畫有所接觸,於是翻譯科就有了非同尋常的地位──那些被RAISA-ZH高層認可、寵幸的職員,就會被升來這裡接受培訓,只要在這裡認真工作展現自己,在11站的仕途今後多半就能平步青雲了,這就是這個站點奇怪權力結構的大量默契之一。
但是,就算是這樣前途無量的特權階級,這些翻譯科研究員也仍舊是三級的員工,那些越過自己所持權限的機密,是不能隨意帶出去的。基金會提供的處理方案就是一人一針記憶消除劑,感謝來自Site-ZH-12的記憶消除劑技術,翻譯科雖然三不五時就要給自己打一針,但只要嚴格遵循注射指引,這些潛力無限的新人就能在記憶消除劑的滋潤下健康成長茁壯。
只要嚴格遵循注射指引。
記憶消除劑講座強調的這個大前提,在真紀研究員的腦海裡反覆迴盪著,提醒他自己為什麼現在陷入這個境地。
他只是在給自己注射的時候稍微失了神,等反應過來時,已經到了不安全的量了。
藥劑還需要一點時間才會完全生效,讓他帶著這一整天工作的記憶沉入最底層夢境。根據真紀研究員迅速回想起的講座記憶,如果是這個劑量的話……應該不需要喊人來救自己,只是,這個本來應該會慢慢失去意識的安眠過程,會白白蒙上幾層頭暈、噁心、錯亂等等糟糕苦難。
對,不能叫人來──
自己只是個新進翻譯部的研究員,擺脫菜鳥標籤也才是不久前的事,要是這種事情被人發現,恐怕好不容易獲得的信任就要砸了。
總之,就先忍下去吧,一覺醒來就會全忘了──
強嚥喉頭湧上的不適感,用衣袖擦拭冒出的冷汗,恨不得自己就這麼當場昏死過去,真紀卻因為各種苦痛遲遲無法如願。
就在這時,他身後的辦公室門開了起來。
能刷開自己辦公室門的……最可能的自然是自己的長官。真紀研究員邊推理邊想著要站起來迎接對方,不過他現在連抬起頭都做不到了,沒有氣力的嘗試一下就因藥效放棄了。
真紀研究員的第二個方針是假裝自己已經藥效發作睡著了。但是,過了一會來者終於發出的聲音,立刻斷了他的第二計畫。
「注射過量?」
趙禮竺,Site-ZH-11站點維安特工,在真紀數個月前的告白後,兩人就已經開始了交往,這也是為什麼他能自由進出真紀辦公室的原因──真紀甚至在告白當天就獻上了自己的權限卡與宿舍備分鑰匙。
用盡所剩不多的力氣,真紀用沉到不行的腦袋稍微點了點頭作為回應,「我,沒事……睡一下就……」乾到發疼的喉嚨努力擠出幾個字,就是不想讓禮竺擔心。
「……呃!」真紀為後背輕輕疊上了溫熱堅實的觸感發出驚呼,禮竺直接俯在了他的背上。接著臉頰貼上了臉頰,手指順著手肘、前臂、手背,最終摸上了還緊緊捏在手心的記憶消除劑。指頭輕鬆化開了真紀手指的握力,然後一根指頭對著一根指頭往桌面按,攤開了那已經有些發腫的手掌。指尖輕輕搔刮掌心作為撫慰與獎勵後,禮竺沒收了那個害自己男朋友趴倒在桌上的罪魁禍首。
「你分心了。」提問?指責?關心?陳述事實?禮竺這樣說的意思是什麼,腦袋完全不在狀態的真紀無法做出判斷,然而禮竺體溫帶來的炙熱感,細膩地溫暖了真紀,這是他注射失誤開始到現在唯一的正面感受。
啊啊,無法忍耐,必須言說,要在意識消失前傳達出去……
「我……我……我愛你……」自己很快就會失去意識了,但他必須說出口才行,即使自己下次醒來就會忘記這一切,但真紀就是想要傳達這分情感。
空著的手指摸上了真紀的眼皮,輕柔地將自己男朋友那天生具有無盡魅惑力的雙目蓋起,然後在他耳邊輕輕吐露三個字:「我知道。」
真紀失去了意識。
連自己名字都忘記的男人緩緩清醒,他不記得自己為何失憶,實際上他什麼也不記得了。
這個躺著的男人完全睜開雙眼,有個面容毫無波瀾的女性正坐在他旁邊望著他。
一看男人醒來,女人就扶著他半坐起來。「喝水。」女人送來的水壺比言語更快,男人緩緩喝水,緩解喉嚨乾裂的劇痛,任由女人打理自己不知為何有些不整的衣衫。
「……這裡是?」太多問題想問了,男人選擇了這個問題。
「你的辦公室。」女人停頓了一下。「你還記得哪些?」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想這是錯誤使用記憶消除劑的症狀,根據指引,理論上你可以透過關鍵詞刺激,逐步且輕鬆地回想起所有事情。」當然不刺激也行,只是會回想起來的比較慢罷了。
「記憶消除劑?」男人感覺自己腦袋裡的整片迷霧稍微融消了一塊。「是,我……我想起來了。我對這個藥物的名稱有印象。」
「你應該可以透過這個回想起更多。」女人誘引著男人自己去填空。
「……你說的對,我記得我在名為基金會的組織工作,我的工作是……翻譯,這裡是翻譯部給我的辦公室。他們給我注射了記憶消除劑?」
「你自己注射的,不過你是沒辦法回想起這段記憶的,不要在這方面鑽牛角尖。」
「是……那麼,你還會告訴我其他事情嗎?」
「只要你問。」
「我是誰?」
「RAISA-ZH翻譯部真紀研究員。」
「是的,這是我的名字。我應該是有本名的,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我也這麼認為。」
「這麼說,我就是個研究員?」
「目前是。」
「我也這麼認為。現在時間是?」
「晚上十點四分二十八秒。」
「這樣啊……是說,我們不用工作嗎?」
「我幫我們都請假了。這個夜晚你哪裡都不用去。」
「那還真是感謝。」
「如果你要向我表達感謝的話,何不現在開始停止戲弄我呢?」
女人平靜如止水的提問,讓真紀的微笑變得更艷麗刺眼。
「我很抱歉。你生氣了?」
「……是。」
「對不起。但,我已經問非常多問題了。這次……能麻煩你來問嗎?」
女人稍稍動用怪力,拉扯真紀的衣領,讓兩人開始極近距離的對視。
「你,想起我是誰了?」
能想起來嗎?兩顆心的連結能超越記憶消除劑嗎?
「是我最愛的人。我的摯愛。」
真紀也緩緩抬起雙手來,碰觸女人的手指,然後是手背、前臂、手肘,最後輕輕捧起臉頰。
女人仍然面無波瀾。
「我的名字是趙禮竺。」
「請多指教。」
趙禮竺抱住真紀,用覆熱的身體給他溫暖。真紀則提供了補償方案──
「給我你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