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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已然消逝，人們無力改變帷幕下的結局。
但假如，我說的是假如……假如有那麼一扇門，推開即能回到過去。
或許……便能創造出不同的道路。
一條通往完美、光彩、足以溫暖所有人的……
未來。
誰知道呢？
畢竟，凋零的花瓣和夏天的殘像一樣，被風吹得很遠。
遠到人們除了偶爾憶起那抹曾是如此動人的橘之外，皆是模糊的樣貌。
非典型遊說部門，鐵狼分部。
冷氣安靜運轉，如冰冷屍體死後吐出的嘆息，震耳欲聾的同時，巧妙地隱沒於背景之中。
蘇暮癱倒在辦公室的旋轉躺椅上，他的臉龐上反蓋一張A4大小的日記紙，襯衫凌亂不堪，連衣領都折得亂七八糟，像是被轟炸過似的。
衣服上的味道就別提了，味大又衝，連狗也嫌。
「話說，我現在大概連狗也不如。」
往下端凝，一隻鞋子不知道去哪了，露出了光溜溜的腳丫，至於有鞋子的那隻腳則掛在旋轉椅的扶手上。
「煙也抽完了。」
「阿，好想回家阿。」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撐起身體，蘇暮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紙的中心，揭開了紙下的面容。
不能說是個死人，但也相差不遠。
眼眶周圍的黑眼圈厚重地彷彿要將憔悴溢出，皮膚在慘白中隱約透著不健康的蠟黃，頭髮未經梳理，像被烈陽蒸烤的乾草堆，坍塌成邋遢的形狀。
整張臉除了疲憊和厭世外，沉重感尤為明顯，乃至於周遭自帶一股黑色立場。
至於原因，大概是在翹了好幾星期的班，又擅自放了個短暫的假期後，重新回到烈獄工作。
自從回到DAP非典型遊說部門後，蘇暮就感覺自己被盯上了，只要他準備打卡下班（逃跑），就會碰巧遇上真切關心員工的上司。
「如果不在明天處理完文書作業，主任估計會把我幹掉，用防熊噴霧、魚叉或噴火槍之類的。」
瞄了眼辦公桌上疊成小山的文件。
他的直覺告訴他如果現在不開始工作，十五分鐘後大概率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
「雖然不想面對，但如果不在今天搞定的話，主任肯定會發瘋。」
「但我真的好懶喔。」
「要不再躺個五分鐘。」
就在摸魚的念頭重新佔據高地時，蘇暮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
腦海中的畫面也由陽光、沙灘、比基尼，瞬間轉換成某個女神經病加高再加高的鞋跟。
「痾阿阿阿……算了，早死早超生。」
呢喃飄向遠方，蘇暮將雙手舉至臉頰兩邊，使勁朝內揮下。
「好痛！」
趁著痛感，他無視背後徘徊的目光，一鼓作氣拉開眼皮。
好消息是他成功了！壞消息是睜開眼的一瞬間，光線如箭矢蜂擁而入。
伴隨一聲慘叫，蘇暮捂著發紅的雙頰跪倒在地，那張五官皺成酸檸檬的臉，深埋手掌之中。
如果醫蕨瞧見蘇暮現在的慘況，肯定會露出燦爛的笑容，並毒舌地補上幾句。
想起許久不見的夥伴，蘇暮突兀地停下動作，難得感傷起來。
「不知道問題兒童們還好嗎？」
「有沒有按時吃飯呢？」
「嗯，吃貨月娘肯定會乖乖吃飯的，應該說，忘記吃飯對她而言才是件怪事。」
「不過醫蕨那傢伙一忙起來，沒人提醒的話，甚至會忘了要睡覺。唉，希望他最近能清閒一些。」
「話又說回來，現在我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囉。」
再次睜開眼睛，蘇暮總算恢復了視物能力。
他迅速掃過日記紙上的內容，紙上除了整齊端正的字體外，還有一串有些歪斜的手寫留言，以及數隻不知名的可愛動物插圖。
「大概是貓吧」，蘇暮半瞇著眼皮，暗自猜測。
五積散
加味平味散
清味散
砂仁
山楂
麥芽14天 每天三包 服法 :飯後一包
要每天按時吃喔~ 斑斑有幫忙包藥喔！我很棒對吧，記得下次要帶更多罐罐來玩喔！
ヽ(=^･ω･^=)丿 ฅ^•ﻌ•^ฅ o(=´∇｀=)o ฅ(^ > ω < ^)ฅ ฅ(ↀᆺↀ)ฅ
讀到最後一段時，蘇暮憶起在地下街換的罐罐幾乎都沒用上，現在還躺在公事包裡頭積沙。
「早知道就先去地下街逛逛。哈，我本來還很期待能拿來打戰鬥陀螺的壽司呢。」
閉上眼，無奈地搖頭，他依然得面對加班人士的可悲命運。
「但也不是沒有意義呢。」
他放開手中的紙張，順帶向上吹氣。
藥單從臉上微微浮起，柔和的微笑隨著紙條回落稍縱即逝。
藥單就這樣蓋在蘇暮臉上許久，直到他準備起身時才把藥單從臉上取下，撫平紙面，將其對折再對折，收進襯衫口袋。
「好了，該是時候吃藥了。」
有了明確的行動目標，重歸清醒的大腦開始向四肢傳遞指令，操控起幾乎要累到散架的身體。
首先是頭，平放在椅子的坐墊上。
接著是身體，完全放鬆。
最後是腳，將全身的氣力運至腳底。
用頭和兩腳作支點，與椅子呈不怎麼穩固的ㄇ字型。
經過最後的微調，找到最為牢固的姿勢，蘇暮頭頂椅背、慢步前進，開始了他的遠征之路。
基金會職員正式轉變成寄生於辦公椅上的軟爛蛞蝓！
人類的退化之路就是如此樸實無華，只需要連續加班64個小時，你也能做到喔！
在抵達目的地前，蛞蝓爬行了數分鐘，期間撞倒了兩疊資料夾、一名不長眼的新進菜鳥、幾支金屬扳手和一打吐真藥劑，並成功地收穫同事們鄙視和好奇的眼神。
無視各種各樣的視線，蘇暮抵達了目的地，他一把抓住抽屜的金屬握把，用力一拉，發出＂碰＂地一聲巨響。
打開抽屜後，他將手探入抽屜，摸索許久，總算摸到他尋找的光華觸感。
片刻後，重歸人類姿態的蘇暮仰頭，配上一口溫開水，稀哩呼嚕將藥順了下肚。
藥是醫蕨開的，嘗起來沒有苦味，反倒有些甘甜，隱隱之中帶有一絲土地的濃厚感，兼具效用和口感，非常符合醫蕨的風格。
吃完藥後，把撕開的空藥袋扔進垃圾桶，他又重新回去工作。
日昇月落已成模糊的概念，湛藍的天空亦是奢望，一場又一場漫長並考驗人性的審問在烈獄中執行。
以及……部門辦公室敲打鍵盤，名為文書作業的殘酷刑罰。
他覺得DAP的每個人都需要來上一劑記憶刪除，用來遺忘身為人的底線。
喔對，當然，還有連續加班的事實。
這個月蘇暮經手了52場審問，今日更是連續工作第十二天。
除了在不同審訊間和辦公室中來回穿梭外，他只在路過員工餐廳時包了些食物，塞進辦公室的小冰箱內，餓了便用微波爐熱來吃。
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指針離他上次的記憶似乎移動了許多，完成文書歸檔的蘇暮闔上眼，用指尖搓揉太陽穴。
然而，好不容易能短暫休息的時候，上個案子的工作內容又闖進了他的腦袋。
編號172、173、174是三名懷有重大嫌疑的嫌犯，被指控為勾結外敵的人員，潛伏於站點，試圖製造收容失效。
雖然有一派DAP的員工對審訊的品質異常嚴苛，尤其追求某種曲調上的美感，但在案件暴多的海嘯期，就算是自詡為藝術家的怪人們也不得不妥協，用傳統的方式，化身效率至上的牛馬。
就更別提擅離崗位，欠了一屁股債的補班人員，特意搭建舞台或設計劇本什麼的，完全不切實際。
因此他的工作變得相對傳統，也相對直接。
第一輪審問涵蓋了言語誘導、威脅利誘、陷阱式問答和心理操控，接下來是電擊、火燒、水刑、古典刑具、新型藥物，最後登場的是████和██。
全數用過一輪，依據嫌犯的表現選出有效的混搭使用，在犯人的心中創造一種規律的壓力。
犯人感到恐懼的，實施多遍，將恐慌的情緒植入腦髓。
搭配吐真、放大感官和致幻的藥物，再難搞的硬釘子，也會露出可撬開的支點。
可惜172、173、174似乎經過了專業慘無人道的反審問訓練，死活都不願開口，讓蘇暮都有些敬佩他們了。
於是下一次審訊前的中場休息，他只能一邊讀著小孩折磨父母時的常犯錯誤、隱形的桿和隱形的蘿蔔，一邊注意監視器的畫面。
畢竟DAP需要的是情報，而不是心智崩潰的瘋子。
審問時，蘇暮須時刻注意嫌犯的身心狀況，讓嫌犯維持在崩潰邊緣，卻不至於發瘋的狀態。
在上頭未准許使用異常手段的前提下，丟進那幾間特別的審訊室前，蘇暮也只能披著毯子，窩在座位上注意監視螢幕上的那頭有無任何變化。
經歷了三天持續的睡眠和感覺剝奪，加上審訊室內不間斷釋放化學氣體，使大腦處於服用吐真水的麻痺狀態，藉以削弱172、173、174的抵抗，最後搭配高強度的審訊環節，這才突破了嫌犯的心理防線，長時間的拉鋸戰也總算宣告結束。
值得慶信的是，這次的客人著實是站點內鬼，並非少數案例。
身為DAP的老資歷，蘇暮也見證數次巧合到極點的誤會。
如果沒有怒氣沖沖的站點主任來撈人，或是背後有足夠能量的話事人出面，關到發瘋的情況也時有偶聞。
至於抹除權力鬥爭下的犧牲品就不用多提了，DAP處理過不說上千，也有數百。
畢竟DAP可是全年運轉的楷模部門。
不過這次業務量的暴增情況屬實是難得一見，數名同事跟他一樣，這幾天皆在沒有盡頭的無償加班中度過，耳朵都要被尖叫和慘號給搞聾了。
甚至有時都搞不清楚耳邊的聲響，究竟是幻聽還是現實。
雖然蘇暮難免好奇是哪個站點正在經歷內部肅清，但身為一名專業的DAP員工，不去知曉背後的緣由，乖乖依照囑咐，完成菜單上的要求，才是明智的選擇……
不知是心理作用，亦或是藥物所帶來的身體回饋，蘇暮竟覺得疲倦的身體又榨出幾分精力。
伸了個懶腰，他將藥袋封好，放回抽屜。
即將要關上抽屜前，蘇暮方才注意到塑膠藥袋下緣，用紅色麥克筆寫下的醫囑。
注意到的同時，袋上的文字彷彿活了過來，像螞蟻在他眼前扭動。
忌食冰冷食物、奶油、刺激食物，尤是易導致脹氣的冷飲及甜食。
「阿，昨天為了讓自己清醒，攝取了過量的黑咖啡。」
他伸手摸了摸腹部，亡者冰冷的視線再次出現。
「他媽的，胃好像又開始抗議了。」
蘇暮低下頭，指節因用力抓握而泛白。
好些的感覺，稍縱即逝。
完成文書作業（渡劫完成）的蘇暮決定當一輩子的沙發史萊姆，然而他的沙發在翹班後被上司丟了出去，所以他只能隨便找一張廉價的基金會辦公椅充當臨時休息站，當隻沒那麼舒適的蛞蝓。
「該死，那可是我花了兩個月薪水，特意搬進來的。」
「什麼空間不夠，他媽全都是藉口。」
「人家心理諮商部門就有沙發阿，還兩張、他媽的還是加長型的，外加超大泰迪熊玩偶，我們卻連一張都沒有。」
「該死，根本就是職業歧視。」
「巨大泰迪熊玩偶明明就超可怕的，放在DAP完全為一點也不違和好嗎。」
就在蘇暮抱怨的同時，遠處如帝王門扉的燦金審訊室大門傳來淒厲的慘嚎，那聲音像極了發情的貓被車無情輾過。
尖銳到能刺穿靈魂。
3號審訊室永遠殘暴，宛如一名英明的暴君，用至高無上的暴力和權柄，撬開刁民死硬的嘴。
沒過多久，重歸寂靜的廊道便昭告審訊的結束。
「真是一點都不令人留戀呢，這個鬼地方。」
「既沒有加班費，員工福利還差。」
「我還不如去地下街打工。」
就在蘇暮暗自抱怨時，他的旋轉椅撞到了某樣東西，無法前進。
抬頭一督，一道消瘦的身影映入眼簾。
媽的，是夜博士。
夜博士本名葉方，但葉方更喜歡別人以夜博士稱呼他。
夜博士總是打扮的像位溫文儒雅的英倫紳士，髮型俐落而不失格調，一身馬甲、風衣、西裝禮帽配上高挑精練的身材，可以說是DAP的模特代表，搭配英國橡木與榛果香水，讓他全身上下洋溢一種誘人的大地氣息。
加上良好的禮儀身教，以及最後也最重要的招牌微笑，就算是一面之緣的陌生人，也會不自覺地感到親近。
但很可惜，身為DAP難得的高顏值帥潮，葉方卻有著奇特的癖好。
蘇暮對此了解不多，但也從同事間的談話耳聞一二。
身為一名超級抖S，夜博士的病情被不只一名站點心理師宣告死刑，除了時常將快樂建築於客人的痛苦之上，偶爾還會扮豬吃老虎，特意去一些危險的地方找樂子。
但除此之外，夜博士還算的上半個正常人，某些同事……
畢竟是DAP，別太奢望大家的精神狀態或人格、道德之類的。
「是你阿，夜博士，我還想說你跑去哪裡，今天怎麼沒發瘋，拿鎖鏈勒犯人。」
葉方中性渾厚的嗓音回應道：「阿拉拉，蘇暮閣下，真是好久不見呢。今天是難得的排休，鄙人只是順道來探望親愛的同事們，不過鄙人已經開始懷念起審問的快樂時光了。」
「神經病。」
「在這裡誰不是呢？」
夜博士笑得很開心，彷彿這是在誇獎他。
「若是沒點慾望，那就不是人了，是瘋子。」
「夜博士，沒想到你還是個反聖人主義者。」
「也不能這麼說，或許體現的方式不同，但暴力的念頭只要是人都會有，就算是是聖人，亦未脫離人的範圍。」
夜博士數著手指，每舉出一例便豎起一根手指。
「佔有慾、貧富差距、戀母情節、知識、結構、權力關係、背叛、還有最直接的鮮血和傷口。」
「……」
見蘇暮將頭低下，在椅子上沉默不語，葉方俯身向前，笑著舉起手中的提袋。
「話說，閣下要吃紅豆餅嗎？」
眼前的男人，再次喚起蘇暮的死魚眼。
真是欺騙性十足的笑容，要是我跟你不熟，肯定會覺得你是個好人。
「免了，我現在忌吃甜食。」
擺了擺手，蘇暮又補上一句。
「腸胃問題。」
「好吧，真是可惜。鄙人想想，大概兩個禮拜沒見著閣下，地下街之旅有什麼特別的邂逅嗎？」
「幾隻貓而已。我知道你對動物不感興趣，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夜博士翹起嘴唇，修長的手指磨蹭著下巴，面露思索。
「閣下沒有遇到有趣的對象？」
「有阿，但是勸你別去打聽，我差點就栽在人家手上。」
「那還真是有意思呢。」
蘇暮翻了個白眼。
「上次的教訓還學不夠嗎？」
「意外意外，誰會知道那傢伙不是間諜呢，鄙人明明嗅到心虛的味道，結果沒想到，哈哈……只是偷吃冰箱裡的冰淇淋的饞嘴小可愛。」
「聽說那傢伙還被他們主任給……」
♫♫♫♫♫♫♫♫♫♫♫♫♫♫♫♫
菜單寄到的手機鈴聲響起，那是哥吉拉電影中的經典配樂，波瀾壯闊中夾雜著觸犯禁忌的強烈警告，彷彿天災即將到來，懲罰該死的渺小的人類。
「客人來了，先走一步。」
夜博士點頭示意，瀟灑地背過身去，一邊甩著鑰匙圈，一邊尋找下一位受害者。
蘇暮從位子上爬起，將手機扔給新來的實習生，實習生一臉莫名其妙地瞪著他。對此，蘇暮擺了擺手，示意他自己看著辦，隨後伸手去找他的工具箱。
一切準備就緒後，他緩慢地起身，行過廊道時與剛下班、渾身血漬的同事打了招呼。
DAP的特殊審訊室無分高下，惟性質不同，對應其特質，每間特殊審訊室的大門皆有獨特的色澤和材質。
最為人稱曉的分別是黑棉、銹綠、黃銅、紅岩以及燦金。
相較於其他審訊室，0號審訊室的門扉毫無特色，就像一塊正常的木板，不過它卻是最令蘇暮忌憚的一間審訊室。
除了異常性質，更因諸多詭異的傳言。
蘇暮推開0號審訊室的門，門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慘嚎。
眼前的一切與他的想像截然不同。
沒有滲人的刑具、閃爍半壞的審訊燈、也沒有斑駁不堪的牆面或滾燙的烙鐵。
他瞄了眼本子上的紀錄。
上一場出現奇怪的野獸娃娃、上上場則是幽靈和解剖科學怪人的冰冷器械。
這一場則是……
粉色牆面、明亮燈光、空氣中甚至帶了點甜膩的草莓奶油味，就像某個小女孩的夢幻城堡。
這副溫馨的景象實在太過詭異，以至於蘇暮不自覺地瞇起雙眼，收斂心神。
放眼望去，他很快便發現審問的對象。
那是名個子不高的小女孩，一頭柔金髮絲繫成修長優雅的長馬尾辮，看上去大約七八歲出頭。
她被彩色童軍繩綁在一張小木椅上，背對蘇暮。
綁在椅背上的小手如洋娃娃，粉嫩、柔軟，卻不潔淨。
手臂上滿是大大小小的傷痕，瞧著有些嚇人，至於結繩的綁法則盡顯諷刺，是一個可愛又花俏的蝴蝶結。
「真不知是哪個惡趣味的傢伙幹的。」
沉重的步伐在審訊室內迴響，蘇暮一邊搖頭，一邊把同情心之類的情感封印上鎖，進入工作狀態。
走近一督，童軍繩僅是套在女孩手腕上，輕輕一扯便可以解開。
蘇暮將她轉了過來。
女孩細弱白皙的脖頸上掛著編號175的彩繪木牌，木牌上用彩色鉛筆畫上一隻可愛的獨角獸、一旁則點綴著色彩繽紛的花卉和氣球。
為了不讓情報外洩，邀請來的客人通常會被封住感官，然而眼前的一切與往常不同，甚至讓人懷疑是否出自DAP的手筆。
女孩的小嘴被一大球粉色棉花糖堵住，矇住雙眼的絲綢薄而柔順，略顯巨大的耳機則罩住她的雙耳，至於那張惹人憐惜的精緻小臉，彷彿可以掐的出水似，一點也不像是客人的模樣。
面對一系列副詭異到極點的正常，蘇暮用舌尖抵住上顎，藉以緩解有些忐忑，但未至不安的內心。
地獄乃盲者可見、聾者可聞、亡者可感
0號審訊室有條不曾被打破的準則。
一旦踏入其中，0號審訊室便會挖出藏在心底、最深層的恐懼，化作到訪者的專屬地獄。
然而這項準則僅限於首名進入的人，而那名可憐的受害者基本上就是等待審訊的客人。
蘇暮越過女孩，快步走到審訊室另一端送入客人和菜單的出入口。
他撿起地上的紙。
紙上只有一行字。
恐懼遠比希望更有力量
讀完字句，蘇暮頓時寒毛直豎，荒謬而懾人的傳言逐漸變得清晰，一股令人不安的猜想逐漸在腦中形成。
0號審訊室的主人是調皮的神，她在高牆上歡笑地踢著腿、數星星、聽太陽歌唱。
她總是心情愉悅，無視腳下的地獄燃燒，不過偶爾她也會感到無聊。
此時，她便會來到人間行走，遊戲的同時，為地獄增添些許柴火。
蘇暮轉過身去，只見女孩的雙腿在小木椅上來回晃動，脖子向後懸仰。
甜美的臉龐如白玫瑰，綻放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卻給人一種不寒而慄的異樣感。
儘管隔著一層絲綢，蘇暮也能感覺出眼罩下的駭人視線。
那是毒蛇盯上獵物的眼神。
不知何時，女孩將嘴中的棉花糖嚥下肚。
她饒有興致地開口，語調中藏有一絲莫名的興奮。
「大哥哥，你是來陪我玩的嗎？」
冷汗滑過蘇暮的脖頸，猶如死神揮舞鐮刀的軌跡。
他隱密地倒抽了一口氣，故作鎮定地回應。
「不，我是來審訊的。」
話音未落，女孩的臉色明顯陰沉了下來，原本遮住目光的絲綢滑落，露出了那雙深邃，宛如漆黑的深淵。
「嗯？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喔？」
雖說早有準備，但直視那雙黑瞳的瞬間，蘇暮的心跳仍像漏電一樣停了一拍。
儘管如此，他仍迎上深淵，說出了可能被殺死的答案。
「沒錯，我就是來審訊的。」
聽完蘇暮的答案，女孩俯身向前，將雙手在胸前交疊，露出淘氣笑容的同時，兩隻纖長的食指來回相碰。
「回答正確，誠實的孩子值得獎勵。來，跟我說說你的願望吧。」
「我會讓它成真的喔，不過是以最糟糕的方式，嘻嘻。」
毒蛇盯上了蘇暮，她月牙彎的雙眸略帶嘲諷，紅潤的雙唇間吐著蛇信，話語如詛咒由齒間流漏，咧嘴吞噬了過去。
未待蘇暮反應過來，0號審訊室的裝潢開始變換，整間審訊室像旋轉的魔術方塊騰轉挪移。
隨之顯現的是……
一網鐵窗
幾座人像
破碎的銅鐘
踽踽燃燒的篝火
見到此景，蘇暮憶起過往，不願往昔噩夢重現，他劇烈顫抖的手臂抄起工具箱的板手，狠力朝自己的腦門砸下。
夢醒了
光裡懸浮著微塵，蘇暮蜷縮著身子，側躺在休息間的沙發上。
那張被上司丟出去的沙發。
他的目光流淌至門外。
這次，迎接他的不是憎恨的亡靈。
逐漸放大的瞳孔之中，映出一名高挑女人的身影。
她半倚著辦公室的門扉，嘴裡叼著點燃的菸，深黑軍裝上的燦金鈕扣熠熠生輝。
似乎是查覺到身後的動靜，她轉過身來，橘紅的長馬尾搖曳，猶如楓紅燃燒。
姣好的面容上掛著令他失眠了數池深夜，熟悉卻又陌生的壞笑。
「小傢伙，今天換你請客喔。」
「等等，好噁心，你這傢伙怎麼哭了！」
「別遮住臉阿，讓我多拍幾張照片！」
玩笑過後，女人蹲下身子，伸出手來，像在對待一隻幼貓，緩慢、溫柔、輕巧地撫順蘇暮凌亂的髮綹。
「沒事了，都沒事了。」
儘管額間滲出的鮮血已然凝固，依舊鑿下了無法抹滅的傷痕。
眼角掛著思念的淚水，蘇暮絲毫沒有注意到。
一名小女孩跳步穿過長廊，留下戲謔的弧度，消失在不遠的轉角。
消失前的一瞬，她遺留的話語流漏一絲無可奈何的寂寞，似乎在安慰自己，亦或是永遠無法逆轉的世界。
「沒事了，都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