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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殼






所謂夏天,竟是如此殘忍的季節。

說到夏天,在腦海裡首先浮現的字眼,果然是太陽吧。高到足以征服人類眼中的星空,大到能夠填滿世界最大的畫布,熾熱高溫連空氣都能扭曲,灼灼夏意乘上光芒撞散最高的雲,蟬鳴裊裊不絕於耳。陽光推波助瀾激起水花,四濺不自量力對抗季節,萬物耀眼如粼,無處不漫溢光彩。夏天並非只屬於歡笑的季節,人類卻連離別與逃跑也能聲嘶力竭地謳歌。

而正是晴朗萬里的天空,與倒映著蔚蔚蒼穹的雨水坑,天地挾帶無盡碧藍,將故事的主角困於凡間,這才顯得殘忍。

明明這裡已經是瞳能找的到,離天空最近的地方。

自從她切斷與夢境的聯繫,不是作為神而是生為人踏入這個世界,掐指一算也是第幾週來著了?曾經名為「藝術」的神,如今自喚名「瞳」,奪走了來訪夢境的藝術家的身體後,至今最不習慣也最困擾的事就是——

「唉,再試一次吧。」脆弱、纖細,爬滿傷痕的手指向地面摸去,伸出護欄之外,幾經掙扎,總算碰到了她差點摔出樓頂的畫筆。

食指,中指,拇指。

她在心裡默念。

食指搭上,中指夾住,拇指壓下。

她在心中重複。

食指搭上筆頭,中指支撐底部,拇指控制……

「喀拉喀拉喀拉喀拉喀拉喀拉喀拉喀拉喀拉喀拉喀拉喀拉。」

這次筆真的摔出樓外了。筆尖在空中劃出了極具創造與藝術性的圈,城市熙熙攘攘即是底圖,相比名家名作也毫不遜色。瞳湊到護欄邊,眼睜睜看著筆掉到更下方突出的觀景台屋頂上,至少筆不會寂寞,能跟其他三十七支掉下去的畫筆待在一起也是樂事。

最初,瞳想過是不是這副身體的問題。她看向倒映在灰綠色金屬牆上自己的身影——隨處可見,平凡沒特色的女孩子。頭髮凌亂未修、缺乏運動也吃不多的邋遢乾癟身形、長期失眠導致的羸弱精神,最大的證據是那雙為了雕刻不怎麼樣的作品而滿目瘡痍的手。正常人怎麼可能連筆都握不好?一定是人類的手太複雜、太低效率了,所以瞳才沒辦法用的得心應「手」。

牆壁映出她的面孔,礦石外型的面罩宛若直接生長於瞳的面孔,爬過雙眼與半張臉,一顆眼球的圖案自面罩中央投射出淡淡藍光,提醒她並非是以血管、心臟和靈魂驅動身體的事實。

但就像無法正確傳遞訊號的電路,她的所行所寫所繪箝制她的所思所想所願,如果人類連創作的力量都不具備,那又何談所謂藝術?

握不起筆,提不起勁,那必定是人類太弱小了,沒有力量。換作是正常的人類,這種時候應該會做點什麼吧?然而不知為何,瞳奪捨來的這個腦袋,無論怎麼想都只能得出「去整理房間吧」的古怪結論。

「哪來的房間啊……」畫室嗎?確實,她還是藝術之神的時候,她的畫室的確是很亂的地方,但這也沒什麼道理。

總不可能。

「人家是藝術之神耶……」

總不可能吧。

「總不可能,」

總不可能吧,太荒謬了。

「……總不可能是沒有靈感吧……」

看吧,所以才說夏天是殘忍的季節。

好一個洋溢創作慾的藝術家,好一個萬里晴空的絢麗初夏,兩者相會卻不及夏夜綻放的線香花火哪怕一絲繽紛。


這麼說吧,理解藝術和創作藝術本身就是兩碼子事。一個好的聽眾不必能言善道,一個好的美食家不必會做菜。從始至終,瞳就未曾有過創作的經驗,她完全知曉每一種顏料之間細微的區別,熟稔每一種雕刻的技法,美術史對她來說更像是她與人類共同譜寫的記憶,每一個有名有姓的藝術家都是瞳的學生。他們在夢中相會,在夢中學習,然後在夢中飽受批評,藉此令現實中不應存在的偉大創意伴夢而生。所以神並不知道該怎像人類一樣活著,甚至是去愛這個她曾經不屑一顧的世界。

這樣的理由,能讓人信服嗎?

反正瞳自己是不信。

一朵雲,兩朵雲,三朵雲。挨過正午的高溫後,水氣聚攏,雲朵重新主導台北的天空,陽光不減,熱情的分享蔚藍。視野裡的天空總共有十八朵雲,她正好做為人類藝術家活過了第十八天,卻在這十八天裡一件作品都沒能拿的出手。人類的身體很奇怪,好像莫名其妙就會壞掉,也能靠簡單的進食飲水和睡眠修好,有時甚至一個擁抱就能見效,瞳卻不明白自己出了什麼問題。

得吃點東西,這是瞳得出的結論。並不是說她身為神卻受困在人類的身體裡,如果她想,她隨時能回到圖書館,取回屬於神的資格與權能。她只是幼稚地跟自己的自尊心過不去,她想證明世界上存在著遠超越自己認知的人類藝術,那個人無須經歷夢的批判,從某個她看不見的角落硬是作出了它。

面朝天空,瞳又從懷裡小心地取出那張改變了她一生的書籤,午後的雲朵篩過剛好的光線,足以令書籤透光,卻不至於刺眼。

連透過書籤看到的烏雲都惹人愛。


瞳會待在這個城市的理由有三個。

其一,就是夾著書籤的詩集。詩固然是一種藝術,或者說文字與藝術本來就可以成為對方互相的載體,但負責記錄文字的神並不是她,她很難憑自己的感受去評論詩好與壞,但至少她能看出這本書並非透過正常的渠道出版的書籍。書上沒有出版社或國際標準書號,老實說她應該要細讀這本書,但或許是文字太前衛,也可能是她天生就不擅長與詩共感,她實在看不太懂。除了詩中提及過這個城市,並用這個國家的語言撰寫的以外,再無其他線索。

她想作為一個人類,去認識另一個什麼人所愛的這座城市。

其二,這座城市很適合初來乍到的年輕藝術家。有著恰到好處的活力,有著不令人窒息的寧靜,能見到人為了意義而勇往直前,但也有願意去靜靜地重新愛上這個世界的人。藝術不會在沒有希望的地方生根,城市的心跳會指引藝術家,提醒著他們與其他人的相似與迥異。更重要的是,這裡的天空很漂亮。

彈個響指,瞳的身影霎時模糊,化作雜訊四散,彷彿她本來就不在那裡。轉眼間,她已然躍入高樓底下一條無人的小巷,雙腿觸地,嚇跑了趴在機車上乘涼的貓。

她的打扮對於這條街道並不突兀,形狀有些超現實的面罩無法引起大多數人的側目,因這條街上奇裝異服的人可能比她更多。熱鬧的市區就是有這種好處,厲害的藝術家也都不喜歡招搖過市,他們花太多的時間顧及如何實現心中事物的模樣,忽略自己與外在事物的連結。下午兩點,雲層開始堆疊,按照剛剛的規則,瞳決定挑選裝潢特別難看的店家,如果他們沒有時間顧及裝潢的美感,那一定代表東西很不錯對吧?

其三,就是這個國家的東西很好吃。

「老闆,請端上你們在短暫的歲月中所觸及到最真實的靈魂,請讓你們的創造力與美感肆意展現,投射你所認為的完美答案,讓藝術在這……呃……」她側身看了一下桌邊「……就在這六號桌上綻放吧!」

「要不要加辣?」

「所謂辣與不辣,也就是人類在幾前年的歷史中依盼自然給予的刺激去尋求更遠的視野,錯視痛覺以嶄新的名詞來創造……」

「要 不 要 加 辣 ?」

「要,對不起。」

「要不要香菜?」

「對人類來說,並不統一的味覺……」

「……」

「不要,對不起。」

「肖查某神經病。」


圖書館不會下雨。

應該說,圖書館的雨不會下在有書的地方,瞳從來都沒有搞懂圖書館的天氣怎麼運作,她的猜測是也許雲朵是有翅膀的馬收集起來把雨下在想要下的地方,不過她沒有證據。

地球上的雨就不一樣了,人類有預知天氣的力量,可以看穿太陽和雨水的陰險合謀,但大多數人即使在面對下午100%降下雷陣雨的確定未來,依然會在雨水潰堤時驚喜或生氣。雨水還未落地前,整個城市就已染上青草的芬芳,太陽識時務地隱去光芒,這是屬於雨水的舞台。水滴拉扯作銀絲,千針萬線縫滿十字路口,借走高溫卻不減夏意,有熱有涼才是夏天。

黏膩潮濕的皮膚與飽經風霜的圍裙都渴望這場雨,但瞳知道人類的身體不太適合淋雨,縱使那是十分具有詩意的行為。

晚上再去找地方洗澡吧。

少女坐在騎樓下不知何人停著的機車上,輕輕晃動雙腳,守候這場雨。


烏雲散去後,短暫的夕陽很快就被月亮取代。比太陽還更耀眼的城市正以燈光搏動,她也再看不到掉下去的那三十八隻筆了,真正刺眼的不是藍天白雲大太陽,而是那張依舊空白的畫布,淋過雨後變形下垂。瞳對畫布伸出手,指尖輕觸時發出光芒,皺褶與歪斜很快恢復為原樣,但她也不曉得這麼做還有什麼意義。

一切或許都是徒勞無功。

這種事情,瞳早已了然於心。

她又從懷裡取出詩籤。一邊是精妙絕倫的詩籤,一邊是空空如也的畫布,她與心中理想的自己實在相去甚遠,好像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一點她愛過的證據。她只是想表現出心中的愛,受到的啟發,好想大聲說出口,好想把全部都拋到一邊在世界的頂端高呼著愛,想被發現自己的感情,想告訴全世界的人她有多痛苦,也想分享無盡的喜悅。但她做不到,做不到一點,完全沒辦法把自己的感情和體驗轉化為自己以外的人也能感受到的事物。

感覺喉嚨被掐住,發不出聲音。

為什麼說不出來?明明有著千言萬語,卻,卻……

喉嚨一緊,她扶著欄杆蹲下喘著氣。

她本應以最好的作品去尋找那個人。她相信偉大的藝術家必然會互相吸引,只要她找到夠好的景色,畫出完美的作品,總有一天能相會的。

總有一天。

一天不就是日出日落嗎?

七個日出日落就是一周,三百六十五個日出日落就是一年。

一萬八千場夢大概就是一個藝術家的一生。

「藝術」從未以人類的時間單位思考,她的學生來來去去,死死生生,藝術史不過就是沒有溫度的紀錄。但她在尋覓的是一個與她一同真正存在,真正活著過的人,一條鮮活、短暫、脆弱的生命。過不了多久,那個人也會成為誰的夢境吧。

她實在沒自信能夠在這之前找到那個人。

空白的畫布,依然靜靜佇立在那。

筆盒裡只剩下最後一隻筆,這具身體的主人原本的錢財也快用完了。瞳本來打算接受任何失敗的過程,因為一個真正的藝術家總是能在逆境中破釜沉舟,以最破敗的蛹化出最美麗的雙翅,在悲劇中一個人才能得到真正的昇華與純淨。

但她現在卻害怕動筆。明明筷子是拿的動的,明明這雙為了創作而生的手是那麼的美麗。她不禁想起這具身體的主人,在那場夢裡看起來是多麼膽怯,對自己的作品毫無信心,但現在回想起來,瞳覺得她一定是世界上最有勇氣的人之一。

她抓起最後一隻筆,舉向空中,筆尖沾染杏紅。

「偏偏在不是想畫畫的時候才能拿穩啊……」

異常的電路,異樣的血管,異端的訊號,異變的氧氣。

異術。

筆尖猛烈刺向畫布。

謀殺。

杏紅飛濺。

破壞。

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筆桿斷裂,木屑深深刺進她的手,痛覺蓋過腎上腺素,杏紅顏料與鮮血一起變的混濁,疼的她踉蹌兩步。強勁的風抓準時機劃過大樓,刺進手裡的筆桿被她甩開,畫布跟著傾倒,她本能地捨身接住畫布,再也無法分辨的紅色顏料與畫布一起砸到她的身上。

在月光下,她撐起壓著她的畫布。

被她刺出的洞流淌著血。

視線必須先穿過傷口,才能看到美麗的月亮。

「……」

「……?」

她維持著這個動作,陷入沉思。

「……」

「……挺好的。」


瞳在世界上留下的第一幅作品,被發現時已經是完成後第四天的事情了。

「某人在台北101頂端留下神祕藝術」的消息一時之間在全國上下沸騰。眾多言論以各種角度探討藝術家到底是怎麼突破戒備森嚴的守衛,為什麼有辦法輕鬆的在這個國家最高的建築上作畫,背後的神秘人到底是誰,這幅作品又有什麼意義。

作品本身沒有留下任何註解,無人真正解讀出這幅作品的意義,甚至有說法認為這就是被大風恰好刮到塔頂的破畫布而已。由於事情實在鬧得太大,不知怎地最後的決定竟是將這幅作品保留在頂層的室內供人參觀。即使如此,若未有人曾經歷數萬年的藝術薰陶,或許直至海枯石爛的一天都無法理解瞳的理念。

沒有人知道應該將這幅畫在初夏的夜晚高舉過頭頂,從潰敗的傷口看出,方得月亮的完美。

不過,瞳本人倒並不是特別在意事情的後續。人們要怎麼解讀她的作品,本來就與她無關。她確信那個人一定能讀出這幅作品的意義,除此之外怎樣都好吧。

列車進站。

瞳的行李很少,想移動的話也根本不需要坐車,不過她想坐火車很久了,在街邊做了許多根本算不上創作的素描,總算攢夠了搭車的錢。

又是新的面貌,新的天際線,新的世界。

她把新買的畫筆緊握在手中。











她仍沒有注意到,今年的夏天離開的晚,冬天又來的太早,四季的概念正在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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