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影、殘響及殘燭(或稱為██、██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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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Draven的人生中有過兩段很悲傷的時間,第一個是他的父親過世的時候。當知道這個死訊時,他可以說是悲痛欲絕到無以回天的地步,那時候他才二十多歲,是一個失去父親還嫌太年輕的歲數,好在他的男朋友在這段難熬的時間裡無時無刻的陪在他的身邊。

  操你媽的混蛋!他記得他這樣罵過自己的父親,他恨他,恨他總是罔顧自己的安全,忘了自己還有個兒子在等他回家,恨他愛自己的蝴蝶勝過愛自己的兒子,恨他把心思都投入在研究上,恨他就連一紙遺書都把自己的死亡講得如此輕如鴻毛,他恨他的父親在聽到自己這樣說的時候臉上錯愕的表情,就好像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情一般。

  第二段悲傷欲絕的時間是他的好男孩死於SCP-3999的影響之下,不,這樣說是不正確的,他的男朋友,他偉大的男孩跟著SCP-3999同歸於盡,拯救了這個世界。而這一次沒有人再陪自己哭泣,他也不能夠參加上他的喪禮,甚至連看他最後一面也沒有辦法。

  他無數次問自己為什麼,為什麼是自己活下來,他的父親是站點主任,他的男朋友是研究員,而自己,是個基金會特工,是個必須在有任何一點點危險、收容失效時在第一線挺住支援、協助重新收容的基金會特工。理當是比站點主任,比研究員更危險的職業,然而自己卻好端端的在這裡,而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照亮他生命的兩顆太陽就這樣一個一個的殞落。

  這是什麼操你媽的沒道理的世界?

  有一陣子,Draven像極的他父親最後一段日子,拿著酒瓶就往嘴裡灌,覺得只有藉由酒精才能夠讓自己好一點,才能夠在晚上入眠的時候,不要夢到自己的父親或者是男朋友,或者反過來說,希望藉由這樣讓自己夢到他們。

  書中說,在戰爭中活下來的人是贏家。

  「什麼狗屁理論。」他大笑了一聲,將書隨意的扔了出去。

  他是活下來了,活在一個由他的父親保護的世界中,活在一個由他的英雄拯救的世界中,他活著,孤獨的。他沒能為自己的父親做些什麼,也沒能對自己的愛人做些什麼,僅僅只是在他人的保護之下活下來。

  突然覺得有些好笑,Draven也這樣笑了出來,伴著淚水,伴著由男朋友的手機裡放出來的音樂。

  因為不管是活著、生活、生命,在波蘭文或者是俄文中,都是同個單字。

  而自己卻不配擁有這個字。


2.

  他的父親過世後,他依舊在基金會裡面工作,過著日復一日的每一天,連父親以前的同事都對他表現了十足的關心,不只是心理學家Glass還是AltoClef都是,但他每次只是勾起笑容,跟他們說:我沒事,今天也是和平的不用出動的一天不是嗎?

  「你騙不了心理醫生的!」有時候Glass會這樣說道,然後把他帶去心理諮商室。

  「你騙不了謊言之父的!」每一次Alto Clef都會這樣說,然後塞給自己一條口香糖。

  「Konny是個混蛋!」Bright博士偶爾會這樣評價他的父親,然後替他酌上一杯酒:「但我喜歡他。」

  「你有什麼要求,都可以跟基金會提出。」甚至連鮮少對話過的Gears博士都對他表現出關心,雖然在他人看來這並不能夠稱得上是關懷,但人在情緒上往往都是不理智的從而忘記一些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這已經是這名沒有情緒的博士所能給出的最大關心。

  還記得在哪一次的任務中他們小隊在野外成功回收了SCP,那時候Draven第一次向基金會提出要求。

  ──我想見SCP-408,他是我的兒時玩伴,我有資格見他

  「請求拒絕。」-人事保安主管

  還記得哪一次他們小隊成功了阻止了Site-17的收容失效,在他還沒有造成任何危害之前就先一步把他給制伏住,那時候Draven又一次向基金會提出要求。

  ──我想見SCP-408 ,他是我父親最好的朋友。

  「請求拒絕。」-站點保安主管

  還記得他們哪一次跟GOC交火,雖然小隊有些死傷,但至少沒有任何高級研究員傷亡,也沒有哪個博士被抓走當作人質,只是這個時候的Draven跟以往都不一樣,冷酷的就像殺人機器,雖然,在戰場上本來就該像個殺人機器。

  他知道自己好像怎麼了,但並沒有在回到站點後馬上提交申請,而是等了一些時日,等到自己真的冷靜,真的覺得好像哪裡不對勁。

  ──我想見SCP-408,James都發生這種事情了,我必須見到408!  

  「經評估後,請求拒絕。」-████博士,當前SCP-408項目負責人

  「我們願意答應你一件事情。」-O5-█

  還記得有一次,他帶領他的小隊來到預定的地點,他們終於在這裡攔截到一名蛇之手的成員,雖然最後還是被他逃了,但是卻從他手中搶救下了一件SCP,算是基金會與蛇之手這神秘組織難得的突破。

  「我想見SCP-408,出自於我個人的意願。」

  「而不是你的父親嗎?」-O5-█

  「不是,啊,狗屎操蛋的,不管哪方面來說,都不可能是。」

  「知道了,請求接受。」

  隨著研究員的腳步,Draven一步一步地抬起自己如鉛一樣重的雙腳,這雙腳應該要在戰火中努力的飛馳。而這雙時常拿著武器的雙手,現在就連一隻薄薄的紙卻也覺得沉重。

  在穿越長廊的時候,那一聲又一聲的呼吸如悶響、如戰鼓、如黎明時的晨鐘。

  「SCP-408已經很久不說話了」那名女性研究員說道,解釋了一下SCP-408的近況,大抵是想要提醒自己,就算見到了408也不保證能夠得到什麼:「老實說要不是十多年前Kondraki博士的文件和影像紀錄都有留下來,不然後來的人根本很難相信SCP-408是有溝通能力的,他現在在我們這裡只做最低程度的配合,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就只是想要看看他,沒有想要怎麼樣。」

  「那樣是最好。」我們停在門口從網窗看過去,裏頭擺著一張桌子及椅子,大概是要讓研究員與之對談及做實驗時所用的以及沿著牆壁攀爬的蕨類及草本類植物,整個房間看起來就像是樹林的一隅,除了角落的通風口和安放在四周的水槽以外。

  Draven打開了鐵門走了進去。

3.

  他還記得小的時候,應該說他對他父親有記憶以來,那名對他來說如山一般的男子身邊就常跟著這群美麗的小蟲子,在父親在家的時候,他們會陪他玩,甚至陪他讀書,在他寫作業的時候拼出各式各樣題本上的答案。

  教了他生命這個單字。

  甚至還讓年紀還小的Draven變成班上的異類,就因為他說他那完美的功課都是在一群蝴蝶的幫助下完成的。

  「這是……我的工作夥伴。」父親把他從學校載回家,那時候他坐在副駕駛座,車上安全帶顯然對他來說太寬太大條了,螢光綠色的蝴蝶們就變出兒童安全帶來把Draven困在椅子上:「他們是特別的。」

  「一般的蝴蝶不是這樣的嗎?」

  「哈哈哈你還有在其他地方看過這麼棒的蝴蝶嗎?」駕駛座上的男子放聲大笑,騰出一隻手用力的揉了揉兒子的頭。

  研究員說,大部分的時間,SCP-408僅只是靜靜地停在水槽邊或者是樹葉上休息,就算飛起來,也只是短暫的飛行,一大群蝴蝶同時在空中飛舞已經非常少見了,就像是他們也迎來了蝴蝶生命的尾聲一般,偶爾,他們會讓自己變得難以被觀察,常常研究員只要一進入棲息地,連一隻普通的蟲子也找不到。

  「他們已經進入非活躍期十年之久了。」

  十年,十年是一個怎麼樣的概念,足以讓一個孩子上中學,足以讓奧運或世界盃足球賽舉辦兩次,足以讓一個基金會緩慢而穩定的成長。

  他知道自己的父親是熱愛運動的,尤其是西洋劍,每次奧運會他都會特別撥出一點時間來看擊劍比賽,甚至還有幾次拉著自己看,他也看足球,當然了,誰不看足球,誰不樂意在決賽時為勝利者歡呼,為落敗者哭泣,為明明身為明星球隊卻在32強被淘汰掬起同情的眼淚。

  十年,也可以忘記很多事情,例如,他忘了自己為什麼要活著,又或者為了什麼活在這個世界上。例如,SCP-408也可以忘了……

  『Draven、Draven、Draven、Draven……』原本預計自己看到的應該會是甚麼都沒有的叢林景象,沒想到成群的蝴蝶,是的,成群的蝴蝶像正值繁殖期般地紛紛展開自己的翅膀,整個房間在燈光及蝴蝶鱗粉的閃耀下,變得透綠。

  像極光。

  『Draven、是Draven,Draven……』

  眾多的蝴蝶朝他飛來,輕輕地停靠在他的身上、衣服上、手臂上、頭髮上、臉頰上、鼻子上,直到受不了鱗粉的Draven打了個噴嚏,SCP-408才又一次飛向空中。

  『Draven,長大了……』

  「你們,沒有忘記我?」

  『你是,他的小孩……我們……不會忘。』

  『要寫……作業嗎,我知道,所有公式。』

  『或者……地理。』

  『……文學。』

  「……」抿著嘴,Draven不敢想像自己現在的表情是什麼樣子的,溫熱的眼眶大概是錯覺,他早就忘記怎麼流淚,顫抖的嘴唇大概是錯覺,他早就忘記何為悲傷,眼前的場景大概是錯覺,因為再怎麼說,他的父親早就……

  「傻孩子,怎麼一點長進都沒有,還有我知道你覺得我並不堅強,為這件事情,我真的感到既生氣又難過。」Kondraki正坐在那張專門給研究員使用的椅子上,穿著以前最喜歡的夾克外套,戴著總是不離身的棒球帽及眼鏡,不管是背景的樹林,模仿陽光的橘黃燈光或是那抹微笑都像極了他夢中的想像。

  「爸……」

  「我原本想跟幻象蝶一起送你二十五歲生日禮物,但是我後來想一想,我應該留給你更有用的東西。」Kondraki說道,看著他的兒子。

  「你會來找我,肯定是出了什麼事情吧,你放心好了,生活就是這樣的東西,生命就是這樣的東西,現在想起來,『命運』本來就是一個你可以連罵好幾次我操你娘親的東西。」

  「我不是很會安慰人。」他露出困擾的表情,雙手抵著下顎:「但孩子,你有你的生活、你有你的人生,你還有你的生命。」

  「我是個爛人,一生都在闖禍,但我希望我的朋友還足夠多到你遇到困難的時候幫助你,因為這個時候的我已經無能為力。」Kondraki的句子說得很慢很慢:「但這些事情都會過去,做些讓自己開心些的事情好嗎?」

  「爸,但我……但James……」

  「……我知道,所以你不要太勉強自己,你已經努力到沒有辦法再努力的地步了吧。」Kondraki露出微笑:「哭也無所謂喔,雖然安慰人我不太會,但是這是我父親的職責嘛」

  「你才,從來沒有盡到父親的職責。」Draven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淚水奪眶而出,那溫熱的淚水滾過臉頰,滴落在濕潤的土壤上。

  「是啊,對不起啊。」

  「覺得對不起的話,那就不要隨便自殺啊!」

  「真是抱歉。」

  「不要覺得抱歉!」模糊的視線中,那熟悉的身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緩緩地朝他走過來。

  「這是我所能做到的全部了,孩子。」Kondraki伸出手,環住了Draven。

  基金會的特工靠在父親的肩頭上,嚎啕大哭了起來,而他的父親僅僅只能摟著他,一下一下的拍著他的背,就像海浪拍打礁石般,一陣、一陣得令人無比安心,就像小時候無數個他感冒的夜晚,父親也會趕回家陪著他睡覺,那時候他也會這樣拍著自己的背。

  在他的回憶中,留下來的總是那個溫柔的父親,那個溫柔的,Kondraki。

  「抱歉,Draven,但我愛你。」

  「我愛你,孩子」

  「真的,非常非常的愛。」



4.



  研究員打開了鐵門,看到的只有躺在濕潤地上的基金會特工,以及靜靜地停在他身上的幾隻螢光綠色的漂亮蝴蝶。


5.

  「你要去見SCP-408怎麼沒有叫上我!」

  「你要是跟爸爸打起來了怎麼辦?」

  「我才不會!」Alto Celf嚴肅的說道:「我才不會說我肯定會在他腦門上開上兩槍來確定他沒有死,再繼續對話。」

  「一般人這樣幹早就死了好嘛!」特工笑道。

  Draven繼續他的生活,活在一個由他的父親保護的世界中,活在一個由他的英雄拯救的世界中。

  「SCP-408在那之後就回復到跟以前一樣,再也沒有動靜了。」當時負責領路的研究員後來還有跟他繼續聯絡:「但我第一次看到408們變成許多不同的字。」

  「你看到了什麼?」

  「『Życie』、『Жизнь』及『life』」



6.

  操你媽的混蛋!他記得他這樣罵過自己的父親,他恨他,恨他總是罔顧自己的安全,忘了自己還有個兒子在等他回家,恨他愛自己的蝴蝶勝過愛自己的兒子,恨他把心思都投入在研究上,恨他就連一紙遺書都把自己的死亡講得如此輕如鴻毛,他恨他的父親在聽到自己這樣說的時候臉上錯愕的表情,就好像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情一般。

  

  但他愛他,他愛他的父親

  Draven看著手上那隻偶爾會透明的蝴蝶,迎來了新的早晨。

  「我也愛你。」












  ──活著、活著、活下去

  親愛的孩子,我希望你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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