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細亞的孤兒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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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四年的台灣某處。胡明生拉開書桌前的椅子,像是全身脫力一樣坐下。他的兩眼無神,手掌彷彿抓著什麼東西,但只是在空氣中開開合合而已。書桌上厚重的四書五經已經蒙上一層灰,牆上用日語寫成的報導稍微泛黃褪色,勉強能看見報紙上的年分是一九二四,那正好是十年前的事了。忽然間一聲尖銳的鳴響刺進胡明生的耳朵裡,讓他不自覺的挺起身子四處張望,回過神來才發現那不是警察的哨聲,只是窗外的鳥鳴。

雖然窗外陽光正好,但也暖和不了已經冷去的心。胡明生從口袋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上鎖的抽屜,裡面裝的是一堆雜物,還有幾張與穿著制服的學生們的合照。他將那些東西撥開,又打開了抽屜裡更深處的隱藏夾層,那裡有著一個小小的袋子和一本書,書的封面寫著《黃帝內經 大道傳》。他把袋子拿出來,打開後又是一層布包裹著內容物,把布打開,握在手裡的是一管裝著奇怪顏色液體的針筒。他開始琢磨當時把這東西交到他手上的人所說的話。

「你要記得你是炎黃子孫。」

那一句彷彿牽起無數詛咒的話語如今縈繞在耳邊。

然後奔騰的大腦彷彿看見了幻覺,在光與影的交界處碎裂出蝴蝶翅膀的形狀。兩對黑與白的蝶翎翩翩飛舞在寂靜的書房裡。從振翅的顏色中傳出了像是稚嫩少女的聲音。她們問著。

「你是誰?」

他記得他的父親對他說過,他是中國人,是炎黃世冑。他從小就讀著孔孟的書與文天祥的詩,但他並不是很理解。儘管不是很理解,在耳濡目染之下他也記得了那份對於「真正祖國」的憧憬。但他真的是中國人嗎?想到這個問題他也同時回憶起那份刺骨的冰冷。

「日本人的走狗!」
「漢奸!」
「打死他!」

他還記得這次回到台灣以前在中國大陸遭受到的對待。他由友人居中牽線終於能有機會到嚮往的土地,或者說他的父親嚮往的土地去看看,但他不能暴露自己來自台灣。一不小心曝光了的結果就是原本還和顏悅色的人們突然開始張牙舞爪,彷彿自己是他們祖宗十八代的仇人一樣。儘管他什麼都沒有做,還是在寒冷的冬天被戴上更加冰冷的手銬丟進讓他牙齒也會顫抖的牢房裡。

他並不是第一次知道人心人情的淡薄,經過好多年又一次體會到時已經痛到麻木了。

最後他的友人帶著他所不認識的人來到牢房裡。胡明生看著那幾個人像是不懷好意的笑容,其中帶頭那個西裝筆挺,還戴著一副金色的眼鏡。那隻難得有人類溫度的手掌拍到明生的肩膀上,但那股勁似乎更像是要把已經受凍幾天的他壓倒在地一樣。初次西裝男人沒有打招呼,開口就問了一句。

「你是哪裡的人?」

胡明生幾乎凍壞的腦子也一下就看出這句話的意思。不知道是求生本能還是什麼原因,他沒有多加思考就脫口而出。

「是中國人。」

西裝男子大聲笑了出來,隨後指示手下去準備出獄手續。胡明生正覺得鬆一口氣,但西裝男子又拿出了一管奇怪顏色的液體。西裝男子要他記得自己說過的話,把那一管「炎黃之血」帶在身邊,如果可以到日本本島就在那邊把這管東西注射進去,如果沒辦法去日本的話在台灣也沒關係。胡明生沒有選擇,只能收下那一管東西。

他出獄後仔細想了想,他不知道那管液體是什麼,但他可以感覺到那個西裝男人的意圖。為什麼要回到台灣,甚至是到日本本島才能注射呢——唯一合理的理由就是他如果在這裡注射的話會對中國帶來「不便」,反過來就是要他去對日本人還有台灣人造成「困擾」。他還記得打預防針後身體痛苦的事,嚴重發燒的時後身體好像都不是自己的東西了。他大概能夠明白,只要注射了那一管東西他就會成為捨身奉獻為中國而戰的「義士」。但他終究還是沒有把那一管東西捨棄掉。

他是中國人嗎?

他只知道,無論他的父親怎麼希望他成為一個中國人,那些真正的「中國人」都沒有真正將他當成自己的同胞。對他們來說,他更接近日本人。但他是日本人嗎?

他還沒出生以前,台灣這座島嶼早就已經是日本人統治的土地了。他的父親總是說著中國如何偉大,但他從未實際感受過。他只知道自己看得見的東西。服裝整齊的日本警察、高高升起的太陽旗、那些在背地裡說著日本人壞話的大人們,還有像是從故事書裡走出來的各式各樣精靈還有全身皮毛發光的狐狸妖怪。

他自幼就經常會看見一些其他小孩子看不見的東西。那些東西有時候躲在樹枝裡或者草叢間,有時會在廁所附近蠢蠢而動。他曾經試著跟大人們說,而大人們以為那只是蟲子,或者小孩編造的幻想。漸漸他也不再說,也不再去注意那些隱藏在他生活中的種種「幻想」。

一直到某天夜裡,他看到其他所有人都沒有看見的光亮。

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那山林間亮得像是燃起大火。光點到處飄散彷彿不合時節成群的螢火蟲。在那片異常的光景之中所有人都依然表現自然,只有年幼的胡明生在那一片光景中被震撼。

他循著光芒跑去,在偏僻的林子裡發現了光的來源。在巨大的神木下坐著一個當時與他年紀相仿的小女孩。女孩的身邊還有好幾隻發著虹彩光輝的狐狸漂浮在空中。那是他第一次與日奉英見面,而他們在那之後也經常私下玩著只有他們才能看見的遊戲。

日奉英後來成為了當地神社祭祀時負責神樂的巫女之一。儘管單論容貌並不是最為出眾,但在胡明生的眼中,只在他的眼中,只有她舞動的神樂才是真實不虛的。其他的都只不過是粗劣的贗品。在那算不上先進但也已經並不落後的小鎮裡,兩人對彼此來說是特別的存在。

到了二十幾歲那時,在一個月亮正圓的夜裡,胡明生在兩人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正式向日奉英表明了心意。然而他卻被英身邊的狐狸撞倒在地,那些發著光輝的野獸展露神格以外的一面對他露出了獠牙。他並不記得那張野獸的嘴裡吐出了什麼侮辱般的話語,因為早就沒有比當時英的那個表情更令他感到絕望的了。

他們對彼此來說是特別的,但這份特別也並不對等。他的血並不屬於天皇。他並不是日本人。

胡明生顫抖著雙手,大吸了幾口氣才從那段讓自己痛苦不堪的回憶中冷靜下來。他坐在書桌前。那一對宛如幻影的蝶翎還在桌邊振翅。然後從那對翅膀又傳出了少女的聲音。

「你不是台灣人嗎?」

胡明生沈默了。他是台灣人,不是中國人。於是他在那些「祖國同胞」的眼裡看起來就是他們的敵人,然後因為這樣他才被關進了監獄受苦受凍。

他是台灣人,不是日本人。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相等的地位,所以無法與自己喜愛的人廝守。他在被拒絕了之後就孤身一人前往日本內地留學,但是無論學業做到什麼地步,他終究還是被人瞧不起。

台灣人到底有什麼好呢?

那被逼到絕境的理智彷彿被人強硬割斷。胡明生已經一片混沌的腦袋裡突然出現的是在那監牢裡不懷好意笑著的西裝男人。他聽見了無數聲音在呼喊著他,要孤身一人的他加入他們。他無法分辨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意識,回過神來已經把那一管顏色奇怪的液體打入了自己的手臂裡。剎那間,他感覺到溫暖與光亮,但又隨即墮入黑暗深淵之中。

胡明生失蹤了。在他的居所附近出現看起來像是熊的怪物襲擊居民。鎮上的人被緊急撤離,日本軍警與牠僵持不下,最終借助了當時在台日奉的力量才將那隻披著熊皮而內在全是蛆蟲的被詛咒的怪物擊潰。

隔年的一九三五,日本在台北舉辦始政四十週年紀念博覽會,同時還有專門展出神怪異物的異常博覽會。他們把當時殺死的熊皮蛆蟲當成一種在台灣的超自然野獸展出。但是不同於其他神奇生物都各有美麗誘人的地方,那隻怪物只讓所有觀展的人感到厭惡並避之唯恐不及。

一九三七年,中日戰爭開始。日本帝國的陸軍終於在中國的戰線上遭遇了被中國人叫做「炎黃化身」,披著熊皮而內在全是蛆蟲的「殺手鐧」。那時他們才知道當時博覽會上展出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時至今日,那些被捏造出來的炎黃神話與飢餓的炎黃化身仍然在這個世界蠢蠢欲動著,無論是在陰影之後,或者在水面之上。

而胡明生故居如今被改建為停車場。似乎在一些網路流傳的都市傳說中變得有名。據說只要在深夜前往,就會有不知從何處傳來少女的聲音向你提問。


「你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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