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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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沒有不正常。
 
 
 
  沒有什麼不正常的,我本來就喜歡自己一個人工作,一個人住,或者一個人旅行。 
  也因為這個原因,我並沒有在一開始就發現哪裡不一樣,畢竟沒有什麼不正常的。

  「嘿!Avrora,不回家嗎,這可是新年啊,是聖誕節,你應該也有分配到假期的吧。」Alexander打開辦公室的門,看到裏頭一名女子還低著頭奮筆疾書。

  「不用了,讓我自己一個人吧」

  「真的嗎?你不考慮……怎麼說,你也知道莫斯科是個大城市,我們可以一起在紅場散步,看莫斯科河,花我們一個月的薪水在普希金咖啡廳用餐,然後去找間酒吧,徹夜喝酒然後盡情的……你知道。」

  「不,我不要。」

  「就拒絕的這麼斬釘截鐵嗎?」

  「對。」

  「那好吧,不要就算了,我先走了,新年快樂。」

  「等等!」他還沒帶上門,卻被房間裏頭一聲呼喚給叫住,Alexander用那雙灰色的雙眼朝著裡頭望去,那坐在文件堆中的女子還是嘆了口氣,把擋住自己臉龐的文件搬了下來,露出自己有些憔悴的臉蛋:「我這樣,是不是很過分。」

  「有點,抱歉,但Avrora,你已經多久沒有跟我,甚至說,有多久沒有跟第七區的同事出去了?」

  「有點久……幾個月,上一次可能上春假吧,大家一起在勝利日出城那一次。」女子垂著頭說道。

  「然後就再也沒有了,你知道都過了多久了嗎?你再這樣工作,就會和Site-17裡面一個叫做Gears的博士一樣。」Alexander聳了聳肩:「你為什麼不跟大家出去。」

  「…………」

  「如果你不願意說的話……」

  「我總覺得你們都很討厭我。」女子說道,明顯得看得出來他的肩膀抖個不停,若是語氣再強烈一點可能都要哭出來了。

  「我們並沒有。」Alexander嘆了口氣,想要朝著女子走過去,但很快的他就放棄了,因為辦公室的主人朝著他的方向丟來一塊橡皮擦。

  「抱、抱歉,但Alexander,請讓我自己一個人吧。」女子說道,下了逐客令:「新年快樂與聖誕節快樂。」

  「……好吧,新年快樂」男子看著看落在自己皮鞋邊的那塊橡皮擦,他把它撿了起來,放在一旁的櫃子上:「你壓力太大了需要休息,如果你改變心意,你知道我的手機號碼。」

  「謝謝,但工作讓我冷靜,我很抱歉。」

 
 

(二)

  我沒有不正常。

  工作能夠讓我冷靜,自己一個人能讓我安心,我不需要其他人,不需要。
 
 

  每天都如期地把工作完成,甚至可以說超前的進度不少,實驗、文書資料、資料採集,所有的事情都能夠好好地做好真是生活中最欣慰的事情,但我覺得需要更多的、更多的、更多的工作來讓那些腦內的耳語……

 
 
  「那不是研究員Avrora嗎?」

  是的,是我。

  「啊啊……你說的就是那個常常把自己關在實驗室或辦公室的那個三級研究員嗎?」

  我只是想要一個人。

  「超不合群的,常常就搶了別人的工作做,雖然的確能夠把事情做好,但是怎麼說這也太缺乏團隊精神了吧。」

  我只是不希望我的存在造成大家的麻煩。

  「聽說超孤僻的,還會對其他人丟東西呢。」

  那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控制不住。

  「他以為自己是多厲害啊?」

  不、不、不我沒有覺得自己很厲害。

  「啊,好可怕啊,這種人在基金會是個未爆彈吧,你看如果他失敗了,也不讓別人知道的話,那不就很容易發生收容失效嗎?」

  但我不會失敗,從來就沒有失敗過。

  「他不是連F博士都拒絕了嗎,那個有點神經質,但還算是健談風趣的F博士?」

  我只是沒興趣,真的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好可怕。

  「這種對基金會有危害的人為什麼不去死呢?」

  死?

  「對啊,為什麼不去死,能夠替代他的人很多吧?」

  對啊,為什麼?

  「挖,你看他走過來了,欸欸我們小聲一點吧。」

  為什麼要怕我?

  「早安,Avrora,您今天還好嗎?」

  「……」女子回過神來,看著自己的同事,愣了愣像是在思考這個問題究竟有些什麼深意,然後讓自己憔悴的臉龐勾起一抹微笑:「我很好,我會完成你們的願望。」

  「什麼願望?」

  「我感到很抱歉,對於我的所作所為。」
 
 
 
  眼淚滴到紙上,淚水糊了剛寫好的墨跡,那黑色的墨水糊成一團,就像自己的內心。像自己混濁的內心,所有的思考,所有的想法,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際關係,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東西,就像有人把一大桶的黑色墨水倒進了雪山下平靜無波的湖水中。

  黑色黏稠的水向外延伸開來,漸漸地看不到水面上雪山的倒影。

  所有的人都是那黑色的墨水,所有的話語都是那黑色的墨水,所有的關心、所有的批評,所有的東西。

  然後,從黑色混濁的湖水中,會蕩漾開來其他的顏色,那是一種如血般的鮮紅,有個恐怖的念頭會猶如爬上蘋果樹的蛇一樣從這團紅色的液體中爬了出來。

  -沒問題,如果我死去,能夠讓世界好一些的話,那我就去死。

  研究員Avrora把手機拿了出來,刪掉了所有的訊息、所有的交友軟體、所有的聯絡人。

 
 
  【確定刪除嗎?】

  【確定】

  同事、好友、弟弟、姑姑、爸爸、媽媽,一個一個。

  Facebook、WhatsApp、Instagram、Telegram、VK,一個一個。
 
 
 
  也不願意格式化手機,而是像是儀式般的一個一個刪掉,一個一個刪掉他們在心中的位置,一個一個刪掉他們對自己的影響,一個一個刪掉……。

  但最想刪掉得怎樣卻也刪不掉。

  那平靜的湖面已經被染得像是受油汙汙染的海面,一塊黑、一塊紅、一塊成了自己也不知道的顏色,再也看不到漂亮的雪山。

  然而最想刪的那個卻還是刪不掉。

  為什麼?
 
   
 
  最後淚水也沒有辦法再滴到紙上,一張一張的報告書上用黑筆與紅筆塗滿了誰也看不懂的文字、無意義的塗鴉也撇畫蓋在那原本該填上報告內容的地方。

  自己的手抖得厲害,甚至指甲插入了手掌,鮮血緩緩地流了下來,但卻感受不到痛,只是看著白紙上畫滿了各式各樣黑色和紅色的筆跡,然後再灑上幾滴鮮紅的血液和最下面已經乾涸的淚水和為此暈開的墨跡。

  就像那座湖一樣。

  於是你哭泣,你不知道該怎麼做,或許這是自己的問題、或許這不是自己的問題,或許這是基金會的問題,或許這是工作壓力,或許這是同儕壓力,或許這是哪個SCP的影響,但你不得而知。

  你永遠不得而知,你只知道自己哭泣,並且知道自己的無能為力,並且知道,原來有一天自己也會哭到在也流不出淚來。

  你想要有個人陪著,又怕有個人陪著。

  於是你又拿出一張新的紙。
 
 
 
  開始作畫。

 
 
 
 

(三)

  我沒有不正常。

  雖然他們說我遭受到SCP的感染,要將我送往位在美國的Area-39
 
 
 
  他們很快地發現研究員Avrora倒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為了安全起見,醫療部門的人員紛紛穿上隔離衣,並給了他一個單獨的空間進行治療,包含施打葡萄糖、營養針與L-DOPA。

  睜開眼來,周圍只剩下冰冷的機器,冰冷的。

  冰冷的機器手臂、心電圖平穩的跳動著數字和那會在影集中看到的自己的心律。

  鐵製的托盤上有著水與幾顆藥丸,就編號來看大抵是安眠與鎮定。然後他掙脫開病床的束縛,扯下了自己的病人服,朝著牆壁搥打,但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什麼也沒發生。
 
 

  「你好,請把你的手抬起來。」Avrora看過這種東西,像是太早出生的胎兒會放在保暖箱一樣,箱子上會有兩個套著手套的洞,醫生或護士可以隔著手套接觸裏頭的新生兒那樣。

  而自己現在是那名新生兒,隔著玻璃用那雙疲倦的雙眼看著眼前的男子,一頭黑髮挑染著藍色還是什麼顏色……帶著眼鏡及口罩,他的手穿過玻璃上的兩個洞伸了進來。

  「我只是幫你綁上止血帶,等等抽血,請你配合。」

  「……」

  他纖細的手指,如果能夠看透那橘色的絕緣手套的話,肯定也是纖細的手指吧,按上了自己的胳膊窩,沒兩下就找到了血管,他輕輕地按了按,然後用另一手接過機械手臂遞過來的針筒。

  「來,深呼吸,會怕的話就不要看。」他說。

  抽血很快就結束了,他把針筒放上一旁機械手臂的手掌上,然後將手從手套裡拿了出來。

  「做得很好,研究員Avrora。」

  「……你,怎麼做到的?」

  「你說抽血嗎?」就算隔著口罩,也似乎聽得出他話裡的笑意:「我也不知道,但總之每次遇到麻煩的時候我就會來抽血。」

  他隔著玻璃說道。

  「Danza博士,建議您不要與被感染者聊天,之前的Miller博士也差點為此受到感染。」

  「是嗎?」被稱為Danza的男子回頭看了看站在門兩邊的特工然後點了點頭,緊接著是長長的沉默,他回過頭來收起自己的用品,包含方才把脈的資料。

  「等等」Avrora的手突然間壓上了玻璃:「可以就、一下嗎?」

  「……」

  「一下,在把你的手穿過手套,就給我一個擁抱。」

  但不可以,你不配,你不配任何人的擁抱。

  「……不行。」

  沒錯,就該是這樣。

   
 
  我沒事、我沒事、我沒事、沒事、沒事、沒事沒事沒事沒事沒事。

  我不需要陪伴、我需要陪伴、我不需要陪伴、我需要陪伴,需要、不需要、需要、不需要。

  這個世界希望我死去,我的死對世界是有益的,是有益的,百利而無一害,需要、不,不需要,這世界不需要我,我不需要陪伴,不需要。

  我恨這個世界,不,我恨,我不恨,我愛這個世界,但這個世界恨我。

  我自己一個人會很好,對,我沒事,沒事、沒事、沒事,不用擔心。

  我沒事,我沒有不正常
 
 
 
 
 
  「我感受不到四肢的痛楚,也許你可以多抽兩管血讓我感受一下痛覺?」

  「不行,那量太多了,你已經太瘦。」Danza博士說道,然後將針筒刺進肉裡。

  「我也品嘗不到食物的味道,也聞不到。」

  「你多久沒有吃飯了?」他問道,將推桿向後拉,鮮紅的血液被抽了起來。

  「我坐了多久,就多久沒有吃飯。」

  「你坐了整整三天,也三天沒睡,你是在懲罰自己嗎?在自殺?」

  「也許,但他們不給我死亡的權利,他們,基金會。」

  「你該去跟心理醫師說這個,而不是我。」他冷漠地說道:「我沒辦法幫你什麼。」

  「但我很正常,我很好。」Avrora笑道,他的一頭秀髮被剃光了,為了怕拉扯自己的頭髮導致頭皮受傷失血,他試過各式各樣的方法自殺,直到被送進了滿是軟墊的收容室。

  ──我不是精神病患!

  女子曾經大吼,抓著自己的頭皮,但是再怎樣的吼叫也於事無補,他僅只能靠再角落坐著,坐著,久久的坐著,感受有什麼東西在心裡孳生。

  自己沒有問題,很正常,他把自己浸到滿是黑泥的湖中想要淹死自己,如果那還能夠稱之為是個湖的話,四周的針葉林已經凋萎成枯樹,遠方的雪山山頂上的並非白雪,而像是沿著稜線像下流的血漿或熔岩。

  但自己沒有問題。

  「想死很難嗎?」

  「很難,是這世界上最難的事情。」

  Avrora又一次把手壓上了玻璃,應該說他每一次都會這樣做。

  「可以抱一下嗎?」

  「不行。」

  而對方也會斬釘截鐵地說,就算這名醫生知道這個擁抱能夠對眼前女子的病況起到良好的作用,但這可是受感染率最大的時刻,他還想要好好的活著。

  「不行,抱歉。」他還想要好好的活著。

  「沒關係,我知道,我不值得。」他笑了笑:「如果還有下次,那就下次再見吧Danza博士。」
 
   

  我沒事,我沒有恨這個世界,我沒有,沒有恨這個世界。

  是這個世界恨我,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恨我,如果我死了他們大概會說:「世界上少了一個毒瘤,如同少了希特勒。」

  如果沒了我,Alexander也不用被我大吼,同事不會被我拒絕,F博士也不會在這個時候還承受他不該承受的責備,Danza不用每個禮拜都來到這裡,基金會不用收容我,我不會造成收容失效,我也不會痛苦的活在這裡。

  所以我沒事,我很好,我沒有恨這個世界,因為我愛他,所以我的離開對所有的事情都是有利的。

  沒有人會挽留我、沒有人會憐憫我、沒有人會為我低下一滴眼淚,沒有人。

  沒有人。

  沒關係,本來就喜歡自己一個人工作,一個人住,或者一個人旅行。

  然後因為不斷的抽蓄或發癲,我動不了了,也也許不需要動也無所謂。

  不要試圖救我,我沒有活著的必要,打一開始我就知道了,我該死去,為了所有人的幸福與安全著想。

  但如果有一個擁抱那是多好,我需要陪伴,我需要一些身體接觸,我需要有人證明我還活著,不只是心電圖的跳動。

  我想要與人接觸,感受對方的體溫,我想要用我的雙手環過誰的身體,給他溫暖,我想要跟他說上一句我愛你,或者什麼其他的。

  我想要跟我的同事說聲抱歉,也想答應Alexander的邀約。

  我想要在聖彼得堡難得的陽光下歡笑,在索契的雨天中為了誰哭泣,在冬天的莫斯科紅場上迎來新的一年,在把高腳杯摔在地上後擁抱身旁的人給他們一個吻。  

  不,我不需要陪伴,我從來、就不需要、陪伴。

  我能夠自己一個人走上西伯利亞,一個人去到歐洲哪個國家、一個人……

  我不需要陪伴。

  L-PODA已經沒有用了,玻璃外的那一些人到底有沒有聽到我在說,這不是治療的方法,這是折磨的方法。

  延長我們的生命就是給我們折磨,每天被這些想法纏繞,肯定自己的同時否定自己,嘿,這好玩嗎?只是讓我脆弱也軟弱的活著。

  但我沒事,我沒事。雖然我想要尖叫,卻叫不出來,我想要移動我的手指,卻無法移動,我已經無法做到自殺了,誰來給我一槍,拜託,誰來……

 
 
 
 
  然後我被放到玻璃前,他們說因為眼前的博士有著讓人坐在位置上好好的接受抽血或檢查的能力,所以往往派他來做這樣的事情。

  這是不是一種懲罰?

  「你想要死嗎?」

  「嗯,這對世界都好。」我沒有力氣睜開眼睛,四肢根本動不了,我的右手被放在連結著玻璃牆面的桌子上。

  我是個凡人,我需要死亡。

  「這次你要不要來個擁抱?」

  「……」我緩緩的勾起微笑,但至於實際上我的微笑肌有沒有照著我的意思做那就是另一件事情了。他用套著手套的雙手捧起我的手掌,那是我難得感受得到他隔著手套傳來的體溫,那溫度就跟Alexander一樣,他曾經牽著我走在特維爾大街上,我們會走過博物館,會在救世主鐘塔的鐘聲在紅場上接吻。

  然而我不需要陪伴,也壓根不該出現在世界上,這才是最好的結局。

  然後他把針頭最後一次插入我的體內。

 
 
 
 
  
  我,一個人看著眼前的美景。
  那是一座依著雪山的湖,微風吹過,樹梢發出了沙沙沙的聲音,幾隻飛鳥掠過,與那雪山一同倒映在清澈的湖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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