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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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芽初探。

春神的懷抱理應招撫萬千生靈,然此刻唯有碎雪相伴步伐,它在腳底發出細雜的聲響,那聲音伴隨你的呼吸起伏、腳步拖延,像是看出你那幾乎抬不起的腿,因而震出斷續的嘲笑。

「喔,親愛的托司卡,瞧你臉色一日比一日糟糕,是不是棉被不夠溫暖?」

「我沒事,利卓夫人。」

你的聲音簡直像樹葉落地,若不是利卓夫人與你並肩,恐怕只能聽到你那紊亂的粗喘呼吸。

今年的春天來晚了,似乎是十數年來最晚的一次,電臺千日不變的渾厚嗓音報導著這不幸的消息。對於喜愛玩雪的孩子們而言,這依舊在夜晚飄雪的日子自然過得興奮,但是對於身體不好的你而言,是最糟的壞消息……好吧,或許還稱不上最糟的。

天知道你過去是怎麼撐過各個冬季,你的養父母總為了你那脆弱的身子忙得不可開交,而這一切在利卓先生用不多的積蓄買回一臺笨重的老電暖爐後總算好上一些。

你不可能把那老東西搬出戶外用。當你在冬天出門時,往往是一種與生存的考驗,為了防止你再和幾年前一樣,偷偷和隔壁的班德魯溜去打雪仗而重病在床,利卓先生與利卓夫人寧可你冬天時連學校都不要去。

事實上,你那時會嚴重受寒是因為你們輪流把對方埋在雪裡,打賭誰能撐比較久……但是利卓夫婦一定會氣的不准你再跟班德魯一起出去玩,所以你們約好只說打雪仗。

「托司卡,我先去前面看看老傢伙,你一會兒好了再過來。」

「知道了。」

你的步伐停在一棵老橡樹下,周圍是一塊塊刻上名字的小石碑,你轉彎走入其他一條通道,在心中默念著位置。

老橡樹墓園,第六區,第十七排,左側第九位。

戰爭結束後,除去位於首都的紀念館中,刻寫每一位犧牲士兵名諱的石板,能夠紀念的地方便是私人設立的墓碑。

你稍微撥開地上的殘雪,讓自己能好好坐下喘口氣。

或許是因禍得福,身子差的你沒有被派去前線,沒見到那令人發狂的戰場。利卓先生沒能成功回來,利卓夫人用他留下的衣服葬了他,你的朋友班德魯成功的回來了,只差一口氣。

班德魯挺過戰爭,卻沒挺過身上大面積的燒燙傷,是某個大家還不知道春天晚來的夜晚,在大醫院裡走的。

班德魯的母親在下葬那日種了喜歡的花在班德魯的墓旁,「那是容易生存的植物」,前來參加葬禮的某位賓客說了這麼一句,班德魯的母親把手上的帕巾朝地面用力一甩,吼著若是他的兒子也能像這東西一樣好生存就好了,然後跌坐在地上號啕大哭。

那淒厲的哭聲在葬禮結束後仍然沒有停止。

你在出門前預習過要說些什麼,你甚至找了一張紙通通寫下來,但是你一直到走進墓園才發現口袋是空的。

你們曾經無話不談。

在你還沒決定好要用「嘿班德魯」或是「好久不見」開頭前,你瞥見石座旁有不屬於雪的色彩。

你伸手探察。

一朵黃色的、小小的花。

我希望我能夠陪在我的孩子身邊,而他也會一直陪著我,陪著我們所有人,他永遠活在我們的心中——在班德魯的母親崩潰前,她在致詞中這麼提到。

你深深呼吸,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破碎的字詞在你的堅持下扭捏的合併。

「班德魯,你喜歡的棒球隊贏了。」

你決定用這句話當作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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