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記載異聞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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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不知你現在身在何處?


此時的我仍置身於炎熱的南國夏夜中,耳朵聽著從窗外傳入的蟲鳴和蛙鳴,同時寫下這段我在山中的奇特經歷。這封信送達時也許已過了數個月,但我依然期望這些故事能透過你的著作再次傳達給內地1的人們。不,這個經歷或許太過奇幻,可能再怎麼改編也會被讀者們嘲笑是愚人的幻想吧。

若我的記憶正確,我並不曾向其他人述說過這段故事。在你受總督府邀請來到此處旅行,使我們兩人相識之前,我已在島上數年的工作中完成許多有關蕃人生活習慣有關的紀錄與研究。但再怎麼詳盡,總會存在一些因身份和文化而忽視的空洞處,或受到迴避的禁忌之地與傳說。我想分享的故事就是其中之一,有關一支存在於臺灣山中的未知族群。

蛇在內地和臺灣都是常見的生物,臺灣更充滿不同類型的毒蛇、無毒蛇,因此蛇也常被人賦予神性或靈性。在福佬2人與部分蕃族中流傳著一個描述蛇(部分稱蛇神)化身為人,並與女子通婚的故事,有些版本甚至提及通婚後產下子嗣等細節。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傳說時,顯現在我腦中的是「動物擬人化」及「賦予生物神聖地位」的信仰模式,我也不禁猜想這個傳說究竟來自何處?為了尋找更多蛇神後代的線索,我開始了長約半年的山地踏查。

S,我必須承認這趟旅程比起你受到保護的水社、霧社之行更加莽撞,但請相信我與蕃族的信任。這種充滿神秘色彩的故事也無法納入公開的研究中,只能在此與你分享。「蛇與人的子嗣」勾起我的求知慾,決心要探究傳說的本質。


我首先整理了所有我能取得的故事版本,從南到北、福佬和蕃族,將故事的元素一一羅列。並且蒐集如布織、繪畫等非文字的紀錄,與傳說內容互相對照。其中,一位高雄仕紳——希望你能理解他不願具名——所提供的一幅古老家傳圖畫中,紀錄了蛇神與蕃人女性通婚後的子孫,在Tjakaraus3的腳下定居、延續血脈。這個描述和鄰近遙拜池4的部落故事類似,我尋訪部落裡的老者,老者也援引傳說支持蛇神後代存在的可能性。但當我想詢問有關此「蛇族」的細節時,老者卻以禁忌為由拒絕,我也無法再得知更多。

在這條線索無法繼續調查後,我決定動身直接尋找蛇族的蹤跡。第一步是確認Tjakaraus的位置,依循頭目的說法,Tjakaraus是部落附近的高山地區,是一塊族人的聖地,外人不可隨意進入。當然,我也被包含在外人之中。我挑選一個避開周邊部落的路線進入Tjakaraus,那裡毫無人煙,就連野生動物也不太常出現。我除了尋找人的生活痕跡外,也不斷留意蛇的爬行痕跡或獵物。一開始沒有什麼收穫,但第三天時事情有了變化,蛇現身了。

那天一早,我在營地附近巡繞,順便讓自己的腦袋清醒一些。當我確認完周邊的安全後,突如其來的一聲蛇嘶讓我從睡意中完全醒了過來。那是一隻棕黑色,還帶有一絲深綠的蛇,身軀甚至還閃著微微的七彩光芒。我喜出望外,這可是我在此處發現的第一隻蛇。正當我準備動身回營地拿紙筆記下牠的特徵,卻被蛇的聲音再次打斷。

「外來者。」蛇如是說。我驚訝,而後疑惑,最後明白那條蛇說著蕃族的語言,我花了一些時間才認出是魯凱族語。那蛇不因我的反應而動搖,只是重複了那句話,並且再次警告我離開他們的土地。我向蛇解釋,我是循著傳說來尋找蛇族的研究者,毫無不敬之意,但蛇並沒有回答。我再次詢問他是否知道蛇族或遙拜池的傳說,蛇依然不語。

我倆就這樣僵持了好一陣子,直到蛇再次開口:「我同樣在尋找蛇族。」

有著蛇的形貌,說著人的語言,就像是我腦中預先設想的蛇族形象,蛇卻和我抱持同樣的疑問。蛇雖不再說話,但眼神中帶有的威脅和殺意,讓我的生存本能帶動雙腳奔回營地,收拾完行李後以我最快的速度下山。

我花了整整一天回到市區,腦中仍然充滿各種需要被解答的問題。那是否就是蛇族?他們能夠說人語?為何蛇也在尋找蛇族?為何他對我如此警戒?完整的蛇族傳說出自排灣族,但他卻說著魯凱族語?


以下是我在冷靜整理過資料與想法後的推測:

若蛇族真實存在,必生活於Tjakaraus中,且仍須確認他們與蛇神的關係是否和傳說描述的相同。如我所遭遇到的那條蛇,也並非所有能人語的蛇都自然歸屬於蛇族,蛇族族人是人形或蛇形也尚未明瞭。這個傳說甚至可能是排灣族人描述魯凱族其中一支族群的記述。

S,這段奇特的經歷我如實紀錄,無一字虛構。和帶來死亡的鳥相同,從學者的文字中得知這些異聞勢必使你感到突兀,但作為創作靈感或許再適合也不過。


誠摯的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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