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中的碧翠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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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分: +19+x

XXXX/XX/XX

我成功了。


「碧翠昂」自黑暗中甦醒,感受到自己的軀體被黏稠的液體所包覆,她就像隻剛出生、還包著胎膜的幼獸,但她並不急著清理自己,而是像隻慵懶的貓一般享受這得來不易的午後陽光,她的周遭散落著銳利的玻璃碎片,只需輕輕一觸就能割破她首次接觸到外界空氣的肌膚,因此她也格外小心,不讓這具細緻的身軀受到損傷。

XXXX/XX/XX

我無法形容當我在燒瓶裡看見那活過來的小東西時有多激動,它第一次有了人類的外型——我想這代表我該將稱呼改為她,我將碧翠昂的一切都加進去了,至少我手上還留有的那些部分全被濃縮進了那小小的燒瓶,只剩我腦內難以忘懷的那些與碧翠昂一同的回憶,本該是美好如蜜的記憶此刻卻如同侵蝕我神經的毒藥。

但毒藥會是推進我前行的動力。

快了,就快了,我能再次見到碧翠昂的那天。

「碧翠昂」緩緩起身,她還不太擅長走路,但那只會是暫時的,液體隨著她的動作滴了一路,她或許該去弄點水將自己洗淨,可她並不在乎,新生的嫩芽總需要一些時間認識這個世界,就算她在過去已經聽了夠多,那些都是別人灌輸給她的,從今天開始,她使用自己雙目去窺探一切。

XXXX/XX/XX

我似乎沒有把碧翠昂的事好好記錄下來過,她……碧翠昂是我的女兒,我在藥材店後面的小巷找到了她,一個天生盲眼而被丟棄的嬰兒,正對著黑暗嚎啕大哭,被聲音吸引過去的我又能怎麼辦?本來我對此無能為力,可碧翠昂卻在我即將離開時停止了哭泣,她無神的雙眼不知為何捕捉到了我的方向,朝著我伸出了那稚嫩的掌心。

我心裡明白,只要我現在牽起那隻手,那這孩子未來的人生便會成為我需承擔的責任,她之後的一切都將與我息息相關,我真的做好準備了嗎?但對她而言或許十分幸運吧,我放藥材的提籃裡還有剛好能容納下一個嬰孩的空間。

現在想想,那天幸運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碧翠昂」試著發出聲音,那是她之前未曾嘗試過的舉動,她向空無一人的前方啟唇,控制聲帶震動著發出了第一個音,那並不算是多好聽的一個音節,於是她試著換個方式,用手捂住自己的脖頸,再次張口,多嘗試了幾種發音,最後說出了自她誕生以來的第一句話。

「爸爸。」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碧翠昂也逐漸成長茁壯,我不敢說過程算得上順遂——實在是手忙腳亂的一段日子呢,但我並不覺得後悔,不如說,很久沒感到如此充實了。

碧翠昂學得很快,就算先天失去了視力,她仍用著其他方式去探索著這個世界,她的聽力與嗅覺十分敏銳,能輕易分辨出數十種不同的藥草,就算我一開始覺得還是太勉強她了,不過在她的堅持下我也漸漸放任她,讓她幫忙處理一些我工作上的瑣事,她看上去也樂在其中。

爸爸……她是這樣叫我的,我真的配得上這個稱呼嗎?但每當我看到那孩子的笑容,又會覺得一切都會沒問題的。

「碧翠昂」繼續前行,她的口中仍嚷著那句發音算不上標準的「爸爸」,推開了工作室的門扉,她的步伐不快,彷彿是在拖行一般,她對這個家的格局瞭若指掌,而她的目的地是總會飄出香氣,被爸爸稱作廚房的地方,她努力整理著思緒,想起了歐姆蛋的做法。

然後……然後「那件事」發生了。

天生盲疾的孩子在這個村子裏有著「奪目」的外號,似乎是出自於這村子在很久以前流傳下來的習俗,曾經四處流浪的我也是在收養碧翠昂不久後才聽說了這個傳聞,據說是曾經有個雙目失明的女子將村內健康的人的眼球挖出來,受害者數量眾多而造成了很大的騷動,甚至使得外地人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接近這個村子,旅行的商人不來交易,只靠村子裡的內部資源很難維持生活,直到近年才逐漸將這件事壓了下去,也因此村內老一輩的人對雙目失明的人、尤其是女人特別有敵意,這大概也是為什麼碧翠昂當初會被丟棄吧。

我一直對這件事不以為意,畢竟村人的目光與我無關,但也確實考慮過等碧翠昂再長大一些就帶著她去更好的環境定居,長年在外奔波、居無定所的我沒想到也有能找到一個家的一天,這肯定是因為有碧翠昂的存在吧,我對此深信不移。

但是,那天碧翠昂去村裡採購後卻再也沒有回來。

並不是我要求她去的,或許是聽見了我前天抱怨的喃喃自語了吧,她在桌上用水瓶壓了兩張莎草紙,這是我們約定好的溝通方式,碧翠昂沒有辦法書寫,於是我跟她便用莎草紙的數量來表示目的地,我那天在客廳等到很晚,最後終於忍不住內心的焦慮跑進村內,村民卻口徑一致的表示沒有看到這樣的女孩。

又過了幾天,我聽說村裡的井出現了一句真身不明的浮屍,臉都被毀掉了無法辨認身份,我甚至沒有機會看到浮屍的臉,屍體就被他們火化了。

碧翠昂也再也沒有回到這個家中。

「碧翠昂」用還無法好好控制的顫抖雙手拉開了櫥櫃,從裡面找到了幾顆色澤漂亮的蛋,她試著拿起一顆,卻因為沒控制好力道而讓蛋從手中滑落,蛋殼與蛋液同時噴濺出來,讓她嚇得身體一震。

最終她沒有選擇先將地板清理乾淨,而是又伸手拿了一顆蛋,這次她格外小心的將蛋牢牢握住,最終安全的放到了碗裡,這讓她鬆了一口氣。

我是個失格的父親,甚至沒有了復仇的念頭,不,我又該向誰復仇?

我陷入了深深的憂鬱之中,不出一個月,鏡中的我便憔悴得不成人形,那個會每天早上來我床邊呼喚我起床,堅持要我好好的吃完早餐的碧翠昂已經不在了,曾經我以為能夠被稱作家的房子此刻看來卻是如此陌生。

好想再見到她。好想再呼喚一次她的名字。她甚至還沒體會到什麼是幸福。

身體比腦還要更快動起來,等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坐在工作台前了。

拜託了,再讓我見到碧翠昂吧。

「碧翠昂」將蛋打入碗中,用勺子攪拌均勻,動作與一開始相比顯得更加流暢,她正在慢慢適應用這具軀體來探索這個世界,蛋液些微的腥味、風捎來的淡淡泥味、調理台上各式香草帶來的香味,這些對她而言都是第一次的刺激,她享受著這樣的刺激。

XXXX/XX/XX

我成功了……對,瓶中的小人越來越像碧翠昂的模樣,我試著教她說話、帶她在屋子裡四處參觀,可她似乎無法發出聲音,只是張著嘴巴模仿著我而已。

只是,光是看到她能夠睜開雙眼,充滿好奇的貼在玻璃上看著這個世界,我便不再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什麼錯誤的地方。

總有一天,碧翠昂能夠離開這個燒杯、自由的用自己的雙腳立足於地面上吧,但她現在還是太虛弱了,沒事的,碧翠昂。

這一次,無論如何我都會保護妳的。

XXXX/XX/XX

自從碧翠昂回到我身邊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就算無法直接交流,光是看到她在燒瓶裡充滿活力的模樣我便心滿意足了,一開始我只使用自己身上取下的原料,但後來很快我便意識到我的身體無法長遠的承受下長時間的持續抽血,因此不得以從村裡找了幾個小女孩協助,我不希望污穢的村人血液玷污了我的碧翠昂,因此只找了尚且年幼、還抱有純潔心靈的幼童,很快的,碧翠昂就能跟她們一樣健康的跑跑跳跳了吧,我由衷期待著那天的到來。

短時間內要是出現太多兒童失蹤大概會讓村人起了戒心,我只能盡量低調的進行,值得慶幸的是碧翠昂目前的大小她並不需要太多養分,一個孩子就足以支撐一個月左右了。

我的碧翠昂,我心愛的碧翠昂……


XXXX/XX/XX

今天為了補充藥材到了村裡一趟,突然有個男人叫住了我。

一開始我並不想搭理他,我不想跟任何有可能是殺人兇手的傢伙說話,但他提到了碧翠昂——他說碧翠昂還活著。

……我並不相信他,可他要我明天再去村裡一趟,他會帶我去他家裡看碧翠昂還活著的證明。

這會不會是圈套?他會不會是發現了村裡失蹤的小孩是我帶走的?無論如何都太可疑了,我……


XXXX/XX/XX

我見到了碧翠昂。

那個男人自稱是碧翠昂的生父,他說那天在街上一眼便看出碧翠昂是他曾經遺棄的女兒,為了保護她而將她先帶回了家裡,他說他一直很後悔因為害怕而遺棄了碧翠昂的事,所以希望碧翠昂能再給他一次機會,碧翠昂就算想要回到我身邊,也已經不認得回來的路了,因為無法形容出我的長相所以一直都是靠著零碎的線索拜託她的生父在街道上尋找我的蹤跡。

在我懷裡緊緊抱著我的無論怎麼看都是我日日思念的碧翠昂,她握住我衣擺的手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變得這麼大了,我也激動得無法言語,不願再次放開那只手。

可是,如果我的碧翠昂一直都活著。

那麼,我製造出的,在燒瓶裡的那個生物,究竟是……?


「碧翠昂」聽見了腳步聲。

她本還看著煎焦的料理茫然無助的眼神瞬間亮起了光,也不顧手上還沾滿蛋液便匆忙轉身,想去門口迎接回家的爸爸,卻因為踩到地上她所流下的液體而摔了一跤,初次的痛覺傳達到她腦內,外界的刺激對現在的她而言是如此彌足珍貴,也不顧姿勢的美觀,她試著四肢並用的趕到門前,手還未碰上門把門便從外側打開了。

門外的是她睜眼後第一個看到的、爸爸的臉龐。

爸爸臉上的表情她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和平時不太一樣,可既然出現在爸爸臉上那就是她喜歡的表情。

微笑——對,爸爸過去總是用那個表情對著自己,她也試著模仿。

「碧翠昂」向男人張開了雙手,露出了她生平第一次的笑容,張口想要表現她剛學會的詞。

爸爸,她想這樣說,然後給爸爸看她剛做好的歐姆蛋,雖然看上去顏色不太對勁,但如果是爸爸的話肯定會溫柔的笑著誇獎她吧。

她對此深信不疑。

「爸——」





XXXX/XX/XX

我把碧翠昂接回這個家了。

清理花了不少時間,但最終還是回到了只有我與碧翠昂那時的模樣,雖然她無法親眼看見,但對我而言光是能看到她再次展露笑容就已經是無價的珍寶了。

那些再也沒有用處的孩子跟自以為是碧翠昂的東西我一併處理掉、扔進廢棄的水井底了,被發現大概還需要一段時間,現在想想,我肯定是瘋了吧,竟然會認為那種東西可以取代我的寶貝碧翠昂。

已經不會再有什麼能剝奪她的幸福了,我們下個禮拜就要離開這個村子,前往鄰近的城鎮,雖然可能需要時間適應,但在那裏她肯定會過得比現在還要自在。

行李也已經打包妥當,我對未來的新生活感到雀躍不已,只不過最近村裡的傳聞總讓人覺得有點在意。

據說村裡出現了另一個叫做碧翠昂的女孩正在找人,沒有人知道她的來歷,也不知道是不是空穴來風的傳聞,算了吧,那些很快就與我無關了。

晚安,我的碧翠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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