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的謝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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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想過事情會演變成這樣,Surge。」站在懸崖邊的那個男人,用他僅存的力氣,以顫抖的音調說著。「沒有人是錯的,沒有人。」

一把獵鯨叉從樹林中竄出,上頭還流淌著鮮紅色的血液。「這不是我們所期望的結局,對吧?」一名身形魁梧的男人從黑暗中走出,陽光照射在他的臉上。無法確定他是因為刺眼的光線而面目猙獰,抑或另有所思。「回答我!Apoyn!」

「你還不懂嗎?這是屬於我的劇本,這就是我的結局。現在,我只差最華麗的謝幕。」男人丟下了手中的短刀,向懸崖更靠近了一步,兩步,三步。「你會為我鼓掌嗎?Surge?」

「不會的。」男人放下了被鮮血染紅的獵鯨叉。「你的演出還不夠好。」

「是嗎……那太可惜了。」在懸崖邊,Apoyn仰望著天空,開始發狂似的大笑,甚至因此咳出了一口暗紅色的血液。「Surge,時機到了,我終究還是凡人,心想事成的喜劇是不被接受的。」他伸展開了雙臂,就像基督像一樣,身體開始向懸崖傾倒。「這是我的離開,也是我的到來。」

懸崖邊,地上只剩一攤血液,和一把短刀,那名男人的身影已然消失於深淵之中。Surge重新拾起了獵鯨叉,走到懸崖邊,撿起了地上的短刀。他看向了天空,一下子,隨後逕直走向樹叢之中,沒有回頭。


「柏雅,幫我一個忙。」那一日,在一間古色古香的書店裡,Apoyn大聲的呼喊著一名少女的名字。「柏~雅~妳有聽到嗎?」

「來了啦!里歐!」從書堆之中傳來一個柔弱的聲音,伴隨而來的還有大量書本掉落在地上的聲響。

不一會兒,一個嬌小的身影出現在Apoyn面前,凌亂的頭髮上沾滿了灰塵。Apoyn伸出了手,撥了撥女孩的瀏海。「這樣好看多了。」Apoyn站直著身子,雙手插著腰,刻意提高了音量。「妳這樣要怎麼替我管理書店呢?柏雅?」

「還不是你一直在叫我?」女孩用不耐煩的語氣,同樣大聲的反駁著。「所以呢,里歐,你要我幫什麼忙?」

Apoyn從他的側背包裡拿出了兩本,用羊皮裝訂的書。「《哈默爾的告白書》跟《致盧卡西亞》,我完成了。」邊說著,邊把兩本書交到女孩的手上。「妳永遠都是我的第一個讀者,柏雅。」

女孩瞪大了眼睛,嘴角不禁透漏出一絲笑容。「太棒了!我要在今天晚上就把它們讀完!」女孩興奮的跑回書堆之中,卻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下了腳步。「里歐,你這次會留在這裡多久?」

「我等等……」Apoyn開口說著。「我等等就要走了,我要去寫完《桑納托斯的嘆息》。」

書本從女孩的手上滑落,她跑向了Apoyn,低下頭用手雙手緊抓著他的衣領。「可以……不要寫完嗎?里歐?」女孩用微弱而顫抖的聲音說著。

「這不像妳,柏雅,妳不是一向都很期待看到我的新書嗎?」Apoyn用手輕拍了女孩的頭,繼續說著。「啊,雖然這一次沒辦法讓妳當第一個讀……」

「這不一樣!」她哽咽著,用力的撕扯著喉嚨。「我不要你離開!」淚水開始從女孩的雙眸滑落。

Apoyn輕輕拭去女孩臉龐上的淚滴。「柏雅,妳和這座書店,是我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財富。替我保管好,然後,照顧好妳自己。」

Apoyn摘下了眼鏡,輕吻著女孩的額頭,然後替女孩戴上了它。「我永遠都是妳的Leonard,但現在,偉大的Apoyn,要踏上最後的旅途了。」

Apoyn走向門口,女孩癱坐在地上,男人回頭看向了女孩。「記住我,和我留下的一切。」隨後推開了木門,消失在人群之中。


在街上信步而行,Apoyn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那座最熟悉的圖書館。向門口的圖書管理員們點頭致意,走進了圖書館,尋找著最習慣的位置,同時也在尋找著,記憶中的那位摯友。

「不對,他比我還早就離開了。我怎麼又忘了呢?」Apoyn走到座位旁,從背包裡拿出了一本破舊的書本。「啊,書皮已經爛掉了啊。抱歉了Adam,誰叫你的故事比我還長呢?」

Apoyn將書放置在桌面上,那早就堆成一座小山的書本之上。「Adam,我允諾於你的約定已經完成了。很抱歉,我的時間,不太夠,要讓你失望了。」

在臨走前,Apoyn再次看了看書本。「《不再腐朽的忒休斯之船》,希望你,喔不,希望你們會喜歡。」他靠上了椅子,走向門口的櫃台。「Xina,Tina,能幫我一個忙嗎?」

「Apoyn,我說過了,每個人最多就只能借走十本書,別耍賴。」Xina用嚴肅的語氣唸著Apoyn,而Tina則慵懶的趴在櫃台上。「好嘛Xina,就讓他說說看嘛。可是啊,Apoyn。」Tina站起身來,把臉逐漸靠近他。「不 能 讓 Xina 生 氣 喔。」

Apoyn稍微被對方的舉動嚇到,很浮誇的向後退了兩步,做出了一個很吃驚的表情。「好啦,總之我不會再來借書了。」他重新調整好站姿和語調。「我想請妳們倆幫我兩件事,第一個,請幫我記錄我是怎麼死的。之後,把它交給柏雅,她知道我會希望她怎麼做。」

「你終於瘋了嗎?你這樣柏雅那孩子要怎……麼辦?」看著Apoyn堅決而凝重的眼神,Xina感受到與以往輕浮形象的截然不同的感覺。「你是認真的?」

男人露出了微笑。「這是我的最後一篇作品,最絢麗的煙花要升至空中後綻放才有美的價值。」他把頭別了過去,看向門外的街道。「至於柏雅,她遠比外表所見還來的堅強,但我不能讓她來記錄,她還不是位合格的創作者。」

「那麼第二件事情呢?」「Tina等等。」Xina拉高了音調,但還是習慣性地降低了音量。「沒事的,Xina。說吧Apoyn,第二件事情是什麼?」

Apoyn並沒有回答,只是再次別過頭,看向位於圖書館深處,記憶中故人所坐的位置上,那些不斷堆疊的書本。


在樹林之中,一座巨岩的存在顯得無比的突兀。但更加不協調的是,存在其中,但早已離開大自然生活著的人類們。

「Surge,人類是有極限的,有限的壽命,有限的知識,而不像神一般全知全能。」Apoyn揮舞著手中的短刀,邊走著,邊繼續開口。「我們只能在有限的時間裡,觀察、紀錄,然後傳承下去。人類就是一個龐大的個體,不是嗎?」

坐在岩石上,雙手抱胸並抱著一把獵鯨叉的男人,不發一語,凝視著地面上那不知所云的男子。

「所以我說,人類的動機是如此的簡單卻又醜陋,想要接近神的目的一覽無遺,對吧?」

「說吧,Apoyn。」高坐於岩石上的男人一躍而下,落地的衝擊撼動了地面,並繼續用宏亮的聲音說著。「你這次來,是為了什麼?遠古的傳說?難以置信的故事?」

男子停止了來回踱步,轉過身來,將刀鋒指向了那抱著獵鯨叉的男人。「是失落的神話,Surge。」他開始圍繞著Surge繼續漫步,同時玩弄著手裡的短刀。「傳奇的事件以及紀錄下的人,如果其中一方消失了,事情會變得更加有趣,對吧?」

「那麼你帶的那兩個人又是什麼意思?天橋底下說書的?」

「不同的視角。」Apoyn再次停止了移動。「她們會代替我完成我的遺作,作者本人死於傳說之中,這不是件很浪漫的事嗎?」

Surge發出了宏亮的笑聲,樹林中的鳥兒翩翩起舞。「哈哈,很有趣的比喻。但,Apoyn,你不會是認真的吧?」

男人沒有回答,而他已經消失在Surge的視野之中。煞那之間,Apoyn已經出現在Surge的背後,用力的拿手中的短刀揮向那個男人。一道鮮血,就此噴向天際。

「我沒有想過,我沒有想過你真的打算這麼做。」獵鯨叉貫穿了Apoyn的腹部,讓他咳出了不少的血。「我以為,你只是開玩笑的。但現在的你,就像個瘋子。」

Surge將獵鯨叉抽回,Apoyn再次吐出一口鮮血,用那顫慄著的聲音說著。「對,那就是我,從始,至終。」


在Site-ZH-44的某間會議室裡,一場員工講座才剛落幕。身為主講者的Apoyn博士與他過去的助手Alice正在談論著近期模因學的發展,在走廊上漫步著。

突然之間,一名身形魁梧的男人向他們倆走來。「啊,你一定就是那個Site-ZH-02的瘋子博士對吧?那個……叫什麼來著呢?」

「想必你就是Surge主任對吧?沒想到我的惡名已經如此聲名遠播了啊。」兩人開始大笑了起來,獨留一旁的Alice不知所措的皺起了眉頭。

「好啦不開玩笑了Apoyn博士,剛剛的演講,還順利嗎?」「我覺得……還不夠好吧?」Surge用手托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是嗎?有機會的話再辦一次講座如何?」

「如果貴站點能提供機會的話,我們當然是義不容辭的。」「那麼就這麼決定了吧。」兩人目送著Site-ZH-44站點主任離開,Apoyn若有所思地停滯了一下。

「怎麼了嗎?博士?」「Alice,人們會離開,然後再次的到來,對吧?」「也許吧,未來還沒辦法被觀測到,所以一切都是有可能的。」Apoyn好像明白了些什麼,抬起頭來,露出一絲微笑。「那就好了,走吧。」腳步聲伴隨著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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