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者的葬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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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曾還記得你自己是誰?

沒有人知道Site-ZH-01的確切位置,即便是大多數的高階主管也不知情。或許他們已經 知道了,但在不對的時機,他們就想不起來。就連常駐在那裡工作的低階職員,也就是平常被我們戲稱做「守衛」的人也是,他們終其一生都別想踏出那座碉堡了 — 基於安全考量。

這不是Apoyn第一次來到Site-ZH-01,可他不記得他有來過。一切是如此的熟悉卻又陌生,他沒有對身旁兩位架住他肩膀,穿著保全制服的人感到冒犯,一方面他能理解這是必要的,另一方面,他無法否定「能的話最好不要再來這裡」這種想法。

這條走廊十分的陰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相隔好一段距離才有點亮。並且除了他們三人以外,這裡似乎感受不到有其他人活動的氣息。而最重要的是,這個走廊完全就是條死路,沒有看到任何的門,甚至也沒有窗戶。其中一位保全看向了Apoyn,似乎是期待對方露出困惑的神情但撲了空,自己卻為對方的鎮靜而感到疑惑。

「你知道的。」看著對方一皺起的眉頭,Apoyn開口說道。「一位老練的產品設計師,能夠在市場之中一眼認出由自己親手設計出的傑作,不論是從其特徵、運作原理、樣貌,還是更加重要的,破綻。你能在茫茫人海之中認出自己的孩子,對吧?」

對方沒有應聲。他們最終抵達了走廊的盡頭,那是一面空無一物的牆壁,在一般人眼中。兩旁的保全在彼此示意過後,便從他們各自胸前的口袋中拿出一張卡片,並朝兩側的牆面上靠了過去。伴隨著轟然的齒輪運作聲,眼前那厚重的裝甲牆面便緩緩地降了下來,牆後是一台十分簡約工業風的升降梯。

於電梯車廂裡,隨著牆面重新升起,原先就十分昏暗的車廂陷入了更加深邃的漆黑之中,只剩下黯淡的紅色照明燈點亮著三人的臉龐。不知是心理因素還是這升降梯運作的真的非常緩慢,Apoyn感覺世界完全靜止了下來,慢的足夠他來重新整理好周遭所發生的一切。

為什麼我會來Site-ZH-01?因為有人需要我,更正確來說是需要我的能力。為什麼會需要我的能力?生物改造?異常模因?我想是後者吧,但一般來說只會有樣本送到我們那裡,做完研究後我們再把報告遞交出去,這種需要親抵現場的報告實在少見。話說是有什麼樣的異常模因是……是……等等。有什麼樣的異常模因是誰所對付不了的呢?

「有趣。」電梯抵達了目的地,隨著電梯門的開啟,一絲絲光線照射進陰暗的車廂之內。「告訴我,今天這場會議是第幾次了?」Apoyn轉身問向位於他左側的保全。

「12,第12次。」

「那還真是糟糕啊。」

電梯直接通向了一間寬敞的會議室內部,環形會議桌的所有座位都已坐滿了人,而更多的是有許多人在一旁來回踱步。有人手中拿著一疊文件、有人嘴唇上叼著香菸、有人只是坐在椅子上沉思著。霎時之間,其中一個人從座椅上站起,而大家似乎都注意到了這件事情並靜了下來。

「Apoyn博士,是時候了。」那個男人說道。

他孤身一人走出了電梯。「嗯,我想也是。」Apoyn繞開了人群,徑直走向了講台,並將他的公事包放在桌上。「我們就快滅亡了。」

*

「根據Site-ZH-12上呈的報告與我們目前的歸納,SCP-ZH-120是一個十分強大的Upsilon級『吞噬者』模因抑制體。我們假定其擁有一種資訊結構衰變輻射,被其照射到的訊息體會失去於現實中的穩固性,簡單來說人們會難以相信受感染的資訊是真的。而如果人類被照射到呢?請退一步來想,其實人類所擁有的資訊就是,記憶。最初被派去探索內部的天璇-6成員受到其感染,使得SCP-ZH-120以我們仍未知的方式攻擊他們記憶中的一切,並連帶開始從第五層現實位面上侵蝕我們 — SCP基金會的存在……」

倫理委員會成員、超形上學部員、資訊誤傳部員、跨現實收容部部長……還有不可或缺的,三垣議會。正常情況下來說,面對這麼多非同小可的人是該感到緊張沒錯。但理論上這並不是Apoyn第一次見到他們了,不過他無法自意識中感受到任何一絲的熟悉感。

「看看我們現在與多少個站點設施失去了聯繫,緊急公告系統所發出的通知訊息只會被認為是小孩子的惡作劇罷了。在未能做到有效收容的情況下,隨著時間我們『概念上』的存在將會逐漸淡出這個現實,達一定程度後我們將不再能與現實進行任何的交互。屆時,我們的物理形體仍舊會留存著,但我們將不再會是『基金會』,一切都將不復存在。但是,我們所收容的異常項目於基金會的概念之中只佔其中一個側面,它們的本質在我們滅亡之後可能仍然會存續下去。」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完全無法控制SCP-ZH-120的話,我們將經歷一場FK 級基金會破碎事件。我們仍舊擁有控制異常的技術及知識,但我們可能會忘記我們的初衷、使命以及所要效忠的對象。收容措施將不再會有人去維護,不再會有人將手壓在闔起來的箱子上,並進而造成人類文明的大災難。以上,是先前數次會議中,我們所得出的共識。」

「我想,」坐於離講台最遠位子上的人開口。「我們都同意我們的時間不夠多了。我們,必須在今天得到結論,並且做出正確的決定。」

來自監督者議會的發言,彷彿一個活生生的強效模因,快速地散播在人群之中,侵占並取代人心中最容易動搖的空虛之處。眾人的眼神中不再閃爍著飄忽不定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堅定,以及凶狠的能與全世界開戰的神情。

「在最初的報告裡,」Apoyn繼續說了下去。「我們發現了一個突破口。SCP-ZH-120並不是一個完全封閉的建築物,如果它願意的話,它應該可以自由地侵蝕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事物。而在時間點上,直到天璇-6與SCP-ZH-120發生接觸後,這個項目才正式進入我們的視野之中,或者說,盯上我們。」

「你想說的是,我們就像那種俗套電影中的盜墓者,擅闖進某個國王的墓穴之中,然後把某種遠古的詛咒帶出來是嗎?」站在門邊的是古文化異常研究部的代表,他將靠在牆上的身子打直並開口說著。

「完美的比喻,事實上可以這樣想沒錯。」Apoyn回答。「我們所派出的機動特遣隊成員觸發了它的異常性質,而死在裡面的國王是不樂意有人隨意進出其寢室的。回歸正題,各位還記得在檢閱機動特遣隊的指派紀錄時所出現的癥結點吧。為什麼Site-ZH-12對下達指派會猶豫不決?但在任務進行後,人員之間的行為模式才重新上了軌道呢?」

看著在場沒有人試圖做出回應,Apoyn便繼續說了下去。

「我們做出了一種有可能的假設。從最一開始我們就混淆了,從始至終,SCP-ZH-120攻擊的目標就不是我們,我們只是受了池魚之殃。真正受項目所影響的是……」他停頓了幾秒,並嘆了一口氣。「……是天璇-6的成員們。長眠於墓地之中的國王,對於安息之地遭到入侵而感到困擾。我們可能觸怒了某個更高層次的對象,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機會去瞭解它背後的原理,從裡面離開的事物只會從概念上被抹殺。我們只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一切重回正軌,並且不再犯錯。」

「你是在暗示,我們應該捨棄一整支的機動特遣隊成員。」

「換句話說,我們可以犧牲少數人來完成當前可行的收容,並迴避掉可能造成的大規模失控。」

方才起身的倫理委員會成員、站在講台前的Apoyn,以及會議室中的眾人皆陷入一片靜默。待氣氛不再僵持之時,Apoyn重新清了下嗓子,並繼續開口說道。

「由於我們對SCP-ZH-120實際掌握的資訊實在是太少了,從物理上消滅SCP-ZH-120可能會併發更難以解決的問題,因此以上便是我們所得出風險最低的解決方案。」

「好了博士,我們會做出結論的,請回吧。」

沒有回話,沒有過多的動作,他只是簡單的向三垣議會的成員們鞠躬致意,便走出了會場。

*

站在大樓的樓頂,Apoyn手中拿著一杯咖啡,看向遠方那即將升起的太陽。距離SCP-ZH-120所造成的大規模事故已經過了三個多月,所有的基金會設施已重新運作了起來,並且對那些稍微有意識到這之中的變化,因而在心理上產生困惑的人員的記憶處理也進行的差不多了。

這一切都只是工作,人們都只是為了最大化可以得到的利益,以及朝自己所堅信的目標在做出選擇的。Apoyn這樣子告訴著自己,他看過太多的生與死,他知道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前人的屍體為後輩與危險之間,墊起了一段足夠安全的距離。

「但人類永遠也無法真正不去在意某些事情,總是要有一群人做出艱難的抉擇,背負起所有必須存在的必要之惡。愧疚感會在過程中殘留下來,會這樣,就代表你還擁有作為人類應該要有的感情。也許讓龐大的罪惡來麻痺自己也不錯,但隨著時間,這一切都會被沖刷掉的。」

Apoyn喝了一口咖啡,看著遠方已然升起的曙光,溫暖的陽光灑落在他的身上,彷彿填補了他身上的空洞。拿起手機查看時間,發現SCP-ZH-120事故的事後檢討會就快開始了,他便轉身走向遠方的樓梯口。

「不過對無法遺忘的人來說,」Apoyn停頓了一下。「這就不一樣了,對吧?」

他消失在黑暗的樓梯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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