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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qntm
撇開所有的模因式恐懼不談，Wheeler認為Site 41是個相當不錯的工作場所，至少地面上的部份是這樣的。即便不怎麼吸引人但卻足夠寬敞的辦公室；大扇的窗戶，充足的自然光線照射，優美的森林景觀。安全無虞Safe。
反觀Site 167則是片充滿敵意且擠滿建築物的工業性荒地，占地四平方公里的穩定收容倉庫群、研究中心及行政辦公室。Wheeler腦海中聯想到了化石燃料發電站。這些建築都是冷冰冰且功能導向的，非常不具吸引力，絲毫看不見半點綠色植物。這些建築群的環境雜音是一股刺耳的咆嘯 —— 它們建在平坦的平原之上，風在混凝土峽谷之中穿梭，掠過建築物上那些稜稜角角的邊緣。
Wheeler發現到站點有超過一半的區域都已因軌道雷射打擊而自地面上抹除了。在那些未受破壞的建築與道路突然被截斷的位置是一道邊界，於邊界之後除了一片漆黑的平坦殘骸之外什麼都沒有了。Wheeler推測，在站點的逆模因彈頭被觸發之後，雷射就在消除的過程中被關閉了，然而他無法肯定事件發生的確切順序。但這並不重要。這不會對可能性造成多大程度的損害，那位他所尋找著之人就位處地底的可能性。
Wheeler已經快不行了。他的這趟旅程走了太遠，並且歷經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抵達目的地。他無法再繼續以維持理智的身姿存續於SCP-3125的宇宙之中更久了。這一切依舊仍在發生著，而作為唯一一個有能力做任何事情來去阻止它的生者，這個脆弱的責任就像把夾住他頭顱的虎鉗一樣，正一步步地用力擰緊。他累了，視力正逐漸衰弱成一片空白，陷入沉悶地孤獨之中。不再有任何如偵探般的工作，不再有任何的站點。這一切都要結束了。
在8號樓與22E號樓之間有一個垂直的接合點，一座三十公尺寬的六邊形豎井，並且在井口處有著一架黃色的門式起重機。這座豎井被用於將建築用機械與材料下降至站點向地底延伸的建築群之中。這座垂直井是如此的寬廣且深不見底，以至於在井口邊緣流動的空氣產生了某種微妙的效應，Wheeler感覺起來就像是要被拉下去似的。豎井的內壁設有著一座金屬梯。他一步一步地向下走，照著他手中的地圖進入Site 167的地下建築之中。不同於Site 41，這裡無疑不是座Safe級的站點。到處都有著警告圖示，而其中有許多都是Wheeler所無法立即看懂的。不久，他便開始遭遇到了些被電子鎖密封的重型艙門。Marion Wheeler的通行證能夠打開它們，每一道門都可以。
如同建築架構圖所示，S167-00-6183收容單元的氣密艙與他在Site 41裡面所遇到的一模一樣。它們之間唯一的差異就是這個氣密鎖艙仍舊密封著 —— 上面沒有任何孔洞。Wheeler晃了晃他的手，將他的卡片在讀卡機面前掃過。大門向他旋開，並且揭露出了完全無菌的白色前廳，以及棄置多年而堆積起的陳舊空氣。他站到了中間，等待著剩下的半圓打開來。
就快到了。
他的心在撲通撲通地跳著。這對他來說並不是件好事。他沒有過心臟疾病，就他所知，沒有。但誰又知道呢？每一位活著的心臟病專家現在都在地獄裡面了。
在這最後的時刻，他向自己問了最後一次，那個令他焦慮不已的問題。
「但若你真的在這，Hughes博士，而你已經建造完機器，並且機器也可以正常地運作：那你為什麼不出來呢？」
他回答了自己的問題，作為面對那他可預期到的壞消息所需的預防針：
「因為機器無法運作。因為你沒能成功建造它。因為你死了。」
內側的門旋轉而開。
*
保險庫內的空氣有如熱帶地區一般潮濕，濃稠到你可以品嘗出空氣的味道。這嘗起來就像是有些噁心的生物質，像是淋巴或某種他不清楚的體液。頭頂上有著數盞泛光燈，而其中只有大概十分之一仍舊點亮著。這裡面到處都是廢棄物。在Wheeler的左手邊有著大致排列成半圓形的大型自動工廠設備，每座都高達六公尺或更甚，一旁還堆著生產廢棄物：傢俱、工具、食物容器、硬泡沫磚、電路板、捲起來的織物。而在他的右手邊，自保險庫那凹面狀的牆一路延伸自遠方的是數百個相互堆疊著的空貨櫃。在他找到還裝有著原材料的貨櫃之前，他可能還得走上十來分鐘。
在他面前的是一堵三公尺高的鋼鐵之牆，向左右兩側蜿蜒而伸，包圍了近乎整座保險庫的樓地板。從牆的上緣正好可以看到在微弱的黃光之下緩緩起伏的，一頭沉睡著的巨大生物體。從這裡，Wheeler只能看清楚牠背部的曲線，表面看起來是帶有光澤、濕潤的黑色，並有著一些綠色斑點。牠呈現出圓形，幾乎是球體一般的姿態，就像從一個兩公里高的人身上挖出一杓肝臟冰淇淋，然後扔進這個巨大的 —— Wheeler在做出這種聯想時深吸了一口氣 —— 培養皿一樣。
Wheeler並沒有注意到從自動工廠連通至培養皿，並向其中灌輸各種必要液體的數條一公尺厚的管道。但他確實有看到數座被佈置在生物體周圍的高塔，從各個方位向牠噴灑著半透明霧氣。而在四面八方從天花板懸掛而下，持續轟鳴著的則是數台大到跟房屋一樣大的通風設備。
這裡沒有半個人。
Wheeler清了清嗓並傾盡全力向這整個空間開口喊道。「請問……Bartholomew Hughes博士在這裡嗎？」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那些通風設備仍在轟隆作響。那頭生物體也持續在緩緩起伏著。
Wheeler稍微拉大了他的嗓門。「我在找一台機器，它叫做……」
牠醒了過來。
「……虛構放大器？」
那傢伙轉動身子，將大量的液體從牠的皿中潑灑而出，灑出的量多到足以讓一波液體噴濺並黏滯到牆面上。牠跌跌撞撞地爬上牆面。隨著牠的全身逐漸顯露，牠整體外型的一小部分現已變得清晰可見了。除了粗短的鰭肢之外，牠基本上就是個近乎球狀的大型生物團塊。儘管未睜開眼，但牠似乎在窺視著Wheeler。
Wheeler得出的結論是，他不想繼續待在這裡。他轉身離開，隨後錯愕地發現氣密艙的門早已在他身後關上了，正如它開啟時一樣悄無聲息。「啊。」氣密艙的控制器另一側。他沒有跑，生怕突然的動作會吸引到牠的注意，取而代之的是輕快地走了過去，然後再次拔起那張他偷來的通行證。正當他要把卡刷過讀卡機之時，一條帶有黏性的紅色絲網從不知何處纏上並遏止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他的下一個動作。
Wheeler掙扎了一會兒，試圖讓他的手臂從中掙脫，但這張網子既黏卻又反常地帶有剛性，就好像裡面有骨頭似的。那令他動彈不得。他回頭看了一眼，但沒能完整地看清楚這生物體的全身，找到這張網的源頭是在何處。這個生物體的眼睛現已張了開來，一顆數十公尺寬的眼球，這想必佔據牠軀體體積很大的一部份吧。牠有著鮮豔的粉紅色虹膜，以及四個相當大的黑色瞳孔。
牠的聲音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可以被聽見。那就像是股令人惱怒的靜電，一陣陣立體環繞的蚊子嗡鳴聲，直達Wheeler的腦海之中。
你有它嗎
「有什麼？」
沒有博士，沒有機器
又一條更加纖細的絲網射出並黏住了Wheeler手上的通行證，小心翼翼地將其自他的手指間抽出。那縷絲網收了回去，並將通行證舉到了生物體的眼前。
WHEELER
「啊，」Wheeler說道。「對，這事實上是我之前碰巧……」
絲網纏得更緊，抓住Wheeler的手臂並將他舉了起來。他白費力氣地扭動著身體，幾乎就看不清發生了些什麼。那是抹閃耀著光的粉紅色，而他就在尖叫聲之中，逕直跌入了Bart Hughes那四個瞳孔當中最大的一個。
*
自他抵達地堡時，裡面已是空蕩蕩一片。他的同事全都不見蹤影。他不得不假定他們全都死了。並且，他的深謀遠慮之中罕見地出了點差錯，在他逃離槍擊現場之前，他忘了咬下他自己的一根人體手指。少了人體組織樣本作為基礎，他完全無法克隆自己的替代用身體。他當時意識到，他中計了。
Wheeler曾告訴過他，為了要保護基金會的事業，他將必須奉獻出他自身存在的大部分或一切。然而就理智上來說，她也只是在提醒著那些他早已知曉的事情罷了。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想過她指的會是這個。而即便他有曾設想過好了，他也從未能切身地去想像這會變成什麼樣子。有好幾次他差點就要撐不下去了，僅僅是身體畸形所帶給他的恐懼就令他感到痛不欲生。
但，他還有著使命在身，還有著需要被解決的難題。
他以生物胚芽的形式，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攻克了這點。他為自己開發了一些工具，像是電腦的周邊設備以及適合讓他那短且靈巧的卷鬚操作的書寫用具。他打造出了微型的替代性椅子和其他傢俱。他還稍稍地規劃了自己的日常生活，健身計畫，甚至是一些嗜好。想睡了，他就睡在營養泥裡面。
在第一個月結束之前，他便已心滿意足地證明了他一直在尋找的反模因處在一個遠超人類理解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外。 人類的心智在接觸到它的當下便會化作一團火花迸裂開來；而作為環繞其四周宇宙的各個面向上，那深遠且不可改變之錯誤的強烈反應，人類的真實形體有很大的可能性也會有著相同的下場。為了要創造反模因，他將需要從一個合適的人類載體開始著手，一個「單細胞」的基底理念，然後透過機器來去人工放大它。
理論與實作相差了十萬八千里。第二年，他設計並建造了足夠多的機器來讓他明白，那台機器是無法被打造出來的。試驗總以令人不安的方式失敗，並指出了對於基礎架構的錯誤理解。他的機器並未且無法達到其原先所設計的功能。他捨棄掉他所有的設計圖。他需要換一種思路。
（在他的視網膜後側，一個掙扎著的人影被鑲嵌於其上，沐浴在黃色聚光燈所匯聚而成的光點之下，從他的血管中汲取氧氣並匆忙擠出那微小的想法。儘管那個人影比起自己所認為的還要有彈性，並且仍在適應著當前的情形，但他還是在恐懼與厭惡感之中迷失了自我。「就是你了。」那個小人艱困地咯咯說道。「這裡沒有放大器。你就是那個放大器。」）
他測定了自己的遺傳密碼，並接著對其進行逆向工程。他建立起生命維持設備，並重新設計了保險庫的內部 —— 這是他一直以來都打算做的，即便事態沒有發展到這種地步。在這數年以來，他分階段重構了他的生理結構，直到他的大腦達到足夠的大小與複雜度，來讓他去思考那極為龐大、極端且不可簡化地複雜想法。
（「但你為什麼沒這麼做？」那個小人問道。「你隨時都能打開保險庫的大門，你到底在等些什麼？」）
有一次，就在對人類的理念界進行探索時，他見到了他自己。他為自身創造了一個簡陋的模因描述子，然後精煉、匯聚成型並混入了些許的臆測，而這就是他最終的樣貌：一個有著人的外型，由千萬縷耀眼的光線所構築而成的存在，簇擁在一群與他相似的人群之中，不論他們是生是死，亦不論是虛是實。從如此之宏大的景貌，以此等崇高的視角去看著自己，這是多麼的令人驚艷且發人深省。他是何等的渺小。他揮了揮手。而他也揮手回敬。
而當他看見自己的那一刻，他便瞭解到自己是什麼：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是什麼。他是個發了瘋的科技天才，是那個建造最終兵器的瘋狂發明家。但他不是拿在手中揮舞的那個人。那燎原的星火，那道他需要放大的基礎理念並不在他的腦海之中，也不存在於他所處的這座保險庫之內。從數學層面上來看，它完全無法早已就存在於裡面。那不是個既有的事物。那個理念必須由自己以外的某個人來送交給他。
（那個小小的人影停止了掙扎。他吃力地看向他的四周，這才終於看到在視網膜上面也鑲嵌著另外一個人影，一個深陷於視網膜之中，不再擁有著屬於自己的人生或思想的年老身影。這在他的心中激起了不小的擔憂。他問道：「……由誰呢？」）
他停止了動作。
（人影的腦袋爆了開來，就如同一副設計圖一樣。）
*
這裡是一片森林。
而在森林之中有著一棟漂亮的大宅，在宅邸之後則有著一座花園，一整片修剪整齊的草坪，並被高聳的針葉林所環繞。草坪上大致以圓形擺放著許多張椅子，並且有約莫二十五個人或坐或站地圍繞在一塊，聚在一起，手中拿著酒水與漢堡，還有人在烤肉架前排隊等著。烤肉架之上竄起了一陣高聳的濃煙。今天是個特別美麗的日子，任何恐怖的事情都沒有發生。
Adam Wheeler知道自己終於崩潰了，因為他無法接受眼前的這一幕。這一切來的太過突然，太過美好，讓他難以置信。他感覺到一切正常，身體乾乾淨淨的而且毫髮無傷。當他發現到他的手復原如初時，他哽咽到就快哭了出來。
有人走到了他的面前，並向他伸出了隻手。「想必你就是Adam了。很高興認識你，我是Bart Hughes。」
Hughes是個看起來相當朝氣蓬勃的五十歲人士，身高不高且體態纖細，臉上戴著擁有厚實鏡片的粗框眼鏡，還有著一頭狂野的灰白色頭髮。Wheeler握了握他的手，這或多或少是出自於身體的反射；而在他的另一隻手上則拿著一瓶啤酒。「我在基金會工作。」他說道。「如你所見，一位收容設計專家、生物模因學家，以及其他一大堆的古怪職銜。」
「Hughes，」Wheeler再次開口。「我過去……呃，一直在找你。」
「你找到我了。」Hughes說道。「幹的好。」
「……這些是什麼？」
「我不認為你會記得這些。這是我們見面的地方。我是說，最一開始，簡短地打了個照面。我們說過的話最多不超過十個字，而我已經完全不記得我那時都說了些什麼，無意冒犯，但我也幾乎就快不記得你了。不過我記得烤肉，而我很清楚地記得，我是在烤肉架那邊遇見你的。所以，我認為在這個場景下進行我們接下來的對話會更加地愜意。」
Wheeler並不認得這個場景，不論是場景中的地點，還是出現於其中的人。「這是你的回憶？」
「沒錯。來吧，讓我們來談點正事。」
Hughes領著Wheeler橫越草坪，在陽光照射的到的地方挑了兩張椅子。他坐了下去，並示意Wheeler坐在他的對面。儘管有些不自在，但Wheeler還是照做了。Hughes將手肘撐在膝蓋之上，匯聚好思緒，隨後才緩緩開口。
「Adam，你並沒有那個我們所探尋著的理念。那個反模因的種子。你並非那個正確的人。
「如果你有的話，你勢必會知道的。你不可能會不清楚。你會因它而感到激動不已。在你每個清醒的時刻，都會受到它所代表的崇高理念而驅使前行。帶你到達這裡的應該要是它才對。我不明白你是如何在沒有它的情況下來到這裡的。」
「……我不知道我應該要攜帶著一個理念。」
「你不可能會知道你需要這麼做的。」Hughes安撫著他。「在保險庫之外，沒有人會知道這件事情。直到我被鎖在這裡面之前我也是渾然不知的。這很正常。我們制定了這些計畫，但卻發生了些意料之外的變故，然後這些計畫就不復存在了。然後，在莫大的壓力之下，我們被迫激發出我們的創造潛力。」
Wheeler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挺直身子。「好吧。那它在哪裡？我希望那是在北美的某處。我可不想要掉頭走回去Site 41。但我還是會照做的，如果你可以等這麼久的話。」
Hughes搖了搖頭。「你是辦不到的。就算那很簡單好了，而且我真的能送你到某個地方去拿來，就好像是外帶餐點那樣子……你是不能像這樣攜帶著一個理念的。你從未具備有這樣的能力。你不會相信的，而你也從不需要具備。你並非那個天選之人。」
「……那我們現在應該要怎麼辦？」
Hughes轉過身，意味深遠地將目光投向了烤肉架。Wheeler也跟著看向那邊，有個女人背對他們在照看著燒烤架，與排隊等待佳餚的人們侃侃而談。她似乎就是人群之中的焦點。
「Marion。」Wheeler說道。
「她有那個理念。」Hughes開口。「喔，真要說的話，那並非單數的一個。那是個由千變萬化的可能性所構成的相空間。在這個世界上有成千上萬的人，他們各自擁有著不同的理念，但都可以達到相同的功能。而她曾是他們中的一員。」
「曾是。」Wheeler說道。
「是啊。她死了。」
Hughes轉了回來面向對方。他猶豫了一下，在思考該如何用字遣詞時又多喝了一口啤酒。他並不是位醫生，對於該如何在說話時像對待病人一樣更體貼一點，他完全沒有頭緒。
「Adam，」他還是開了口。「我已經檢查過了你的大腦。在那上面有著一層又一層的傷痕，而有不少看上去是有意為之，有些甚至可能是你自己所造成的。你曾有些記憶遭受到了壓制、修復、偽造然後又再度被抹除了一次。然而最重要的是，你從SCP-3125那本該致死的曝曬之下生還了下來，而你也遭受過了相當大量的，純粹的非異常創傷。所以……你現在沒法解決這個問題是可以被原諒的。你生命之中的空洞。」
「不，我是知道的。」Wheeler說道。
懷著些許謹慎，Hughes回問著他。「你知道了什麼？」
「她與我在過去曾有過一段婚姻。對吧？」
Hughes緩緩地點了點頭。
Wheeler接著說。「我最終還是坦然接受了。對於得出這樣子的結論，我起初只感到愚蠢和難以釋懷，這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但這一切都是事實，而它們全都相互契合。到頭來，我不得不接受這件事情。」
Hughes問道。「那你對這樣的一段關係有任何想法嗎？」
Wheeler焦躁不安地將手指交扣在一起。他不知道。他不清楚他是否想要知曉。他害怕去知道。「假如我們真結了婚，那又怎樣？這段婚姻又帶給了我什麼？都結束了。這一切都逝去了。」
「……或許吧。」Hughes說道。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Hughes把某個東西遞給了他。那是一支自動注射筆，粗而短的亮橘色圓柱形包裝，錐狀的筆蓋之下隱藏著注射針頭。 在它的側邊則印著一個大大的黑色Z字。Wheeler認得這是什麼。
事實上，他認得那是屬於他的。但他發現自己想不起來，自己是在哪裡拿到它的，又或是自己將其帶在身上有多長的一段時間。
他很清楚，這管藥物將會致他於死。這將會讓他回想起所有事情 —— 所有，事情。而這也將帶走他的性命，就如同於對其他人一樣。
但他將會想起一切。
在他的耳邊迴盪起了一股歌聲。灑落在庭院中的日光逐漸變得模糊，逐漸暈散開來。他看向了Hughes，而Hughes正悲憫地對著他微笑，隨後他的眼睛亮了起來，一個金白色的光點在閃爍發光。
*
這需要做個了結。
長達數月，帶著糟糕透頂的偏頭痛四處流浪。在已故的Daisy Ulrich居中撮合之下，一場面對面的會談已於學校之中落幕，就如同一聲槍響，那是多麼的短暫且痛苦萬分。隨後他再次陷入了SCP-3125之中，有所預謀並主動地進入了這個漆黑又冰冷的地獄之中。藥物使人不得不去思考發生了些什麼，不得不直面他所做的一切。這裡面的時間被那個異常的質量體拉伸並膨脹到了一個主觀上的臨界點。這感覺起來持續了有數十年之久。然後是，鑿子。
而在這之後的，是他渾渾噩噩地度過的那兩年。他就像是個包裹著西裝，但邊緣破爛不堪的一個空洞。接著是Marion，在最後一刻，平靜地將彼此的存在從他們各自的人生當中撕去。然後是比那時早幾個小時前，那最糟糕的一段時光，他痛苦地陷入於她不再知曉他是誰的這個認知當中。
再來是又往前兩天。那是個十月的寒冷早晨，上午的六點十五分。 Marion站在車門旁邊，正準備要去上班，但卻被她公務用手機上的某些重要事情給分了神，而Adam則佇足於門廊之上，目送著她離開。他自己今晚和明晚也都要出差，所以這是他們近期能見到對方的最後一面，得要到 ——
這是他們見到對方的最後一面。就是它了。
他停止繼續回憶，奮力地拖住自己，讓自己停下。他向她大喊著。「Marion！」
她將她的手機收到了一旁，並轉過身來。
是她，是完整的她。她長得就跟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她就是記憶中的一部份，具標誌性且璀璨的存在。她對著他微笑，並就這樣持續了一段長到荒謬的時間。
她說道。「你現在明白了，是嗎？」
「為什麼妳一直不讓我靠近這一切的原因嗎？沒錯。」他走到她的身邊，然後他們接吻，而這一切是如此的經典，是如此的完美無瑕，是他們彼此所記得的一切事物。他緊緊抱著對方，而她也摟著Adam，是彼此之間那最熟悉的身高差。他抽了抽鼻子。
「你經歷了段糟糕透頂的時光。」她如此陳述，而這只是個鐵錚錚的事實罷了。
「我需要你。」他說。「我不知道應該要怎麼形容。我不需要妳來救我，只要讓我待在妳的身邊，讓妳去完成妳的工作就好了。Marion，妳的工作根本就瘋狂到了一個極點。我完全理解妳長久以來，一直不讓我接近妳人生另外一面的原因。而我永遠也不會再向妳問起這些事了。」
她抬起頭來看著Adam。她似乎有些話想要對他說，但來自Adam大腦的刺痛使得它再次明白到，他得結束這段對談了。那股疼痛感持續向上蔓延，直至它雙眼的背側。回憶的速度正在逐漸加快。來自他人生之中不同時間段的記憶們正在同時吵嚷著他，而它們總合起來的音量仍在逐漸增大，使他愈來愈難清晰地去思考。儘管如此，Marion仍占據了他絕大部分的回憶片段。並非單獨的一段記憶 —— 她在數年之間成長、茁壯 —— 而是一條共通的思緒。他一直在注視著她。
「我沒有足夠的時間來讓妳瞭解現況了。」他艱難地說道。「這不是真的。我們現在是在共享著Bart Hughes的心智。我不清楚妳知道的有多少……」
「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叫做SCP-3125的（逆）模因怪物。」她接著說。「那傢伙殺了我，還有整個部門，以及基金會，而它現在正佔據著我們的整體現實。它摧毀了整個人類種族。它是這個世界上所可能發生的，最糟糕的一件事情。這個世界上只剩你一個人了，但你無法阻止它。你甚至連看它一眼都不能。Hughes需要一個理念去放大，所以你服用了致死劑量的生化型記憶強化劑來精準地使我具體化，就因為我是你所擁有的最好的理念。我有漏掉什麼嗎？」
Adam虛弱地笑了笑，並鬆了一口氣。他的妻子如出一轍地快速追上了一切。「差不多吧。我們活在這個亂世之中。」
她往後退了一步，雙眼看向他，然後看著自己，爾後是他們小小的虛構場景，隨著太陽的升起而逐漸被照亮。
她「抬」起頭來，看向那她必須要殺掉的，龐大到難以想像的模因複合體。在它的血盆大口之中，人類的存在、所有的人和人類過去所做、所言、所思，以及曾經是的一切皆被活活焚盡。很大程度上來說SCP-3125就是由謊言所組成的，SCP-3125的到來無以避免，並且它堅不可摧的謊言。
但那就只是個謊言。
她現在可以感受到了。她能從骨子裡知道自己是虛構的；是一段生動的記憶；一個理念，一個抽象的概念。在她開始存在的片刻之前，她大多還是真實的，但她可以感覺到瑕疵與複雜性正在從她的身上剝落。她能夠看見那些，Hughes在她身邊組裝起的理念複合體的外型。那看起來很熟悉，看起來就像是對基金會自身概念的大幅度重製。至少，那是基金會那最為崇高的目標與成就。是為其存在本身的，最好的原因：為了保護人們。為了吞納所有的恐懼，管理，並瞭解它們，為了持續關押著它們，這樣大家就無需感到懼怕。
「Adam，」她再次抬起頭來看向對方並接著說道。「這起作用了。我能從這裡看見世間的一切。」
「那太好了。」他十分勉強地開口說著。「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好消息了。」他雙腳跪了下去。他的頭顱感覺起來就好像要迸裂開來似的。而她也隨之跪了下來，牽起他的手。
他眼前出現了幻覺，而就是這些他被迫看見的幻覺在不斷傷害著他。SCP-3125侵入進他們倆的生活之間的時間遠比他所知曉的還要長久。在最後一刻到來之前，他們早已失去了很多事物。他完全不知情。而他也意識到了，渾然不知的人不僅僅只有他，而是世界上的每一個人。他需要將這種感受乘上數十億倍。「妳得要去了結這一切。」他說道，那股疼痛感就快上升到了一個極點。「必須要在今天，已經不能再拖下去了。」
「Adam，聽著。在這之上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存在。我曾瞥見過它一眼，但我先前從未走到過這一步。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但我知道，我將不會再做為一個人類而存在了。我已經是不真實的了。我將再也無法回來。我愛你。」
一股有如灼燒或腐蝕的感覺爬過了Adam的大腦表面，就像是劈啪作響的細胞自動機一樣。「我明白。」他說。「沒事的。接下來也沒有人能夠回的來了。我很高興能夠再見到妳一面。我愛妳。」
退後
她從他的身邊向後退了一步，伸展出某種像是翅膀的東西。
「妳以前是會唱歌的。」Adam說道。「一直以來都會。這是它從我們之間奪走的第一件事。但我仍猶記在心。」
發射窗被打了開來，發生了某種形式的點火。Marion Wheeler的視角在不斷飄移，周遭的一切似乎在逐漸縮小，而她正持續地在上升。
*
那些有辦法傳遞SCP-3125的存在，現今腦袋都已經被炸開了花。不再有任何需要勸服的事物。不再有花言巧語。而這裡有著一首歌，但這首歌是為她自己所唱的。
這東西在結構上是如此之宏大，從拓樸構造上來說是如此的令人腦洞大開。它來自於一個理念所存在著的空間，一個在規模上遠超人類所能及的境地。在它身上的錯誤與自我一致的邪惡是如此的深刻，以至於試圖去理解它的這個動作就會帶給人痛苦。起初，光是直視著它就讓Marion的雙眼之中引起了化學閃光的刺痛感，就好像是電離輻射一樣。
但她的視角仍舊在移動著，因為她還在持續地上升。而就在她上升，不再作為人類所存在的同時，她也看穿了她的對手，並本能上地瞭解了它是如何被建構的，還有它為何會存在有缺陷，以及這些缺點該如何被一一攻破。
它轉過來面向了她。
自他們相遇之時，之間所發生的與其說是一場爭鬥，倒不如說是一連串的數學計算，在一段痛苦且漫長地努力過後得出的一個等式，是無數個用來終結它的詞語。在狂野之光WILD LIGHT面前，SCP-3125那大部分被認為是有意義的存在，被證明了事實並非如此。在狂野之光所提供的環境之下，它就是個舊時代的螻蟻。它摺疊起來，較為末端的肢幹在轉瞬之間便化為了烏有。它鬆開了緊握住人類一切的那隻手。這是場巧妙的計算。事態的發展正如Hughes所建模的一樣，如同他在地堡之中使用模因等效的流體力學方程式，花上數千個處理器年所模擬出的結果。
在失去了如手足般的肢體之後，剩下來的只有一顆狂怒著的紅/綠色眼球。基金會/Wheeler/保護的抽象概念刺入其中，如雷射般筆直地徹底貫穿。一股無色的衝擊波在眼球內部蔓延開來，而另一股無聲地衝擊波則與之相消，殘餘下來的只有一片明亮的空白，連一丁點碎屑都不剩。
在碰撞之後所留下的只有平衡：最後一顆狂野的光子向外飛出至理念空間的最深處，一去不返。
後記：無冕的勝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