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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魔法死去的那天,他以許多年前失去了的名字醒來。名字說出來不自然,其音韻以奇怪的角度在他腦海中迴盪。他注視鏡子,看着他那稜角分明的下巴,扁平而無生氣的捲髮,只能確認了不可能的事。
Nathan Valis注視着鏡中的倒影,注視着被世界遺忘的樣貌。
他幾乎沒時間打量自己的雙眼,便被電話的訊息轟炸。另一方的人正渴求他有所解答,猶如他知道事件的因由,讓魔法起死回生的解決方法。
但甚麼人也好,都無能為力。
那天結束之時,Nathan Valis站在懶人坑斯洛斯皮特的底部,抬頭看着周圍的樹林。燕語鶯啼,不知世界的末日早已來臨。Nathan盯着石板灰的天空,猶如穹蒼能夠回答他的疑惑,猶如他能夠一瞥雲霄外作者在起來離開前,原屬他們棲息之地的空位。
不。他推論:作者並沒有離棄他們。他們只是用其不可能的手,緊緊握住了宇宙跳動的心臟,然後扯走它。
與血一般温暖的雨點落在他的頭上,但他沒有離開坑底一步,僅繼續從本應是深淵的地方仰望。
比世界上所有的奧妙突然逝去更糟的事只有就業市場。
Nathan啃咬香煙的濾嘴,在打完第二份工作後垂頭喪氣回家。基金會如紙牌屋一樣倒下——儘管他沒有異常可收容,沒有超形上學可研究,基金會仍然給他長俸。然而,他還是少了個飯碗。多數Site-87的同事都接受了現實,離開了,去其他城市,求更好的職位。有些回去唸書,有些在大學或者大公司裏找到工作,但他沒這種運氣。不幸的是,為一個秘密組織打工,專攻高度異常科學,填在履歷裏跟交白紙無異。他很多的研究在異常突然消失的情況下只能報廢,而他自己一生很長時間很舒適地呆在帷幕裏,導致他沒有就職證明或者過往的工作經驗。在魔法消逝後的兩年之間,他收到的都是拒絕信。他被困在懶人坑裏。
他在白天為懶人坑的圖書館整理書架,那裏亦是故事在懶人坑裏唯一存活的地方。這份工作實在無聊得令他想哭,所以他晚班在市區外三十分鐘路程的餐廳裏當侍應。都是一些樸素無華的工作,但至少這使他感覺不像隻過度拔毛的動物,而且同事都很友善,不介意他身無歷史(或者不斷跟人蹭香煙)。他只需要做的是取走碗碟和磨光銀製餐具,每天就重覆又重覆做這兩件事情。
他的電話在口袋裏震動,令他心情進一步惡化。Lillian在那天早上發了短訊,問他生活怎樣,他沒有回覆。但這沒有阻止對方繼續發短訊,電話每隔大概三十分鐘便震動一次。他心裏有一部份想看對方說了甚麼,但也許只是她在聊自己攻讀的博士生課程——神經語言學,真是有趣的研究領域。他的電話又震了一次——首先探出頭來的是醜陋的忌妒,接着是如海浪般的羞愧感。他應該為對方開心才是,但他只感到每天抬書跟洗碗後浪費了又一天,令人窒息的無力感。這都是枯燥乏味的工作。他強忍住心中的苦澀。
他沒看燈號走過坑洞遍布的馬路,接着輕輕跳上行人路。「待售」字眼的牌子被微風吹得嘎嘎作響——幾乎每隔一個房子的前庭院就會出現這種牌子,因為所有在懶人坑裏的故事都戛然而止。沒有高潮,沒有收尾,只有無法逃脫的結論,和一條留給所有人的問題: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在生活天翻地覆,變得無法辨認之後,他們現在能夠做甚麼?Nathan在身份被抽象化之後曾經被迫思考這條問題,而現在他得重新思考一遍。
引擎的轟鳴令他從沉思中驚醒。在口中噴出的煙霧之中,他依稀看見一輛紅色跑車正緩緩駛過街道。Nathan僵住身子,瞇眼盯着那輛車,同時深深吸了一口煙。跑車看起來很眼熟,儘管他確信自己從未在懶人坑見過它,但他確確實實在來到Site-87,拋下未被抽象化的過去之前見過。跑車緩緩駛近他,引擎聲如正在伏擊的貓咪般低鳴,接着玻璃緩緩下垂。Nathan睜大了雙眼。
「我以為你已經戒煙了。」
Nathan眨眼,腦袋吃力地追上現實。
「我以為你在加州。」他說,定睛看着握着軚盤的人。
Ryoto Hishakaku 飛車角大笑。
Ryoto將跑車調到泊車檔,然後翹起二郎腿。安全帶仍然壓着他的胸腔。他身穿閃閃發亮,剛打過蠟的黑色皮鞋,深藍色西裝褲,白色恤衫,跟深藍色西裝外套和背心。他一隻手安置在軚盤上,銀色的手錶如冰霜閃爍在手腕上。 儘管如此,時光沒有忘記他——Nathan注意到對方的眼角和嘴邊出現了新皺紋。這讓他看起來很英明——儘管Nathan深知實情不是如此。Ryoto漫不經心地笑了。
「我就是想見個老朋友,不行嗎?」
Nathan眉頭深鎖。朋友?真是瘋狂。兩人已經有好十多年沒說過話了,不計公事的聯絡就更久。最後一次見面應該是在他被抽象化之前,因為自從他變成Placeholder McDoctorate之後,對方對自己僅存的一點好感也消失殆盡。儘管Ryoto仍然是自己的助理主任,他變得冷漠疏遠。沒多久,他就決定離開Site-15,辭去主任一職。Ryoto齜牙咧嘴、眉頭緊鎖的表情,他至今仍歷歷在目,質問為什麼是Barker 而不是他當上了主任。他只能無助地結結巴巴回答,還沒在身份被徹底燒毀的震驚下恢復過來。
現在,在一切過去之後,Ryoto還有膽子稱他為朋友。
「你跟我是朋友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Nathan說。
「有些事總會改變的。」
Nathan的嘴唇抽搐。
「對,例如你老了。」
Ryoto咧齒笑着,就如Nathan記得一樣阿諛奉承 。
「見到你也真好。」
他的笑容太過平靜,太過甜美。這笑容在他臉上顯得格格不入,讓Nathan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Ryoto的笑容消失了。如果眼邊的皺紋不見的話,他就跟Nathan初始見面時的樣子一樣——年輕,充滿着野心和潛能,等待被好好發揮。Nathan看着面前的男人,一絲惡劣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
「為甚麼你在這?」他厲聲道:「你是來幸災樂禍還是甚麼?」
「我只是想問你要不要一起吃晚飯。」Ryoto說。
Nathan聽到這句話,比自己被人布袋套頭以薩克斯風毆打更要感到驚訝。他難以置信挑起眉毛。
「吃晚飯?跟我一起?」
「我們很久沒聊天了。」
Nathan嗤之以鼻。
「我覺得你已經忘了我們各走各路前說過的話了。」
Nathan冷眼瞪着Ryoto,對方似乎沒有受影響,只是盯着他,好像在努力記住他臉上的每一吋。或許他確實在打量着。被抽象化之後,他在生理和心理上都被改變了,某種難以理解的力量像塑造濕黏土一樣將他塑造成承載敍事的容器。一張白紙。
Ryoto安靜地盯着他,雙唇闔緊。
「啥啦?」Nathan厲聲道。Ryoto眨眼,從思海回到現實。
「我以為你那天死了。」
「你說得也太過度簡化了吧。」Nathan咆哮。
「我想也是。」Ryoto嘆息。「我重覆又重覆看過SCP-5242,仍不覺得自己能瞭解在你喊出那東西的名字以後,整數對你做過的所有事。」
Nathan因對方的陳腔濫調皺起眉頭。他向下看着行人路,但仍然能看到緊貼路緣的車輪。
「我沒死。我只是被抽象化。」
「而你那時不再是自己了,不是嗎?你再次是你自己。」Ryoto以令人不舒服的真誠問道:「你那時不再是Nathan。」
他張開了口,然後緊緊關上。儘管他想破口大罵,說他從古至今都是Nathan Valis,但這也不對。這種情況已經很久以前就不是真的了,即使他堅持自己的名字僅僅是個異常的惡作劇,一個替代自己真名的佔位符。
他嘆息,捏着鼻樑。嗯,至少晚餐是免費的,而他在晚上也沒甚麼特別事可以做。
「那至少,賣單的是你嗎?」
Ryoto冷笑了一聲。
「不然我還有甚麼用呢?」
Ryoto俯身按下儀表板的按鈕解鎖副駕車門,Nathan毫不猶豫地拉開車門,滑進柔軟的真皮副駕駛座。他繫好安全帶的時候,車門「喀嚓」一聲自動上鎖。Ryoto推入前進擋,猛踩油門,引擎的低吼驟然化作轟鳴,車輛疾馳駛離街道。Nathan因這般速度皺起眉頭,Ryoto只是向他翻了個白眼。
「別這樣嘛,你不會後悔的。」
Nathan閉上眼睛。車子聞起來很新,還混雜着Ryoto的香水——這些氣味勾起了一個記憶:兩人因為休息室的咖啡機壞掉而開車到加油站。那時候的Nathan是站點主任,而Ryoto是個滿腔熱忱的研究員,像小鴨般跟着他的尾巴走。Nathan開車,Ryoto則珠連炮發聊起未來的專案和計劃,目光充盈着勢不可擋的野心。
在開車後的一個月後,Nathan決定將Ryoto拉拔為站點的助理主任。
他不知道這是否一個錯誤的決定。
離開了懶人坑,天空彷彿開了個洞。傾盆大雨灑在高速公路旁的乾粟米田。Ryoto以手指敲打軚盤,在路上飛速行駛;Nathan交叉雙手抱胸。雨水吸乾了空氣的熱力,但他不敢碰面前複製的儀表版。他以前會忍不住碰碰看到的所有按扭和開關——是瘋狂科學家原型的正常特質,但現在沒有這種衝動了。也許是件好事,他想。
「你喜歡在懶人坑裏住嗎?」Ryoto問道。Nathan在座位稍微挪動身子。
他回答了:「還好啦。」但他的語氣異常冷漠。Ryoto向他挑起了一道眉毛,但很快回頭注視着沒有盡頭的道路。Nathan歪了歪頭。當上主任使他容貌衰老:瞳孔底下隱約長了眼袋,被仔細的化妝掩蓋了。肌膚很平滑,但他能看到淡淡的痕跡,是Ryoto年輕時長的壓力暗瘡,他總是忍不住去摳,直到留下了疤痕。Ryoto再次瞥視他。
「現在那裏應該很平靜吧,都沒魔法了。」
Nathan靜靜觀察籠罩整個天空的雷雨雲。這看起來更像是無聊的氣息。渾沌、故事、無盡的謎團都是懶人坑的齒輪。在這裏,每天都是一場新的冒險,而他一往直前地投入其中,紫色的實驗服在他身後像雷雨雲般飄動。
「所有東西都他媽的很平靜。」他咕嚕道。
「不就好嘛。」Ryoto竊笑:「世界和平。」
他打開頭燈,光線束勾勒出每一顆雨點。Nathan摩擦突然發冷的雙臂。
世界和平。空的收容室。變成鬼城、墳場的Nexus。
「成千上萬死了,Ryoto。」
「那我們不就是幸運兒吧?」
車子繼續往前,經過粟米田,粟米田,和更多的粟米田。
「你說得也是。」
Ryoto泊在被繡球花叢圍繞的現代建築前。雨水抹在玻璃上,猶如一幅印象派作品。Nathan單看着餐廳門面,便知道自己穿著不得體——襤褸的風衣、T恤、工裝褲。
有甚麼從哪裏戳了他一下。他回頭一看,Ryoto遞給他一把黑雨傘。
「⋯⋯謝謝。」他咕噥道。
他打開車門,快速張開雨傘。腳下的涼鞋濺踏着停車場的水窪,飛快走到餐廳門前避雨。Ryoto緊緊跟隨在他身後,兩人踉蹌到了接待處。餐廳的光線柔和溫暖,餐桌鋪上白枱布,中間放上一根蠟燭。Ryoto與接待生溝通,確認他的預約無誤之後,Nathan跟着他穿過餐廳,試圖忽視穿著得體的食客向他投出的目光。Ryoto滿佈水漬的西裝仍很優雅,暗色的斑點慢慢變淡。
有人在他們的餐桌就座了。是個侍應,頭頂棕色的短捲髮,以白布清理銀器。那男孩是如此地專注擦拭着餐具,他沒注意到三人已在自己的身後。Nathan幾乎可以想像到自己如他一樣坐在那個座位上,為一場盛宴磨光足夠的叉子,而客人正等待就座,根本就是自己的黑暗倒影。那男孩甚至跟自己一樣是頭頂捲髮。Nathan別過頭去,同時接待生咳了一下,希望侍應注意到自己。後者幾乎從椅子摔了下去。他抄起刀叉匆忙離去,而接待生向兩人發餐單。他們坐了下來。
「你知道你想吃甚麼嗎?」Ryoto問道。Nathan聳肩,以拇指翻弄餐單的邊緣。
「我還沒想好。你呢?」
Ryoto眯眼看餐單一會兒,然後放下它。
「我想我要扇貝吧。一起來的抓飯實在令人回味無窮。通常我也會點一支酒,但今晚我喝水夠了。你想好了嗎?」
Nathan以指頭來回上下掃着餐單。他注意到一系列的牛排,肚子與此同時響起。他很久,很久沒吃牛排了。餐單上其中一個是六十七大元的乾熟成肉眼排,幾乎是他在圖書館值班一天的薪水。至少他不用打開自己的荷包——任何人一眼便知道兩人之中誰是付錢的人:穿著雅裝的Ryoto,而不是穿着未洗過的T恤的自己。他尷尬調整自己的姿勢。有誰將他寫進錯誤的故事當中。
「15站怎樣了?」Nathan問道,腳尖敲擊昂貴的地氈。Ryoto聳肩。
「跟以前差不多。還在挽救能用的東西,還在努力活下去。87站呢?」
Nathan的目光移到窗外。
「停業了。資金不足。」
Ryoto同情地皺起眉頭。搖曳的燭光讓他的表情顯得柔和了許多。現在兩人的距離接近,Nathan注意到對方的太陽穴上開始聚集著些許銀光。
「我對此感到遺憾。」
「你當然感到遺憾了。」Nathan嗤笑。 「你平時的模樣在我有需要時跑到哪裏去了?」
Ryoto的面色沒有改變。他看起來仍很同情他。可憐他。
「我當時惶恐不安。」Nathan繼續說:「我當時很孤單,很他媽的害怕。」
「我也是。」
「整個站點都疏離我。你也是。即使我們摸清了整數的運作原理,你依然把我當成得了甚麼鬼傳染病。」
Ryoto別過頭去,看着窗外被雨點鞭打的花朵。他的雙唇壓成一條橫線。Nathan等待對方開口說話,希望他能解釋,或是道歉,但他依然保持沉默。
侍應靠近餐桌,手拿滴着冷凝水的金屬水壺。
「請問兩位想好點甚麼嗎?」
「是的。」Ryoto雙手平放在餐單上,說:「我想要一份扇貝,而我這位朋友想要一份紐約客牛排,三成熟。」
Ryoto以一絲決絕的神情把菜單遞給侍應。後者為兩人的杯子倒滿冰水後便匆匆離開了。Nathan面無表情盯着對方。水晶杯裡的冰塊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很多年已經過去了,Ryoto。」Nathan說:「我想知道你一直躲我,一直待我如一隻怪物的原因。我做錯了甚麼嗎?如果我真的做了令你不悅的事,我記不起了。我對你只有好意,即使你真的,真的不值得也是。」
「你說得沒錯。」
「那你有甚麼毛病?」
Ryoto 嘆息:「我以為你那天死了。」
Nathan幾乎不可置信笑了出來。
「甚麼?」
「我有很多年都以為你被害了,而……有甚麼鬼東西像角色扮演一樣穿着你他媽的皮囊活了下來。」
Nathan因沮喪和厭惡撇下嘴唇。Ryoto沒有看他,只是低頭看着地氈,雙手玩弄袖扣。
「抽象化不是這樣運作的,Ryoto。我那時還是我。」
「但情況感覺不是這樣子。」
「那你覺得在我人生他媽的最低谷時被我的助理主任忽視的感覺如何?」
「那你覺得到處找你的本名,卻只看到被"Placeholder McDoctorate"取代,連我的論文都受遭殃的感覺怎樣?你覺得每天上班看到你的臉根本不像你,卻無法指出違和感在哪的感覺如何?」
「跟每天在鏡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一樣糟吧。」Nathan反擊。
「抽象化令你的舉止也變得不同。」Ryoto繼續說下去:「但我也不知道它是怎樣影響到你。這把我嚇壞了。我當時接受不了,才與你疏離。我每一次看到你,都是一個可怖的提醒,提醒自己是怎樣失去了15站中我其中一個尊重的人。我當時只知道我認識,我所關心的Nathan Valis已經消失了。」
「你根本不記得Nathan,根本沒人記得。」
「我記得清清楚楚。」
「連我也不記得Nathan是誰,但似乎我就是他了!我一直都是Placeholder McDoctorate,而他也他媽的消失了。」
Nathan眨眼,臉頰赤紅,被不情願流下的淚水弄濕。 他恨着這些淚珠,如果他可以爬到餐桌下,在世界中躲藏自己就好。
「他消失了。」他重覆道:「他消失了。」
雨點拍打窗戶的聲音填上兩人之間的沉默。如果他閉上眼睛,他就能想像他們兩人在他的辦公室裡,忙碌了一天後埋頭處理文件,加州難得的一場雨浸透了大地。 Ryoto玩弄西裝外套的鈕扣。在一陣的沉默之後,他開口了。
「你還記得我在15站弄壞咖啡機的事嗎?我們兩人絕望得去了附近的加油站,即使那裏的咖啡喝起來像糞池水,也不提神。回去的時候還迷路了。記得嗎?」
Nathan眉頭深鎖,一時之間忘了自己的感情。
「等等,是你弄壞咖啡機的?」
Ryoto撫摸頸後,彆扭地咧齒笑了。「物理維修法出錯了。」
「你揍了咖啡機,然後它就壞了?」
「呃,你這樣說也沒錯啦……」
Nathan搖頭。
「你這混帳傢伙——然後你就不跟我說了?」
「因為我知道你會生氣。」
「我可以去修理啊?」
「你根本累得像隻狗,修理甚麼啦?」Ryoto嗤笑了:「反正不是甚麼好咖啡機。」
「我可是用私房錢買的!」
「瞧?我都說你會生氣的!」他露出沾沾自喜的神情。「我當時就知道你會生氣,而你現在生氣了,也就是說你沒改變很多嘛。絕對是這樣。這也代表了我們還記得你。」
Nathan因Ryoto的熱切堅持幾乎笑了出來。幾乎。Nathan提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看着Ryoto的雙眼,後者跟隨着他每一個舉止。他一直以來都在研究自己的每一個細節,將其與記憶中的比較嗎?他對Nathan和Placeholder都認識——他覺得現在的自己更像誰?他眼中的自己是哪個版本?
「我不知道你很關心我。」
「……我當時該讓你更清楚知道的。」Ryoto低語。Nathan再次抬頭。有一瞬間,他發誓自己的眼睛被淚水弄模糊了。
Nathan張開嘴巴回答,卻被侍應上菜打斷。Ryoto的盤子裏盛滿蓬鬆的米飯和形狀像烤棉花糖的扇貝,而他自己的盤子裡則放著牛排,配上薯泥和西蘭花。
「我操。」Nathan說。Ryoto輕笑。
「瞧?我都說你不會後悔的。」
Nathan拿起餐刀, 以拇指摩擦刀柄。他在牛扒刀的倒影被油脂塗抹,扭曲。
「我沒感到後悔。」
他將刀子滑入肉排裏,兩人安靜地吃飯。他的牛排厚實多汁,略帶血水,卻依然美味。薯泥才是盤中真正的主角——保留著些許塊狀質地,夾雜著薯皮碎屑,還摻了大量奶油。每當他的湯匙刮過盤底,便會發出刺耳的吱呀聲,但為了刮淨每一粒薯泥,這點噪音也值得忍受。
「我們該多聚聚。」Ryoto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舔著湯匙上最後一點薯泥,對方的瞳孔放大得他杏仁狀的眼睛看起來像是黑色而不是棕色。
「浪費飛機燃料。」Nathan笑了:「專程坐2000英里的飛機過來,倒不如打電話。」
「我們住得近的話就不用這麼麻煩了。」
「我沒惡意,但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城市男孩。你不會喜歡懶人坑的。」
「我的意思不是這個。」
Nathan呆了,從餐碟抬頭。Ryoto正盯著他看。過去他對Ryoto瞭如指掌,但此刻對方的表情充滿難以置信。無論他如何凝視都猜不透對方究竟想把話題引向何方,只隱約覺得無論如何都不會是愉快的事。
「我不會回去15站的,Ryoto。」
「我也不是這樣想的。」
雨痕斑駁的車窗突然變得像一尺厚的混凝土般令人窒息。沉重的憂慮如石塊般壓在他的胃部。若他仍是Placeholder,本可耍些老套卻戲劇性十足的把戲脫身,比如扯衣領喊聲「賣單?」。如今他只是Nathan Valis,只能搬出他唯一能想到的藉口。
「我需要抽根菸。」Nathan說了。
出乎意料的是,Ryoto並未反對,反而伸手從外套裡掏出金色打火機,伸出手遞給他。Nathan自己也有打火機──那支沉甸甸的白色BIC牌打火機此刻正壓在口袋裡,他凝望著燭光下閃爍的金色金屬。窗外雨勢依舊滂沱。在他們周圍的侍應們將餐盤收進黑色垃圾桶,如飛蠅般穿梭於餐桌間。
「結帳之後我就走,你慢慢抽。」
問清Ryoto到底在胡說八道的衝動幾乎難以抗拒,但想到能在漫長的返程前悠閒抽根煙,這個念頭便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拿走打火機時,他們的手指擦過。Ryoto 的手溫暖柔軟,保養得很好。他強迫自己不去感受那觸感,也不去想自己臉上浮現的怪異笑容,徑直走向外面。
Lillian Lillihammer
嗯聽起來很有趣。
但是啊,有些模因還是有效力的。例如有一次我給了Harry看個波蘭模因,他現在還是懂波蘭語的。我可以跟他練習波蘭語,挺方便的
那你呢 最近怎樣
有有趣的事嗎?
?
Nathaaaaan
Nathaaaaaaaaaaaaan
你在做甚麼啦
別藍剔我拜託啦
我不知道我說錯了甚麼但至少回我一句啦好嗎
喂?
抱歉我在吃晚餐。我真的為你高興的Lilli
我最近沒甚麼,在懶人坑圖書館撈到份餬口的
噢不錯嘛。我猜你還是能跟故事打交道吧。大概
還有甚麼有趣事嗎?
沒有。
就卡在懶人坑裏。
你可以回去唸書啊,我這裏讀得很順利啊!
草 讀書的資金呢?
他們會給你獎學金啦
有像你這種學生 甚麼大學都會感到幸運的
我收到的拒絕信不這樣想
別對自己這麼苛刻。大家都在努力適應變化
我也是www
你根本變成另一個人了
我真的變了很多嗎?
我覺得是啊
就像你剛剛被抽象的時候差不多
去抽象化就是抽象化的相反而已w
嗯
我想念被抽象的日子的話有錯嗎?
不是錯,只是奇怪而已
有甚麼好想念的?
門鉸的吱呀聲打斷了對話。Nathan將電話塞回口袋裏,看着Ryoto走到站在餐廳遮陽篷下的他身邊。他咬着香煙作為保持沉默的藉口。
「你在看甚麼?」Ryoto問。
「跟Lillian私信。」Nathan咕噥道。他的聲音因齒間的香煙變得模糊。他沒原因說謊。
「Lillian Lillihammer?」
「嗯。」
Ryoto臉上綻放的笑容是他多年未見的模樣,牙齒鋒利得像獵犬的呲牙。
「那我給你看點有趣、真正有趣的東西如何?」
Ryoto滿懷期待地伸出手機,螢幕亮得令他瞳孔收縮。
「最好別是你那老二的照——」
視線逐漸清晰時,Nathan 突然止住了話頭。
「啥?」
他安靜地看着Ryoto的手機。
「你以為我會給你看我的——」
「這他媽的是啥?」
屏幕鋪滿了藍圖——看起來,聽起來都很熟悉的裝置。滑下去的是一串串代碼、軟件、計劃提案。還有簽了名,拍了照片的專利文件。
「我不是說我在挽救能用的東西嗎?」Ryoto阿諛奉承笑着。Nathan盯着他,疑惑的神情很快被初生的厭惡取代。
「這都是基金會科技。」Nathan說道,香煙從他唇邊落到濕水泥地上。
「曾經是基金會的科技。」Ryoto自誇:「但我可是進行改裝,讓它們不依靠超商科技都能運作。我現在甚至在研發非異常的.aic程式,像Alexandria的。」
Nathan喉頭猛地一緊,晚餐在肚子裡化成一團鉛塊。那人探身侵入他的個人空間,手掌像另一個鉛塊般沉甸甸地按在他肩頭。
「為甚麼你跟我說這個?」Nathan央求道。
Ryoto捏了他的肩頭。
「我在開自己的公司,而我想你當我的CTO。」
Nathan放聲大笑。他心裏希望對方跟自己一起笑,而當他察覺到Ryoto一面嚴肅地沉默,他沒再笑了。
「甚麼?」
「我說的是真心話。」Ryoto眨眼。「順帶一提,CTO是技術長Chief Technology Officer。」
「不用你說。」他厲聲說,腦中一片混亂。至少雨勢變小了,雨點輕輕敲打著停車場裡那些豪華轎車。
「我打算在三藩市外設總部。」Ryoto繼續說下去:「我甚麼都已經處理好——開發者、投資者、專利。就只差你了。」
「為甚麼?因為你想偷我的成果嗎?」
Ryoto竟有膽子露出受傷的表情。
「我的目標根本不是這個。」
Nathan靜靜盯着對方。他臉上還是和之前一樣難以捉摸的表情。Nathan有一瞬間希望自己以前繼續跟他一起待在Site-15,只是為了有觀測打量對方面容出現微小變化的時間,為了知道對方是否在說謊。
「我不會去。」他咆哮。
Ryoto大笑:「為甚麼?你想一輩子呆在他媽的威斯康辛?」
「甚麼都比這個好。」
「真的嗎,Nathan?」
聽到自己的名字,他彷彿挨了重擊般縮了一下。Ryoto緊盯着他,目光熾烈而毫不閃避。
「你情願待在一個沒有去路的死城,打兩份可悲的工作,而不接受我的幫助嗎?」
「我有自尊心。」
「更像是你的自負心。」Ryoto嗤笑了。Nathan感覺到自己臉頰發紅,雙唇張開了一半咧嘴。
「我連自負心也沒有!」Nathan大喊:「這才是他媽的問題!我之前努力的一切現在都他媽的沒用了,我認識的每個人都去了更好的地方發展,而我卻只能困在這裡扮演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人!我甚至不想再當他了!」
他的說話無法在雨夜中迴盪,僅是在離開他的嘴巴時已經死去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沉重的喘息,他的呼吸追趕着剛剛嘔吐出來的話。Ryoto神情恍惚凝視着他,彷彿眼前是個亟待解決的難題。
最終,他開口了。
「我不管你不是他。你曾經是他。我們在以前的日子相處得不錯。」
「像你弄壞了我咖啡機的日子?」Nathan說。
Ryoto笑了。
「不太對。」
Nathan點頭,然後轉身摸索自己身上的香煙,卻甚麼也找不到。他沉重地嘆了一口氣,手指因渴求尼古丁而抽搐。
「我不能就這樣離開。」
「你可以離開的,替你買我明天班機的機票也不難。在你安置下來之後,我會叫搬運公司搬你的東西過去。」Ryoto上下打量着他:「但衣服就也許免了。」
Nathan轉身怒視着他,卻發現自己的怒火不在,他只覺得疲勞,精疲力竭,好像他已經有很多個月——也許是年——沒睡覺了,但現在睡意才侵襲自己。寒冷的空氣抽乾了骨子裏的精力。
「我們可以改變世界。藉着我申請好的專利和你的技能,我們可以顛覆整個科技業。你和我,CEO和CTO,將會前所無敵。或者……」Ryoto停頓半刻,以哀傷的眼神看着Nathan。「你可以留在懶人坑,讓這個機會白白飄過。你的選擇是甚麼,Nathan?」
Nathan咬牙切齒,低頭注視着濕水泥地。他這輩子只知道懶人坑——這是在被抽象化後讓他活得安祥的地方,一個所有像他一樣的奇怪角色的家。然而,他已經不是一個角色了,不是嗎?他不再是一位瘋狂科學家,只是一個站在寒雨之中的人,面對着以為憎恨着自己的男人。他的電話震動了,然後又震了一次。
「Nathan?」Ryoto問道。他的雙手插在口袋裏,仍未向自己討回打火機。
「帶我回家,Ryoto。」Nathan說。
對方沉默半晌。Nathan朝Ryoto停下腳步的方向看去——後者拿着在自己離開車廂時的雨傘,安靜地向他遞去。噢,他甚至沒為意到自己將其遺留在餐桌附近。Nathan握緊拳頭,然後又放開。他從Ryoto手中接去雨傘。
「我讓你在車裏好好思考吧。」
Ryoto穿過雨幕,朝自己的跑車走去。
「不用了。」Nathan在他背後喊道:「我已經決定好了。」
Ryoto走到一半轉身,他竟有種大笑。
「你想整輩子都留在故事的墳場?隨便你。但你依然可以跟我走,跟我一起創造未來。」
沉重的恐懼感潛伏在Nathan的胸腔之中。Ryoto走到車旁,解鎖車門,然後輕鬆爬到裏頭。Nathan不禁想像自己身處一個更温暖,更多陽光,雨水與無聊日子一樣多,而Ryoto可以直視無邊無際的太平洋的地方。加州。
他的電話再一次震動了,一次又一次。
他將其調為靜音,爬上Ryoto的跑車。
回程的路上兩人沒多說話。大部份的雨點化為薄霧浮游在空氣之中,輕輕掩蓋着車頭燈的光線。
當Ryoto到了他的家,Nathan在前者泊好車之前離開了車廂。他將雙手插在口袋裏,衝入家門,並沒回頭看他背後的一人一車。
他在室內用手撥弄了一下捲髮之後經過了衣帽間,逕直走進浴室,掃視自己的藥瓶和化妝品之後猛然抬頭,盯着鏡中的自己。
他很熟悉自己的倒影——這個臉孔一直不屬於自己。
現在亦是如此,不過也許有一天,他或者可以與其共處。
Nathan抄起牙刷。
接着是牙膏。
他抱起一樽樽藥片,然後環顧浴室四周有否能放化妝品的袋子。
收拾行李沒花很多時間。他將衣服、絲質枕頭套、幾個鋪了塵的魔方、筆電、充電器、所有在緊急出行用得上的東西通通塞進袋中。他盯着自己的隨身行李,心怦怦直跳。
我真的要這樣做嗎?
他朝着不再是無底的懶人坑的方向望出窗外。
他已經沒有其他事可以做了。
Nathan將袋子的拉鍊拉上,接着走到外面。Ryoto正等待他,閒置的引擎發出低沉、滿足的低鳴聲。
「你準備好了嗎?」
Nathan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然怎樣?」
Ryoto翻了個白眼。
「進來啦,你真是浮誇。」
「笑百步。」他咕嚕道,爬到座位上,然後他緊緊抱着袋子,心跳依然沒有減速。
也許他正在鑄下錯誤。也許幾年過去了,他會像回想被抽象的那天,或者挑選飛車角當助理主任的那天一樣回想着今天,思索如果做出了不同的決定,自己的人生會長甚麼樣子。但至少他已經選擇好了。他的餘生不再會被補貨架和碗碟,而是加州裏的一切美好東西充滿。一個新生活。一個新的自己。一個沒有過去的地方。
他只能看着面前的路繼續延伸,直到懶人坑拋在身後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