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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安塔親眼見到太陽熄滅了。
安塔的家族世世代代皆侍奉著女王,若是追根溯源,他們的家族甚至與女王有著一點血緣上的關係,安塔自然會為此感到榮幸。然而,安塔與其他隅族的子民有些不同,除了女王之外,仍有另一件事令安塔為之醉心。
隅族的子民生存於黑暗之中,他們在黑暗裡築起家園、在黑暗中成長茁壯,時至今日,隅族已經是個相當強盛的國家,這其中也有安塔的一份力。事情發生在安塔第一次離開隅族的地盤,去往外面的世界進行探勘之時。
外面的世界與隅族不同,寬廣、未知,第一次離開家園的安塔除了不安外還有一絲興奮,但在沿著前人留下的安全道路行走時,那份興奮也逐漸被消磨。外面的世界也不過如此,與隅族的疆土沒有什麼不同,他如此想著。就在他的心逐漸趨於平穩之時,一道耀眼的光照耀了他的身體。
不,那道光的範圍遠遠不止於他的身體,而是擴及他的周圍、甚至一整個世界,他視線所及範圍都被不可思議的光芒給壟罩——那時的他還不知道這個東西叫光,畢竟對自黑暗中誕生的生命來說,光是未知的概念,他只是站在原地閉上眼睛久久不敢動彈,生怕這異常的現象會奪去他的生命。
一秒、兩秒,久到彷彿時間凝滯,光並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傷害,只是溫柔的包覆著他。他逐漸習慣了光明,鼓起勇氣睜眼確認自己是否安好,於是他從未見過的世界就這樣映入眼簾。
在光明之下一切看上去是那麼不一樣,每座高山、每個低谷,都在光芒的照耀下散發出不同的光澤,他連忙四處張望想看清是什麼帶來了這道光,最後發現光芒的來源就在他的正上方。
那是一顆耀眼到幾乎無法直視的球體,懸掛在高空之中,為整個世界帶來光明,安塔從未見過如此異變,隅族內部從未發生過這種事,這是只存在於外界的奇蹟。
從那之後,安塔就愛上了外界。
他不再整日待在隅族的土地,而是一次又一次的加入前往外界的探勘隊之中,只為再看到一次光芒壟罩大地的震撼,光並不是每次都會出現,有時他一整趟旅途都不一定能見到一次,有時僅僅出現數秒便消失,但也有過連續好幾個小時都依舊發著光的情形。身旁的族民們對這種現象見怪不怪,唯有安塔會為了這道光芒駐足。
他甚至偷偷給那顆帶來光芒的球體取了名字,叫太陽。
太陽與女王成為了安塔活下去的意義,那是安塔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他曾認為太陽將會永遠的照耀外界,就如同女王的權威會時刻守護著隅族一樣。
然而那一天,安塔親眼看見了。
躲避從山巒之間出現的異獸一直都是探勘隊的工作之一,他們必須從危險中開闢一條明路給其餘的子民們,那一日的安塔也履行著他的職責,同時享受著太陽的照耀。
突然,光芒變得黯淡了些,這是之前從未出現過的異變,安塔疑惑地抬頭望去,就看見太陽的光芒搖曳著、閃爍著,最後在彷彿是他錯覺的一聲「啪」後,四周歸於黑暗。
怎麼回事?安塔感到疑惑,但太陽突然消失並不是沒有發生過的事,他決定不再煩惱,只是嘆了口氣,期望明天還能再看到太陽的光輝。
可明天、後天、大後天……從那之後,安塔再也沒看過太陽照耀大地的景色。
他開始懷疑那天看到的異變並非偶然,是有什麼將太陽給熄滅了,讓太陽再也無法發光——第一次浮現這個想法時,恐懼填滿了他的內心。
若是他從未見過光明,那就不會畏懼黑暗,可見過光的他又怎能忍受再度回到黑暗之中?他慌慌張張的告訴身旁的族民們這個厄災,但大家卻只用一副他精神不正常的眼神看著他,在無路可走之下他甚至想過要將此事稟報給女王,然而才剛走入主殿外的走道就被守衛趕了出去,徒留他一個在絕望中苦惱。
最終,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親自踏上尋找太陽的旅途,讓太陽再次照亮世界。
安塔沒有翅膀,僅能靠足肢前行,但只要一直往天空的方向前進,他必定能觸及到太陽所在之地。
這並不是背叛了他的族民們,安塔在內心這樣安慰自己,只要太陽的光芒回來了,他就會回到他的家園繼續效忠於女王與他的故鄉。
他走過熟悉的路,彎過遠處的山,背離家園與信念,最終,他抵達了他從未到達過的地方。
雪白色的山崖映入眼簾,目光所及之處皆是死路,僅有往上爬一途。在他將前肢跨上山崖時仍在想著,要是能在光芒之下欣賞這片景色,那一定很美麗吧。
攀登對他而言並非難事,他也逐漸看清太陽的樣貌,那並不能被稱作是一顆完美的球體,而是帶些弧度的難以言說的形狀,就這麼被固定在天空之下,能在晶瑩剔透的內部看見類似絲線的東西。
他現在肯定是最接近太陽的隅族子民了,安塔如此想著,等到太陽再次發光的那天,他要和所有子民分享他對太陽的見聞,或許到那時候,女王會為了他前所未聞的體驗而傳召他也說不定。對未來的期許讓他的眼神閃閃發光,就猶如他第一次見到太陽時的那天,光照射進了他的靈魂深處,從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屬於黑暗。
然而,正是因為這份期許,使他忘記了要注意周遭的環境。
在他眼中凝望著逐漸靠近的太陽之時,異獸的爪突然出現,朝著太陽抓去,他慌張的想要阻止,可異獸是如此巨大,他又怎能與之抗衡?僅一瞬間,鋪天蓋地的黑暗便壟罩了他的視野,他的意識也就此消散於虛無之中。
12站茶水間的燈泡壽終正寢是兩個月前的事。
該寫的申請早就交上去了,流程也理應正在跑了,雖然Lucifelle並不明白為何換個燈泡得經過七個程序五個櫃台,但他終究是搞定了一切。在那之後,每天他在按下電燈開關時都抱持著一絲期望,可這份期望也在持續了整整60天后消磨殆盡,他都快要習慣在黑暗之中泡咖啡了。
最終,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從儲藏室搬出了折疊梯,從自己家裡帶了顆替換用的燈泡,暗自下定決心下次如果有人問「要多少個12站員工才能換好一顆燈泡」時,他會自信的回答「一個」。
將礙事的白袍脫下來摺好、把燈泡咬在嘴裡、架好折疊梯爬上去、把燈泡旁的螞蟻拍開、轉下舊的燈泡再換上新的。做完這一切後他呼了口氣,驕傲地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他早該在兩個月前就這樣做的。
「████?」
「嗯,我搞定……嗯?」
突然其來的聲音讓他低下頭去,有個面部背著光,看不清長相的研究員正在茶水間的門口盯著他,羞恥心後知後覺的被激起,他咳了兩聲連忙咬著燈泡爬下梯子。
「能幫我按一下開關嗎?」
「█。」
來者按下開關,然而剛換好的燈泡依舊絲紋不動,這讓Lucifelle意外的瞪大了眼。
「……欸?」
然後,那個人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些什麼。
「『兩個月前的爆炸事故炸到電線管道了,到現在還沒修好』?這樣啊……」
這下可不是一個12站員工就能處理好的問題了,他忍不住嘆了口氣。而那個人則是指指桌上,那上面放了一個華麗到他只在高檔餐廳的餐桌上看過的銀色燭台,大概是他剛才拿進來的。
「好吧,確實很像主任會喜歡的東西。」Lucifelle乾笑了兩聲,從茶水間的抽屜裡翻出打火機,點上,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搖曳,照亮了手邊,他打趣地說道,「就算哪天太陽熄滅了,至少我們也還有蠟燭。」
「██。」
「對了,我辦公室裡也有一些多的蠟燭,一起拿來用吧。」
他們把燭台留在茶水間內,一邊閒聊一邊走回光明的走廊上。
在安塔甦醒之時,他看到了光。
抬頭望去,太陽仍然如同死物一般毫無反應,光是從其他地方照來的。
他邁起虛弱的步伐,向著光源走去,觸角止不住地顫抖。
終於,他看見了光的來源,那是一座高聳的祭壇,每一根柱子上都頂著一個閃動的光球,這畫面是如此神聖,他……他實在找不到詞彙來形容這一切。
每接近一點,周圍就變得越發燥熱,他卻像是無所謂一樣,眼裡只剩下耀動的光芒。
突然,安塔明白了。
太陽並不是無緣無故發光的,他需要能量、需要祭品,若是沒有信仰,光就不會顯現於大地,在那一瞬間,安塔明白了自己生命的意義。
他在腦內回想著自己的旅途、自己在這段時間是如何被光拯救的、充實的感覺滿溢他的內心,讓他無所畏懼。
未來的某一日,太陽一定會再次熄滅吧,到了那時也會有與他一樣被光所吸引的生命與他一樣來到這個地方,理解他的使命,唯有信念能勝過對生的渴望。
我將照亮大地。安塔如此想道。
他不再猶豫,縱身躍入火光之中。
黑暗中傳來了一絲微弱的電流聲。
數次閃動後,茶水間的燈泡再次亮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