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不一定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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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風平浪靜的午後。

「這也太超過了。」Wing在心裡暗自罵道。「我現在可是在享受難得的休假,好不容易回到故鄉,卻被一通電話呼來喚去的。」

『那位先生想請你來一趟……』

佇立於渡輪的甲板之上,研究員Wing信步而行,並最終倚靠在欄杆旁。他凝視著港口外等待入港的貨輪,原本想欣賞著夕陽的,但今日的天空被綿延不絕的烏雲所遮蔽。不,今天的他並不是「研究員Wing」,僅僅是Wing罷了。

「我必須這麼欺騙自己,他會找我一定是有什麼特殊的原因。」

渡輪靠岸了,無數乘客魚貫而出,Wing跟著人群走下階梯,看著那仍停留在船體下層平面的機車,小心閃躲著深怕自己遭到衝撞。

「他會尋找一個正在休假的人員回去做實驗,而不是隨便一個在值勤的人,那就代表我是必要的。」

走出渡輪站,Wing左右看了一下魯莽的來車,確認安全後便繼續前行。

「但我根本就不認識他吧?他應該也不認識我才對,這背後到底有什麼原因……」

『那位先生說無論如何都想請你參與這場實驗……』不知為何,這是Wing僅能回想起的通話內容。

「甚至不是他親自打的電話,太有趣了。」Wing皺起眉頭。「就是這點讓我感覺到,如果我今天不前去赴約的話,明天我就會消失在海平面的盡頭。」

走過街道兩旁琳瑯滿目的商販,在過去若有空的話,Wing會隨意地走進幾家小舖閒晃,抑或是買一支剛烤好的魷魚來滿足口腹之慾。但今天,他不覺得有時間做這種事情。

「如果,」Wing深吸了一口氣。「我是說如果,他沒有給我一個令我滿意的理由……」

他就死定了。」

走出街區,廣闊的沙灘與一陣陣的海風正迎接著他。在距離浪潮還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有一個男人坐在一張白色的塑膠椅之上,而其身旁也擺了一張相同款式,但沒人入席的椅子。

「很明顯的,那裡不應該是我的目的地……才怪。」

*

走近一點後,Wing才發現到那人的前方還擺著一張小圓桌,上面放著一瓶已經打開的葡萄酒,以及兩個高腳杯。靠近他的那杯裝著半杯暗紅色的液體,而另一杯是空的。

「不對,桌子這麼大的東西,我剛剛怎麼可能沒注意到?」

就在Wing還愣在原地時,他感受到有人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Wing本能地想要向後揮出他的右手,但他的雙臂也被用力的握住。「那位先生等你很久了。」背後傳來說話聲,他轉過頭去看,四名身材高大的男性就站在他身後,但他沒看清楚他們的長相。

「我想我可以自己走過去的,謝謝你們。」Wing剛說完,他們便鬆開了手。

重新整理了下衣著,Wing便開始朝坐在椅上的那個男人走去。即使溫熱的沙子刺痛著他的腳,但他還是想用盡可能慢的速度前行,可一想到自己身後的四名彪形大漢,算了吧。

「Apoyn先生?是你找我對吧?」他開口了。

*

「啊,是小翼啊,麻煩你跑一趟了,請坐吧。」對方邊說著邊拔開酒瓶上的軟木塞,為空的高腳杯倒入半杯的紅酒。

「我想我們還沒有熟到那種地步。」Wing繼續說著。「我想先知道你特別把還在休假的我找來是要做什麼?」

「抱歉,是習慣……我是說是職業病啦。盡可能地讓對方在談話中感到舒適,自己就可以獲得愈多的利益。」他把那張空的椅子向後拉開。「請坐吧,這可能需要一些時間。」

Wing不疑有他便坐了下去,但當他抬起頭時,他被眼前的景象所嚇得站起身來:原先瀰漫空中的烏雲盡數散去,而那耀眼的夕陽正照耀著他。但當他站起身後天空又變回霧濛濛的一片,一股想法開始在Wing的大腦裡成形。

「是這兩張椅子嗎?」Wing質問著Apoyn。「它們到底是什麼?新收容的項目?」

「SCP-ZH-1666,一種思維共感生命體,牠們通常會一公一母的一起行動。雄性個體會吞食接觸到牠的人的想法並且共享給雌性個體,然後雌性個體會把接收到的想法『吐』給與牠接觸的人。我餵給牠們『牠們是張白色塑膠椅』的想法,所以牠們現在看起來就像是白色塑膠椅。」

「真的嗎?」Wing問道。

「假的。」對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如果是的話我就不會親自坐在上面。這只是在實驗新製成的精神共感藥劑而已,它們只是張普通的塑膠椅。」

「真的嗎?」Wing又問了一次。但這次Apoyn沒有回答,而是對他笑了笑,便接下去說著。

「你還是坐下吧,我真正需要的是你的『閒情逸致』,這種東西在我周圍的人身上找不到。」他放下了酒杯。「我知道要怎麼讓你放鬆,我想對人說這句話很久了。『小翼你坐啊!』

不知道是眼前的男人做出了與他形象不符的舉動,還是他說的這句話真的戳中了他的笑點,他笑了出來並坐了下去。

「話說你是怎麼說服那些老古板,允許你在公開場合做實驗的?」Wing拿起酒杯啜飲了一口。

「沒什麼。」他向後伸長手臂舒展了一下。「我只是說在地下室喝酒和在海邊喝酒,人類的心理活動模式會截然不同,應該要增加測試樣本的。」

「說到底你只是想喝酒對吧……」Wing調侃的回道。

「原來你會讀心術?」Apoyn也不甘示弱的回擊。「總之,我該做的還是要做,讓我向你解釋一下這到底是什麼。」

「如同我剛才所說的,這是一組思維共感製劑,根據功能分為『施體』以及『受體』,試做來應用在外勤人員通訊系統的替代品。以我們現在的狀況,我坐在塗有施體的椅子上,而你坐的那張塗了受體,所以我腦內的想法會直接傳達給你,這就是為什麼你看見了不應該存在的夕陽。理論上,你所看到的景象就是我所想讓你看到的錯覺。」

Apoyn話說到一半,Wing眼前的景象變成夏季的風景,湛藍的海洋、萬里無雲的晴空、陣陣吹來的熱風。這一切真實到令他感到強烈的困惑。

「你現在看到了什麼?」

「夏天的海洋。會感受到熱度是正常的嗎?」Wing回道。

「很好,那是我記憶中的墾丁。」Apoyn繼續說著。「感同身受,對吧?或許共感度太高會造成負面效應,這點可以再改進。回過頭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直接把自己腦內所想的給別人看,溝通會不會變得更加容易』這件事?這就是當初在開發時的理念。」

Apoyn閉上眼睛,看起來在思考著。「你現在又看到了什麼?」

回過神來,場景變成一片雲霧繚繞的平靜海面,在近海的地方停泊著一艘軍艦,但Wing決定捉弄對方一下。

「一座漂浮的冰山。」

頃刻間,那艘軍艦發生了一起非常嚴重的爆炸。從他們兩人所在的位置甚至能清楚的看到倉皇逃竄的船員,也能聽到那撕心裂肺的哀號聲。Wing瞪的兩眼發直。

「讓我們繼續下去吧,我剛才說到哪了?」Apoyn說道。「喔對,開發的理念。在研究的過程中,我們發現到了這不只能即時的傳遞精神訊號,也可以一定程度上的支配『受體』的所有感官。」

周遭的風景在一瞬間轉變成一片全黑,只剩下彼此以及身旁的桌椅表面散發著淡淡的白光,在黑暗之中勉強看得出輪廓。Wing知道要怎麼脫離這一切,他只要站起身來,離開那張椅子就好了。

「我的腳呢?我感覺不到我的雙腿……」

「如果說,我想讓你認知到,你沒有『腳』這個肢體,那麼你就會理所當然的接受。」Apoyn站起身來,但這應當會讓這詭異的情景結束,然而並沒有。「有人提出了一個有趣的想法 — 如果可以支配別人感官的話……」

話音未落,Apoyn的身影消失在無盡的黑暗之中。

「萬一有人拿來惡意利用呢?」這最後一句話迴盪在Wing的意識裡,他想用雙手將身體撐起,來讓自己脫離椅子的表面,但他失去了雙臂;他想大聲的喊叫著,祈求有人能聽到他的呼喊,但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喉嚨;他想閉上雙眼,來逃避這一切,但他忘了該如何閉眼。

這個世界只剩下他一人。

*

Wing睜開雙眼,是熟悉的天花板。他回到了Site-ZH-81上面,更正確來說,他從他自己的宿舍裡,那舒服的床鋪上醒來。

「假日很快就過去了呢,感覺有點不真實。」

他搔著頭,開始回想起這荒唐的夢境,但他發現這之中似乎留白了很大一段,完全無法連貫起來。再多想也無濟於事,Wing開始整理自己的儀容。

「該上班了。」Wing邊說著,邊踏出了自己的宿舍。

但他沒注意到那放置在床腳旁的紅酒瓶,而那裡面還裝有著半滿的暗紅色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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