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茶湯映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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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凡已經很久沒有感覺到這麼緊張了。

至於上一次?他根本不記得有上一次。

他的腳步在帶有海潮氣息的晚風裡躊躇,狐疑著自己的輕率,抨擊著自己的決策。

卻又有一種連自己也說不清的衝動,一步一步的推動他前進。

晚春的傍晚,太陽逐漸西沉進遙遠的海平面,不再刺眼的橘紅在靜謐的波紋上曳出長長的漸層色彩,有如讓碎了一地的萬花筒綴了無盡的繽紛。

他今天依照對方要求的穿了有著茶綠色上衣的和服,雖然不怎麼習慣腳下的木屐,但也還沒有到會難受的程度。

少見的裝扮和青鬱俊秀的外貌換來無數錯身而過的女性們回頭與議論,甚有一些提起勇氣前來搭話的,但都被葉凡以『跟人有約』為由打發走了。

長長的沿河棧道逐漸昏暗,人潮卻反而聚得更洶湧了些,隨著街燈亮起接續了太陽的工作,葉凡也接近了約定好碰面的地點。

他不需要費心尋找,因為那人無論在哪邊都會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只需要順著人群——

「啊!葉碳!」

就能找到那吸引紛飛燈蛾的銀色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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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一個外觀形狀大略是四角錐形的不鏽鋼器具被輕輕的放上了桌面正中央,在室內唯一一盞鎢絲燈泡炙熱的映照中閃著銀燦的光芒。

「你們為什麼要策劃這起入侵其他站點的行動?」

Dr. Hiraeth說著同時拉開對座的折疊椅並坐了下來,開始審問跟她同一個部門的同事,也是Site-ZH-16特殊情報獲取審問與拷問部門的副主任——研究員LostWhat。

LostWhat目光掃過桌面上那每面有著不同大小孔洞的廚房工具,曾經親眼目睹過它的用途這點讓他對此印象十分深刻,也很清楚對方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從審問器具室裡那琳琅不勝數的工具中選擇這個來作為虛張聲勢的手段。

她沒有權力動手——至少現在還沒有。

Hiraeth沒有任何進一步的動作跟言語,只是靜靜著坐在桌子的另一頭,一隻手好整以暇的托著姣好而面無表情的瓜子臉等著對方回答剛才的問題,就好像今天兩人之間只是在進行日常生活的對話一般。

事實上,平常兩人在辦公室裡的互動恐怕都沒有現在那麼親近。

雖然兩人擅長的審訊方式不同,但也都是彼此互相承認實力的箇中好手,互相都很清楚對方的手段,這少了許多拐彎抹角。

而且LostWhat可以從Hiraeth那看似敷衍酬庸,實質冒著期待光芒的雙瞳中看出,現在她沒直接動刑也就只是差了一聲許可而已。

反正這也不是需要他帶進棺材的祕密,於是他嘆了口氣的同時將仍銬著沉重手鐐的雙手放到桌面上——這是示意合作與坦白的肢體動作,果然立刻讓Hiraeth表情有些不悅的揚起右邊眉毛。

這也讓LostWhat得到重新佔據主導權的一絲暢快,他表情未變但聲音卻高昂了些許:「我們只是幫忙推了一把而已,說成『入侵』就有點太嚴重了。」

時間拉回到幾天前——

「抱歉!借過!」

高速飛奔而過的高䠷男子險些撞上穿著西裝的矮小少年並引起後者的驚呼,還沒等少年從那陣驚愕中緩過,又一名甩著一頭銀色雙馬尾的女僕打扮女子揚起風暴掃過,頓時颳得他原地打轉數圈而轉倒,幸好跟在他後頭的藍髮女子即時出手攙扶才沒讓這位Site-ZH-88站點主任摔的狼狽。

「喂你們!很危險耶!」

身為主任秘書的方雷鶠朝仍在奔馳的兩人背影揮舞著粉拳怒吼,但卻連幾秒鐘的回首都沒換得而只能原地嘟著嘴抱怨:「到底在搞什麼東西啊?我記得那個女的是16的Sugoi,她追的那個男生是誰?」

「唉!還會有誰啊?」還躺在她懷裡的Dr. Chrome甩甩還有點昏花的兩眼之後重新站穩了腳步:「一定是44的葉凡,這在以前他們還是實習生的時候可以說是固定戲碼了,不過我沒想到這麼多年之後還能再看到。」

方雷鶠隨即蹙眉並歪著腦袋問:「所以他們感情很差囉?」

然而Chrome卻揚起眉毛笑著回道:「不,他們是我見過感情最好的同期生。」

「蛤?」

提問者的五官立刻皺出一種完美表達出『無法理解』的表情,然後回頭看向已經竄向地下街深處的兩道身影。

「小心!」

原本比肩走著的兩女其中之一注意到正在走道上奔馳逼近的人員,於是立刻拉著身旁的人往一旁退避,及時避開了衝撞的可能。她側身護著同行者的同時警戒性的盯著葉凡和Sugoi疾馳而過,接著因為沒在他們身上看出異常影響而鬆了口氣,並在伸手輕輕扶正眼鏡之後輕聲向同行者問道:「沒事吧?Liesbeth?」

研究員Liesbeth眨眨無法視物的濁白雙眼,如人偶般細緻的五官寫著驚愕:「發生什麼事情了?Metha。」

「沒事,一對歡喜冤家又在鬧事而已。」Dr. Metha回話的同時輕柔的稍微整理Liesbeth的儀容。

「這樣啊……」Liesbeth還是不太喜歡這種凡事都被當成保護對象的對待方式,也因此蹙起秀眉嘀咕了一聲:「我只是看不見了而已,手腳還是很俐落的。」

Metha嘴角勾起一彎淺笑,伸出手指點了Liesbeth額頭一下:「妳呀,就是因為這種個性才會讓人忍不住想幫妳。」

Liesbeth立刻掩著額頭,飄上一抹紅雲的臉上流露出了更多的不解。


「庫洛老大!有人在鬧事喵!」一隻灰色虎斑貓一腳踢開棚屋裡某個用紙箱堆砌起來的小空間同時大聲嚷嚷道:「快過來幫忙喵!」

「喔?是斑斑啊?我不做老大很久了……」被這陣吵雜叨擾的老黑貓卻只是用前爪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然後翻身縮回紙箱角落還伸爪子撓了撓發癢的臀部:「不過就是有人鬧事而已嘛?找別人處理。」

斑斑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但沒有半分氣餒的用前爪拍打著襯底的紙箱喊道:「斑斑給你貓薄荷做的糖!」

老黑貓原本無精打采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但依然沒有起身而只是豎起三隻爪子:「我要三顆。」

斑斑果斷搖頭:「只能一顆喵!」

「那,兩顆。」三隻爪子收回了一隻。

斑斑堅定搖頭:「只能一顆喵!」

「兩顆。」兩隻爪子堅決的晃晃:「不然找別人。」

「喵姆姆姆姆……」斑斑用前腳抱胸苦惱了片刻後咬著尖牙同意:「好吧喵!兩顆貓薄荷糖。」

「成交。」老黑貓立刻身手矯健的從紙箱裡跳起,一簇火焰從牠雙眼之間那搓白毛熊熊燃起:「帶路。」


「那邊怎麼了?好像有點吵。」坐在輪椅上的嬌小女性放下手中的珍珠奶茶,嘗試挪動行動不便的身子朝喧鬧的方向張望:「你有看到什麼嗎?Mayaw。」

「嘿!博士妳別亂動……Dr. Ava!」皮膚黝黑而左太陽穴有個顯著槍疤的健壯男子驚險而及時扶住了還差一點就要從輪椅中翻出來的Dr. Ava,他將後者安回座位之後捏把冷汗的呼氣:「呼!差點把我的心臟給嚇出來……我去看看就是了,別這樣整我好嗎?」

Ava雖然也有點受驚,但隨即討價還價的嘟起嘴道:「我也要一起去。」

Mayaw皺起眉頭一臉為難道:「但是可能會有危險……」

「一.起.去。」Ava雖然沒有放大音量,但依然一字一字的強調。

Mayaw只能大感頭疼的一抹臉,妥協道:「好吧,但是如果我看情勢不對就得立刻閃人。」

Ava的臉上這才亮起勝利般的光彩笑容。

在刻意不讓對方察覺自己表情的情況下,Mayaw動作迅速的繞行到輪椅後方,並放開固定輪椅剎停裝置開始推動Ava前進,還小聲的嘀咕一聲:「可惡,做出這種表情根本犯規。」

「什麼?」Ava立刻抬頭問:「你有說什麼嗎?」

「沒.事!」Mayaw則掩飾自己害羞般的刻意大聲回答。

而隨即一股熱浪如洪流般滾滾往兩人這邊湧來,Mayaw立刻直覺性的將輪椅一百八十度調頭拔腿就跑:「這熱鬧熱過頭了!」


葉凡慶幸著自己多年來在山林間尋訪而鍛鍊出來的腳力跟體力,才不至於被後方那穿著看似不良於行的女僕裝的人形怪物給追上,而且現在還多了一隻不知道從哪邊冒出來的黑貓一邊噴火一邊追他們兩個。

他喘著沾染上火焰氣味的空氣、甩著從臉上滑落的汗珠一個低身曲腿滑壘鑽過了一個不知是誰擱在走道上的折疊桌,然後矯健的起身繼續奔跑,正當他以為這個障礙物可以遲滯身後追逐者而回頭望去時——

「嘎嘎嘎嘎!」

正巧看到那張折疊桌被女僕裝怪人掀飛的瞬間。

在那桌子一邊旋轉一邊朝走道邊墜落的過程之中,葉凡敢打包票當時蘇音竹那雙鮮紅色眼眸正發著懾人的紅光。

轟咚!

額間有著燃燒火苗的黑貓靈巧的閃過了砰然落地的折疊桌,牠四隻爪子在地上刮擦出火星而繼續奔走,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焦黑的貓肉球腳印。

「這兩個傢伙真有意思。」原本以為可以輕鬆快速解決這場鬧劇去領報酬的庫洛以嘴角發出嘖嘖聲後抱怨了一聲:「只拿兩顆糖實在太虧本了啊……」

庫洛額上的火苗迅速暴長朝奔跑中的兩人射出一道火束,但跑在後面的Sugoi頭也沒回的一個甩臂就用那件看起來像普通布料的女僕裝衣袖把火束飛行的軌道給打偏。

偏移的火束落在路旁炸出了一波熱浪把推著輪椅路過的男人嚇的轉身就跑。

「哎呀?好像不小心鬧得太過頭了?」庫洛經過那腦側有槍疤的男人時抱歉似的吐吐舌頭:「速戰速決吧。」

沾在牠四爪前端的火星轉瞬引燃成火球,奔走的速度也隨即提高了一個檔次而追上了蘇音竹。

庫洛藉由奔上走道牆面借力、朝Sugoi一躍:「抱歉啦,銀髮小妹——」牠的前腳伸出了炙熱到發出白光的鉤狀利爪:「我要先解決妳。」

利爪揮下,刺進了看似堅不可摧的特製女僕裝——的裙擺。

「欸?等等?」原先就沒打算重傷他人的庫洛在爪子鉤到物體的瞬間就解除了熱度,因此就這麼死死鉤在了Sugoi的裙上。

而這個裙擺正在她的快速奔跑中急速甩動。

「等等等等等等等!」

庫洛隨即成了掛在Sugoi身後有如在烈風中飄盪的鯉魚旗裝飾:「等等等等等等一一一一一一一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

即使強健如牠,也在這陣劇烈擺盪下晃的暈死過去。

葉凡沒有時間回頭查看是什麼原因停止了那些火焰噴射,他只知道自己靠著腎上腺素爆發才硬拉抬出來的身體潛能差不多要到頭了,一想到自己昨晚做的那個匪夷所思的夢就讓他不知道該怎麼樣去面對這名同期,以至於他硬是咬牙繼續拖著逐漸比鉛塊還要沉重的雙腿奔跑。

兩人繞行地下街幾乎把每個角落都跑過了一遍而又回頭來到有著通往各站點傳送門的中央廣場,葉凡只能寄望此時有哪個傳送門是處於開啟狀態。

大概是天無絕人之路吧?葉凡在到達廣場的同時看到了一隻很眼熟的黑貓,正用一種蔑視世人的表情遙遙與他相望。

「烏然!」葉凡用肺裡僅存的空氣勉強擠出了他現在能發出的最大音量:「開門!快!」

黑貓搞懂當前狀況之後看向他的表情更加鄙視了一些,但還是依言轉身用前爪敲打了通往Site-ZH-44的傳送門板,然後一躍扳動把手開啟門頁先一步鑽了進去。

看著這一線生機,葉凡再次擠出超越極限的極限讓腳步快了幾分,並且在最後以飛撲的方式搶進了傳送門。

門後的烏然不需任何指示也知道該關門了,於是一腳把門頁給帶上。

遲了一步的Sugoi如同貼牆壁虎一樣的撞上了關起的傳送門板,一聲巨響在遼闊的廣場迴盪、迴盪、再迴盪。

然後是一陣讓在場所有人屏息的靜謐。

「竹……妳……」跟Sugoi一起來到地下街的義姊妹兼研究助理邱軔萍上前關心甫從門板上離開而沉默的她:「妳還好吧?」

對方卻用袖口一抹額上汗珠,然後冒出一臉心滿意足的清新笑容:「呼——好久沒有跟葉碳玩得那麼愉快了。」

邱軔萍那對有著漆黑瞳孔的眼神隨即變得有如一攤死水般深沉。

而那隻仍然鉤在Sugoi裙擺上的老黑貓則早已經奄奄一息。

「這件事情我有聽說過。」Hiraeth不耐煩的用沒支著臉頰的另一隻手叩著桌面:「這兩人後來個別被記了違紀處分,還被禁止進入地下街一段時間。」

「嗯哼。」LostWhat抬手扶正只有鏡框的紅色裝飾眼鏡,嘴邊揚起一勾淺笑。

「但是——」Hiraeth一對秀眉更加深鎖,用嫌惡的口吻吐出一句:「這跟你們的計畫又有什麼關係?」

LostWhat在對方那有如冰河般冷徹卻蘊含無限破壞力的眼神中輕輕嘆了口氣,兩手一攤道:「我這不是就要開始說了嗎?前因後果也應該交待一下吧?」

Hiraeth兩眼一翻然後撇了一眼牆面上的掛鐘,接著再次用指節敲打桌面:「你最好不是在跟我拖時間。」

「那對我沒有任何好處不是嗎?」LostWhat失笑,往後仰躺回椅背。

確實,時間拖越久只是越可能讓上級下達動刑的許可,於是Hiraeth也不贅言:「快說。」

時間再次倒回,來到了那次地下街的騷動之後——

潔白的擦拭布抹過透明玻璃杯無暇的杯緣,擦出一聲悅耳的清響。Site-ZH-16第四員工餐廳的酒保——特工常櫻用他那年邁卻依然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神,透過燈光確認著玻璃杯已經達到一塵不染的潔淨之後,這才把它擱回櫃裡和其他形形色色而一樣清潔的杯具們放在一起。

「所以音竹妳的禁足令是到什麼時候?」LostWhat輕輕啣著串在竹籤上的橄欖,淺嘗了一口那浸染了馬丁尼香醇的果肉。

「窩不知道。」Sugoi苦著一張臉嚼著裝飾在她桌前那杯海風Sea Breeze杯緣的葡萄柚片而口齒不清的說:「汁少還油一個葉吧?1

LostWhat隨即將目光移到牆面上掛著的月曆——離那個日子只剩不到一個禮拜,於是便再接著問:「那妳的巧克力要怎麼交出去?」

「窩不知道啦!」Sugoi皺起五官從眼角擠出幾滴淚後打了個酒嗝,看來是醉了。

LostWhat撇了一眼Sugoi桌上那邊酒精濃度只有10%出頭的果汁調酒,無奈的吐吐舌頭後乾掉自己的馬丁尼並要了續杯。

常櫻送上第二杯馬丁尼時順便問了一句:「我記得女僕小姐的心上人是在44工作,而且那邊也禁止她進出對吧?」

「對,所以原本的計畫是在地下街送出去。」LostWhat輕輕搖晃著高腳杯,讓杯中物處於混合卻不融合的狀態:「現在沒轍啦,爺有什麼好想法嗎?」

常櫻將手擱在下巴並用食指輕撫嘴唇上方刻意蓄著的有形鬍鬚,思索片刻後又問:「沒辦法讓對方通融一下嗎?」

「可以的話就不用那麼傷腦筋了。」LostWhat說完便一口解決了杯中物,接著啣起橄欖道:「再一杯。」

常櫻早已習慣他那能把烈酒當成無酒精飲品下肚的特殊體質,便收走空杯轉身調製點單順帶思考怎麼幫這總是少根筋的常客暨乾孫女好友。

而這時又有一名常客進了門並開口就先道了歉:「抱歉,我又被工作耽擱了。」

LostWhat雖然已經開始習慣這一點,但仍然還是忍不住埋怨了一句:「升上四級之後工作就比陪乾女兒重要了嘛,我知道。」

還來不及表示什麼的Dr. Bales卻立刻被完全讓酒意拉著情緒縱橫的Sugoi纏上了:「嗚哇!貝爸!」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說:「快用你那無敵的四級權限想想辦法啊!」

「呃——」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的Bales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應對,只好把眼神求救似的轉往常櫻那邊。

常櫻則回以一個無奈的聳肩,然後將新調製好的馬丁尼放到LostWhat桌前並說:「就情人節送禮那回事,你有辦法讓44那邊通融放行女僕小姐一天嗎?」

這讓Bales腦海中立刻浮現出Site-ZH-44站點高層由站點主任Dr. Surge、資源部主任Dr. Ain及人事部主任Dr. 葉凡組成的那有如鐵三角般牢固不可摧的堅實陣容。

「沒辦法,根本不可能。」然後他立即放棄並低聲抱怨一句:「要是我們這邊也能那麼團結就好了……」

「嗚哇!」還摟在Bales腰間的Sugoi立刻更加劇烈的嚎啕大哭:「人家的情人節要咕掉了啦!」

「唉——」Bales抓著那白頭髮比例越來越高的腦袋苦惱片刻,之後索性豁了出去:「正常管道肯定是行不通啦,雖然我是有個事後一定會吃懲處的方案,但現在我真的沒辦法再多管其他事。」

LostWhat隨即蹙起秀眉,直覺感到一些關聯:「跟你最近在忙的事情有關嗎?」

「對。」Bales也不否認的聳肩:「詳細我不能說。」

「嗚哇!」Sugoi繼續爆哭。

一時之間眾人只有以她的哭聲當背景音而互相交換眼神,常櫻則已經在Bales的老位子上放上了盛八分滿的58度金門陳年高粱酒。

LostWhat長出了一口氣之後便催促兩人回座並說道:「爸爸你就說說看吧,這次我來負責。」


從旁側聽並適時給出意見的常櫻也仍然對這個計畫實行之後的結果感到不安,他皺著雪白的眉頭品了一口給自己的收店酒教父,苦苦思索著有沒有更好的備案可以讓自己捧在掌心呵護的乾孫女不用冒這些風險。

常櫻太過專心於考慮對策,以至於沒注意到今天店內最後的留客已經悄悄從店內深處座位移動到吧台邊,用依然剩下六分滿的白色俄羅斯White Russian向他提醒了自己的存在。

這才從一時的輕忽大意中捏了一把冷汗的常櫻,也在對方潛藏氣息的技巧和肢體動作中嗅出了熟悉的氣味:「……『妳』是第八處的?」

「以前是。」

那頭雪白直髮在燈光下透著冰冷的色調,從這一句裡常櫻便聽出對方用的是假音,但也沒戳破:「找我有事?」

「嗯。」外貌出眾而與女性無異的客人輕輕酩了一口杯中物,然後以舌尖舔去殘留在唇上的鮮奶油:「我想了解一下你那邊掌握多少有關於第八處的情報。」

常櫻閱人無數的銳眼解讀著對方目前透露出的所有資訊,便試探般的問:「是為了報仇嗎?」

面對常櫻的提問,寒櫻臉上則是鉤起了有點落寞的笑容,不置可否。

聽到這邊Hiraeth已經大感頭疼的掩著臉知道這回遇到難嚼的硬骨頭了,她甚至有一把將桌面上那亮著銀光的道具甩去撞牆的衝動。

但職責讓她此時依然安坐在座位上仰頭靠著椅背深呼吸了幾輪,才總算把這股悶氣從心底平復,但她再次出口詢問時依然忍不住咬牙切齒:「你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說這個計畫跟Dr. Bales有關?」

「因為他很忙,而且這次的事件應該要由主要推手的我來負責。」

就算LostWhat口頭上這樣保證了,但事實真的會如他所說的全權責任都落在他的肩膀上嗎?

知道事情不會如此單純的Hiraeth只能重重的嘆氣,然後繼續處理這個落在她手頭上的燙手山芋:「那就把整個入侵過程描述一遍吧,盡可能詳細。」

回到事件發生當天——

2020/02/14,星期五,下午3點17分。

Site-ZH-16內部的工作氣氛沉浸在小週末的清閒,而且再過一個多小時之後依照正常工時上班的人員就能夠打卡下班,並前往乘車區搭乘偽裝成貨運卡車的人員接駁車回家。

在這早就已經司空見慣的風景之中還混雜了一些和平時不太一樣的氛圍——因為今天同時也是一年一度的西洋情人節。

有對象、無對象的人員臉上飄揚的表情是如天壤般的分別,更別說那些明白體現潛在階級差異的戰利品了。

回到辦公室的LostWhat看著自己桌上那有如小山一般堆積到已經崩塌數次的巧克力跟卡片,終於有一種自己在去年聖誕節時玩得太過火的自覺。

不過也因為如此,同一間辦公室的Hiraeth才會因為嫌應門麻煩所以乾脆搞了失蹤那套,讓他慶幸這樣計畫在實行上可以再少掉一絲絲的風險。

他在開啟辦公桌抽屜拿取隱藏式無線電時又碰落了一些包裝精美的小禮盒,然而現在他也只能先對這些心意道聲對不起,因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需優先處理。

「小規?有聽到我的聲音嗎?」戴上無線電耳機之後LostWhat立刻發話測試,在確實得到對方應答之後便下達指示:「好,我先去跟音竹還有Willow她們會合,晚點傳送門那邊見。」


「嚄?都已經這個時間了還要去44?」

正用饒富磁性的低沉嗓音說話的是一隻仰躺在搖椅上的穿山甲,牠伸出長長的舌頭從懷抱裡的寶特瓶舔出一顆仙草凍並捲進嘴裡咀嚼。

「對,有個急件要我親自送。」理了平頭的精壯男人亮了亮手中的公事包,然後推推眼鏡道:「麻煩毬老了。」

「嚄。」毬老歪頭望向男人後方,發現只有一個穿著修女服的年輕女職員在排隊後便清閒的揶揄男人道:「今天你那個老是邀你看電影的女朋友不在啊?」

Dr. Ming差點沒因為這個問句而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揖身乾咳兩下之後回答:「如果您是指ZUN特工的話,她不是我女朋友。」

「嚄?那就是老——」

並不是。」知道毬老接著想說什麼的Ming立刻揮手打斷並催促道:「麻煩毬老快點放行,超過時間就慘了。」

「嚄,老身知道了。」毬老終於肯放下懷裡的寶特瓶,接著挪動身軀伸出長而靈活的尾巴開始以某種節奏敲打身旁那孤立於房間中央的門板。

穿著修女服的女職員衣裙間不自然的搖晃了幾下,而Ming稍稍移動位置擋著毬老的視線避免牠注意到這點。

而這時一名戴著黑色鴨舌帽的清潔人員拎著掃把跟畚箕進來開始沿著房間邊緣進行掃除,並且自然而然的接近了毬老放置在搖椅旁邊的仙草蜜。

敲擊門板的過程漫長卻又短暫,Ming拉著領口嚥下緊張的唾沫,然後順勢用袖口抹去額上的汗珠。

已經開啟傳送門的毬老推開門板時也因此拋了一句疑問:「嚄?老身這邊有那麼熱嗎?」

「呃!?是蠻熱的,毬老的仙草蜜能讓我喝一口嗎?」

Ming為了掩飾而說出了不像自己風格的玩笑話,但毬老卻當真似的迅速伸出尾巴把裝著冰涼仙草蜜的寶特瓶捲回懷中:「不行。」

已經清掃完畢的黑色鴨舌帽離去前悄悄朝Ming豎起了大拇指——代表事成了。

這讓Ming鬆了一口氣之後立刻故作誇張的一拍額頭大喊:「啊!糟了!我忘記還有一個文件要帶去44!看來只能先打電話請對方延個幾天再送過去了!」

「嚄?」毬老那雙黑圓而萌亮的雙眼閃過一絲狐疑,同時舔起了一顆仙草凍咀嚼:「所以你現在不去了?」

「真的很抱歉毬老,我幫您把門帶上。」說完Ming便一個箭步上前把門板闔上,然後再次雙手合十揖身鞠躬之後就轉身離去。

毬老望著他有如逃跑般快步離去的背影,直覺性的感覺到有一點不太對勁,而這時穿著修女服的女職員卻一個偏頭擋在毬老的視野前方干預了牠的思緒:「嚄?小姑娘要去哪?」

「不是,姑娘。」女職員左右擺頭晃著帶些茶褐色的短髮糾正道:「特工,Hilde。」

這個英文名字的發音咬字讓不擅長其他語言的毬老有些困惑:「嚄,Hi……什麼?」

「希爾,也可以。」Hilde也不堅持,而且這個暱稱能給她一種更加親近的感覺。

「嚄,好吧,希爾小姑娘。」毬老又舔了一顆仙草蜜咀嚼:「妳要去哪?」

Hilde偏頭思索片刻之後,舉起雙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大的圓:「一個,大圈。」

「嚄?」毬老吸了一口仙草蜜的湯水。

「咻!五個箭頭。」Hilde接著從下往上倏地高舉雙臂。

「嚄嚄?」毬老吞進幾顆仙草凍。

「好船。」最後Hilde以右手水平橫移停在半空中並問:「是哪裡?」

「嚄……」毬老覺得思緒有點模糊不清但還是擠出了一點印象:「聽起來像……50?」

「賓蹦賓蹦!」Hilde立刻輕輕鼓掌稱讚:「答對了。」

「嚄……所以妳——」毬老兩眼短暫的瞇了一下。

「再來……一個,大圈。」Hilde再一次用高舉的手臂畫出大圓打斷了毬老的思考。

「要去……」隱約間,毬老在視線裡看到一個有著金色頭髮的矮小女性接近。

「嘩!大十字指針。」Hilde原地輕跳平舉兩臂站成十字架型,卻不慎讓一個有著粉紫長髮的嬌小女性從她的衣裙裡摔落出來,頓時讓她低呼:「啊,Willow,掉出來了。」

「貂貂?」特工Willow則順勢在地上滾來滾去取樂。

「沒關係,牠已經睡著了。」LostWhat低頭仔細觀察了一會,確認毬老已經闔上雙眼並緩慢的平穩呼吸之後便推推眼鏡讚許眾人:「幹得好,各位。」

黑色鴨舌帽一派輕鬆的吹著口哨在傳送間門口擺放『清潔中』立牌,然後放行了幾個在門外待機的其他共犯,分別是剛才誘騙毬老敲出通往44暗號的Dr. Ming、穿著全套外勤制服的特工Flash、還有這次行動的主角——Dr. Sugoi。

「所以我可以走了嗎?」臨時被叫來幫忙的Ming對於自己參與了這件事情依然感到十分不安。

「感謝你幫這個忙,如果是我們這些和音竹關係比較好的人說要去44的話就太可疑了。」LostWhat點點頭同意並叮囑道:「你被諮詢的話只需要說你是被我脅迫的就好了。」

接著他拎起那摻有安眠藥物的仙草蜜從黑色鴨舌帽手中調換回原本正常的那瓶並放回了原位。

「嗯……」Ming警戒的看著跟自己根本生存在不同世界的LostWhat並問道:「以防萬一問一下,你打算怎麼脅迫我?」

後者偏著腦袋嫣然一笑:「把你綁在椅子上跟ZUN一起看48小時的電影之類的?開玩笑。」

Ming覺得對方真的可能會這樣幹而在那笑容中打了個寒顫,於是便道了聲:「我明白了。」之後他就逃難似的轉身離開傳送間。

LostWhat明白從現在開始已經沒有任何退路,於是果斷的轉身開始接連對同伴們下達指示。

「海苔,封鎖入口。」

黑色鴨舌帽立刻故意用濕淋淋的拖把將入口附近地面弄得濕滑不已。

「小規,幫我把毬老抱回牠的箱子裡面。」

Flash點頭後立刻照做。

「希爾,可以開始發傳送門暫時封閉的假訊息了。」

「收到。」希爾回了個舉手禮後從修女服底下抽出平板電腦開始作業。

「Willow,開門。」

「貂貂!」Willow立刻湊近傳送門,開始敲打她剛才躲在希爾衣袍底下偷聽到的節奏。

「音竹。」

「嘎!」Sugoi赤紅色的兩眼發亮。

「等著。」

「喔……」然後隨即頹喪下來。

「我的意思是叫妳保存體力。」LostWhat見狀立刻補充了一句:「畢竟到那邊之後就只能靠妳自己了,我們沒辦法給妳更多的照應。」

Sugoi忍著眩然欲泣的閃爍目光,用力的吸了吸鼻子然後重重點頭:「謝謝你,L親!」

LostWhat則報以一個溫情的笑靨:「等你成功之後再謝吧。」

「貂貂貂貂、貂貂貂——」Willow哼著自創的小調同時用相異的節拍敲打著門板而心情十分的愉快,因為LostWhat承諾事後會幫她還有Dr. Tina申請一次特別休假:「貂貂貂、貂貂、貂貂。」

等到她敲擊完成之後便立刻聽到門板傳來一串回叩,於是興奮的轉動門把開了門——

你們他媽的是怎麼進到我的浴室……喔天啊?How the hell did you get into my bathroom……oh Jesus?」門後站著一個臉部下半和背上長滿像是章魚般觸手、會讓人聯想到深海閻王2高大人形生物,正一臉詫異的跟眾人大眼瞪小眼:「你們終於連傳送門都搞出來了?You even made a portal?

在大夥面臨一次SAN值檢定3危機時Willow及時的把門頁重新闔上,還輕描淡寫的嘀咕一聲:「敲錯了。」

目擊到剛才那個畫面的人或是低頭扶額、或是仰頭喃喃自語、或是猛烈甩頭,都在嘗試著將無法理解的事物甩出記憶,而Willow則絲毫不受影響的重新敲打門板。


Site-ZH-44的傳送門守護者烏然是一隻黑貓,一般人對牠的印象停留在能聽懂人話跟識字,還有傳言牠會使用電腦鍵盤打字甚至盜用人員電腦帳號上網。然而事實上牠能辦到的事情遠遠不只如此,所以總是對那些朝牠發出貓叫聲而意圖逗弄的人員們投以萬分鄙睨的眼神。

牠認為這些愚蠢的人類光是連傳送門那麼淺顯易懂的機制都沒辦法搞懂,而還得靠一隻貓4幫忙處理,當然會連進圖書館的資格也沒有。

一想到這邊烏然便抬起鼻子自豪的哼哼,牠此時正用著從某個初級研究員那邊順手牽羊來的平板電腦瀏覽購物網站,準備盜用那個倒楣鬼的行動支付帳號添購一批鮮魚,等到有人察覺到這件事情是牠幹的,魚肉也早已下肚而無從追討。

烏然再次哼哼,然後用前掌點開最新上架的挪威產高級生食用鮭魚,牠看著網頁上的照片垂涎不已,以至於沒注意到身後傳送門被人緩緩開啟。

一縷粉紫色的微捲長髮從上方垂進烏然的視野,而牠一抬頭就看著Willow張開大嘴一口往牠臉上罩來。

「欸?不是說好只有我過來嗎?」Sugoi剛跨出傳送門就發現Willow正津津有味的吸吮著烏然臉部而立刻驚呼:「薇柳碳!貓貓不能吃啊!」

「貂貂?」Willow這才皺著眉頭把烏然吐出來,但是後者已經滿臉都是她的唾液而且翻著白眼昏死過去了。

既然剛到手的獵物不能吃,Willow立刻丟下不省人事的烏然抬起鼻子左嗅嗅、右嗅嗅,接著就一溜煙轉瞬跑得不見蹤影。

「啊,等……」Sugoi根本連話都來不及說完,也就只能放任她自己脫序行動了。

周圍回歸安靜之後Sugoi便開始環視著這個陌生的建築內部、呼吸著此處陌生的空氣、感受著腳底傳來陌生的觸感、輕撫陌生的牆面。

這裡一切的一切,都與葉凡的生活息息相關,是他每日每夜的體會。

這裡就是Site-ZH-44。

一股多年以來的夢想終於實現的感動,油然湧上了Sugoi的鼻尖讓她不住抹抹眼角滲出的淚光,然後吸著鼻子深深的吐息幾遍好讓情緒平復。

接著她臉上揚起那招牌般總是洋溢無限自信光彩的笑臉,仰頭大喊:

「葉碳!!!」

而這位於台東某處的山林,為之震撼。

時間,2020/02/14,星期五,下午5點23分。

Sugoi,襲來。


站點警報在各樓層間響起,還伴隨著警示燈那怵目驚心的紅色閃爍。

非戰鬥人員紛紛就近往各個隔間躲藏而走道內的安全隔離門亦紛紛從天花板落下並錨定在地面的鎖扣機構。

身兼維安主任的站點主任Dr. Surge更是操起了掛在自個兒辦公室牆面那柄獵鯨叉親自趕赴到第一線。

而在第一時間著裝完畢的站點駐衛人員也立刻齊聚等待主任指示。

「小鴿,情況怎樣?」維安隊伍朝入侵者方向前進的同時Surge以暱稱向任職維安隊長的特工Pigeon問話,意圖藉此稍緩目前的緊張氣氛:「打進來的是混帳還是白痴?」

「目前偵測的結果是從二樓傳送門入侵的,恐怕是躲在基金會裡的內鬼。」Pigeon舔舔有點被檳榔染紅的門牙後忿忿道:「而且還只來了一個人,分明把我們當成吃素的!」

「只來了一個?」Surge聞言疑惑的皺起了已經有點斑白的濃眉:「有人員接觸了嗎?」

「目前還沒有,但是負責守門的烏然失聯了。」Pigeon不怎麼上心的回應道:「不過我想牠應該是被嚇跑了吧?畢竟牠也只是一隻貓而已。」

但深知烏然並非僅僅是隻貓的Surge眉頭因此更加擔憂的深鎖,如果對方是可以在不驚動守門人的情況下潛入並且將牠解決掉的高手,那身旁這些由尋常人組成的維安小隊即使身手再好恐怕對敵方來說真的也只是群連湊人數都算不上的砲灰。

他伸手撫摸自己胸前衣領底下那枚突起,擔心著是不是今日就得揭開自己一直以來極力隱藏的真相。

但是他更害怕失去身邊這些在他心底佔有更多地位的弟兄,於是下定了決心:「小鴿,待會你們分兩隊守住兩側樓梯,我自己一個人去應付入侵者。」

Pigeon一雙銅鈴大眼立刻瞪的更大,反駁道:「別鬧了老大!要送死也是我們這些小卒先上!哪有把將軍直接挪出來硬碰硬的道理!?」

「聽我的!」Surge咬牙以不容質疑的語氣低吼道:「對方敢一個人進來,就是真的不把你們放在眼裡!我怎麼能讓你們白白去送死!?」

知道他轉用這種強硬態度說話就是沒有得討價還價的空間,Pigeon支吾了一會便梗著一口氣點頭答應了下來。

很快的維安小隊已經接近入侵者目前所在的地點,小隊成員聽從Surge的吩咐分成了兩隊轉往兩側的樓梯駐防,而他本人則是好整以暇的將獵鯨叉立起,大有一夫在此當關之勢。

然而他表面上看似波瀾不驚,實則內心如駭浪般的驚濤不已,即使他個人有在此犧牲性命也要攔下對方的覺悟,但如果他真的輸了呢?44的站點職員和他們在此付出的一切心血都要為此打水漂。

雖然還沒交戰就預期到自己會輸的情況是兵家大忌,但無法不去這麼想的他此時也只能忐忑的等著入侵者從走道轉角現身。

Surge沒有心思細數時間過了多久,一直全神貫注緊繃著身上每一條神經的他在看到來人的瞬間,差點因為瞬間脫力而轉倒在地。

「嗨!山姆!」

被他親自下達禁制令的Sugoi此時正元氣滿滿的揮著手臂跟他打著招呼。

下一秒獵鯨叉便倏地從Sugoi銀色雙馬尾的髮梢旁邊飛掠而過,尖端深深的釘入牆面而長柄如鐘擺般的來回震盪。

「我不是有明文規定不准妳進入44了嗎?」Surge身勢停留在投出獵鯨叉的一瞬:「妳怎麼通過傳送門過來的就怎麼回去,不送。」

「欸斗……那個……」眼神立刻開始漂移的Sugoi俏麗的臉蛋爬滿了冷汗:「我……那個只是想……找一下葉碳而已,找完他我馬上就走。」

就是妳被禁止踏足44的最大原因。」Surge兩手抱胸、豎起濃眉一幅不容二話的威壓姿態:「別忘了不久之前妳才拖累他遭受無妄的紀律懲處,還讓他到現在走路都還會有點抖。」

「欸?可是那天他也玩的蠻……愉快……的……吧?」Sugoi的聲音在Surge的怒目注視之下逐漸變得小聲而不確信。

「回去,立刻。」

Surge再次下達逐客令,他自認自己對這不請自來還造成站點騷動的問題人物已經非常寬容了,如果對方肯乖乖聽話就此離去,他甚至願意當作誤會一場而不追究違紀責任。

「我……」Sugoi一臉委屈的噘起嘴,赤紅雙眼閃著波光:「我只是想跟葉碳說個幾句話而已嘛!」

見Sugoi依然沒搞懂事情嚴重性而堅持己見,讓Surge僅存的耐心也瀕臨了極限,當他正準備開口以重話下達最後通牒時,走道上方的空調送風口外蓋突然掉落,而一道粉紫色影子從中撲到Surge身上。

在吃驚之餘Surge也迅速認出了落在自己身上的是認識的人:「欸!?Willow!?」

「找到山姆鴨鴨了貂嗚!」正是那隻軟暖貂,她一發現熟識的人員便立刻熱情的糾纏著討食:「Willow餓了!」

「幹的好啊薇柳隊員!」Sugoi兩眼立刻爆出光芒大喊一聲:「有機可趁!」然後豎起手刀繞過Surge全速奔馳。

「等一下……站住!」

「Willow餓了!」

Willow討食的糾纏功力驚人,加上Surge對待女性人員向來相當溫柔5而導致一時之間無法脫身,只能眼睜睜的就這麼看著Sugoi的背影揚長而去。

時間,2020/02/14,星期五,下午5點40分。

Surge防衛網,突破。


火舌在T91槍管前端的避火罩噴發,三發點放的子彈以每秒840公尺的初速從中飛出,接著在空氣中穿梭劃過了走道,卻在特製的女僕裝上擦出火星並紛紛彈開。

此起彼落的槍響在原本靜謐的Site-ZH-44站點設施裡現在成了標準背景聲音。

一對赤紅雙目在硝煙中閃著懾人光彩,銀色髮絲在炙熱的空氣中讓人膽寒的飄揚。

「那是人類嗎!?」打空一個個彈匣卻徒勞無功的維安隊員不禁失聲尖喊:「那真的是人類嗎!?」

「可惡!老大是對的!」想當初Pigeon從主任那邊接到對特定人員的禁制令時還不怎麼在乎的當成玩笑一笑置之:「Site-ZH-16的研究人員都是怪物嗎!?」

「他們竟然真的對我這個美少女開槍耶!?哭哭!」至於入侵者Sugoi本人雖然托了特製女僕裝的服而沒受任何外傷,但是內心的傷可就不一樣了,不過她的腳步依然無所畏懼的勇往直前——然後一顆看起來很眼熟的深綠色物體滾到了她的腳邊:「欸?」

爆炸震落了塵埃還彈飛出大量碎礫,維安隊員在紛飛落下的沙塵中從掩體後方探頭:「幹掉了嗎?」

「你們!竟然對我!竟然對一名淑女丟拔辣6啊!?」Sugoi這回真的忍不住了,她渾身沾滿水泥碎屑,銀白的髮絲也到處都是被熱浪燒焦的彎捲:「我可是!特地打扮過才來的耶!」

她憤怒的握拳並仰頭大吼:「我真的生氣了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一個踏步踩碎地磚而轉瞬之間就拉近了跟維安部隊之間的距離。

Pigeon在失去意識之前只來得及吐出一句阿美族語中用來描述恐怖怪物的詞句。

時間,2020/02/14,星期五,下午5點48分。

Site-ZH-44駐防維安小隊,全滅。


剛才爆炸的震顫也傳到了位於地下三樓的人事部辦公室,葉凡原本正抱著五號猶豫著要不要轉移位置往站點深處的避難處所移動,而正巧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以高級權限解鎖並開啟了。

「天啊!你竟然還待在這裡!?」進門的是一名留著長長瀏海並戴著細框眼鏡的女性,此外最顯眼的就是她此時還拎著一把深綠色的鏟子。

「Ain!」認出來者的葉凡聞言不禁皺眉回想站點遇襲的基本守則之一——優先在沒有立即危險的封鎖區域等待而反問:「有什麼不對嗎?」

Dr. Ain非常了解這總是墨守成規而處於被動的多年同事,但事態的緊急讓她丟下一貫的冷靜破口罵道:「去他媽的基本守則!你沒看到山姆剛才傳的訊息嗎!?」

「我——」葉凡伸手想找出通訊器,卻發現早已先被懷裡的五號因為無聊給摸走並且誤打誤撞的按了關機。

Ain見狀立即大翻白眼:「敗給你了!快走!狗蟻她來找你了!」

原本還以為是哪個敵對組織攻進站點的葉凡腦袋頓時跳針了數秒:「……什麼?」

蘇音竹!」Ain再次大聲強調:「我不知道她怎麼來的!但是山姆跟維安小隊都被幹掉了!快走!」

葉凡這才帶著還因為驚愕而看起來有點傻愣的臉開始挪動腳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知道!」Ain在門口左右觀望確認還沒有任何威脅出現後,便在前頭領路快步疾走:「山姆也只傳了一句『Sugoi來了 帶葉子走』之後就沒有回應了,恐怕我們原本都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葉凡的腦袋裡直到現在都還無法將『同期』與『站點陷落』劃上等號,他以為蘇音竹能造成的威脅性頂多就像前幾天那樣在地下街上演的追逐戲碼。

Ain的腳步驟然停止導致跟著停下腳步的葉凡思緒中斷並問:「怎麼——」

「找.到.了。」

在走道前方出現了Sugoi那道搖曳著的身影,一頭原本整齊束好的雙馬尾因為髮帶斷裂而落下了一邊,銀色髮絲散落且凌亂的貼在沾滿汗水和灰燼的臉龐上;黑底滾白色荷葉邊的女僕裝到處都是沾污、破損和被鉤傷的脫線,胸前的白色圍裙更是濺上了一抹嫣紅色的液體。

只有緊急照明的走道過於陰暗而看不出Sugoi此時的表情,唯有兩枚透著血色光芒的眼眸在陰影中閃著讓人不寒而慄的驚顫。

「……走。」Ain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揚起手中的鏟子將葉凡和眼前鬼怪般的Sugoi隔開。

葉凡乾嚥了一口唾沫,嘶啞道:「Ain——」

「我叫你快走!」Ain大聲催促,同時兩手抓握鏟柄將它像是劍刃一般的舉起,並且如臨大敵的戒備著。

「欸?連阿因妳……也要打我嗎?」陰影中的Sugoi歪著腦袋,腳步蹣跚不穩的晃著身軀往前走了幾步。

「咕!」自知身手不如Surge和維安隊員的Ain被這沉重的壓迫感逼退了一步,她知道自己的小腿現在很丟人現眼的止不住抖動,但是她不能放任Sugoi抓到葉凡,她會受不了自己良心的苛責。

而一隻溫暖的手掌卻在此時搭上Ain的肩膀讓她驚的一顫。

「已經夠了,Ain。」葉凡推開那柄在面對槍彈都不管用的對手下根本毫無用處的鏟子,將懷中的五號遞給了Ain:「妳帶五號走吧。」

「葉……碳……」陰影中的Sugoi,豔紅嘴角開裂般的上揚。

接過那隻伙食太好而變得沉重的肥浣熊,Ain一臉驚乍的說:「可是你——」

「已經夠了,我——」葉凡向前邁步,反而將Ain護在了身後:「不能再逃了。」

「無論是以前的記憶。」

一步。

「還是往日的情誼。」

再一步。

「重要的是現在!」

葉凡站到了Sugoi的面前,表情堅毅而語氣堅定的喊道:「我有想要守護的東西!所以我……不能逃!」

「葉碳……」Sugoi一雙紅眼閃爍如癡如醉的望著他,接著緩緩抬起纖細的手臂——

說的好,葉子。

一道迅光橫空穿梭而來,精準閃過了葉凡而筆直命中Sugoi的腹部。

正是威名遠馳的獵鯨叉。

叉頭雖然無法貫穿那以未知材質和特別手法編織而成的女僕裝衣料,但那沉重的槍身與Surge的強健臂力產生的動能已經足夠將Sugoi纖細的身段衝飛個大老遠並倒地不省人事。

「哐噹!」

獵鯨叉跟Sugoi幾乎同時重重的摔落到地面上,而Surge跟維安隊員們也在快步奔跑的腳步聲中擋到了葉凡身前。

「山姆!?」Ain不敢置信的上下打量看似毫髮無傷的Surge並問:「我還以為你被解決掉了!?」

「沒啦,Willow她在我打字打到一半的時候就把我的手機搶走還塞到嘴裡,把她拎去食堂多花了我一點時間。」說著Surge還掏出沾滿唾液而濕淋淋的手機遞向Ain:「看。」

「矮鵝——」後者立刻一臉嫌惡的退避。

Surge立刻臉色一變:「別在我面前提到那種邪惡生物!」

「所以有人受傷嗎?」葉凡一臉擔心的指著Sugoi胸前那一大片看似血跡的殷紅。

「沒有啦,那是我被她賞巴掌時噴出來的檳榔汁。」說話的同時Pigeon還咀嚼著有怪異氣味的致癮果物。

眾人無言以對。

「總之你們先把她銬住吧,我去聯絡16那邊看看要怎麼處理。」Surge交待著的同時不解的皺起斑白的濃眉:「這件事怎麼會鬧成這樣?」

葉凡想起剛才自己所說的話,便沉著一張臉安靜了下來。

「葉……碳……」

原本靜靜倒在地上的Sugoi又搖搖晃晃的有了動作,頓時讓在場人員倒抽一氣再起戒備。

「這個……」Sugoi從衣裙口袋裡摸出了一個已經變得破破爛爛,但看得出原本非常用心包裹的小禮盒:「情人……節……快……」

話還沒說完她就再度失去意識,而那破破的禮盒好巧不巧的就這麼在地面滾動滑行,最後停在了葉凡的腳邊。

葉凡詫異的低頭看著從包裝裡露出的深褐色甜品,難以置信的低語:「妳……妳就只是為了送這個過來給我?」

一滴清澈的液體掉在他的眼鏡鏡片上,模糊了他的視線。

時間,2020/02/14,星期五,下午6點17分。

Dr. Sugoi遭到逮捕,事件落幕。

聽到這邊時Hiraeth已經以兩手掩面而無言以對,以她的思考邏輯無法理解這群人為什麼甘願為了讓Dr. Sugoi親自送一片巧克力而犯下這種極為嚴重的紀律犯行。

他們的行動結果直接導致了16與44站點傳送門的短期癱瘓、44的站點設施損傷與人員輕傷以及部份作業停擺。還好時間是挑選在週五下班之後,不然可能會對這兩個站點造成更加慘重的影響跟損失。

「我能說的就只有這些了,也許從其他人那邊可以問到一些我沒記住的細節,但是整體來說應該大同小異。」LostWhat非常滿意Hiraeth現在的反應,就好像此時審問與被審問者的角色對調了一樣。

「如果我有權限,一定把你們通通處決。」Hiraeth被這次對話內容刷新三觀到少見的吐露出內心話。

LostWhat沒回話,只是揚起淺笑。

接著審訊桌上的電話就響了,Hiraeth面如死灰的接聽,然後臉色變得更加陰沉,最後重重的掛回了話筒。

「是好消息嗎?」

「對。」

Hiraeth從座位上起身同時拎起擱在桌面上許久的料理工具,眼神怨毒的盯著LostWhat。

「這次算你贏了,夏先生。」

「承讓,佟小姐。」

時間,2020/02/16,星期日,上午11點07分。

由4名四級主管級別與其他數名三級管理階級人員進行忠誠檢定連署擔保後,策劃及參與本次事件的人員全數無罪釋放,但必須凍結所有權限、停止執行職務、給薪並且限制行動。


「這樣啊?果然這件事情不是光靠Sugoi一個人就能搞出來的……但我沒想到會搭上那麼多人。」Surge聽著電話另一端來自16方面的彙報,空閒的手靈巧的玩轉著慣用的鋼筆:「葉子很好……好吧,他不怎麼好,從那之後他就沉著一張臉像具行屍走肉一樣的上班,連每天下午的土司集會都不參加了。」

電話那邊又說了些什麼讓Surge的眉頭更加深鎖了一點,沉默了片刻之後才回話:「我承認這次我站的應對確實有點過激但依然合乎站點防衛準則,不過這次事件起因是源自貴站人員,應該更加檢討的是你們那邊才對……好了!貝爸!我不想跟你吵這個,事情過了沒人出事就好了,葉子我這邊會再關切,後續看看再說,掰。」

Surge掛斷電話之後長出了一口氣試圖把騰起的情緒壓回腹裡,手指轉動鋼筆的速度卻反而更焦躁的加快了幾分。

這時兩聲叩響敲在門板上:「主任,是我Ain。」

Surge便暫時放下筆開口應門:「請進。」

當看到Ain進門時臉上還帶著那掩藏不住的擔憂時,Surge就知道她不是為了公事而來了,這以上班時間來說非常少見。

「葉子的事?」

「對。」

一問一答間已經道完全部,兩人一同陷入憂愁和煩惱之中。

「你真該看看他一邊吃那些碎掉的巧克力一邊掉眼淚的模樣。」Ain嚴重頭疼般的扶著額:「我真的認真在懷疑當初我們定下那個禁制令到底是在保護他還是在害他了。」

「我始終認為我們當初的決定沒有錯。」Surge展示著什麼似的兩手一揚:「看看!光是這一次就搞成這樣了,還有上次地下街的事!」

Ain張著嘴還想說些什麼,但隨即甩甩頭:「算了,這主要還是得看葉凡自己怎麼想。」

Surge撇撇嘴,無言的同意。

辦公室裡又陷入短暫的沉默,接著Ain才像是猶豫過後下了抉擇般的說:「狗蟻的禮物裡面不是只有巧克力。」

Surge的表情立刻轉為怒目圓瞪:「她還加了什麼怪東西進去嗎?」

「不你誤會了。」Ain對他預設的刻板情節好氣又好笑的擺手澄清:「是一張卡片,葉凡自己藏起來了所以我也不知道內容。」

Surge也對自己可能真的對Sugoi帶有偏見的思想自責了一會:「然後呢?」

「葉凡有時候會盯著那張卡片嘆氣,他以為沒有人發現,但是他的掩飾技巧你也知道的——很爛。」

Surge聽著Ain的敘述就彷彿已經在眼前看到葉凡那慌張而笨拙的應答技巧,隨即像是看不下去般的單手掩面。

「今天的土司時間說什麼都要把他拉過來。」於是Surge下定了決心:「我這邊會把行程都挪開,葉子就交給妳。」

Ain點頭:「就算得把他捆住我也會辦到。」

這次換Surge不禁失笑:「不,不至於需要做到這種程度……」


所以當Surge在約定的時間進入資源部辦公室看著正一臉驚恐而被牢牢捆在辦公椅上面、嘴裡還塞著一條毛巾的葉凡時,他真的不知道該不該笑出來。

「呃……他就想跑,所以我就……」Ain一臉困窘的比了一個揮棒的動作如此解釋。

「敗給你們了。」Surge搖頭嘆氣之後稍微揚起實驗衣下擺坐到老位子上:「葉子你別緊張,現在不是要重啟站點綠化提案,如果你答應我不要逃走我就讓阿因幫你鬆綁。」

「不要再提那個黑歷史了啦!」Ain兩手掩住難得羞紅的臉頰嗔道:「我好不容易都快忘記了。」

葉凡皺著眉頭懷疑似的將視線在兩人之間游移了片刻之後,才終於點頭答應。

Surge隨即一個偏頭示意,Ain也立刻照做把牢牢綑著葉凡的繩索解開。

「我只是想暫時一個人靜一靜而已,有必要把我綁起來嗎!?」一把嘴裡的毛巾吐出來,葉凡就說了這句辯解:「我剛才真的以為自己會被埋掉!」

「那你要解釋一下這是什麼嗎?」Ain說著站到了Surge的身旁,手上晃著剛剛順便從葉凡身上摸出來的卡片。

後者隨即慌張的伸手確認並發現口袋真的空了,因此立刻怒喊:「還給我!」

「如果你可以解釋你這幾天的反常舉動,要還給你也不是不行。」Surge明白的表達了這次自己站在Ain這邊:「我甚至都開始考慮暫時凍結你的職務了。」

葉凡的表情從憤怒轉為愧疚,進而再轉變成悲傷,他低下頭緊緊握住雙拳:「那就……乾脆把我辭了、把記憶都洗了,把我……變成下一個葉凡不就得了嗎?」

這倒是出乎兩人意料的回答,以至於他們只能傻愣在原位聽著葉凡的告白。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什麼資格擁有未來,我的過去是一片空白,現在也只是渾渾噩噩的想著逃避想著逃避想著逃避!」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結果呢!?我傷害了更多的人!更沒有資格去奢求!我……我實在……不知道為什麼我還要活著。」

葉凡摘掉了眼鏡,粗魯的用手掌抹著湧出的淚水:「到底為什麼……要喜歡像我這樣的人?為什麼啊?」

Surge和Ain面面相覷,知道答案應該就在後者手中那張有些皺摺的卡片之中,但這畢竟是葉凡個人的隱私,所以只是靜靜的等待他情緒稍微平復之後才由Surge提問:「葉子,你可以告訴我們你對Sugoi……對蘇音竹到底是怎麼想的嗎?」

葉凡接過由Ain遞過來的紙巾,抹去縱橫臉上的淚水,有著翠綠瞳孔的雙目哭得紅腫。

「我——」

時間,2020/03/14,星期六,下午6點20分。

白色情人節。

「葉碳!」

那隻在街燈底下高舉而揮舞的白皙手臂看起來是如此的纖細。

隨即,已經有一個月沒見面的佳人踏著歡快而輕靈的步伐迎了過來,而原本被這紛亮燈火吸引過來聚集在周圍的雜蛾們,也因為見到那如迎風玉樹般英挺俊秀的伊人而自慚形穢紛紛走避。

但葉凡自身才是那個最懷疑自己是否能配上眼前女性的人。

Sugoi忍住了順勢撲到他身上的衝動而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遙,一張如瓷偶般潔白卻泛著淡淡紅色的臉蛋不需任何妝彩粉飾,一點櫻桃朱唇掛著期待的笑靨在雙頰勾勒出淺淺的酒窩。

那雙赤紅色的大眼水汪汪的如同珠寶般閃爍,兩扇銀色睫毛更是增添了脫兔般的靈動。

而以往看慣的俏麗髮型今天轉換了風格,只以一枚深藍為底而有銀色星河圖樣的寬髮夾整齊如瀑的流淌在身後。

「好看嗎?」Sugoi見葉凡不發一語的盯著她瞧,更是因此樂得原地轉了一圈,展示身上那件從天藍到深藍漸層色調,而下擺有數隻蹦跳白兔圖樣的和服。

「嗯。」幾乎被晃花眼的葉凡只能楞楞的點頭同意:「好看。」

「嘿嘿!」Sugoi臉上的紅雲又因為害羞而豔了幾分:「葉碳也很帥喔!超帥的!」

「嗯……啊。」葉凡才有些靦腆的點頭,隨即被Sugoi拉著手往前帶動。

「再不快點的話煙火就要開始放囉!」

那個笑容好美,好美。

沖散了躊躇,沖散了疑慮。

沖散了積鬱在碧綠眼眸深處的絕望。


這天的時間是葉凡有記憶以來過得最快樂而且流逝最快的一天。

他記得路邊攤販賣的烤魷魚香氣和彈珠汽水的清甜。

他記得從不鏽鋼水池裡用快要破掉的紙網撈出活跳金魚的驚險。

他記得在夜空綻放繽紛色調而轉瞬即逝的煙花星火。

最重要的是他記得身邊佳人那讓他如癡如醉的一顰一笑。

這些是他的記憶。

是誰都不能取代和替換,他真真切切的親身體驗。

葉凡喜歡蘇音竹。

然而也因為這樣,他更害怕有一天他又必需得忘記這一切。

「葉碳,你今天開心嗎?」

兩人比肩走在回Site-ZH-16的路上,過程Sugoi一反常態的安靜,以至於這句突如其來的詢問讓葉凡腳步停滯了下來。

「葉碳?」跟著停下腳步的Sugoi微微偏著頭,表情流露著些許擔心。

「呃?嗯。」原本深陷在思緒裡的葉凡這才意識到剛才的提問而點頭:「很開心。」

「欸嘿,那就好。」Sugoi甩動銀色秀髮迴身繼續前行,而葉凡大夢初醒般的恍然快步跟上。

「葉碳。」

「嗯?」

「我呢,其實跟你一樣喔。」

聽著Sugoi的告白,葉凡因為不解而再次停下了腳步:「什麼?」

Sugoi靈巧的轉過身與他面對面,繼續說道:「沒有過去這一點,我們是一樣的喔。」

葉凡是有聽聞過一些傳言,但因為關於Sugoi的流言實在太多太雜了,以至於他根本無從辨認哪些是真假是非。

「我啊,無論是外表、個性還是其他的什麼,都是被機器設定好、用化學藥品調製成,然後在圓柱型的水缸裡面從一顆細胞慢慢製造出來的喔。」

葉凡知道這可以解釋Sugoi那過於出眾而異於常人的外貌,而且人造人在帷幕底下的世界也不是什麼太過新鮮的事情。

但親耳聽到本人說出口,他還是難掩訝異的微張著嘴。

「我在剛被製造完成的時候連路都還走不穩,腦子裡面就已經塞了一大堆數不清、亂七八糟的知識,很多都是不能說出來的,我也因為這樣很快就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被製造出來的了。」

Sugoi兩手手指交纏在身前晃著,雖然語氣上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但是身體卻因為緊張而不由自主的微微顫抖。

「所以我逃跑了,多虧了腦筋裡面那一大堆奇奇怪怪的知識,我成功的把那些製造、養育我長大的人放倒,逃出了那個可能還有我許多姊姊妹妹的工廠,接著在野外的山林裡過了好一陣子像是野生動物一樣的生活。

「然後啊我遇到了大叔——就是我們16裡的維安主任吳艮虎啦,他把我帶到基金會接受教育,還給了我工作、給了我人生……啊!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喔!這點我很自豪。」

Sugoi挺著胸膛滿意的嘿嘿笑了幾聲後繼續說:「然後,我遇到了你。」

葉凡當然記得兩人的初次見面和對話,但他沒想過Sugoi的過去竟然是這樣的坎坷。

自己還妄論對方是人生一帆風順的天邊浮雲,這更是讓他感到愧疚不已。

果然自己沒有資格跟她在一起,甚至比肩同行吧?

但Sugoi接著說的話又讓他訝異的瞪大了碧綠色的雙眸。

「後來知道你跟我其實很像之後,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好開心!」Sugoi輕輕掩著自己羞紅的臉頰,繼續說:「因為你的溫柔!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天使大人!」

「我……我才——」

『不溫柔呢』四個字還來不及出口,Sugoi又緊接著道:「你很溫柔!尤其在沒有任何過去的空白狀態下,你依然溫柔!這就是你!這就是葉碳!這就是我最喜歡的人的本質!」

葉凡啞口無言,他完全找不到任何的論點反駁Sugoi的論述,而接下來她說的更是讓葉凡驚訝。

「反而是我,我認為自己完全配不上你。」Sugoi右手輕輕撫胸,臉上的笑容流露著落寞:「我所擁有的東西都是假的,外貌、個性、知識,一切的一切,如果就連『喜歡你』的這個心情都是虛假的,那麼我還剩下什麼呢?」

兩人之間只餘下沉默,微冷的夜風徐徐吹拂,浪花碎在淺灘留下白色泡沫,映著兩人的虛影在星月光芒中破裂消散。

在這陣告白中,葉凡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眼前的女孩吸引。

原來兩人是如此的相異而又如此相似。

「所以——」Sugoi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之後繼續說:「葉碳你答應今天要陪我一起出來玩的時候,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好開心!開心到都想從垂直井跳下去又飛起來了呢!」

葉凡不禁失笑,就算傳聞中Sugoi無論掉下垂直井多少次都能毫髮無傷的復活,這種比喻也太過於惡趣味了。

「然後。」Sugoi表情中的落寞又多佔了幾分:「如果葉碳你……再也不想見到我的話,我也不會再像以前一樣一直纏著你,還給大家添麻煩了。」

葉凡一聽立刻倒抽一口氣同時臉色也刷的慘白。

「我明白的!你根本就不想看到我,今天也是,你說你開心也只是因為你很溫柔,你太溫柔了!」

Sugoi說著豆大的淚水也不由自主的開始從那雙豔紅雙眸中滾滾落下,無論她怎麼以衣袖抹去也立刻有後繼者補上而散落在地:「我太想要你的溫柔,太想要了!我想要你對我溫柔!可是我沒辦法克制自己接近你!我沒辦法忍住!我就是忍不住嘛!」

唯有風與浪的寂靜夜晚中,星光落在海上的波紋間,搖曳的草葉跳過了一隻驚蝗。

只留下Sugoi大哭的嚎啕。

「我就是那麼的喜歡你!喜歡你!喜歡!蘇音竹喜歡葉凡!喜歡葉碳!這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喜歡!少了這個我就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了嘛!」

淚水緩緩的從葉凡臉頰滑落,他這時也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也開始止不住的掉淚。

他們真的太像了。

笨拙、不擅言詞、自卑、不必要的揣測……

他緊緊的擁抱了她,以行動來代替兩人都不擅長的言語。

Sugoi赤紅色的雙目帶著訝異與疑惑,望向葉凡那深邃的碧綠。

葉凡碧綠色的雙瞳湧著虧欠與堅定,映出Sugoi那鮮明的赤紅。

交疊的雙唇還帶有彼此淚水的鹹澀,互相理解的心意卻是如此的清甜。

晚風徐徐吹過,星火在搖曳的波光中閃爍,浪濤拍上台北港的防波堤,激起的浪花在堤尾燈塔的照映中散落,灑在帷幕下的深井之中。


時間,2020/03/16,星期一,上午8點30分。

兩聲清響叩在Site-ZH-44站點主任兼維安主任辦公室的門板上,還帶著一聲招呼:「主任,是我葉凡。」

「這麼早?」Surge轉動左腕錶面詫異於對方的來訪,但還是放下鋼筆應許道:「請進。」

進門後,葉凡禮貌性的輕輕頷首:「主任早。」

「早。」Surge稍微挪動辦公椅換了個輕鬆一點的姿勢:「有什麼事情嗎?」

「我……」葉凡臉上飄起了少見的紅雲,銀色眼鏡後方一對碧綠害羞似的閃避著對方的視線:「我想申請撤銷對音……Dr. Sugoi的人員禁入命令。」

Surge僵在自己舒適的辦公椅裡面,大概5.413秒,然後表情轉為詫異並驚喊:「你是中了什麼認知危害了嗎!?」


















































昏暗中,看不清色彩的地面有著斑駁的圖紋,像是現代藝術般的潑灑而又隨意塗抹開。

圖紋旁一潭逐漸浸染開的圖案緩緩吞噬著那些紋路,還自源頭曳著一道道節奏激起的漣漪,以及粗重的喘息與黏膩的軟物碰撞拍打聲響。

「叮!」

一個方形光源隨著清響點亮,螢幕中一個面貌姣好而一頭褐髮整齊打理的年輕女性謙恭的低著頭說道:「主人,抱歉打擾您的娛樂時間。」

黏膩的拍打聲停了下來,然後是重物落地濺起水花的聲響,地面的圖案之間甩出了一隻無力垂軟的纖細手臂,並在微弱的光源中暈開嫣紅。

沉重的腳步聲朝螢幕接近,粗重低沉而極具壓迫的重音如悶雷般滾滾而出:「「「什麼事?」」」

年輕女性聽出這聲音中透露著被打擾的不悅,於是將躬鞠得更深:「真的是非常抱歉,不過有個非常要緊的消息,我認為必須立刻通知您。」

沉默,讓人恐懼的沉默。

微微顫抖著的年輕女性悄悄嚥了口唾沫,一滴汗水沾濕了她的領口。

「「「說。」」」

「是!」年輕女性如釋重負,立刻操作她那側的終端機將稍早在電視新聞上擷取的影片移到螢幕中:「我們找到疑似數年前被判定遭到銷毀的新娘實驗體S-97169的消息,特地請您過目。」

畫面裡,Sugoi正穿著和服牽著葉凡在煙火撒下的光影中起舞,笑的不亦樂乎。

一隻滿佈疙瘩而沾滿猩紅液體的巨手,用兩隻拇指和六隻其他手指輕輕拂過螢幕,將畫面裡的Sugoi抹上怵目驚心的紅。

「「「我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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