迄站與起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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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站在渡船的碼頭上,看著眼前的船隻載滿旅客,緩緩地駛離碼頭邊。

她追,腳步越來越快,只為了追上那雙從甲板上凝視著她的眼眸。

」她沒聽清楚對方的話語,可能是被周遭吵雜的人聲給蓋過,或著是船已然遠去,聲音被來回擺盪的海潮給沖散。

就連對方的臉也顯得模糊,不知道是那人刻意別過頭,也可能是淚水將梅的眼眶填滿,沒有露出任何一個縫隙供視線穿過。

她跑著,直到碼頭到了盡頭。站在邊緣,梅能清楚看到腳下的海浪有多大,水花甚至打濕了她的雙腳。她大聲呼喊著那個不知該如何稱呼的名字,但對方沒有回應,只能任憑船隻的身影漸漸縮小,最終消失在地平線的另一頭。

「好想就這樣躍入海中。」


「——!」Metha從座位上彈起。十分鐘前入睡的她又被那種典型的夢境墜落感給欺騙,嚇得從座位上跳了起來,還讓膝蓋直直撞上辦公桌。

「痛痛痛痛……」

「主任,你又做惡夢囉?是不是去十二站點的後遺症啊?」Aique看著揉捏膝蓋緩和痛楚的Metha說。

「老毛病啦,跟那裡沒關係。」Metha在痛苦減輕之前,只能一直維持一個蜷曲的姿勢,繼續按摩撞傷的位置。

接下主任位子也快一年了,二六站點的各項工作也逐漸步上軌道。雖然各部門的成員增加會讓整體的工作變多,但部門主管們至少可以幫Metha分擔一些專業的任務,不用再有一人身兼多職的狀況。

「今天下午我有會要開嗎?」Metha似乎好一些了,起身走近Aique,詢問她之後的行程。

「沒有,今天下午全空,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不過不可以在站點裡抽煙喔。」

「好啦。不過既然這個月有空閒,那幫我請一個下午的假好了,我回台灣一趟。」

「沒問題,如果有突發事件的話,我直接把權限轉給專業部門的主管。」

久違的假日,偶爾也是該好好休息一下,順便去看看朋友們。


沿著站點空間轉移通道移動,不用半小時就能抵達零二站點,但要前往今天的目的地,可是還得再加上一個小時以上的車程。Metha為了不要讓裝扮太突兀,早就換上一身輕便的外出服,混在等待搭車的人群裡。

雖然平時都有寄信回去,也有收到他們的回信,不過這都比不上自己親自跑一趟。雖然每個月都會回去一次,但沒有事前通知,可能會讓他們嚇一跳就是了。

在宜蘭轉運站下車後,穿過火車站便能進入宜蘭市區,而這也是Metha今天的目的地。

「嘎——」厚實的門被Metha緩緩推開,每次進出都很讓人困擾的巨響就像一道通知,告訴思泉弄的居民們「有人來了」。

街道上幾個人在聽到聲音後,直覺反應看向Metha,在短暫遲疑後,發現其實是認識的人,便放下戒心開始打起招呼來。

「ㄇ、Metha!又回來了?都沒有先跟我們講!」「對誒,又過一個月了。」「這個月沒什麼變嘛,啊不對,本來就不會變。」

一路上,Metha跟遇上的居民們都寒暄了幾句,結果光是走到第一個轉角處就話上了半個小時。

「剩下的等我回來再聊,我先過去『那邊』了。」

果然Metha是為了這個回來的——幾個人這麼說,當然,他們是知道的那些人。

Metha在遠離主要區域後,將腳步停在一間外表看起來不太突出的房子前。房子的大門要說鎖住也不完全正確,因為這扇門上找不到任何能夠用來開啟的鎖孔,甚至沒有門把。

她把手輕輕靠在門板上,一道淡藍色的微光順著Metha的手臂傳出,附著在門上。門在光線附著下顯得奇異,並且在Metha拿開手後,向著房子內部自動地緩緩開啟。

她要前往的地方就在這條通道的另一端。


戰爭是昭和二十年結束的,但梅在更早之前就和他分開了。一方面是因為那人的工作關係,在IJAMEA的壓力下不得不返回內地,而另一方面就是梅的問題了。思泉弄在她身處險境時救了她,但代價是不能離開思泉弄過長時間。一個月一次的大阪——基隆航程,對梅來說過於嚴苛,原本她還抱著對方會找到機會回來的希望,但隨著時間流逝,戰爭從南方擴大到東邊的大洋,他還是沒有依約再次出現在梅的眼前。

「他可能有任務在身」、「他可能被軍方軟禁」、「他可能因為戰爭,沒有機會搭船過來」,梅也知道要考慮最壞的狀況,但她仍然抱著一個希望,認為只要戰爭結束,就有機會再次見到他。

但梅並沒有想到,那人就算身懷妖力,也只是一介半妖,壽命限制了他的行動能力。當梅再次從他人口中聽到那個名字,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穿過大門,後方是一個長條的通道。幽暗通道的兩旁,一間間的民宅房門依序排列著,頭上的燈有些陳舊,光線在灰塵阻隔下只剩一絲絲微亮。

Metha在蜿蜒的通道中走著,直到迎來另一個盡頭。

通道的另一端是個巨大的空間,順著空間的延展向上一看,挑高的屋頂由橫梁以放射狀的方式支撐著,薄薄一層屋頂看似是臨時加上去的,光線輕易的灑落在圓形的廣場上。

廣場的另一端又是一個開闊的空間,一排排鐵軌陳列在地上。就在月台邊,一個人影坐在長椅上,只是注視著前方,似乎是在等候Metha前來。

「你總是早一步知道。」Metha說。那個人影在聽到聲音後轉頭,看著Metha:「我只差沒料到你會這麼早來。」

Metha在他身旁坐下,那人繼續說:「一個月其實不長,我們的生命才是長,浪費一些時間回來其實也不是什麼壞事。跟我聊聊這個月吧。」

「沒什麼特別的,就跟上個月還有上上個月一樣,每天的行程都被公文跟會議填滿。」Metha說,「回來這裡比較像休息,也不算浪費時間吧。」說完還伸了個懶腰。

那人聽完之後,又把頭轉了回去,直盯著車站的另一端。荒廢已久的車站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功能,鐵軌雖然還留著,但負責運送貨物和旅客的車廂都生鏽了,不是停在月台邊,就是整台傾倒在軌道上。

因為這裡也算是思泉弄和外界的交界處,器物也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慢慢損壞,兩人此時此刻坐著的長椅,也經歷過多次修補,才能維持住原本的功能。

現在也充滿活力呢,你看,上個月長出來的氣根都快垂到地面了。」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在幾個月台之外,有棵巨大的榕樹從地面竄出,直直延伸到月台上方的天空,把穿透進來的光線都擋住了。甚至能看到一根根的氣根從車站的屋頂上垂落,在碰到月台後聚集成支撐樹體的支柱。

那名男子——榕起身,把手搭在Metha的肩膀上,意味深長地說:「要記得時常移動,不要把自己放在這裡太久。」說完,便順著Metha來時的通道離開。

Metha獨自一人坐在長椅上,空間中瀰漫著歲月的氣味。眼前的景象雖然陳舊,但有些東西會像是思泉弄的居民,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仍然毫無改變。

她望著茂密的樹頂,榕樹獨有的氣息隨著春天的風一同吹過Metha的髮梢。這裡自從那人離開後就沒有改變過,該死去的終究會死去,該消逝的也會在未來的某天,無聲無息從世界上被抹去存在。

Metha已經不記得他的名字了。


梅不記得她何時回到思泉弄。一路上宛如失魂,沒有辦法思考的她,不知道要如何處理自己的情緒。當她回到這時,幾個穿著軍服的IJAMEA成員已經開始在裡頭活動。

她不想被這些景象打擾。

梅在人群中穿梭,好不容易抵達那扇門前。在IJAMEA知道這一切之前,門後只會有她一人。

穿過長長的通道還有一個又一個的轉彎處,那個大廳堂是專屬於她和他的地方。

但一切都已不同。


Metha從長椅上爬了起來,「這個夢好像以前也有夢過。」

手錶上的指針告訴她時間不早了,Metha在看過時間後便準備離開。

這裡只剩一個人。

Metha轉身進入返回思泉弄的通道。陽光漸暗,橘紅色地將樹葉的影子黏在地板上,和上次她來此處時相同。


戰爭的結束就和戰爭開始的瞬間一樣,毫無預兆地發生。對思泉弄裡的人來說,最大的差異就是那些軍人們的消失,其他的事情都彷彿和他們無關。

梅回到家,把今天在外畫下的風景圖一張張夾在空中風乾。正當她走到書桌前,準備拿起那本尚未讀完的書時,一封用鮮紅封蠟壓印的信從桌上掉落地面。

「這是誰給我的?」

她撿起信封,上頭寫著「給 梅 小姐」,沒有寫著寄件人身份的信著實有些神秘。

信上這麼寫著:

思泉弄的梅小姐您好。

聽聞您有在異常領域的研究經驗,不知道您是否有意願加入我們,這個剛開始接管東亞地區的常態維持組織?

註:若您有意願與我們聯絡,請將信件收件者註明我們的署名
再註:若有意願加入,建議編造假名,防止個人資訊外洩

三垣

梅拉開椅子坐下,重複讀了好幾遍,但還是不太了解這封信想表達什麼。

這讓她決定回信。


深夜的市區,一個人影站在路邊的信筒邊。那人手一揮,一封信從信筒中飛出,直接落入那個人的手中。

「Metha嗎?有趣的名字。」

突然,一陣腳步聲靠近,一名警員照著巡邏路線走著,在聽到聲音後前來查看。

「有人嗎?」警員把手中的燈光指向信筒,卻沒有看到任何人影。

今夜,時間的腳步為了梅,或者說Metha而再次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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