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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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潔書桌上每個相框是巴奴.米納伊夫特(Banu Mina’ivut)1每天的例行公事,雖然使用奇術可以很輕鬆的讓它們變得一塵不染,但他擔心如果不是這樣每天重新檢視這些故人的面貌,總有一天他會丟失貴重的回憶、怎麼也尋不回來。

有著略深膚色的粗糙手指撫過其中一幅相框的玻璃面板,那些與他相伴至今的夥伴們的樣貌是他最害怕會遺忘的其中一樣。

「已經……二十年了嗎?」

相片上是一群穿著白色棒球衣的高中生、列為前後兩排,前面橫著一幅紅布條,上面有著白色的『██高中棒球隊』字樣,看著這相片,巴奴彷彿回到了二十年前改變他人生的那一天……

「對對對!耀宗你再站過去一點、布條往下一點,欸!你擋到博偉了……漢生你蹲低一點,欸!人就好!布條不要動!」

劉仕邦縮在相機的取景窗後頭、一邊調整三腳架一邊指揮列隊的學生們挪動他們的位置,好能夠在有限的鏡頭視角內把所有人都清楚的拍進去,沒多久他就忍不住抬起頭扶正黑色膠框眼鏡、朝身板最高的學生喊道:「為什麼你把布條拉起來人就又站直了啊?這樣只能拍到你的下巴啦!」

略有福態的學生張福銓抱怨道:「老師,快一點啦,我快餓扁了。」

拎著布條一角的陳耀宗也忍不住道:「對啊對啊,剛比完賽身上那麼髒才想到要拍照,可以改天嗎?」

「哎呀你們不懂啦!就是這種剛從沙場凱旋歸來的風塵感才有Feel好不好?」眼看底下你一言我一語的起鬨讓畫面又開始混亂、身為校內棒球隊顧問兼教練的劉仕邦老師趕緊揮揮手安撫道:「好啦好啦!通通站好,等一下我請你們吃蔥油餅。」

張福銓再次抗議:「只有蔥油餅喔?」

旁邊臉上有著深深法令紋的盧百承覆議:「至少請雞排吧?」

聽到雞排張福銓又哀嘆一句:「幹……我更餓了。」

「好啦好啦都請都請!可以了吧?」劉老師終於在取景窗裡把每個人都調到他所想的位置:「好!別動!不准眨眼!一……二……三!」

「只不過打贏一場友誼賽而已,搞到那麼麻煩。」嚼著宜蘭特產的蔥油餅,張福銓依然不滿足的振振有詞:「而且還是只有蔥油餅,這個不是到處都有嗎?」

「有得吃就不錯了。」棒球隊隊長兼捕手尹少辰拍拍福銓的肩膀:「老師這次租車子讓我們來宜蘭打比賽已經花不少錢了,你還想吃什麼?」

「啥?補是靴宵出錢喔?」頭幾乎頂在遊覽車車頂的詹漢生操著有點奇怪的口音說:「乃一為靴宵啥麼抖包咧?」

福銓聽到這奇怪口音禁不住翻了翻白眼:「幹!說人話啦!漢生!」

漢生揮著拳頭反駁:「乃鎖人話咧!」

「欸!你們回去學校別亂說喔!我真的只是先墊一下,回去還是會跟學校請款啦!」怕學生亂傳會節外生枝,劉老師趕緊從副駕駛座大喊著澄清。

「你們都安靜點好嗎……我想吐……」說著耀宗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耀宗你很弱耶!車都還沒開……幹!我得閃遠一點!」福銓見狀立刻起身換了一個位置。

少辰看著隊友們在座位上打打鬧鬧,相對的比較老成穩重一點的他只能搖頭嘆氣、清點完人頭之後坐回自己位置,然後順勢拍拍坐他旁邊的今天主角—投手鄭博偉包在護肩下的肩膀並且問:「嘿,英雄,肩膀保暖有做好嗎?」

博偉立刻裝作一臉吃痛:「哎呀……被你拍了兩下,我好像脫臼了?」

「靠!」少辰又拍了博偉的肩膀一下之後兩人一起笑了起來,接著他轉朝駕駛座喊:「老師!人都到齊了!」

底下傳來劉老師的聲音:「OK!運將2,出發!」

一陣引擎發動的轟鳴聲後,遊覽車開始前進。

鄭博偉跟尹少辰這對投捕搭檔在隊上是交情最久、默契最好的兩人,他們從小一起在山林裡打滾、在村長家的電視看棒球比賽、拿石頭跟木棒練球打破鄰居家窗戶,在挨罵中成長,而如今也真的開始打棒球了,同樣有著原住民深邃輪廓跟挺拔身材的他們,其實已經默默在校內有一小叢的支持者。

尤其天生臉孔帶著一股英氣、還有投手光環加成的鄭博偉,每次校隊練球時,聚在綠色鐵絲網外面的女生們幾乎都是衝著他來的。

少辰常常覺得,如果這個世界存在一名『主角』,那一定是博偉。

「……你幹嘛一直盯著我看?很噁耶?」

「喔,我在想為什麼你看起來明明那麼蠢,怎麼還會有女生喜歡。」

「靠!」博偉架了少辰一個拐子後兩人又笑成一團。

「唉,說真的。」少辰往椅背一靠、抬頭盯著車頂的冷氣出風口而故意不看博偉:「這次能贏都是靠你,不然我們這隊的爛打擊怎麼可能幹倒人家。」

早就把蔥油餅啃完、開始吃自己帶來的零嘴的福銓從後排發出抗議:「幹!少辰你工三小3!明明就是人家投手很強好不好!」

「乃這疵有打倒球咧!」漢生也一樣揮拳喊道。

少辰聳肩,無視後面的喧鬧繼續說:「你以後應該可以進職棒吧?」

「職棒?NoNoNo……」博偉咧嘴一笑:「我的目標是去美國打大聯盟。」

「哈哈哈……你腦袋燒壞了,才贏一場友誼賽而已,想太多了。」少辰搖搖頭,博偉連二十六個英文字母都是上了國中才會背,怎麼可能去美國打球。

「是開始贏第一場。」博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點:「當然,你也要一起來,我的捕手只能是你,我的黃金右臂投出的球,只有你的蛇形刁手可以捕捉得到。」

少辰皺眉、轉頭正想再酸博偉幾句時,看著後者那透著野心的棕色瞳孔,多年的情誼讓少辰明白了他是認真的。

就在少辰猶豫著該怎麼回答時,坐在旁邊座位的百承吐槽道:「你們兩個這樣眉來眼去的好Gay喔。」

於是博偉跟少辰異口同聲回罵:「「靠!你才Gay!你全家都Gay!」」

象徵青春年華的笑鬧聲在北宜公路歪歪曲曲的山路上迴響。

突然遊覽車開始減速,最後停了下來。

突變

 

「欸?幹嘛停車?」福銓盯著車窗外的山林:「有說要在山上幹嘛嗎?」

「就算有也不會在這邊吧?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百承也貼著玻璃左顧右盼。

距離駕駛座最近的少辰跟博偉交換了一個眼神後,前者解開安全帶:「我下去問問。」

前方回堵的車輛開始此起彼落的鳴放著喇叭,而更前面的彎道被山壁給擋住了所以不知道究竟是什麼狀況。

少辰才走下樓梯就看見道路前面的亂象,皺起眉頭問:「塞車了喔?」

「前面好像發生什麼狀況,可能是車禍不然就是落石吧?」劉老師解開安全帶並請司機打開車門後囑咐少辰:「我去看一下情況,你們都待在車上。」

少辰跟遊覽車司機就這樣看著劉老師遠遠走過山彎,而沒有多久就又看到他返頭跑了回來,還一臉驚慌的朝他們揮手,張大的嘴型像是在說:『快走!』

在他們還沒搞清楚狀況時一個大小跟小客車差不多大的灰色影子就緊接著從彎道後方竄了出來並且撞開一部擋路的車輛。

前面開始有人發現不對勁、想打開車門逃跑或是開車迴轉,場面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而彎道後方又接連竄出了數道相同的灰影衝著人車撲擊,最早出現的那個則一路追著劉老師來到距離遊覽車幾步之遙、終於近到讓少辰看清楚它的模樣。

第一時間,他聯想到的是廟宇門口都會有的石獅子。

還沒等少辰從這荒誕的畫面中反應過來,石獅子便追上了劉老師並用它的前爪揮了過去。

劉老師的黑色膠框眼鏡彈飛了一段距離後在地面摔的支離破碎,而眼鏡的主人則以匪夷所思的扭曲姿勢倒在旁邊,鮮血漸漸流淌。

駕駛座裡的空氣被沉默凍結了幾秒,接著司機驚叫著踩下離合器、準備將排檔桿切進倒退檔……

石獅子衝破擋風玻璃、撞進駕駛座把司機變成了一團血肉糢糊的肉塊,車子引擎也因為進檔失敗而熄火,彈飛的玻璃碎片則在少辰臉上擦出一道血痕。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辰連滾帶爬的衝上樓梯,而石獅子被汽車鈑金卡住、正刮搔著尋找施力點脫身。

「靠腰啦!?是有車子撞進來了喔!?」

「幹!那也太扯了吧!?」

「乃真得蝦倒咧!」

剛才的巨響跟衝擊把其他人都嚇壞了,但他們都還不知道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

「少辰你有受傷嗎!?老師呢!?」博偉立刻關心伏倒在走道上的少辰。

回想起劉老師倒在柏油路上的扭曲肢體,少辰感覺到有東西從腹部往喉間上湧。

「幹!要吐也先講!」福銓扭著身體向後走避。

「大家……快往後退!」嘔出一地穢物後終於緩過一口氣的少辰顧不得滿臉髒污、揮手驅趕隊友們:「底下有怪物!」

「啥怪……」

百承話還沒說完,石獅子便一頭撞進了樓梯口,衝擊跟巨響又差點把眾人的魂都嚇飛了,幸好它的身幅過度巨大以至於卡在樓梯口,只有一隻前足勉強可以勾到樓梯頂端而不斷抓撓著,但沒撈到任何人。

「喔幹幹幹幹幹幹!那三小!?」

「乃乃乃乃滴媽呀!」

一見到這情況所有人立刻爭先恐後的往遊覽車後方擠了過去。

「從安全門出去!」不知道是誰先喊了這句。

「不行!」少辰趕緊制止打算從遊覽車中段出口離開的人並補了一句:「外面還有!」

就像呼應少辰的話,遊覽車側面立刻遭受衝擊導致整部車搖晃了一下,而這時卡在樓梯口的石獅也放棄從此處侵入而退了出去。

博偉冒險從車窗觀望外面情況、然後迅速後退:「少辰說的是真的!我看到外面還有三隻!」

語畢又是一陣衝擊,對應位置的車窗也裂出了蜘蛛網般的密集裂痕。

「大家退到另外一側!」顧慮噴飛的窗戶碎片,少辰隨手抓起旁邊的背包並指示其他人:「隨便抓什麼東西起來護住頭臉!」

「它們好像爬不上來?」百承聽著那堆石頭爪子在車廂外刮搔發出的噪音、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現在怎麼辦?就這樣躲著?」

「能躲多久?」博偉擔心單薄的車體鈑金遲早會被弄出破洞:「打電話求救吧?誰有帶大哥大4?」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看來結果很明顯。

福銓嚥了一口唾沫:「我知道運將有。」

想到在自己面前被撞得血肉模糊的遊覽車司機,少辰又感到胃裡湧起一股酸水。

「媽的,誰敢下去拿啊?」百承看了那被刮出大量且深刻爪痕的樓梯口一眼:「根本送死。」

沉默在車內瀰漫,但外頭石獅們撕扯遊覽車的尖銳聲響沒停止過。

「我去。」博偉咬牙:「既然是我提議的,就由我來。」

「這樣的話我也過去。」少辰看著博偉表情就知道那是硬撐出來的勇氣,便說:「你腳軟爬不上來的話我就拉你一把。」

「幹,都這時候了你還要損我。」博偉失笑,但兩隻腳不抖了。

「投捕搭檔,一個不少!說好了。」少辰伸出握拳的右手。

「好。」博偉也伸手跟少辰對了拳,然後跟其他隊友囑咐:「你們幫我們吸引怪物的注意,看要拿球棒前面綁東西還是怎樣,總之讓它們看到有東西在窗前晃就好。」

「這個交給乃!乃最會弄這種咧!」漢生立刻抽出旁邊的球棒並把外套綁在上面:「泥們坎坎這樣子行不?」

說完他晃晃手中那具臨時假人,從外面看應該能瞞混成人影。

博偉點頭應許:「好,就這樣幹。」

於是眾人就依樣畫葫蘆炮制了數個相同的假人。

少辰吞了口唾沫、就像比賽前一樣掃視了所有隊員:「都準備好了嗎?」

得到眾人的首肯,他便下達指示:「開始!」

負責吸引注意力的隊員們提起假人在石獅所在一側的窗戶上揮舞並叫出一堆毫無意義的聲響,果然引來熱切急促的抓撓跟衝撞。

而博偉跟少辰也趁這時在不斷晃動的走道上拔腿奔馳,短短數公尺長的距離很快就到頭,博偉抓著扭曲變形的不鏽鋼扶手滑進了駕駛座、看到那已經不成人形的司機。

少辰明白那種感覺,於是道:「你不行的話就換我吧,我已經沒東西吐了比較能忍耐。」

博偉一手掩嘴一手朝他比了個『不用』的手勢,然後開始在司機身上可能放行動電話的位置翻找起來。

這一刻少辰覺得博偉真的很了不起,認為自己只要跟他在一起一定無論什麼事情都辦得到。

終於,博偉從司機那沾滿血液的褲子口袋挖出了黏膩的行動電話:「有了!」

「你們快上來!」從後頭傳來百承的叫喊:「有一隻往前面跑了!」

「博偉!」少辰聞言趕緊從破損的樓梯上伸手:「快啊!」

「等等!」原本就要伸手的博偉不知為何耽擱了一會低頭又撿了一個東西。

「你還在摸什麼!快點!」少辰急得跳腳,終於在他眼角都能撇見石獅那猙獰的面目時博偉也把手搭了上來,兩人趕在那石獅一頭撞進來之前連滾帶爬的回到安全的走道上。

「幹!你們沒事吧!?」福銓立刻丟下球棒假人跑過來關切兩人的狀況:「大哥大有找到嗎?」

「先拿個毛巾什麼的擦一擦,應該沒壞掉。」博偉遞出了那染滿鮮血的行動電話,但沒人想接手:「靠!你們很弱耶!毛巾拿來啦!」

少辰心有餘悸的大口喘氣,正想開口抱怨博偉為何拖延時,後者把一條背帶套上他的脖子。

「喏,老師的相機,這個總不能弄丟吧?」博偉笑著接過百承遞來的毛巾擦拭起行動電話。

少辰低頭看著外表有點破損的相機,想起了那直到最後一刻都還想警告他們逃跑的劉老師,不禁鼻子一酸。

「太好了!大哥大沒壞!」博偉看著行動電話顯示正常的螢幕:「但是信號很差……少辰!幫我打開車頂的逃生口看看!」

「喔,喔!」少辰用袖口偷偷擦掉眼角的淚水、起身嘗試開啟逃生窗口。

「喂!那些石頭怪物好像放棄了!」發現外頭的刮搔聲停止而冒險查看的百承喊著:「它們離開車子了!」

「真的嗎?我看看。」福銓也跟著探頭查看,然後臉色一變:「幹!它們在助跑!快退!」

少辰成功把逃生窗推開、正準備進一步把它挪開時……

一聲轟然巨響還有重心偏轉,接著就是一陣天地反轉的空間錯亂。

 

不知過了多久,感覺到有水間歇的滴在臉頰上,少辰從昏厥中幽幽轉醒,一回復意識就立刻感到全身劇痛,尤其是整條左臂的痛楚更是讓他忍不住叫出聲來。

他試著挪動身體,這才發現原來自己處於懸吊狀態,而被卡住的左臂就是他沒有摔落的原因。

他拼湊著腦中的記憶片段後判斷,遊覽車應該是被那些石獅怪物撞下懸崖了,他看到整部車現在四輪朝天的卡在懸崖上的突起巨石還有一顆老樹上。

少辰低頭望著那滿佈碎石的崖底,從現在他所在的高度摔下去肯定也是穩死的,雖然左手大概是殘廢了,但還好留住了一命。

「其……他人怎麼了……?」從剛才少辰就一直覺得有水滴在自己頭上,於是他抬頭一看……

就這麼跟兩眼圓瞪的博偉四目相交。

「……博……博偉?」少辰止不住渾身的顫抖,眼前的景象將他的腦海衝擊成一片空白,甚至讓他連身上的痛楚都遺忘了。

比親兄弟還親的好友頭部被車頂和安全門夾得顱骨變形,而自己的左臂就是因為被他壓著所以才會卡在車內,緩緩流出的血液正順著他原本英俊的臉頰滴落。

直到最後,少辰還是因為有博偉才活了下來。

「啊……啊啊……」少辰的眼淚徹底潰堤、仰頭痛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應該這樣啊!該活下來的應該是他!是他!他才是主角!為什麼!?為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福銓!」

略有福態的三壘手,脖子扭出異常的角度。

「漢生!」

操著奇怪口音的高個外野手,喉嚨被破碎的玻璃切開。

「百承!」

臉上有深深法令紋的一壘手,胸口有個不自然的凹陷。

「耀宗!」

有點潔癖的二壘手,腦側穿刺在一截鐵管上。

「誰都好!救救博偉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有回應,只有流淌的鮮血匯集在扭曲變形的遊覽車頂、緩緩的朝開口流去。

原本只是濺在少辰臉上的血液,也變成了數道有如血色遊蛇般的蜿流、浸潤了他幾無完膚的左臂並順著他的軀幹奔流而下。

他的身軀也因此下滑了一些,驚得他立刻渾身僵硬、不敢動彈。

博偉的表情沒有變,但那滿是鮮血的臉孔看起來如此的猙獰。

「……是嗎?」少辰逕自解讀了好友的表情:「……沒錯……不該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

他又下滑了一點,不過這次他只感覺離解脫更近了幾分。

「博偉,我很快就會過去你們那裡,到時候,我們再一起打棒球。」

滑動的速度又加快了一些。

「投捕搭檔,一個不少。」

最後終於連手腕也滑出洞口、地心引力迅速的將少辰往滿佈碎礫的崖底拉去……

少辰站立在一片黑暗中。

他左右張望後,發現自己身上毫髮無傷,而且明明在一片黑暗中卻能很清楚的看到自己穿著布農族傳統的無袖菱紋長背心。

「啊……我已經死了嗎?」

周圍環境意外的平淡、讓頓悟過來的少辰覺得很沒真實感。

「其他人呢?他們都在哪裡?」

就在他摸索著試圖在這片漆黑中移動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叫住了他:「阿喇(ala)5。」

一回過頭,少辰便看到了好幾年前就已經過世的爺爺。

他在震驚之餘也沒忘了尊稱:「阿喇,您是來接我的嗎?」

他的爺爺是部落裡的巫師,面容就跟他記憶中的一樣、蒼老中透露出一種蘊含力量的精神。

「過來讓我看看。」爺爺朝少辰招招手,後者不疑有他便走上前去。

那雙能看見常人所不能見之物的雙眼仔細的端詳著少辰、視線尤其在他的左臂上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

最後爺爺衝他點點頭,道:「你可以了。」

少辰理不清狀況的皺眉:「可以?什麼可以?」

長者沒有回答,只是身形崩解成無數花紋、體型各異的蛇,並紛紛纏爬到少辰身上、逕自鑽入他的左手。

少辰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象嚇得驚叫出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辰從被褥中驚慌坐起、精壯赤裸的上身滿佈汗珠,他喘著粗氣環顧四周,片刻後逐漸回復了冷靜。

「……這裡是哪裡?」

不是那滿佈碎礫的崖底,也不是爬滿蛇的黑暗空間,而是一間很像古裝劇裡會出現的那種古樸民居。

「碧游。」後方響起一個清晰動聽的女聲讓少辰又嚇了一跳,他回頭尋找聲音來源,看見了一名大概二十多歲、赤髮紅眼的女性,她跟少辰一樣有著略深的褐色肌膚,讓她身上的白色連身裙格外顯眼,整體而言是個美人。

那女性又接著說:「你睡了挺久,足足三日。」

「睡了三天?我……還活著?」接著少辰注意到自己那被重重包裹住而無法動彈的左手,雖然身上還是有一點痛,但已經沒有了那種幾乎麻痺整個大腦的痛楚。

然後又注意到自己身上除了包住傷口的繃帶以外一絲不掛,包括重點部位。

「你衣服又破又髒,所以我全部都脫了。」女性解釋著,表情非常平淡。

少辰滿臉羞紅的把被褥往上拉、蓋住敏感部位:「呃……謝謝妳救了我。」

女性還是淡淡的點頭回應:「不會,我只負責搬跟修理骨頭,其他都是別人做的。」

「呃?修理?還有別人……!」少辰突然驚覺而欲從被褥中起身:「我的隊友呢!?妳們有沒有救車上其他人!?」

女性搖搖頭,一頭紅髮隨之飄然:「只有你還有命,其他都回天乏術。」

「怎麼會!?一定還有人有救!我……」才剛試圖離開臥鋪,少辰就立刻感到頭昏目眩而軟倒在地。

「你重傷未癒,需要靜養。」女性看似輕鬆的把體格相當不錯的少辰攙扶回床位上:「我到的時候恰好來得及接住你,不然一個活人都沒。」

「我……為什麼是我?」回想起博偉在車上提起美國大聯盟時的飛揚神采,少辰兩眼不禁再次泛淚。

「命。」女性只回了一個字,卻是最難以反駁的解答。

於是少辰放聲大哭,女性的沉默則不知是因為溫柔還是無法應對。

過了好一陣子、待少辰情緒較為平復時,女性才開口:「還沒自我介紹,我是多娜茲(Dognaz),你叫什麼名字?」

「尹少辰。」少辰粗魯的用手抹抹眼角跟鼻涕,接著發覺女性的名字聽起來有點熟悉:「等等!妳說妳是Dognaz6!?」

碧游

 

在多娜茲的解說以及自己這段經歷下,少辰逐漸的接受了妖怪確實存在的事實,但他一開始還是懷疑看起來有血有肉的多娜茲怎麼可能是他從小就聽爺爺不斷提起過的那個傳說中的骷髏人,不過這也隨著養傷期間這幾天的相處而逐漸開始相信了。

首先多娜茲不用吃東西,而且屋裡是沒有存放食物的,這讓少辰在肚子餓時必須提醒她一聲,然後多娜茲會離開房舍從別處端回熱騰騰的餐點。

再來她也不用睡覺,連被褥都是從其他地方搬過來專門給少辰用的,聽說這屋子只是方便讓她有個固定的位置待著好讓人不用到處找她,而少辰睡著時她如果沒到外頭跟其他居民說話,就是原地坐著冥想。

至於這個被稱作碧游的地方住民聽說都是妖怪,他算是睽違已久的居留人類,每次小屋門扉開啟時,少辰總會撇見幾隻帶著好奇眼光的不明生物朝屋內窺探,他也會好奇的回望過去。

而每天都會來幫他換藥的醫生……應該說是和尚才對,雖然看起來像人,不過他的臉上有一圈圈密密麻麻像是人手指紋的皺紋,他自稱拇指和尚,除了臉上的皺紋以外少辰還真看不出來他哪邊不像人。

「善哉善哉,小施主的傷勢復原得很好。」拇指和尚說著同時把沾染血污的繃帶集中整理、並用一塊方巾綑成布包:「筋骨方面有多娜茲處理,老衲認為你再過幾天肌肉傷損復原就能下床走動了。」

拇指和尚的藥方非常神奇,少辰身上有許多可能導致終身殘疾的肌肉撕裂傷跟韌帶斷裂都在沒進行外科手術的情況下慢慢回復到可以活動的狀態,雖然據說還是會留下一點後遺症,但也已經超越少辰對醫療的常識了。

「不過你的左手還是需要再固定一些時日,那損傷的複雜程度已經比你全身其餘部位加起來都嚴重多了。」拇指和尚邊囑咐邊把其他藥品跟工具耗材都收回他的醫藥箱裡。

「能保住就該知足了。」少辰說完達觀的咧嘴一笑,讓拇指和尚讚賞的點點頭。

他離開時跟為了避免尷尬而守在門外的多娜茲悄聲說了一句:「可造之材,心境也可取,值得好好栽培。」

多娜茲沒流露表情,只是點頭示意。

養傷期間少辰除了多娜茲就只有跟拇指和尚有比較多的接觸,他很好奇外頭究竟是什麼風景,又會有什麼樣的妖怪。

不過比起這些瑣事,少辰知道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須去作:「……多娜茲。」

「怎麼了?餓了?」多娜茲回應著。

「不是,等我能下床走動,可以帶我去看我的隊友們嗎?」

少辰提出這個要求之後,多娜茲沉默了很久,一股不詳的預感從他心底油然而生。

「我得問問看,你專心靜養。」多娜茲只給了這個回答。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少辰的身體確實如拇指和尚說的很快就痊癒到可以下床走動了。

「換上這個。」這天多娜茲帶來一套衣服給少辰:「我先帶你去跟村裡的長老們打招呼。」

讓他意外的是那些衣服的款式還挺現代的,原本他還以為會是電視裡看到的那種古裝,不過仔細想想多娜茲也是穿著連身洋裝。

因為少辰的左手還不能活動,所以多娜茲先轉過身讓少辰自己把長褲套上後才回頭幫他把褲頭的帶子繫緊,然後小心的協助他穿上無袖背心,接著外面再披上一件厚外套來避免受寒。

雖然涼鞋有點大,不過穿上之後還算好走,少辰在多娜茲的攙扶下在屋裡走了一圈,然後就能自己藉著拐杖移動了。

多娜茲見狀點點頭、將小屋拉門打開:「走吧,小心外面風有點大。」

屋外的陽光一時讓少辰無法睜眼視物,而當他一習慣就發現碧游真的如他所想像的是一個世外桃源。

許多跟多娜茲的家架構差不多的小屋井然有序的沿著鋪著石磚的道路兩旁排列,路旁間隔著種了些提供遮蔭的樹木。

不遠處似乎有些攤販市集,間歇傳來喧囂的吆喝叫賣聲,那邊的樓房也明顯較高,再遠一點有個看起來規模更大且更加華美的宮廟般的建築物。

一切感覺就像穿梭了時空回到了古代,不過居民全是型態各異的妖怪。

就在少辰以為所謂的見長老是要前往那間宮廟時,多娜茲卻出乎意料的遠離市井街道領他往郊外走去。

沒多久他們來到一塊開闊地,外圍有座高聳的懸崖,崖上突兀的生長著一棵結了些果實的樹木,因為距離太遠少辰看不出是什麼果樹。

開闊地的一邊盤著一條有如碉堡般大小的巨蛇,也因為真的太大以至於少辰第一時間根本沒發現那是蛇,直到牠突然打了個呵欠,那大到可以直接吞下一頭牛的巨嘴嚇得少辰一個踉跚差點跌倒,還好被多娜茲即時扶住。

「沒事,那是鉤蛇,是碧游的長老之一。」多娜茲安撫少辰道:「不過他不管事,這次也不是來見他的。」

鉤蛇興致缺缺的瞄了他們一眼後就慵懶的把頭貼回地面繼續打盹,讓少辰鬆了口氣。

多娜茲繼續領他往開闊地裡前進,少辰遠遠看到大約在空地中央的位置有個反射著陽光的青銅色物體,待走近後發現那是一門古炮,對歷史沒什麼知識的他看不出年份。

炮上有許多斑駁花紋,乍看之下沒什麼規律可言,但仔細一瞧有點像是重重交疊的鱗片,而炮座跟輪子則有著龍爪般的浮雕、炮口也能微微看出原本雕著龍頭。

「龍碽,我帶他過來了。」多娜茲對那座青銅炮搭話道:「他就是你說的那個人沒錯吧?」

「妳沒讓他站過來一點,我怎麼看得到啊?」古炮從炮口迴盪著像是從井底深處發出、有著共振回音感的聲音:「站到我前面啊?」

於是少辰就帶著那原來大炮也會講話的驚奇感走到龍碽前方。

「啊,對啦,他就是了。」也不知道它怎麼辨別的,只是繼續嚷嚷道:「這就是妳的徒弟緣,沒錯過就好,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幾百年呢。」

「徒弟?」少辰一臉疑惑的皺起眉頭:「什麼徒弟?」

多娜茲只是一如既往的平淡點頭,然後跟少辰說:「晚點跟你說明,我們先去下一個地方。」

接著他們又到開闊地後方一處小廟跟獨居在此的拇指和尚打了招呼,還參觀了一下位於廟後方他用來栽種藥草的小田園。

廟旁據多娜茲說有條可以爬上那座懸崖的小路,等少辰傷勢完全痊癒後有機會就帶他上去看看,順便拜訪住在上面的山蛸。

「再過一陣子醉仙崖上的水梨就熟成了,到時候我討一顆讓你嚐嚐。」多娜茲補充道:「聽說很好吃。」

要離開那片開闊地時,鉤蛇又打了一次呵欠把少辰再次嚇了一跳。

在民居跟市集移動的過程,許多妖怪都對少辰投來好奇的眼光,還有孩童模樣的妖物一路尾隨嬉鬧直到被多娜茲驅散,少辰覺得其中一隻有著扁平外殼的烏龜還蠻可愛的。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突然一個穿著時髦、面貌清秀且身材高挑的美女從市街中湊了過來:「哎呀呀呀呀,這不是多娜茲嗎?」

少辰第一次看到多娜茲的眉毛皺了一下。

「喔呵?」美女注意到跟在多娜茲旁邊的少辰、臉上露出意謂深遠的表情端詳著他:「哎呀呀呀呀呀?」

被一個美人這樣盯著瞧,少辰無法避免的有些羞紅臉往後縮了一縮:「妳……妳好?」

多娜茲過程中保持沉默,沒任何制止美人舉止的意思。

「嗯哼……」似乎終於看夠了,美人禮貌的往後退了一點距離,然後衝多娜茲露出意義不明的微笑。

一瞬間,少辰覺得她的細眉搭配上這瞇眼表情看起來很像狐狸。

「嘛啊,妳加油吧?」丟下這句話後美人就掉頭走了。

待她走遠之後少辰才問:「……她是誰?」

多娜茲淡淡的回:「你以後就知道了。」

言下之意就是讓他別問了,於是少辰乖乖閉上嘴跟上她的腳步。

過程他還是忍不住問了那間宮廟的事情,結果讓他意外,原來那只是某個長老的個人居所,但個性喜怒無常所以這次不會帶少辰去見。

最後的目的地是位於市街另一側、作為村辦事處的大型平房,同時也是村長的居所。

能夠被眾多妖物選為村長,一定是非常了不起的大妖怪。

少辰腦裡就懷著這想法、跟著多娜茲進了村辦事處。

一進門,少辰先被一股煙味薰到咳嗽連連,然後看到一隻叼著雪茄的浣熊正兩手抓著報紙閱讀。

他還沒從這超現實的畫面中回過神,多娜茲便上前道:「火鑒村長,我把人帶來了。」

「欸!?」少辰忍不住驚叫出聲。

也因此被多娜茲訓斥了一句:「少辰,不得失禮。」

「喔,對不起……村長好。」少辰趕緊摸著後腦點頭道歉跟問好。

「嗯。」火鑒用充滿磁性的成熟男人聲音應了一聲後把報紙收折放到一旁、抬頭直勾勾的盯著少辰看了一會:「既然有多娜茲看顧你我也就不多說什麼了,好好待著養傷吧。」

少辰突然發現自己待在碧游那麼多天以來一直忘記問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於是怯生生的開口:「呃……請問村長,那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多娜茲跟火鑒齊齊一愣,後者質問前者:「妳沒跟他說嗎?」

「他沒問這個,所以我沒說。」多娜茲搖頭回應。

火鑒的小手啪的一聲甩在自己臉上、然後往下一抹:「真是的,這麼重要的事情妳要先講啊。」

看著他們的互動,少辰心底開始升騰起不好的預感。

修行

 

「等我一下,這邊有點亂……」火鑒轉身翻找起一旁的報紙堆,然後從中抽了幾張出來攤在少辰面前:「你先看看這些吧。」

首先是一張頭版報紙,標題大大的用血紅色的大字寫著:『北宜公路大坍方 20死15失蹤』

「坍方!?」少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哪有坍方!?那明明就是怪物!」

他趕緊翻閱起那些報紙,無論哪一篇都完全沒提到那天害死老師跟他的隊友們的石獅子怪物。

『失蹤遊覽車研判遭崩落土石沖下懸崖 車上學生凶多吉少』

「不對!我們明明是被怪物推下去的!」

『搜救隊員證實遊覽車墜落崖底並遭大量土石掩埋』

「不對!車子明明就卡在懸崖上!」

『機具無法吊運 遊覽車內遺體僅能採人力挖掘』

「為什麼!?」

『邊坡有可能繼續坍方 遺體挖掘作業無限期延怠』

「怎麼可能!?」

『事故發生已七日 失蹤學生家屬於事故路段進行招魂儀式』

「招什麼……」報紙上的照片讓原本激動的少辰情緒一瞬間墜入冰點。

照片裡的招魂隊列中,站在最前頭揮著招魂幡的就是他的父母。

『由於遺體挖掘與吊運作業過於困難 與罹難者家屬協議後已停止作業 失蹤者皆已法定死亡』

然後少辰在那一串死者名單裡,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頓時覺得腦中一片空白、一陣暈厥後倒坐在地:「怎麼會這樣?這麼嚴重的事情,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就用自然災害帶過去了?」

「當然可能。」火鑒村長抽了一口雪茄、意味深長的吐了一口雲霧:「這對基金會來說是家常便飯。」

「基金會?」少辰皺眉,他第一時間聯想到的是常常跑到學校騙他們買根本不能用的郵票的那一個。

「簡單的說就是一個專門把奇怪的東西都抓起來關的組織。」火鑒拿起煙灰缸抖掉煙灰:「還有另外一個更偏激的,看到怪東西就殺,尤其是妖怪。」

「你如果現在離開,被他們知道你還活著……」多娜茲思索了一會:「大概會被關起來一輩子。」

「為什麼?我明明只是個普通人……」少辰回想起稍早龍碽提到的徒弟,意識到了什麼。

「你已經不是普通人了。」多娜茲看著少辰的雙眼:「祖靈們選擇了你,你現在有行使術法的能力。」

少辰無法置信的搖頭,他覺得這一切太荒謬了,但是這幾天的親眼所見又讓他明白這些通通都是事實。

火鑒深深的嘆了口氣,拍拍少辰肩膀:「至少你得先學會如何自保還有隱藏自己的方法才能到外面去,今天就先回去休息吧。」

少辰在多娜茲的攙扶下回到了他們的居所,一路上他頓失對周圍環境的興趣,滿腦子既混亂同時又一片空白。

他食不知味的吃完晚餐、就寢前才終於把思緒理完,問:「多娜茲,我該怎麼辦?這一切明明都是錯的,所有人卻都相信了那些謊言,我很不甘心,不甘心博偉他們就這樣死的不明不白。」

多娜茲思索了片刻:「變強,強者才有改變的權力。」

這句話深深的迴盪進少辰的心靈。

第二天,少辰在多娜茲的指導下開始打坐進行冥想。

「別睡著了,冥想的用意是讓你深入自己的心靈,去感覺如何用自身的能量呼喚外界的能量。」多娜茲在一旁盯梢,只要少辰精神一渙散腦門就會被敲打:「你已經被祖靈開過智慧,這過程會比一般人還要容易,不過你要專心。」

出乎多娜茲意料的是,少辰學會冥想的速度遠比她認為的還要快上不少,僅僅用了兩個時辰就摸到訣竅了,她已經可以感應到少辰周圍的天地靈氣7隱隱開始有被牽動的跡象,由於她知道自己很不會教人,這就說明了少辰的資質有多好。

日子一天天過去,少辰對冥想的掌握也更加熟稔,而終於他的左手也痊癒到可以拆掉那些重重藥布了。

拇指和尚先解開了固定用的包巾,接著在解掉繃帶之前先給少辰心理建設,說:「老衲當時為了確保這條手臂還能如常運作所以用了很多重藥,雖然能治筋肉傷損,不過對外表的傷疤就無法顧及了,希望小施主別太期待。」

的確,少辰身上其他的外傷在拇指和尚的調理之下,現在已經好到除了新生的膚色略淡以外幾乎都看不出來了。

「沒關係,男人嘛!身上有點傷疤反而比較帥氣。」少辰不以為意的笑笑。

拇指和尚點點頭,又道:「老衲習醫那麼多年,真的第一次看到這種傷,小施主別被嚇到了。」

說完他便開始解下那自少辰到碧游以來就一直沒拆開來的繃帶。

繃帶已經被乾涸的藥物跟血漬結得一塊一塊的,遇到沒辦法扯開的地方拇指和尚便用剪刀剪過,雖然手臂表面還有很多髒污黏附,不過少辰已經能看出上面有數道鮮明醒目的傷疤。

待全部繃帶拆解、用肥皂水徹底洗清出一整盆污水之後,那錯縱複雜的傷疤真可謂怵目驚心,看起來就像無數粗細不一、型態各異的蛇虺糾纏盤繞在整條手臂上,少辰感到頭皮一麻,聯想起剛到碧游時做的那個爺爺變成一堆蛇的夢境。

他試著活動左手,除了太久沒使用而產生的酸麻感以外其實沒什麼窒礙,每隻手指都能如以往一樣靈活運作。

「奇了。」拇指和尚捏著下巴嘖嘖道:「老衲以為這手臂筋肉寸斷,就是華佗在世也無法醫至完全無礙,那傷藥原意也只為留存、保住這手臂而已,還能如常活動真是奇蹟。」

『我的黃金右臂投出的球,只有你的蛇形刁手可以捕捉得到。』

少辰想起了博偉說過的話而啞然失笑:「這下……真的變成蛇形刁手了。」

左手的復健跟術法研習成了少辰的每日課題,當然還有冥想,對於天地靈氣的理解越深、行使術法時的反衝就越小,而少辰那條滿是傷疤的左手在施術時對天地靈氣的引導竟然流暢得讓多娜茲為之驚嘆。

她兩眼圓瞪的盯著滿屋子亂跑的一副雞骨架子,讓少辰覺得有點不知所措:「呃……我哪邊做錯了嗎?」

「不,你做的……非常好,我只是很驚訝你學的那麼快。」多娜茲說著疼惜的摸摸少辰的腦袋瓜,後者一開始還會害羞迴避,但發現她表情會流露出些微失落之後,少辰便都隨便她摸了。

碧游說小不小,大也沒外頭的鄉里廣闊,少辰在多娜茲家居住跟學習術法的事很快就傳遍了整個碧游。

「那孩子啊?不錯。」就住在他們鄰屋的蜘蛛精歿羅妃點頭稱讚:「不挑食,妾身煮的每一頓他都吃的一乾二淨。」

少辰開始能自由活動後,就都去歿羅妃家開的小餐館吃飯了,原來之前他臥床修養時多娜茲也都是來這打的飯菜。

而之前拜訪村中長老路上遇到的扁殼小烏龜竟也成了少辰閒暇時的玩伴,這隻小烏龜來頭還不小,原來牠是村裡長老制風龜的其中一個座騎。

「我叫多納泰羅!」小烏龜揮舞著前肢高喊:「以前老大都喊我左後,後來我們四兄弟給自己取了個更響亮的名字!」

分別是右前達文西、右後米開朗基羅、左前拉斐爾跟眼前的左後多納泰羅,知道這些名字由來的少辰笑得直不起腰桿。

「既然少辰你是從外面來的,那你有吃過披薩嗎?」多納泰羅兩眼發亮。

少辰也聽說了多娜茲在他來之前其實並沒有變化出肉身的習慣,一直以來都是只有骨頭架子來來去去的。

「哎呀哎呀哎呀,小弟你得人疼啊,我看多娜茲這笨骨頭說不定……呼呼呼呼……不說了。」

挑了多娜茲不在的空檔跑來對少辰爆料的狐仙塗青萊,大老遠看見事主來了便一溜煙跑得不見蹤影。

「跑得真快。」多娜茲豎起眉毛質問少辰:「她沒亂教你什麼吧?」

「沒、沒有。」少辰被塗青萊這樣有意無意的一提點,原本對多娜茲沒想法也變得有想法了,還好他偏深的膚色臉紅起來不明顯。

「那就好。」多娜茲沒注意到少辰那有意無意迴避的視線、繼續說:「我就怕她隨便教你什麼偏門術法壞了你的修行。」

雖然沒學到所謂的偏門術法,但少辰卻是真的開始把多娜茲當成一位異性看待,當晚他因為太過在意多娜茲對他的看法以至於輾轉難眠,最後好不容易睡著卻做了個惡夢。

夢裡,他在碧游愉快的生活著,身邊有多娜茲跟其他妖怪的陪伴,突然他被無數沾滿血污的手臂抓住,回頭一看,那些還被碎石礫壓著的隊友們,臉上眼窩只剩一個個泊泊流血的空洞,但又透露出無比的哀怨直直望著他。

重聚

 

驚醒後的少辰陷入深深的罪惡感中,連帶的早課慣例冥想也無法集中,非常少見的被多娜茲叫停訓斥。

「停,你怎麼回事?」少有表情波動的多娜茲也因此發怒:「是不是昨天那狐狸精跟你說了什麼亂了你的心神?」

「我……」結果少辰一開口便開始掉淚,讓多娜茲不禁慌了,但根本不知道怎麼安撫別人的她只能不知所措的呆站在旁邊。

正巧這時他們居所的房門傳來了敲門聲,外頭是村長那富有磁性的嗓音:「多娜茲,現在方便嗎?」

背著一個布包的火鑒一進門便看到還在唳泣的少辰跟用眼神向他求助的多娜茲。

「……現在是什麼情況?」

待少辰情緒平復到能把前因後果都全盤托出之後,火鑒搖頭長嘆了一口氣:「好險我來了,多娜茲最不會處理這種事,一個弄不好會變成你一輩子的心魔。」

說著,火鑒把背在身上的布包拿下並攤了開來,裡面有台嚴重破損的相機跟一本簡易相簿。

少辰馬上認出那是出事當時他背在身上那台劉老師的相機。

「雖然相機徹底的壞了,不過還好裡面的底片沒事,所以我請人把相片都洗出來了。」火鑒攤攤他那一對小手,示意讓少辰自己慢慢看。

少辰拿起相本,雙手因為激動而止不住的顫抖,才翻開第一頁看到已故的隊友面貌,就禁不住又開始痛哭流涕。

火鑒把一臉擔憂的多娜茲拉到一旁,然後掏出雪茄靜靜的等少辰自己冷卻下來。

靜待多時後,火鑒才讓多娜茲遞手巾給少辰整理一下。

「村長……多娜茲……我……我想去找他們。」少辰摸著那張最後拍下的合照說:「至少把他們從荒郊野外帶回來,而不是埋在連墓碑都沒有的石頭底下。」

火鑒長嘆口氣後拍拍多娜茲的膝蓋,說:「準備準備,我陪你們去。」

他們稍微收拾屋內並到歿羅妃那邊帶了些可以在路上吃的東西之後,便來到了碧游邊界的一處密林。

「那個……一定要這樣子嗎?」

少辰現在整個人被多娜茲用兩臂橫抱著,也就是俗稱的『公主抱』。

「那邊離村子很遠,而你的身法還跟不上我們,要趕路這樣比較快。」多娜茲又回復了平時的淡定:「把你的手環在我脖子上,比較穩定。」

少辰滿臉通紅的照做了,兩人看起來無比親暱,就是立場顛倒了。

火鑒對此沒表示任何意見:「準備好我就要開門了。」

獲得兩人首肯後,火鑒一雙小手便迅速的在空中舞動、結印然後喝道:「開!」

他們前方的空間雖然景色沒變,但是泛起了一道漣漪般的薄幕,多娜茲毫無遲疑的便穿了過去,火鑒跟過來後打了個響指,少辰回頭一望正好看到漣漪平息的瞬間。

他們還是在那片樹林,但也不是在同一片樹林。

「把嘴閉好,小心咬到舌頭。」多娜茲囑咐少辰一聲後就運起身法拔腿快速奔跑。

被勁風刮得幾乎睜不開眼的少辰瞄到火鑒村長就像尋常浣熊般的四足奔跑,竟然還能看似輕鬆寫意的叼著雪茄邊抽邊跟上多娜茲的腳步。

少辰轉頭試著理解他們怎麼在樹林裡奔跑卻不用費心去閃避樹木,然後才明白他們根本沒閃而是直接穿了過去,只有在遇到非常大的石頭阻擋時才會繞開或是從上方越過去,雖然不清楚他們是用了什麼術法,但少辰隱約覺得可能跟五行有關係。

在媲美車輛的移動速度之下,很快他們就到達目的地了,多娜茲將少辰放下,後者則震撼於眼前的景象而久久不能言語。

崩落的土石量多得已經形成一個有懸崖四分之一高的小坡,原本卡住遊覽車的老樹跟巨石都消失無蹤,想必也被壓在底下了,少辰曾看過報紙上的現場照片,但沒想到那只是其中一個角落。

而遊覽車就在救援隊用徒手挖掘出的一個小坑底下,從坑口只能看到一小塊車體,內部估計已經被大量土石壓到變形了,在大型機具無法下來的情況下,確實無法把遺體從裡面運出來。

少辰感到絕望,難道連移靈的心願也無法達成了嗎?

「多娜茲,妳能感應到死者的位置嗎?」火鑒跟多娜茲卻沒把眼前景象當一回事的開始分配工作。

後者只是掃視一眼便點頭:「可以,幽精8都還在,沒被收走。」

「好,我移走土石,妳先把屍骨淨了。」火鑒熄了雪茄、收到行囊裡後便開始結印施術。

多娜茲的施術方法跟火鑒不同,她使用手勢搭配有節奏的吟唱,少辰注意到她每一段相同的旋律結束便會稍微轉個方向再重複一次,應該就是在配合屍體的位置一個一個施術。

土石在火鑒的術法之下被無形的力量一一牽引往兩旁滾去,而後方的碎石坡卻相反的紋風不動,效率不知道比使用機具高出多少。

待土石清理的差不多,多娜茲也完成了淨屍術法,扭曲變形的遊覽車車體大致都已經暴露在外頭。

火鑒眉頭微微一皺:「嘖嘖,車子壞的比我預料的嚴重,要多費點功夫了。」

「先等等。」多娜茲揚手制止了正準備施術的火鑒,然後轉頭看著沒人在的遊覽車沉默了一陣子之後,才對少辰說:「他們要你親自救他們出來。」

少辰愣了,鼻子一酸差點又要掉眼淚,結果被多娜茲敲了一下腦門。

「哭什麼?如果不是憑這些日子以來教過你的東西已經足夠應付了,我怎麼會應許他們的要求。」多娜茲說著卻又疼惜的伸手抹去少辰眼角的淚珠:「靜心,我從旁提點你怎麼做。」

少辰吸吸鼻涕,點頭應:「好!」

多娜茲見他兩眼再次回復以往的靈動,讚許的點頭後指著靠近遊覽車中段的位置:「從這邊開始,這具屍骨最完整也離開口最近,先修好它然後讓它幫手。」

少辰照所學先感應屍骨餘魂,一感應上又讓他眼淚潰堤、喊道:「博偉!!!」

『投捕搭檔,一個不少。』感應間博偉答了這句。

「一個不少!」少辰粗魯的一把抹掉眼淚:「說好了!」

少辰在情緒激動之餘找回了施術時的天份,依多娜茲的指示迅速的修復了博偉的屍骨,然後予以強化並組合成型。

哐的一聲,變形卡住的車頂安全門成功的被往外推出,博偉的屍骸穿著破爛的棒球衣從中爬了出來。

「搭檔!」少辰也不怕髒,就這麼給了它一個擁抱:「我們一起救其他人!」

一旁默默關注的火鑒悄悄的抹了自己眼角,點點頭。

有了博偉幫忙,很快的少辰又從扭曲的座椅之間帶回了第二位隊友,他喊著:「福銓!」

『幹!你哭屁!』福銓扭扭剛修理好的脖子應了一句。

隨著幫手變多,作業進展也更順利了。

『乃毀來咧。』身材最高挑的漢生一樣操著讓人聽不太懂的口音。

『別抱我,有夠Gay的。』雖然已經看不到招牌的法令紋,不過還是能知道是百承。

『我想換衣服。』拉拉身上又破又髒的棒球衣,彷彿能看到耀宗皺眉嫌棄的模樣。

太陽悄悄的西斜,還好趕在入夜之前就把全部的隊友都帶出來了,現在他們就像在進行隊訓前一樣集合列隊,而少辰也差不多體力透支了。

「做的好。」多娜茲上前將水袋遞給少辰:「帶他們回去的工作就交給村長吧。」

「我真沒見過哪個學徒那麼快就能施術到這種程度,妳收了個曠世奇才!」火鑒嘖嘖稱奇並從行囊抽出一塊繪有陣法的大方巾平鋪在地上,他結個手印啟動了陣法:「讓他們一個個走進陣裡,然後我們就能趕在晚飯前回村了。」

第二天一早,原本少辰想在村裡找個地方埋葬隊友的,不過他們都不願意入土為安。

第一個表態的理所當然是博偉:『說好投捕搭檔一個不少,你想幹什麼我都幫。』

『幹!都已經沒辦法吃東西了,我才不要被埋起來!』

『乃這北子還美活夠本咧!』『是啊是啊!』

所有隊友你一言我一語的附和著,雖然從感應不到它們對話的旁人來看少辰就像個神經病一樣在跟一堆骨頭講話。

少辰摸摸鼻子,求救似的望向多娜茲。

「你看我像是願意入土為安的人嗎?」多娜茲沒說的話,少辰還真忘了這回事。

「好吧,那就一起!」少辰終於妥協點頭:「不過等這個社會還給你們一個公道之後,你們就得去投胎了,可以吧?」

『你是隊長,聽你的!』雖然還是有幾位堅持己見,但仍算是有了結論。

「都講完了?」雖然火鑒不知道他們在講什麼,但他從少辰的反應就能看出討論告了一段落並領了一個人過來:「我介紹一下,這位是負責與我們碧游村還有截門聯繫的同盟組織—蛇之手的成員,洪天耀先生。」

蛇之手?少辰直覺想到自己那爬滿疤痕的左臂。

洪天耀有著一頭打理得很好並在腦後編成長長辮子的鶴髮,一看便覺得蒼勁有力的身段搭配一身的墨色唐裝給人一種武家高人的感覺,他臉上的笑意則在看破紅塵之餘仍不帶蔑視。

少辰直覺這個人深不可測,禮貌的點頭問好,洪天耀亦沒有擺出長輩架子的點頭回禮。

火鑒接著道:「你以後要出外,多方面免不了必須請蛇之手的成員幫忙,我先請洪先生幫你準備一個新的身份跟留個聯絡方式,日後方便。」

洪天耀對少辰和勳一笑:「不知道小兄弟你對新名字有什麼要求?」

「名字嗎?」少辰低頭思索了一會,有了想法:「那就……」

房門發出了敲門聲,後頭則是傳來洪天耀中氣十足的嗓音:「巴奴,該走了。」

「馬上來。」巴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相框後,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回原位。

接著他披上帶有兜帽的白色長袍,袍子的左袖齊肩截斷、露出那看似無數蛇虺纏爬的左臂。

他的夙願還沒完成。

他就是蛇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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