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塵。
灰塵對光線向上伸出手掌,接著將身體恣意墜入來自彼方的擁抱。
跳支舞嗎?灰塵問道。光線是笑著點頭了。
「██████████████████」他環顧四週,那是一個充滿舞蹈的地方。華爾滋、探戈、爵士舞、街舞。數不盡的灰塵在窗戶投射出來的光芒中上升、下降、搖擺,微小的存在卻能以優美的動作使人駐足。在房間的中央擺著畫布和椅子,凌亂卻完整的繪畫用具就擺在一旁的桌子上,看上去經常被用過。
「你不知道的Site-ZH-12可多了。畢竟,這裡真的很大,有間畫室並不是很值得被數落的事情。」AD輕柔地微笑,然後推了推Owen的背,示意要他在椅子上坐下。
「██████████████?」Owen說,狐疑的眼神在兜帽壟罩的黑暗下瞇起。他並不是懷疑著對方,但這要求實在是有些過分了,對Owen而言更是如此。
「沒事,你就當成只是個心理測驗罷了。我希望你這麼做的原因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告訴你自己,真正的你到底長怎樣。」AD從後方貼上了他的背,把手搭在他的手上,拉著他去拿起畫筆「你需要鏡子嗎?」
「……█████」他無奈地說。桌子上的顏料種類琳瑯滿目,有些顏色甚至幾乎沒有在現實中見過。夜海的藍、死去花朵的紅、淚水充滿雙眼的白與灰、以及彷彿能夠遺忘一切的黑。
「我想也是。那我走了,你好了就叫我。」AD拿出通訊器,在他眼前甩了甩,然後就這樣踏出畫室,順勢帶上了身後的門。
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空白的畫布凝視著他。
他嘆了口氣,迴避畫布的視線,然後盯著手中的畫筆。
「███?」當然,沒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如果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有人能知道嗎?
他到底長什麼樣?
他到底是誰?
『但是……你就是我的世界。』世界……?那是什麼意思?Owen到現在還是沒能搞懂那傢伙的話。
他挑了一個顏色,開始在畫布上畫出曲線。
『我來了。我就在這裡。』他不明白。自己的身邊是能夠站著任何人的嗎?他有這種權力,可以希望對方站在身邊嗎?
他換了一個顏色,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畫出圓圈。
『你剛剛……叫我語嗎?』貪婪,但更接近事實的是渴望。Owen不想再失去任何東西了。一點也不想。他不相信所謂的「幸福」,卻也沒能狠下心來斬除「希望」。
是他教會自己「希望」是什麼。他們兩個都是。
前者教會了自己希望的存在,後者則是讓他看到了希望的樣貌。
連希望的樣貌都能看見,為什麼看不見自己的模樣?
他再挑選了另一種顏色。他不覺得自己有如此繽紛,卻也不認為自己充滿空洞。
『別走。』不會走的,因為那就是自己的歸屬。過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他終於遺忘了一些事情、放下了一些事情、接受了一些事情,他才有十足的把握說出這句話。
他們也教會了自己什麼是「歸屬」。
前者對他伸出了手,後者則是擁抱了他。
下一種色彩。有些大膽了,但他可以感覺到自信。
他忘掉了太多太多事情,但這兩個在他生命中出現的男人,從來沒有幫助自己去想起任何忘掉的東西。他們只是單純地,教會了他新的事物。
『……你不會生氣了吧?』Owen早就不記得自己的生日是幾號了。自從他不再特別去讓人試著記得自己後,他就放棄了很多無所謂的事情,包含自己的生日。
怎麼會生氣呢?
雖然跟聖人沾不上邊,用的也是聖誕節的名義。不過,這樣倒也不壞。
這一次,他選了這樣的顏色。這樣不屬於自己的顏色——倒也不壞。
『——』那太過分了。他不想想起對方到底說了什麼,事實上,他也不記得了。
光線落到他畫上色彩的手指。Owen是左撇子。
光線被反射了回去。
那就是他的最後一筆。他放下筆刷,站了起身,退後一小步,看著整幅畫的模樣。
——這樣啊。這就是我嗎?
他拿起通訊器,按了對方的頭像,雙手開始打起文字。
出乎自己意料的,他沒有用上黑色。
Lucifelle根本,連那麼一點點,欣賞畫室的興致都沒有。
上一次跟AD單獨相處是那一次了吧?他坐在高腳椅上的雙腿不住顫抖,來回揪緊自己的實驗袍袖子,眼神就是不敢對上他。但、但是這樣太沒有禮貌了啊!怎麼可以這樣!他給自己在心裡施了一點「你是成年人,是基金會員工,還是副主任助理」的基金會專用勇氣魔法,但是當他下足了決心抬頭,魔法卻像仙杜瑞拉的南瓜馬車一樣,魔法解除的時間到了,Lucifelle的死期也快到了。
「這間畫室是我偷偷在站點裡蓋的,包含設計、挖洞、建造、掩蓋,全都是我一個人完成的。我不是什麼專業建築師,也不是一個好技工。親愛的,」AD嘆氣,想要把手搭在Lucifelle肩上安撫他,但又怕對方像是刺劍海盜桶,一碰就爆炸「所以別抖了好嗎?畫室都快被你抖散了。」
「可是……我不明白……」Lucifelle大力吞了一口口水,乾涸的喉嚨傳來灼燒刺痛。誰都好,為什麼是他?這種事明明誰都做得到,為什麼會選他?
「為什麼會拜託你畫自畫像嗎?」他歪了歪頭,黑髮馬尾順從地心引力在後腦勺彈跳「我偶爾會看見你在紙上或桌邊畫些可愛的圖,想說你對畫畫應該不排斥吧?所以就拉著你來了。別擔心,我還找了其他人,你只是其中的一個而已。」
Lucifelle一方面在心裡用彷彿刺蝟四足趴地放聲尖叫的音量(可能其實很小聲)大聲尖叫,工作時偶然起了興致畫的小塗鴉居然被站點主任看到了太羞恥了好想鑽洞把自己埋起來好想辭職好想回家好想躲在家裡接下來二十年都不出門。但另一方面,他也有著很多不能逃跑的理由與約定。
「好……好吧。我畫!我畫就是了!不要告訴副主任喔。」腦子一熱,他完全忘記了眼前的人是站點主任、頭頂上司,只顧著抓起鉛筆,在空白到有些寂寞的畫布上開始打起草圖。
「那當然。我先離開吧?不然我猜你大概沒辦法好好畫。好了就叫我,我在外面。」AD試著擺出有一點點僵硬,但是是他所能做到最和藹可親的微笑,然後打算拍拍對方的肩膀,又在手伸出去的瞬間抽回,轉身往外走去。副主任Owen也知道自己助理會偷偷塗鴉的這檔事,可不能告訴Lucifelle了。
畫室裡只剩下Lucifelle。兩個人太擁擠,一個人太冷清,AD主任當初究竟是以什麼標準來設計這間畫室?他搖搖頭,揮去無謂想法,只專心在好好畫完自己的自畫像。嗯,只要搞定就能離開了,沒問題的。
那自畫像怎麼畫?他不太常做上色工作,只用鉛筆應該沒問題吧?
自畫像……
自畫像……
自畫像……是什麼意思?是畫出自己吧?但是根據他的直覺,自畫像好像沒有那麼簡單。啊,果然是那個吧?要加入靈魂!自畫像畫的應該是自己的「模樣」,而不是自己的「外觀」。他是什麼人,自畫像就應該是什麼人。
他簡單的描出了自己的輪廓。畫室裡擺著全身鏡,這點還不是什麼大問題。問題是之後呢?
他畫出了線條。
他將線連接起來,形成一個又一個圓。
他不是很喜歡銳利的線條。柔軟卻溫柔的筆觸,連自己都沒有注意到。
時間的鍊子脫落,他有好多好多想說的,想告訴別人的,但卻找不到人真心傾訴。
他完成了最後一筆,是妹妹的辮子。
啊,這下完蛋了。
老實說,在AD推開門的瞬間看見Lucifelle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時,他拼命的忍住笑意。是說,再怎麼樣也不會糟到哪裡去吧?但是在他看見Lucifelle的「自畫像」時,他在外頭乾等的三個小時內所做的所有心理建設,全部宣告潰堤。
「啊…….這也是一種自畫像啊。有道理,哈哈哈哈哈。」AD擦去笑出的淚水,點了點頭。
「對不起……我畫的太忘我了,然後…….」
「沒什麼好道歉的,你做的非常棒。今天剩下的時間是你的休假,Owen那邊我會幫你說的,快去吧。」他又補上了一個笑容,但這次是出於真心的「畫室真的快被你抖壞了。」
Lucifelle點了點頭,就像慌忙逃竄的小動物般鑽出畫室,留下AD與那張「自畫像」。
他還是第一次見過啊,上面有這麼多人的一張「自畫像」。
他依然瞇起雙眼,高高在上的不配合模樣絲毫沒有遮掩之意,卻假裝不經意地瞄了一眼顏料架,無論是廠牌、保存狀態、收藏的方式都無可挑剔。插在口袋的雙手總算是願意放下矜持,隨手就拿起了筆刷,對著溢出晨曦的窗戶比劃,蛋白色光芒鑽入啡色細柔豬鬃的筆尖,瀰漫著他的視野。
最後他將視野放上了擺在一旁的潔白畫布。每一面畫布都是全新的,以數十張為單位,陳列在畫室的牆角。在畫室的正中間另外放著一張已經架起的畫布。
這下Ctrl Z博士總算是點了點頭,無意識的口哨聲令AD暗自微笑。
「原來站點裡還有這種地方。下次你們打算在站點裡挖溫泉的時候記得叫我。」Ctrl Z伸手摸摸顏料架,架上雖然都是見過的老朋友了,但許久沒有再回到這種空間裡,著實令他恍若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前,他不應該站在實驗室裡,對著奇怪的橡皮擦在筆記本上振筆疾書。
十年前,他應該站在像這裡的地方。
「不用再猜了,溫泉在B7。下次我帶你去。」AD把椅子從角落拖過來,就放在畫布前,示意要Ctrl Z坐下。
「你上次說B7裡面在養恐龍。」沒人知道地下七樓裡到底有什麼,至少Ctrl Z不知道。Site-ZH-12再怎麼說都還是充滿秘密跟玄機的站點,想在這裡打探什麼,最後總是會帶你來到非常不現實的答案面前。所以大家最後還是接受了,接受自己可能對每天上班的場所一丁點也不了解的事實。
「恐龍就不能泡溫泉嗎?真是的,有點夢想啦。」半推半就,Ctrl Z被按在椅子上,AD把畫筆遞給了他,然後雙手就這樣放在他的肩上。
直到Ctrl Z意識到這雙手代表的是「不准動」的意思以前,兩人還有說有笑。
他不安的扭了扭肩膀,但是AD絲毫沒有一點放手的意思。單隻月彎的眼睛與嘴角泛起的笑意,在此刻看來卻是甜蜜的陷阱。
「……AD,你……?」
「主任。AD主任才對。」他放開一隻手,溫柔地托住Ctrl Z的下巴,一點一點把他的臉硬生生面回空白的畫布上。
「我惹你生氣了嗎?」
「猜錯了。」
「是因為我不小心把撞球室的球桿拿來撐竿跳?」
「猜錯了。」
「還是我偷偷在辦公室的飲水機裡養金魚,過了兩天才被發現的事?」
「猜錯了,不用再猜了。」
「該不會是我把你放在冰箱裡的哈根達斯吃掉的關係吧……」
「猜錯……你啥!?」
「沒事,我猜錯了。你到底要我做什麼?」
AD嘆了口氣,然後把雙唇湊近Ctrl Z耳邊。輕聲細語的酥麻與未知的不安讓他的手臂反射性的起了疙瘩,他的語句簡潔無比,但一字一句卻逐漸溶解成冰冷而裸露的敵意,滲進他的骨髓深處。
「我要你畫一幅自畫像。」輕柔,但致命。
「那又是……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自畫像是什麼嗎?Z……或者在這個時候,我應該稱呼你為CMYK更正確?」
…….啊啊,原來又到了這個季節了嗎?
——被懷疑的季節。
說起來,每次都總是冬天呢。
「我當然知道自畫像是什麼。」也許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個幸福的家庭、正直的價值觀,或是屬於這世界的那一份正義。在這些「正確」的另一端還存在著一個地方,一個「另一份正確」的地方。Ctrl Z就是曾經待在「那一邊」的人。
「我覺得呀,自畫像的真面目,就是解剖自己喔。用筆刷把最血淋淋、最赤裸的你,一股腦全傾瀉在畫布上。」雙手緩緩靠向他的脖頸,AD把代表著匕首的雙臂緊緊環繞著Ctrl Z,一點,一點的縮緊。
由自己來解剖自己,沿著線條把皮膚切開,捧起內臟塗上畫布,最後割下心臟的一隅,把稠膩惡紅揮灑上,蓋過純白。
自畫像。
「但是你錯了。」Ctrl Z/CMYK只是靜靜提起畫筆,沾了未經調色的純黑色顏料,然後抵上畫布。
一筆。
「自畫像才不是那麼血腥的東西。」
兩筆。
「或者說,我才不是那麼血腥的東西。」
三筆,四筆。
「我不是基金會養的狗,也不是基金會的敵人。」
五筆,六筆。
「這就是我。現在的我。」
僅僅是,四個失去顏色的英文字。彷彿黑白印刷般的諷刺與荒謬,但只有Ctrl Z知道,這就是此時此刻的他。
「如果沒什麼特別想說的話,」Ctrl Z揮開AD已經沒有施力的雙手,跳下椅子「那我走了。」他徑直往畫室的出口走去,甩上門,留下雙手還舉在半空中,興味盎然地看著「自畫像」的AD。
凝視著那幅自畫像,時間似乎凝固在短短的四個英文字母中,光線不再流竄,直到AD終於放下雙手,令人以為停滯了的秒針才重新滴答滴答開始作響。
他走到一旁擺著的畫布堆中,伸手進去,再伸手出來時,他的手上抓著一台毫不起眼,幾乎可以說是沒有存在感的迷你機器。那是攝影機,鏡頭對準了房間中央的畫布。他按按面板,停止攝影,然後把記憶卡抽出放進懷裡。
「可以進來了。」AD對著沒有人的空房間開口。
門打開了。Ctrl Z帶著滿臉賊笑回到畫室裡。
「我給的提示還算明顯吧?」AD隨手把攝影機擺在窗邊,然後開始收拾起畫具。
「別小看人啊,我再怎麼說也是專家。整間畫室都保養的很完美,只有那坨畫布——用農場新聞標題來說就是『驚!站點主任居然把畫布丟著沾灰塵!知名畫家嘆:太可惜。』簡直就像是要告訴我那裡面藏著什麼。」Ctrl Z驕傲自信的挺起胸膛「不過每年都得幹一次也是挺累人的。你就不能用你無敵的站點主任權限想想辦法嗎?」
「就算我是站點主任,也有很多事情無可奈何啊。我也想按個鈕就讓站點變成巨大機器人站起來,但站點主任的權限做不到那種事情。」AD為難的聳肩,語出驚人。
「等一下,你是說『站點做不到』還是『你做不到』?」聽到巨大機器人五個字,任誰都會眼睛發亮的吧!
「你猜呀?也許你好好工作爬上三垣,就有機會摸摸看按鈕喔。」他露出壞心的淺淺一笑,弄得Ctrl Z更是心癢。
「嗯嗯嗯嗯可惡……好吧,我回去寫報告總行了吧。我們約好了喔,我很需要那個酷酷的巨大機器人。」咬牙切齒緊握雙拳也不能為他掙來個五級權限,還堆在桌上的報告更是穿透了層層牆壁死瞪著他,雖然是常態了,但果然還是不想要讓這種事情變成常態啊。Ctrl Z就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無力,只能老實地轉身開門,前往自己的辦公桌。
不過,在那之前。
「但是,Z,」AD出口,留住了他的腳步「你可以為我畫畫看嗎?你真正的自畫像。我很想看看呢。」
虛假的晨光擁抱了AD的身軀,人工微風帶動白綢窗簾,他的影子在木製地面上逐漸延伸,與Ctrl Z的影子相碰,但卻不是伸手能搆到的距離。即使影子碰上了,兩人的真意卻還有著好一大段距離。難得地,兩人都沒有向對方跨出步伐。
「你在說什麼呢?」
Ctrl Z回頭,咧嘴一笑。
「我不已經畫完給你看了嗎?真正的我呀。」他指指AD身旁的那面,只有四個英文字母的畫布,然後轉頭帶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