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淤之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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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著橘灰相間車廂的██貨運小貨車開進了台北市██區某棟辦公大樓地下停車場入口,駕駛朝哨亭內的保全人員點頭致意,隨後即被放行。

過往的路人絲毫沒有在意這司空見慣的風景,依然庸碌的忙著自己註定平凡的人生。

小貨車在地下室前進,轉入了停車場中某個上面畫著『貨車卸貨用』的車格,停了下來。

駕駛下車打開了貨廂,一名身穿名貴畢挺西裝的男人從看似滿載貨物的車廂內走出。

男人整理著儀容時,駕駛則熟門熟路的從車上取下拖板車並搬了幾個紙箱放置其上。

接著兩人對看了一眼後,便像是素昧平生般的分頭走了。

皮鞋的踩踏清響在空蕩的地下停車場,男人走向一處看似維修管道間的防火門,從上衣口袋抽出一張卡片刷開了門禁後閃身進入。

門內是個小型會議室,光潔明亮的空間還鋪著紅色地毯,一張環形的桌子位於正中間,七張扶手椅等距的環繞著桌子,其中六個位子已經有人坐著了。

「你來晚了。」其中一位早已入座的長者皺起花白的眉毛,金屬細框眼鏡下的眼眸依舊炯炯有神。

剛入室的男人抬起左手看了自己名貴手錶一眼,撇撇嘴:「是你們太早到了。」

長者張口還欲說些什麼時,另一名年紀比他略為年輕但也已白髮蒼蒼的男人出面緩頰:「好了好了,人總算到齊了,快點入座吧。」

待最後的空席終於被填上後,會議即使無人宣告也開始了。

與會的七人都是男性,相貌一致的毫無特徵而難以記述,只能由外貌年齡的差異來加以區別。

最年長的男人首先發言;「今天招集各位不為別的,正是為了下次三垣議會的出席,在那之前首先要統合我們內部的意見。」

「首席說的是,我也希望末位別再發生上次議會時的脫序發言。」第二年長的男人附和。

「唉……夠了,我向你們保證不會發生第二次。」最後就座的男人 — — 也是最年輕的一個 — — 擺擺手,表情明顯的不耐煩。

「四書,這句作為重點紀錄下來。」

在被稱為首席的長者特別叮囑之下,唯一帶著筆記型電腦出席的中年男人點點頭,推正粗框眼鏡後手指飛快的在鍵盤上輸入會議內容。

末位無奈的再次嘆了口氣,安靜的等其他人發言。

「那麼,首先是第八席的設置,差不多該開始準備了吧?」首席也接著扶正眼鏡,看向第三年長的男人:「三佐,目前進度如何?」

「已經在挑選了,候補名單下次會議會承上。」

首席點點頭:「很好,挑完之後記得先讓次座過濾一次。」

「是。」

首席接著點名:「五庶,相關的事前準備情況怎麼樣?」

「身份修訂的部份隨時都可以進行。」被點名的中年人點頭示意:「『整型手術』的話要等候補確認之後才能進行適合性匹配。」

憶起所謂的『整型手術』,末位的臉上出現一閃即逝而露骨的嫌惡。

「很好。」首席滿意的點頭,接著繼續:「六訊,第八席確定的時候記得通報其他成員。」

「知道了。」第二年輕的男人在手中的筆記本上加註了幾筆。

「再來是上次決議組建的情報收集型MTF,末位,進行的怎樣?」當眼神落在末位身上時,首席的目光明顯的變得嚴厲許多。

末位裝作沒注意到這點,興趣缺缺的回報:「編號已經定案是宦者-13了,成員的訓練排程也已經敲定,再過一陣子就能開始執行任務。」

「很好。」知道事情有依照進度在處理後,首席的目光便沒多在末位身上停留多久。

倒是次座橫插了個質問:「你應該已經放棄那個天馬行空的想法了吧?」

提到這件事,與會所有成員的目光便又齊齊聚焦到末位的身上。

「聽著,你現在的身份雖然是我們的外部發言人沒錯,但是也僅僅只是發言。」次座以鎮重的語氣繼續說:「你只能發表我們一致認同的議題,而不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末位重重的嘆了一口氣,然後點頭:「我知道。」

最好知道。」首席想起這件事就來氣,當他接到通知問起那個被議會否決的提案是不是他們所有人的意見而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時,真的把他的老臉都丟光了:「絕對,不準有第二次。」

末位悄悄的咬緊了牙關,表面上點頭應是,但心裡叛逆的火炬依然旺盛。

之後有如流水帳般的議案內容就像嚼蠟般的無趣,末位機械般的記住了每個決議。

他們的決議。

陳腐在這個天市垣的第七席次裡堆積,末位一直想不透為何基金會的最高權力代表中會存在這種持續腐爛的地方,卻一直沒有被切割汰除。

毫無異議的討論不過就是一言堂般的單向宣告,只是磨耗著時間與意志。

發言的間歇,只會聽到負責紀錄的四書敲打鍵盤的聲響。

漫長的議程終於結束,對上了年紀的成員而言雖然是種折磨,卻也對仍然掌握權力的把柄而沾沾自滿,那些就像剛發洩完欲望的表情讓末位看了不禁想吐。

目送首席、次座、三佐接連離去後,末位只想快點找個地方排解掉這股煩躁。

「還好吧?」

末位一驚,回過頭發現朝他搭話的是戴著膠框眼鏡的四書,成員中最沈默寡言的一個。

末位發覺自己可能是第一次聽到四書開口說話,難怪自己剛才會受到驚嚇。

「說不上好。」末位撇嘴:「反正就是這樣子。」

四書默默的點頭,把裝著筆記型電腦的側背包在肩膀上的位置稍作調整:「先走。」

末位沒有從他身上讀出什麼資訊,只是靜靜的看著負責處理雜事跟通訊的五庶及六訊先行離開,然後殿後關閉了會議室。

不只一次,他厭惡著這間會議室。

對他來說,這裡就像是個污濁腐臭的染缸,逐漸侵蝕那曾經滿懷理想抱負的色彩。

皮鞋的踩踏清響在空蕩的地下停車場。

男人走到『貨車卸貨用』車格旁邊時,有著橘灰相間車廂的██貨運小貨車正好停了下來。

駕駛下車與男人對看了一眼,然後開啟車廂熟門熟路的從車上取下拖板車並搬了幾個紙箱放置其上。

男人在駕駛拖著板車離去時逕自上了看似堆滿貨物的車廂,不見蹤影。

沒多久,駕駛回來關起了車廂門,坐回駕駛座發動引擎。

小貨車拐了幾個彎後來到了地下停車場出口,駕駛與保全點頭致意後隨即被放行。

路人對此情景司空見慣,重複著凡人的日常。

駛向Site-ZH-16的小貨車內,職位是站點主任代理人的男人撥了通電話,預定了稍晚的消遣。















「我回來了。」

中年男人提著裝了筆記型電腦的背包進了家門,專職家管的妻子立刻迎了上來。

「歡迎回來。」

妻子那溫柔婉約的笑容讓男人的嘴角如釋重負般的上揚。

早已失去自己面貌的他,在這個女人身上得到了救贖。

「今天進度如何?」妻子幫忙接過脫下來的外套,跟隨著男人的腳步:「有靈感了嗎?」

男人推著比自己面貌醒目的黑框眼鏡,笑著回應:「還不錯,我待會在書房吃飯。」

「那我先幫你放洗澡水?」

「嗯,謝謝。」

進了書房,男人從背包中取出筆記型電腦並開機,然後掏出了一串鑰匙打開書桌抽屜取出了一隻USB介面的無線網路卡插進電腦上的相應插槽內。

自動觸發的程式開始運行,男人在身份驗證的欄位輸入密碼,通過。

資料上傳,完成。

退出程式、拔除網路卡、鎖回抽屜,妻子敲門告知洗澡水已經準備好,男人笑著。

不知位於何方的罐中腦天市垣,開始咀嚼看似枯燥乏味的會議記錄。

迂腐的染缸,悄悄騰起一股伏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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