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標:紅1354-深入傳統納餓卡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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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君以降,血水並非無意,象徵之印透過血水鐫刻於皮,紡織於靈巧之手。非滲血著不知此道,只知巫君與祂的首徒皆活現於眼前。
受縛少女伸出雙手,刀刃於她的皮膚上反覆遊走。紅血鼓動於血管之間,傷口劃出因此滲漏,從頸部流下沾滿了整件長裙。術士以血水裝飾身上白淨的罩袍,而少女最後倒在自己的血泊中,巫君將會引領少女昇華,因為她完成了自己應有的工作。

——安姬絲訟訥(Sone Ankis)

這些日子我開始逐一拜訪當初願意投資潔樁的股東們,順便進行拓展當地事業的事宜,所謂的投資不一定是指單純金錢往來,而是願意在地方上、人力甚至是技術作為協助者或是經營者。這些股東們一位一位串起了潔樁在世界各地以及眾多領域提供服務的能力。

我原本要獨自前往蒙古感謝股東的支持,月刊部的小許說她剛好在大學求學期間結識了該位股東的女兒,應邀一同前往。這次的參訪內容也能順便收錄於月刊中。



小許是在都市生活的納餓卡,即某些人稱呼的「新欲肉」,小許說她的朋友烏蘭算是南下青年的一種,只是保守的納餓卡部落居然同意烏蘭進入都市就學,可能部落本身也因為貿易關係開放許多,這也算是為何潔樁能接觸到納餓卡部落的原因。而這個部落算是潔樁唯一一個在納餓卡傳統部落的據點。

原則上來說進入納餓卡的部落,任何科技產品諸如相機等等都是禁止攜帶的,我連我手上的機械手錶再三跟她確認才被放行,那也是我和小許合計唯一一個帶進部落裡的科技產品。小許的背包塞滿了筆記本和繪圖本。

我和小許凌晨五點從台北飛香港轉機進蒙古的成吉思汗機場,之後租借汽車一路開到距離部落半公里外的停車場,這段半公里的距離算是這個納餓卡部落最後的妥協。「你要前往都市,那就在這裡分道揚鑣吧。」另一方面是,再向前的土壤顏色明顯和外部的不同,像是某種深紅色的墨汁傾倒在地下。小許說這並非是相同顏色的磚紅壤,而是更為簡單的理由才造成這樣的顏色。


與卓婭女士見面

烏蘭的母親,也就是這次我要拜訪的股東—卓婭女士,已經在部落的入口處等待我們了。卓婭女士是典型的納餓卡傳統知識階級,談吐和舉止皆為優雅,她在蘇聯時期和前來工作的蘇聯長工結婚,在蘇聯瓦解後為了讓烏蘭在中國求學而為她取了有簡短漢字的蒙古名。

「久違的見面,衡緣先生。很高興能再次見到你。」正如許多熱愛保養的納餓卡術士,卓婭女士的手掌白皙緊實,不像是勞動力約五十年,握手也是十分地有力。

在簡短的寒暄過後,小許和我將行李安置在偏部落外圍的長工旅社,卓婭女士開始為我導覽這個部落,相較於一開始為了公司的事情見面時較為放鬆。

「這片大地承載著這個部落近千年的血液,大地孕育生命,我們也將回歸大地。骨髓深入土壤,而血液入口後再沿著河流蓄積於湖泊。」

一如傳統部落對於大地的崇敬,不過納餓卡部落由於自身的文化,能夠奉獻和延續的資源相較於一般的部落豐盛。卓婭女士說明,在這幾百年來,位於交通要道的部落不得不接收到外界的資訊,觀念也相對開放。按照部落的習俗,若真的要離開部落向外謀生,離開前將大腿骨插入土地算是報答養育生養自己的土地。

至於留下骨頭而不是一般納餓卡祭祀時常見的肉瘤總額和部落的習俗和工作有關。部落的位置在現代科技造就的交通便利以前就已經是西域的交通要道,各種不同的商貨匯集至此,一方面部落不容易進行傳統納餓卡傷人和食人等習俗,另一方面不同文化的交流造就了部落獨特的藝術觀。

在部落中較為重視的是能進行藝術創作的身體組織和咒語,而能輕鬆攜帶的不是肉瘤雕刻成的雕像,而是自成畫布的紡織業。在部落中,術士們紛紛轉型成「會魔法的紡織者」。不必擔心紡織原料而是取自於身體組織,且衣服上的花紋成了術士們揮灑藝術的天地。

礙於近百年來的帷幕協定,部落的大部分產品都無法販賣給帷幕內的消費者,取而代之的是喜歡進行藝術鑑賞的都市納餓卡,不過卓婭女士擔憂部落無法搭上時代的潮流,這也是卓婭女士投資潔樁的原因。

工具準備

卓婭女士帶領我們來到染色工坊,烏蘭正在這裡和她的設計師團隊趕工春節的染色工作。烏蘭身著納餓卡傳統工作長裙,坐在小凳仔上,面前是在吊衣架上固定好準備染色的衣服。

輕聲叮嚀烏蘭之後卓婭女士就先行離去,把時間交給烏蘭做介紹。

烏蘭:「我們發現,如果要隨時取用顏料的話,最好是儲存在自己的身體裡,這樣就不用再去取水或是拿什麼水袋了。納餓卡能讓身體組織存活很久,包括插在土裡面的紅骨髓仍然能正常造血。」

烏蘭:「但是由於土壤內的血液容易流向湖泊,所以我們平常就有自己在吸收土壤內的血液和自己多造血,儲存在骨盆間形成的阿窟螺斯。在工作前一晚會多吃一點烤肉,但是最近都熬夜趕工變成餐餐吃烤肉了。」

烏蘭用手和水彩筆對衣服進行染色作業,滴漏在地板上的血液匯聚凝結於烏蘭的裙底。小許此時開始對烏蘭工作的姿態進行素描。

烏蘭:「通常阿窟螺斯充滿血液的時候,下腹部都會有點凸起來,這個時候就要坐在一張矮凳仔上面,如果漏太多出來能比較快重新吸收。」

筆者:「為什麼要穿長裙啊,不是穿短袖比較不會沾到衣服嗎?」

烏蘭:「不雅觀啊!血是從下面沿著皮膚到手臂的,就算是男生也是穿這樣的裙子工作的,阿窟螺斯的出血是不跑身上的血管的。如果血是從尿道出來的話那個叫血尿。那種的不能用。」

花紋與顏色

— 重點不是肉瘤,而是能塗抹和點綴的血液。

烏蘭:「傳統的納餓卡花紋一直是千年來熱門的選項,但是我的團隊把現代藝術設計融入到染色工藝中。紅是納餓卡文化中常常出現的顏色,我們在思考如何讓每件衣服都有獨特的風格。像這件衣服上面畫的是蒙古包。」

烏蘭遞給我納餓卡藝術所用的紅色色票,其中一些深度是一般很難看到的顏色。

烏蘭:「我們承攬的潔樁業務幾乎都是重染,因為都是接納餓卡的衣服,而清一色都是染紅或是沾血的。納餓卡的衣服如果本身上面的花紋就是血染的,就像我們產出的衣服,如果再沾染到不好看的血漬就要重頭再來染過。血液沒有圖層,沾染到只會混在一起,我們只能紀錄原本的樣貌複製下來。」

烏蘭從別人手上接過一件帶有觸手的衣服擺在架上,遞給我打好的洗標。

洗標編號: 1354
章魚觸手型納餓卡傳統長裙
背部大範圍血污,本色為#E04D09
—來自Abode色票

烏蘭:「你看,本身沒有受損但是重染特別麻煩才會來到這裡。首先先把非材質原生的血漬都吸取起來,如果碰到吸不掉的顏料還要特別紀錄,拿染料開始試著染。血染就是要讓血咬進纖維裡,最好是一次就要成功。」

由於這件衣服的面積實在太過龐大,烏蘭馬上面臨到儲備的血液不夠用的情況。烏蘭熟捻地從長裙的口袋掏出美工刀在左手劃出許多刀痕。「這畫面不能給別人看到不然會被嚇到。」觸手像是吸取了足夠的營養開始四處擺動,最後搭載烏蘭的頭上。

「媽!它會咬人啦!這要怎麼辦?」


烏蘭返鄉工作及工作時

工作告一段落後,卓婭女士已經完成了一桌豐盛的納餓卡佳餚,我和小許也在這時訪問了烏蘭對於工作的看法。

「你看,那是我的左大腿骨。」烏蘭指著窗外的地面上一根較為纖細的骨頭。「原本我是國中的時候去北京讀書,長輩們商量以後說小孩子還在發育就不要拔骨頭了。後來我大學假期回家之後就插一根下去了,很痛!不過跟家裡的長輩比起來我的年紀和技術都還算是小孩子吧。」

「畢業之後一直在思考自己能做什麼,找工作也不敢順利,後來跟一些認識的都市納餓卡同學決定一起回家裡看看,才知道原來我根本不了解家裡面在做什麼。」

「很痛苦啊,沒有網路也沒有電視,部落裡面的資訊寧可用咒語製作快腳的送報伕也不願意牽電線。我們都騎送報伕來回家裡和外面的城鎮看足球賽,媽媽什麼也沒說。」烏蘭指出送報伕是拼裝實體的一種,外型的細節是參考馬匹的四肢。

「那個是真的很快。有一次我把送報伕改成保時捷造型的跑車,烏蘭的媽媽看起來快氣瘋了。」小許說零到一百加速只要一秒鐘,用的是改造的心跳引擎,由設計跑車外觀的朋友贊助。「但是最後她還是坐上車一起去兜風。」

「剛開始做的時候什麼都不會,身體裡還沒有阿窟螺斯,所以只好用割腕的,弄得自己身體好痛啊。」烏蘭打直雙手比劃著割腕的動作。「不僅痛到流眼淚而且傷口弄得不整齊容易留疤,到最後我還是被捆住雙手還咬著一塊布,不然會一直掙扎。『啊母阿妳把我的手綁住我要怎麼做精密的作業啊!』這樣。」

與土地的連結

筆者:「妳覺得如何維繫這片土地和妳所學的東西?」

烏蘭:「我知道有些外人會說都市的納餓卡都是顧及自身利益的人,真的要說的話,我和我的團隊在選服裝設計系的時候就決定把心思都放在設計上了。納餓卡的技術也好,學校教的技術也好,那些都是我們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學習的。」

烏蘭:「現在我和我的團隊在做的事情就是透過我們所學到設計融合傳統的的納餓卡花紋,傳達出我們的理念。我們要讓不管在哪裡的納餓卡群體,或是外人能看見,我們並不是只能處在某種時代,而是能在變動的環境中找到自己的價值。」

烏蘭:「血染沒有人要做啊,雖然本來就只有我們家族在做,但是除了我們再也沒有了。你說怎麼辦,再怎麼苦也要撐下去。」

產業、家鄉困境

「有時候我們會面臨傳統中沒有遇過的新考驗。以前部落用的是人皮,客人會帶來的頂多是棉、麻、羊毛,再貴一點就是絲綢。但是最近開始收到的都是聚酯纖維,還有防潑水的材質。不是說不行但是很麻煩,家裡長輩也不知道這些是什麼東西。」烏蘭拿出一件有傳統花紋的厚夾克。「熬夜一個一個材料慢慢試方法,弄壞不少機能衣都很貴的!超心痛!」

「我們純手工也沒有用什麼機器,做不出大量,承攬潔樁的納餓卡染色恢復工作算是能負荷,也算是一種出路吧。」

納餓卡成員的時間觀念、退休與復職

烏蘭:「納餓卡術士階級以上本身來說能存活的時間比一般人久,工作的時間也多了數十年。像我媽也是工作了快要七十歲才生我。不過我和小許是真正大學生畢業的年紀。」

烏蘭:「有時候部落裡的長輩累了不做了,休息個幾十年,回來又做了幾十年。就這樣又過了好久。像現在也有回來的長輩看到我在做就很驚訝:『哎呀妳不是剛去北京上學嗎怎麼這麼快又回來?』對於長輩來說我算是永遠長不大吧。」

烏蘭:「時間是我們部落最大的考驗。什麼時候還要做什麼時候休息都不知道。不過我想我說這些可能還早個幾十年啦。」




筆者:「最後,有沒有什麼話想要對週刊讀者說的?」

烏蘭:「嗯⋯⋯,新年快樂!紅的喜氣!」


衡緣,書於2020年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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