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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open a mi^min kona ma^min ako.
將我的全部一次全部奪走。Hay, masadafong no namo kako.
沒錯，把我變成你們的所有物吧。
目錄
袋狀軌計畫
Project Pocket Track
MTF-春花-08：太陽之歌
2022 年 3 月 20 日，基金會 ZH 分部在台東市鯉魚山發現一名帶有奇蹟術能力的女性人類異常，編為 SCP-ZH-922 後收容於台灣東部設施：Site-ZH-44。
該異常項目的收容至今已滿一年；受到《轉轍協議》的約束，該員在山本五十嵐監護員與 Alofay Dingos 督導員的撫育下成功取得充足的當代知識、行為、社會認知與奇蹟術技巧。如今已能與當代人類順暢交流、生活。
基於三垣指揮部對 2024 到 2030 年的異常威脅風險報告，以及基金會 EN 分部 Alpha-9 計畫的成果評估，SCP-ZH-922 被列入 ZH 分部的「高度可應用資產」。《袋狀軌計畫》的啟用乃是期待將 SCP-ZH-922 納入基金會員工體系，進一步提供以下效益：
- 協助異常項目收容，例如 SCP-ZH-684
- 協助大型災害防禦，例如地震、海嘯、收容失效
- 協助對平民掩飾工作，例如收容中破壞的林區復育
- 提升項目本身的自我價值建設，促進收容有效性
經三垣指揮部 10-2-1 決議，本計畫將在 2023 年 3 月 20 日正式生效。細節請見《2023 袋狀軌計畫》綠皮書報告。
Shaman Surge
Site-ZH-05，基金會天母會館
Surge 主任在假笑。
他穿著一襲合身的西裝，手頭端著勃根地 96 年份的紅酒，與基金會的貴重人士們寒暄。這座華美又別具現代感的別墅有著寬敞的陽台，足夠經營一間戶外咖啡廳。俯瞰台北盆地，101 大樓豎立在東南方的灰色市區之中，在基金會的睥睨下也不過是一方小紙鎮。
台北天母。低調的上流名門在建構了自己的遺世天堂；避稅、關說跟波濤洶湧的政經角力是常態，擅長三者的基金會因此擁有不少餘裕。據說還有好幾個關注組織在台灣的基地也位於天母，不過，這裡的員工顯然更愛用信用卡跟鋼筆打架；牽涉到泥土、槍砲跟病菌的戰鬥就留給其他地方吧。
好比 ZH-44 站。他所領導的設施。
王八蛋三垣。王八蛋。他壓抑自己的不滿，一邊發出適切的爽朗笑聲，談論近期通過的 MTF 計畫。他努力不讓自己的笑容露餡，必須表現出十足的贊成。即便這意味著口頭上支持一名未成年女子受到剝削。他向來不擅長說謊——至少他如此評斷自己。
「袋狀軌」。兩條鐵軌中的緩衝地帶。藉由這個機關，你能將火車暫時停靠在主線軌道之外，重新調整火車的路線與行進方向。這他媽是哪個天才想出來的點子？把鐵路術語用在一個曾經被火車撞死的 SCP 專案上，象徵基金會能夠自由操縱一輛火車，不用的時候就像寶貝球一樣把她收起來。天才。真他媽天才。
「不愧是 Surge 教授，旅美海歸後就把我們的東岸小破站打理得有聲有色。聽說 44 站在改建後不只是海景第一排，現在還有開放民宿啊？或許我們有天也能過去度假兩晚呢，您說好不好？」一名隸屬於 Site-ZH-01 的科長露出金色的假牙說道，這不知道是他的第幾杯勃根地。他用手肘撞撞身旁的年輕小姐，幾乎像是性騷擾。
「欸，小瞳，你覺得怎麼樣？我們找個假日，請 Surge 大教授招待我們，在 44 站烤山豬、喝小米酒，請那個 922 給我們跳一首《高山青》，『袋狀軌』計畫嘛！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旁邊的小姐尷尬地陪笑，輕拍科長的西裝外套，「唉呦，科長，您喝醉了啦。人家 Surge 教授也是很忙的，怎麼好意思去打擾呢？」
「啊，是是是，當然了，」那名科長抓抓頭，戲劇性地牽起 Surge 主任的手，「真抱歉啊，Surge 教授，我太得意忘形了。還請您見諒。總之非常恭喜！我們 ZH 也要有自己的人形 SCP 特遣隊了，您實在功不可沒啊！」
「不會，多禮了。」Surge 禮貌地微微笑，試著不要讓笑容消失得太快、眼神切勿露出凶光。他大概做得不怎麼好，因為科長一旁的小姐似乎已經察覺到不對勁，連忙拍拍失態的主子。
「好了啦，科長，我們就不打擾教授了，去旁邊休息？嗯？」
「好好好，等等就去。謝謝啊，Surge 教授大教授，下次再請您教我們幾句原住民話，我也想跟這個 922 親自聊聊呢！」科長似乎想要維持一點體面，「敢請教原住民話的『很高興認識你』怎麼說呢？」
「啊，可能不太好唸，我就獻醜了。」Surge 教授啜了一口紅酒才回應，「Mapiyas to kako.我拉肚子／腹瀉了」
「馬…麻痺亞斯嘟？」對方試著模仿 Surge 的發音，「麻痺什麼？」
「嘟嘎辜。」一旁的小姐氣音地提醒科長，顯然她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嘟嘎辜！」科長大喊，拍拍自己的胸脯，「麻痺亞斯嘟嘎辜！我會了！哈哈哈！」隨後又踉蹌往旁邊一倒，要靠兩個保鑣和小姐攙扶。「不好意思啊，教授，我先去旁邊休息一會兒，我們東部見！」
Surge 禮貌地舉杯，微笑目送他們離開。他很快飲下最後一口酒，杯子輕輕靠上高腳桌。看看自己平常不戴的高級腕錶，快要下午三點了。Cidal 應該要接受手術了吧。
孩子啊，還有各位朋友們。請原諒我。
朝著陽台的邊緣踱去，Surge 用力呼吸幾口品質不如長濱的空氣，準備迎接下一場令人倦怠的垃圾對話，重複提醒他是如何將一群靈魂拖入太平洋般的深淵之中。
Alofay Dingos Pacidal
Site-ZH-22，基金會前台醫院
Alofay Dingos，Site-ZH-44 研究員兼 SCP-ZH-922 生活督導員，正在瘋狂撥弄自己的髮絲。她知道自己在焦慮，也明白自己已經意識到自己在焦慮了。但是，她的手還是沒有打算停下來。
就如同他們輾轉把 Cidal 推進手術室一樣。
等候室的光線十分明亮，咖啡色的牆面模擬光滑的木頭材質，鋪平了每個轉角，試圖緩和所有等候者的不安。雖然 ZH-44 站是個生物研究設施，但也只是個研究設施。這種需要將機器手臂鑽進大腦、植入微小晶片的神經手術，還是得交由真正的外科醫師來辦。ZH-22 站就是個那樣的地方；為基金會提供真正的醫療服務，也許治癒、也許促進健康。也許決定你心愛之人的生死。
「不要再捲了。」一名日本人坐在她的右手邊，雙手交叉抱胸，一頭凌亂的捲髮隨便地倒臥。山本五十嵐研究員是 Cidal 的另一名照護者，陪在那孩子身邊的時間甚至比 Alofay 更多。她經常感受到 Cidal 對這名監護人的微妙情感，但山本總是口頭上否認任何不正常的發展。口頭上。
「哪有資格說我，日本人。」Alofay 回擊，試圖維持平日輕鬆、愛開玩笑的自信風格。「你不也一樣？」
「你是說焦慮嗎。」山本平淡地說，愣得 Alofay 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這個日本人平常可含蓄的，今天居然主動承認自己的焦慮？是醫院的冷氣把他的腦袋給凍壞了嗎？
「我……嗯。」她只好承認，讓空氣回歸靜止。
沉默幾秒後，山本的聲音再次傳來。「聽說你以前也是醫生？」
「不算是。」Alofay 回答，十指反折向外，伸個懶腰，「至少我完成了實習、考過了國家考試、拿到了執照。但就沒有後續。」
「為什麼？」
「嗯……」她想了一會，「基金會的待遇很優渥吧。我也沒那麼喜歡見到人類。」當然還有其他原因，不過今天不是時候。她決定點到為止。
「真意外呢。」山本點點頭，「但也有道理。會來基金會的都是怪人。」
「是餒。」她同意，呼吸幾口空氣，暗自祈禱。「話說，你來台灣之前，在日本是人形收容專家吧？」
「是。怎麼了？」
Alofay 猶豫了幾秒，「你覺得，我們跟人形 SCP，到底差在哪裡？」
山本笑了。她很少看到這傢伙笑，通常是因為這個人往往被 Cidal 欺負而陷入苦瓜臉。不過她也能讀得出來，這種笑是那種「我真不想回答」的笑容。不能怪他，基金會往往遇到這種問題就會陷入尷尬，每個人都曾想過，但又在答案浮現時強行忘卻。
她沒有催促山本，讓他的苦笑慢慢緩和。這只是打發時間的聊天，讓等待稍微不痛苦一些，所以不急。「差在哪裡啊……我得想想。」
「慢慢來。」
「謝謝，」山本抓抓頭，然後開始無意識地捲頭髮，哈！「我不知道是誰分出『人形 SCP 』這個分類的，但我覺得這種分法實在蠢到不行。」他的一隻手在另一隻手掌上比劃，像是在寫一個「人」字。「隨便舉個例子，096 跟 2599 都是人形異常，他們可以用同一種方法對待嗎？不行吧。所以我們會用『智慧度』跟『風險性』來重新評估一個人形異常體。有個量表，但我現在沒有圖。」
「這樣啊。」Alofay 點點頭，沒有追問下一個她想要的問題。她不想讓對話太快結束。
「所以，人類跟人形 SCP 差在哪裡？沒有一定的答案。」山本說道，「有些就只是動物、有些是空有智能卻沒有人性的東西、有些是空有情緒卻沒有理智的東西，還有跟我們無異的……」他的音量漸弱，「差不多就是這樣。」
空氣再次陷入靜止。
所以，我們這樣做到底是合理，還是不合理的？Alofay 在內心大聲疾呼。我們把一個孩子推進手術房，就為了把她從怪物「升格」成合法的娃娃兵嗎？其實她對這個問題早就有了答案，也曾經嘗試力挽狂瀾。
只不過，去年所有的努力都失敗了。他們幾乎沒有能力拒絕三垣和他們的計畫。她沒有。山本沒有。Surge 也沒有。這是一場不公平的棋局，白色的皇后、主教、騎士、城堡，對上只有小兵的黑方。
她只能想辦法讓小兵有一天升變成皇后。
「問你。我的醫學知識不夠，」山本打破沉默，「這個晶片可以電擊陽子的大腦，是嗎？那會讓她痛苦嗎？」
「我看過細節，如果那個版本沒有說謊的話。」Alofay 回應，「晶片有一個遙控端，遙控端需要特殊權限才能解鎖，而且不會在三垣手上。解鎖這個遙控之後，可以對陽子施放一股暫時性的電擊，她不會痛——因為大腦本身沒有自己的感覺神經，不過這股細微的電流可以暫時關閉她的意識，中斷她當下的任何動作，不管她在施展奇蹟術，還是在咬人。」
山本嗤笑一聲，「她早就不咬人了。」
「你很想念，是嗎？」
「才沒那回事。」山本不耐煩地說，「我那次差點得敗血症。」
「齁喔，誰叫你們日本人要『開發』我們後山？」
山本不搭理她的多重地獄笑話，轉向一邊，惹得 Alofay 哈哈大笑。
手術房的自動門開啟，兩名穿著相似衣服的醫護人員走出來，戴著面罩，手上抱著名單跟條碼掃描器，「44 站研究員，山本五十嵐跟阿……」
「阿露伐愛。對，是我們。」他們來到醫護人員前方，渴切而故作鎮定，「手術成功嗎？」
「很成功，過程順利，晶片也沒問題。我們在催醒 922 了，她可能會有點迷茫，這是麻醉後的正常現象。」稍微肥胖的男子隔著口罩跟他們報告，她猜想這是主治醫師，「半小時後你們就能進來觀察室看她。假如狀況穩定，我們明天就幫三位辦理出院。」
山本與 Alofay 向兩位醫護鞠躬致謝，隨後回到等候區的位子上。他們都鬆了口氣，儘管理由不太一樣。山本感到釋懷的是晶片的電擊不會導致陽子的痛苦，手術也非常順利，代表明天就能回到自己習慣的睡舖。他今天在病床只能睡沙發。
Alofay 慶幸的則是掉包的晶片成功騙過了手術團隊。
Cidal Dongi
夢境
Cidal Dongi，又稱陽子，又稱 SCP-ZH-922，在一片星空下醒來。深藍色的穹頂灑滿了漫天的星子，每一顆都閃爍得令人心動。銀河橫越天頂，繁星的數量多得讓 Cidal 辨認不出獵戶座的腰帶。打從去年復活後，她就再也沒看過記憶中的那種星空——百年前的星空。
這是哪裡？她不禁納悶。明明其他人跟她保證過，麻醉手術就像是睡一覺，閉眼後再張開就醒來了，為什麼還會做夢？不過睡覺哪有不做夢的，只有笨蛋才不會做夢。媽媽是這樣說的。
媽媽……
Cidal 忍不住多看幾眼星空，想要辨識出方位。爸爸曾經教過她，如何在漆黑的海上單靠星星就認出北方。她的父親是個赫赫有名的商人，把好東西從台東賣到海洋之外，再把先進的玩具收購到部落裡面。多虧他的現代化教育，讓 Cidal 闖入二十一世紀的時候，還有日語跟台語的底子跟其他人溝通，對於新科技也不那麼陌生。謝謝爸爸。
爸爸……
Cidal 回憶五十嵐教她的星座定位法，卻找不到獵戶座的腰帶。這沒道理，難道現在是夏天嗎？不對。她仔細想想，這裡是夢境，星星本來就不是真的，這樣找也沒什麼意義。她真蠢。
環顧四周，Cidal 感覺自己踩在海上——像是都歷部落的沙灘。在那裡，海浪會像稻穗撫摸臉頰一樣地打上不能更和緩的沙灘，留下一片淺淺的海水，宛如一面藍色鏡子，映照著晴天的色彩。五十嵐曾經帶她去過，現在那邊真的被叫做「天空之鏡」了，外人好沒創意。不過，看到某些東西跟百年前一模一樣真是令人欣慰——儘管過去一百年她都缺席了，最近才剛滿復生一周年。
但這裡比起都歷海灘更加寬廣。一望無際的明鏡朝著四方的海平面延伸，把星空映照在地上，兩倍的燦爛。這裡真是漂亮，要是五十嵐跟 Alofay 姊姊也能看到就好了。Cidal 踏步，在明鏡般的水面激起漣漪，往一個隨機的方向前進。
遠方有東西。Cidal 看見左前方的遠處，有一團透明的東西正在竄動，扭曲了空氣。她看不清楚那些是什麼，遂朝著彼端走去，後來覺得太慢了，就狂奔起來。她感到興奮，用盡所有力氣往前奔馳，好快樂！她在 44 站裡面可沒有這麼多空間能夠跑跳。飛呀！
Cidal 覺得自己的樣子真是蠢極了，但誰在乎呢？這裡沒有其他人在，她終於能做個孩子，放聲高歌。她厭倦了當個乖孩子，厭倦了一個又一個未知的基金會人跑來找她、打量她、假惺惺地慰問她。靠北。她早就知道那些人是來做什麼的；這些外人中，沒有一個真正在乎她，只不過是想要她的魔法、她的力量。她感覺自己像是奶奶的故事所說的主角一樣，被抓去賣給卑南族了——但這次不是卑南族，是基金會。
她越跑越有精神，越跑越憤怒。他們老是說，她是台灣的 Iris，也向 Cidal 說過她的故事。他們真的以為這個阿美女孩這麼傻，完全體會不到那是什麼意思嗎？Cidal 繼續奔馳，感覺到前方的模糊實體越來越接近，但還不夠看清楚。繼續前進。
但是她又能怎麼辦呢？她的命運就是如此地弔詭：違抗了父母的意思，想跟一個日本人在一起，卻不小心被火車給撞死，沉睡了一百年，醒來之後又遇見了一個日本人。這次，儘管再也沒有爸媽阻撓她，卻有一整個部落，不，整個世界的人反對她的感情，同時又想仰仗她的力量。這是為什麼？這算什麼？憑什麼？
Cidal 一邊飛奔，一邊哭泣。她越來越接近前方的模糊，以至於能夠看見那團模糊並不只是一團模糊，而是一大群半透明的東西在低空中前進。她稍稍停下來，聚焦那些東西是什麼，並辨識出那些東西像是魚一樣。非常大的魚……鯨魚。
前方有上百隻透明的鯨魚在半空中飛行，並且朝她的方向快速前進。
她感到一陣恐怖，一邊後退、轉身，朝著反方向奔去。但是來不及了。幾百隻鯨魚形成的海浪從海平面湧上，掃過 Cidal 周邊的空間、兩旁的鏡面、頭頂的星空。雖然沒有一隻鯨魚真正撞到她，造成她的不適感，但這股無可逃避的壓力將她打倒在地，她跪倒在鏡面一樣的水面，顫抖、哭泣、尖叫。
空氣中，一股無法辨識是女性或男性的嗓音響起，轟隆隆而極度朦朧的阿美族語在空氣中震動、瀰漫、打穿她的靈魂。
CIDAL DONGI。CIDAL DONGI TAPANGAN。
那股聲音低吼著她的名字。她全部的名字。她的本名，然後是媽媽的名字，最後是她的氏族名，標記著她的血脈源起的地方。
Tapangan。被遺忘的地點。不存在的氏族名。
CIDAL DONGI。DONGI CICIHAN 之女。TAPANGAN 的孩子。
「是！」Cidal 跪倒、啜泣、發抖，渾身無法動彈。正在怒吼的這東西到底是什麼？是神明嗎？她為什麼說出了媽媽的名字？祂為什麼知道祖母的名字？連 Cidal 都不曾聽過幾次祖母的名字。
你讓我感到失望。
Cidal 感受到千百隻呼嘯而過的鯨魚終於遠離，朝著她前方的星空飛去。她畏畏縮縮地鬆開緊抱後腦勺的雙手，輕輕抬頭，確認周遭的威脅不再。鯨魚們都消失了，但轟隆隆的嗓音仍然在空氣中震盪。她望向正前方，距離自己大約十大步的距離之外，有一頭巨大的爬蟲類動物，像是蛇一樣，但頭顱的兩側有著奇怪的突起。那條大蛇還有一支額頭上的角，發著奇怪的光芒。
大蛇盯著她。
醒來。快醒來。時間不多了。
那條大蛇沒有張口，聲音也不是從牠的方向傳來，但是 Cidal 感覺得到，空氣中的聲音有一部分來自於牠。夾雜著憤怒、哀傷、懇求。
「什麼時間不多了？這裡是哪裡？」Cidal 發出困惑的喊叫，然後轉為咆哮，「你們為什麼這樣對我？我只不過想要一個正常的人生！為什麼？這不是我想要的！我應該做什麼！」
用力。要知道自己是誰。你的根。
我的根？Cidal 委屈地心想，她從來沒有忘記自己的根。她是個馬蘭人。以前是，現在也是。
真的嗎？
你的起源。
Cidal 感受到周邊的空間開始扭曲，晨曦與黎明的光線突然從兩側的海平面襲來，將星空壓縮成狹小的縫隙，在天頂消失。她尖叫，被兩旁過於明亮的白光照耀，她感覺到自己正在融解。
救命。
基金會不是你的家。基金會不是你的起源。基金會不是 Tapangan。
聲音持續，Cidal 感覺到自己消失在無限之中。溫暖跟明亮淹沒了她，撫摸她的肌膚，像水一樣擁抱她、接納她、安撫她。
醒來。
幾幕光影快速閃過她的腦海。火車在她死前的最後一秒撞上她的身軀，那股熱辣與痛楚淹沒她。隨後是小時候被媽媽牽著的喜悅，傍晚的陽光穿過茄冬樹的樹蔭。而後是她跟山本踏上的密林小徑，冰棒的沁涼與甘甜傳進內心深處。接著是一個小女孩，不超過三歲，她牽著這個不認識的孩子，亦步亦趨地前進。
Haru。她聽到有聲音這麼喊著。
下一秒，她看見灰暗的海岸線，太平洋的彼端有一波無邊的海嘯襲來，浪頂是上千隻發出嗡鳴聲的鯨魚。再後面是未知的島嶼，一艘日本軍艦往島嶼衝來，身邊的人們驚慌吼叫。最後是一個婦人，坐著行駛在花東縱谷上的火車，搖搖晃晃地往南邊去。那是媽媽。非常年輕的媽媽。
醒來……
醒來……
「醒來……醒來囉，陽子……」
「陽子？」她聽見有人用華語喊著自己的名字，一時反應不過來。好暈。她發現自己動彈不得，一部分是沒有力氣，一部分是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燈光散去，輪廓逐漸清晰，她拼湊出周遭的樣貌。這裡是手術室，跟她稍早躺下來的時候一樣。綠色衣服的醫護們圍著她，確認她的狀況。
她沒事。
後面的對話跟檢查都記不得了。等到她重新回神的時候，已經被推到一個叫做觀察室的地方，熟悉的 Alofay 姊姊跟五十嵐大叔在她的床邊，一個人哭成淚人兒，一個人則微微一笑。
「歡迎回來，Cidal。」
Yamamoto Igarashi
Site-ZH-44，台灣東部基地
兩天後，山本五十嵐，《袋狀軌計畫》監護員，提著一袋餅乾、蛋糕、汽水跟啤酒來到漆黑的天台。精確來說，這裡其實是設施二樓的停機坪，兩架直升機在他的正後方寧靜沉睡，眼前則是坐在野餐毯上，等候許久的女子。今天是農曆廿九，天上沒有月亮，只有山腳下的民宿、右手邊的玉長公路，以及遠方長濱市區的燈火提供微弱的照明。
「你好慢喔，我餓了。」陽子穿著背心、薄外套跟短褲，坐在鋪好的墊子上嫌棄地說道。
「你不是才剛吃過嗎？酒保稍早還問我你是不是哪裡不對勁，怎麼一直點東西吃。」山本將袋子輕輕放下，隔著食物與陽子坐在野餐墊上。
「我是病人！我要康復！」陽子已經拉開環保袋，從裡面拿出一個乳酪蛋糕，向山本吐舌頭，「你要體諒病人！」
「是是是，」過了一年，山本已經懶得對這名小女孩生氣，「你又不是病人。」
「我是！」她已經挖掉蛋糕一角，湯匙咬在嘴巴裡面，「你看我的傷口！」說完就要掀起她的短褲，靠近胯下的地方，那是兩天前的手術中，植入晶片的導管入口處。
「好了！夠了！我不要看！」山本害臊又驚恐地尖叫，「可以了！小姑娘！」
陽子被他激動的反應逗得哈哈大笑，看起來甚是滿意。她繼續吃蛋糕，哼著一首現代歌曲。山本悻悻然地撥開袋子，打開一罐啤酒來喝。
「你怎麼偷喝了？我都還沒開耶？」陽子忍不住進一步調戲他。「不是說要慶祝我的復活一周年嗎？日本人？」
「囉嗦。」他沒好氣地說，一口灌下一百毫升，「未成年不能喝酒。」
「誰未成年？我 117 歲了！」
「身體年齡十七歲。酒精對人腦有害，誰知道你在樹裡面有沒有變得更糟？」山本不甘示弱地回擊。
「對對對，糟多了。」她扮了個鬼臉，再吞下一口蛋糕，「有人不只愛喝酒，還愛抽菸，明明照顧小孩子怎麼可以一直抽菸。Tobacco, bad！」
山本被她的立論打得無法還擊。他轉移話題，「你從哪裡學到那個字的？」
「莉莉安娜姊姊。不然呢？」她微笑，「她還有教我一些髒話哦，例如 F—」
「好了你放過我行不行？吃你的蛋糕。」山本示弱，答應她上來這裡「慶祝」實在太不划算了。
「你不抽菸我就吃。」她緊咬這點不放，「啊。你不抽菸我就乖，少鬧你一些，怎麼樣？」
他一開始沒回應，但還是勉強地說，「嗯。」有幾個月他確實成功戒掉了，直到《袋狀軌》的報告書浮現在他跟 Alofay 的辦公桌前，對這一切的擔心才開始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時常逃到沒人看見的地方才能抽兩根菸，但還是會被嗅覺靈敏的陽子給發現，然後臭罵一頓。
陽子大概還不知道這件事，或許永遠也不要知道是最好的——她知道得越少，越好。就如同他們也沒讓陽子知道晶片的實際用途：在她所接收到的資訊中，晶片是用來提供定位功能的，這樣在她的任務發生意外時，還有發現她的機會。這點當然也是事實，但並不是全貌。就算晶片真的讓她暫時暈厥了，他們也能在事後謊稱是陽子自己在失控下失去了意識。基金會大概就是在這層層的謊言中堆疊起來。
山本突然聽見環保袋在粗糙水泥地上磨擦的聲音，隨後感覺到一顆頭湊了過來，成束的髮絲貼在他的手臂上。陽子靠著他，放心地把重量託付給山本。他感到難為情，卻已經來不及拒絕或逃跑。他們就這樣維持著這個姿勢許久。
時間的流速變得紊亂，山本分不清楚究竟只過了幾秒鐘，還是十幾分鐘，抑或一個小時已經過去。
在漫長的等待後，陽子打破了沉默。「手術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
「嗯？」手術會做夢嗎？他已經忘了當年解剖課教給他的東西，但這聽起來不是很尋常。「什麼夢？」
「我夢到鯨魚。很多鯨魚。」陽子躺在山本的身側，向著斜前方舉起手，像是要碰觸星空。「祂們吞沒了我。幾百隻。然後有個聲音跟我說話。很多話。」
「是嗎。他們說了什麼？」
「祂說，醒來。不是叫我從夢裡醒來。還有龍。一條龍，我想那……那是 kangic。」她不確定地說，山本能聽出她的掙扎。但是，kangic ？他曾經看過這個名字。那是 SCP-ZH-684 在民間傳說中的名字——這個項目是三垣打算利用陽子收容的 SCP 之一。可能嗎？
或許陽子只是用 kangic 這個詞來代指夢中的生物而已。但是，從她微弱而出神的聲音聽起來，山本實在沒辦法用普通的邏輯說服自己。現在臥靠著他的並不只是隨便一個少女而已，而是在某方神聖的護佑下沉睡了整整一個世紀，在錯誤的年代醒來的天選者。半個神祇，正依偎在他的懷裡。
「他們還叫我去找我的起源地。Tapangan。我根本不知道那是哪裡。」她說，「怎麼辦？日本人。我好害怕。」
Tapangan？山本心想，他似乎也曾經在哪裡看過這個名字，但一時想不起來。這很不妙。陽子在不該做夢的時候夢到了這麼多奇怪的東西，難道是晶片植入造成的副作用？這不能解釋……
「你還夢到什麼？」他問，試著維持聲音的穩定。
「忘光了。」她傻笑，「嘿嘿，或許我真的不應該喝酒。已經變笨了。晶片害的嗎？」陽子回頭，盯著山本瞧，一對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仍然清澈。
「我……」山本回答不出來，語塞的同時有太多資訊在腦中飛躍，最後擠成一團。他好累。怎麼辦？
「沒關係，我知道的。」陽子轉回去，輕鬆的語調中帶著一絲落寞。倚靠的身子遠離了山本的臂膀，「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山本深深地皺眉。他咬緊嘴唇，勉強壓抑自己激動的情緒，從後方抓住陽子的手臂，把她轉過來。
「Cidal Dongi。你不麻煩。你不笨。你是我在這裡的原因，也是我願意繼續留在這裡的原因。」他覺得自己的話聽起來真是令人難為情，但誰在乎呢，「我……我們都很抱歉，讓你變成現在這個身分。我、Alofay，44 站的很多人，我們都努力想要保護你，我們盡力了，但……我們沒能成功。我們……」他開始意識到不對勁，為什麼有兩道水痕從他的臉頰滴落？這不行的。到底——
陽子拭去他汩汩湧出的淚水，溫柔的眼神挾帶一絲哀傷凝望著他。這孩子真美，山本幾乎要相信陽子就是個神祇。他日夜守護的孩子即將踏上充滿磨練的未來，但他卻保護不了她。
「我知道。沒關係。」陽子用日文回應，「我有一天會長大的，那時候你們就不用再保護我，也許反過來，我也能保護你們呢，對不對？」
她說得對。山本暗忖，這就是計畫的目的。不僅僅是人類收容 SCP，也讓 SCP 偶爾地有機會幫助人類。他看著眼前輕撫自己臉龐的女孩子，惦記著她所夢見與遇見之事。或許未來的某一天，44 站，乃至於整個基金會，將會有需要她奉獻自己的時刻——無論那樣的奉獻僅僅是一臂之力，抑或是必須將她的第二生命還諸天地。
他不禁悲痛起來。最起碼，要延緩那天的到來。盡其所能。
「笨蛋，你為什麼在哭啊？我不是就在這裡好好的嗎？」陽子再次湊到他的旁邊，安撫著疲憊的男子。「你知道嗎，我也有夢到星星。很多星星。跟今晚一樣。」
山本沒有回應，只是聽著，任憑淚水縱橫。他看著前方的夜空，微弱的星光打穿他濕潤的視線。越來越多。越來越亮。
「夢裡沒有獵戶座的腰帶，你教我的第一個星座。」她說，「你記得嗎？那時候我嫌棄這個時代星星怎麼那麼少，還說我不需要你教我看星星。」陽子的聲音溫柔放送著，「結果我在夢裡，第一個想到的還是你教給我的東西。
「後來我意識到，那裡不是現實。」她繼續說，「是的，我好像被告知了一些非常不對勁的事情，我也不清楚那些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很害怕。我……我想你們也跟我同樣害怕，對不對？每個人都意識到某些很危險的事情就要發生了，圍繞著我、你、這裡。
「但是現在沒關係。我不害怕，因為這裡有獵戶座。」她抬頭望著山本，微微一笑，被淚水沾濕的髮絲黏在她的臉上。
「現在才沒有獵戶座。」
「有啊，我的獵戶座。」陽子點點他的胸膛，「就在這裡。」
山本忍不住破涕為笑，揉了揉陽子的頭髮。真難看啊，兩個人半夜在陽台上吹風，一邊哭一邊笑，一邊看見了彼此。這不是他們第一次這麼做，但願也不是最後一次。令山本感到慰藉的是，即便此刻的他們都不確定未來會發生什麼，但是從他身旁傳遞過來的暖意像是陽光一樣，給予他安慰、力量、信仰。
他們總會找到方法的。
銀河東昇，真正的獵戶座剛從他們身後落下。當象徵東方的腰帶明天從海平面悄悄探出頭時，太陽將在天頂照耀大地、哺育萬物，詠唱新紀元的開端。太陽之歌。春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