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織代號: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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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辦個黑體博物館嗎,黑體0號?」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是老玩伴!KZ轉身看到那張難得出現在SCP-ZH-372-1上的面孔,換上登山服的Dyskolos與平時埋在實驗室裡的樣子對照起來,現在的模樣顯得像在玩變裝遊戲,不過更令KZ開心的是,沒有MTF或任何基金會人員與她同行!

「小風,如果妳能幫忙的話就太好了!」他朝Dyskolos走過來,但剛跨出一步就絆倒在成堆的壓克力盒以及木箱子中,糟糕的堆疊方式讓所有東西像雪崩一樣不停落下,緊接在震耳欲聾的崩塌聲後,是附近驚動的鳥獸倉皇逃離而引起的騷動。Dyskolos見狀沒立刻去攙扶,她看著KZ從雜物中游出來,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來到她的眼前,好似他平常通勤時就是這模樣,「什麼風把妳給吹來啦?」

Dyskolos從口袋抽出筆記本,「一份清單,需要黑體2號1的消化液、3號腳趾間的汙垢、還有5號的排遺等,他們給我五個禮拜的時間。」

「隨行的人呢?」

「我暫時脫隊。」

「那太好了!」KZ再度四腳並用爬進雜物堆裡,但在他游回來前,Dyskolos提前否決了他的想法。

「不管你這次想怎麼搞,他們這次一樣不會接受你打出的友情牌的,陰謀論支持者想怎麼詮釋就怎麼詮釋,就算你可愛得像天使,只要能力過大又不受他們的控制,就難以脫離基金會的戒備名單。」她平常並不在乎KZ想怎麼搞的,但在看他一次又一次搞得站點雞犬不寧,還仍然傻傻地認為成功只是早晚的問題後,她決定這次說死一點,就算不能達到完全制止的效果,能讓對方生產鬼點子的頻率稍稍降低也好,「人類固執起來可是連浴室磁磚縫裡最刷不掉的黴菌都甘拜下風。」

爬回來的KZ半張著嘴,接著闔起來,無法否認對方的說法。

見他這次稍微聽話,Dyskolos補上一句,「我以為上次都更周邊大樓、把Freeze氣到昏迷後,你已經打消這念頭了。」

「應該還有什麼辦法……」可見從沒打消過,不過依照他天真的程度,似乎也不意外就是了。Dyskolos靠到樹幹上,等待他迸出下一個神奇計畫。

KZ把自己的手指關節送進嘴裡作思考狀,沉默了一段時間,接著比出溼答答的食指,「基金會不相信我是因為他們不瞭解我,如果能找到基金會信任的人替我作保……」他的目光往Dyskolos身上掃去。

「別看我,因為過於接近你的關係,我大概也被列入觀察了。」

「有了!」說完後他便跑進森林裡。

「你是要找外人嗎?別忘了『保密條款』!」Dyskolos喊著,當KZ的聲音回傳時,他幾乎要消失在森林深處。

「我沒忘!」


目送螢幕上的人影消失在綠蔭中後,黃博士扭頭提問,「D博士2剛剛提到『保密條款』,那是什……欸?博士?」他這才意識到不知從何時開始,只剩他一個人守在桌電前關注監視畫面,接著一陣翻找的聲音從辦公室的另一個角落傳來。

「保密條款,」Freeze博士複誦著,頭都沒從文件櫃裡抬一下,「這樣說好了,你認為KZ幾歲?」

「據說看起來比實際上年輕,30?」

對方沒有回應,他關上一個抽屜,拖出另一個。

「40?」

Freeze拿出一顆像隨身碟的物體後回到辦公桌,在他坐下前,黃博士還在猜數字。

「50?」

「問好玩的,我也不知道。」他把東西放在一旁並看著對方。

黃博士看起來想說什麼,但接下來映在他記憶中的是一次次嘲諷失敗的尷尬後果,於是決定還是以守為攻。

Freeze博士繼續說,「他也不是很清楚要如何計算自己的年齡,唯一能肯定的是比你我活過的天數加起來都還多,多到他無聊得帶著大量關於黑體的資訊在各個同行間周旋,基金會並不是他第一個面對的組織,因此,你猜這個世界上已經有多少能對基金會與人類文明造成影響的團體已經瞭解到黑體的存在?」

「呃……應該有……」

「所以,」他沒打算等黃博士猜出另一個數字,「為了更有效掌控KZ的行動,基金會在他加入的同時要他答應不少事項,『保密條款』便是用來防止他捲進更多尚未察覺黑體存在的人,以控制資訊流動,並防止他意圖以此危害基金會。知識是把利劍啊,黃博士。」他把一顆像隨身碟的物體插入主機,點開桌面上的圖示,跳出一張衛星地圖,看起來是一座森林的一部份,地圖中央有顆黃光閃爍著,「不怎麼意外,」他記錄下上方標示的座標,「KZ已經把他體內的定位器取出,丟在園丁的某處。」

「你在他身上裝了定位器?」黃博士困惑地看著對方,Freeze博士則沒給予任何回應,「恕我直言,博士,但目前為止,你好像沒當他是基金會的一員,反倒像是……」

「有配給餐卷的異常項目,確實是啊,Dyskolos博士口中的『黑體0號』就是這麼來的,我以為這是常識。」他開始把桌上的一些東西塞進公事包裡,拔下像隨身碟的物體丟回文件櫃,不像是平常謹慎的作風,不過也不難猜到原因,他只要遇上跟KZ有關的事就會心神不寧,難怪一開始忘記自己把東西放到哪去。

「目前這樣能有效控制他嗎?」見對方不打算繼續留在辦公室,黃博士把自己的外套從椅子上抽起來,這時Freeze博士「碰」一聲把公事包放在桌上並注視著對方。

「如果你有辦法提供一種比過去施行過的所有手段更加有效的方法,讓他在被收容的第二天不會出現在員工食堂裡,無論那是什麼,我會取消下午的所有行程,並對你的點子洗耳恭聽。」

他實在很懂得如何給人壓力。黃博士暗忖。「沒有。」

「很好。」他用快轉的速度把桌上剩餘的雜物收拾好並快步移動至門口,「對了,在Dyskolos博士面前假裝這段對話從沒發生過,她不知道自己的眼鏡上有台針孔攝影機。」說完後便將門帶上,關門瞬間吹起的風把黃博士的頭髮重新整理過一遍。

「……D博士也怎麼了嗎?」


遠離實驗室內嗡嗡作響的交談聲,還有收容間中無法辨識的怪異嚎叫,在這些呆板的建築群旁仍留有一方樂土,搖曳的青草之中偶爾夾帶野花,既不做作亦不過於美艷,在這片草原之後,三十尺高的闊葉樹遍地紮根,最近東北季風剛至,濃厚水氣下,腐朽的枯木上冒出一顆顆蕈菇雪白的蛋型幼體,一隻體型袖珍的樹蛙跳了上去,把凝結的霧水踢進翠綠的地衣裡。

這座人工培育的樹林之中,某處掛了塊牌子,標示著一旁水池的編號:SCP-ZH-953,無人駐守的水池裡映出一張張五官立體的面孔,他們圍成一圈注視著水池,也就是池面上方樹梢間的悠藍天空。

一陣急切的步伐穿過走廊,魏博士握住門把一個勁地往裡面推,「Freeze博士在嗎?」但辦公室裡除了差點與工整鼻子道別的黃博士外別無他人。

「不知道會是園丁先掉到我們頭上,還是你會先記得敲門,味醂?」黃博士揶揄著對方。

「我叫魏……算了,」他無心計較這種事,「Freeze呢?」

「幾秒鐘前剛離開,真不幸,一定是你沒敲門的關係,好運就是這樣溜——」

「噓!」魏博士的口水連帶臭氣從齒縫中噴出來,黃博士皺起眉頭,「我有急事找他,他往哪去?」

黃博士指出一個方向,接著門便被魏博士迅速帶上,再度把他的頭髮整理一遍。

魏博士一面小跑步,一面沿路叫喊Freeze博士的名字,直到被清潔人員逮住,抓著肩膀,迫使他的身體轉向,接著被推進另一條走廊裡。

「一旦發現疑似KZ的蹤跡就立刻上報給我。」走廊的盡頭,Freeze博士剛向特工吩咐完畢,在邁開步伐的瞬間差點撞上迎面而來的魏博士。

「博士,SCP-ZH-953的新週期開始了!」他像發現冰淇淋車的對街小孩一樣興奮地報告著。

「魏嵐博士,假設我真的長得像負責該項目的瑜誠浩博士,也沒必要這樣興奮吧?」Freeze博士的表情像在隨時防備對方從地上跳起來叼走自己的午餐。

「當你看到這個就不會感到意外了。」魏博士遞上一臺相機,Freeze博士的撲克臉在看到螢幕的瞬間,變成了更令人討厭的撲克臉,坐在馬桶上三十分鐘下不來的那種。

「帶路吧。」


深山一處用木條與布匹圍繞起來的地方,幾名當地住民互相竊竊私語,他們守著以毛髮、動物骨骸與雕刻過的火成岩擺布的陣式四周,在銅盤中燃燒的黃燄照亮一張張沉重的神情。

陣式是空心的,圍起一座水池,這座水池乍看沒有任何特點,但若仔細觀察池中倒影,可能會發現在這陰涼的正午,水池中反映的是通紅的暮光與粉紅的彩雲。

「三箭人3的意思是這樣的,」這群人之中,唯一披著華麗披肩、穿戴誇張頭飾的成員向族人們轉告著,「暫時停止任何與『異界』的接觸,並在他們幫我們想出對策的同時,盡可能用荷瓦伊4的遺物替我們抵擋疾病的源頭。」

一名穿著黑色服飾的族人接在頭目之後表態,「現在我有點理解為何三箭人先前極盡所能地阻止我們的行動,他們擁有充足的資源與技術才去試探未知的事物,我們貿然嘗試無疑是在自討苦吃。」

「不只這些,」頭目補充著,他垂下雙眼,「我們太衝動了。」

在話語落下後,眾人陷入無聲的反省與自責。

這群住民的祖先在千年前學會以水中的倒影作為媒介與另一個世界進行聯繫,結識了三箭人,幾千年後的現在他們想重現、甚至突破祖先的成就,而他們確實做到了,直接縮短兩個世界之間的距離,但是帶來的不是另一段友誼,而是未知的怪物,牠們長得不像任何已知生物,無法從牠們平滑的臉上判斷情緒,無法用這個世界的生物特徵去猜測習性,不能保證缺乏四肢的不會無預警朝人直衝而來,沒翅膀的亦有可能現身在人的上方,還有的軀體像打磨出來的美玉,潔白如月,卻長著滿口足以撕開血肉的利齒,不過儘管形體無規則可言,最顯眼的共通點是大多數牠們的身體像深谷一樣,是觸不著的黑。

族人一開始就不該一次在這兩個世界之間佈下過多通道,現在他們犧牲了許多成員才近幾切斷所有連結,剩下最後一個,最詭異的一個,他們稱它為「癲狂窟」,人們甚至不用接觸就能遭受它的影響,受害者的四肢會不由自主地抽搐,以往可以扛起一名成年人的雙手現在連拿杯水都成問題,一日可以攀越數座山嶽的雙腳連走到自家門外都像在出關一般,且目前找不到足以根治的解藥,斷送許多強壯青年的一生,也削減了部落中的勞動人口,剩下的健康成員需要付出更多汗水才能勉強維持部落的生機。

用來挽救現狀的「荷瓦伊的遺物」是一種能快速成長的莖蔓,表皮在成熟後會木質化,族人利用它來封住洞口,防止異界的生物穿過癲狂窟進到他們的世界,但恐怕不適合做為長期的對策,兩個世界之間的通道必須儘快關閉。

「頭目,」沉默被外頭的呼喚打斷,他們身後的帷幕上出現幾道人影,「有東西穿越癲狂窟,從異界那邊走過來,看起來像人。」

聞言,在座所有人沒有多少猶豫,紛紛起身走出帷幕,這事態陡然的轉變無疑是火上加油?其實不然,他們反而抱著期待去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數,因為早已深陷困境之中,更多的擔憂已然無益,若等待他們的是另一道難題,那他們要做的,也唯有面對。

當眾人趕到時,其他族人已經聚在一顆巨大的單體岩石前。過去半年,這顆石頭佈滿青苔與爬藤,一把火將它們燒盡,替補的是人手刻出的圖畫,就圍繞在岩體上的缺口四周,後來出事了,人們投下魔爪般的藤蔓,抱住整塊岩石,也遮掩了缺口長達數星期之久,但就在剛剛,藤蔓的一角從內部挖開,冒出一雙人眼,看著逐漸增加的人群。

「他會多種語言,」在人群外側,一名負責翻譯的小伙子向頭目報備著,「不過我們唯一能聽懂的只有閩南話。」

「他說了什麼?」頭目盡可能靠近那座被封印的入口,但仍然不忘所有進去過的勇士都落得什麼下場。

「對方的表達方式有點跳躍,但還是盡量轉述。」他隔空與對方交談一會兒,接著將其轉告給頭目與其他族人,

「他說他在找世界上其他在研究黑……我想那個詞是指異界的生物,他在找其他研究黑體的人,而一名叫『園丁』的朋友把我們的位置告訴他,所以他沿路找來這個地方,然後就被堵在藤蔓後面。」

「有問出他這麼做的動機嗎?」頭目從目前站的位置很難看清藤蔓後的形體,暗自希望先前沒有族人為了偵查而太過靠近癲狂窟。

「他表示自己無意帶來麻煩,而且他知道如何治療青年們抽搐的症狀。」

「你們將這裡的情況告訴他了?」頭目詢問著翻譯員。

「不,」他回答,「他似乎自己猜到了我們連通癲狂窟後帶來的副作用。」
頭目陷入沉思,他瞥著藤蔓後的雙眼,思考著三箭人會怎麼做。他們會找來罪不可恕的惡人,讓他們代替自己去進行接觸,但這裡沒有這樣的惡人,而且,他並不認同三箭人的某些心態,像是……無情。

把一個活生生研究員的特質層層剝去,留下最理性的那根芯,這樣的態度族人可以理解,但無法認同,部落對外若缺乏信任與同情,就無法擴增關係穩定的盟友,危機來臨時連向外求助的機會也沒有。

他們已是這座島上最孤獨的一支部族,排外是不該有的心態。
頭目決定放手去嘗試。

「對方有說明病患的治療方式嗎?」

「他說只要把病患帶來這裡就行,剩下的交給他,」負責翻譯的小伙子遲疑著,「我們應該要照辦嗎?」

頭目不打算擅自決定,環繞著他的族人們,無論是剛從田裡出來、手上仍抓著溫熱獵物、或拿著長槍圍在癲狂窟前的,通通都看著他,若這決定是錯的,他不該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他們的命運得留給他們自己支配,「將願意冒險的病患帶過來吧。」

共有四名,他們被放下後試著席地而坐,但不自主顫動的手腳讓他們不好盤起腿。

比起意料外的副作用,他們更不願被無法使喚的手腳阻攔後生。

頭目一一向前確認,確定他們都做好了心理準備,接著所有人再看到藤蔓後的缺口,那雙眼睛消失了,一隻手伸了出來,手指修長,有修齊的指甲,除了小指一側的腕部多長一根拇指外,這隻手與正常人的無異。

掌心面向剛帶來的四名族人,其他人全神貫注地盯著那隻手,既緊張又好奇,等待著任何變化。他們似乎都預設它會像異界的生物一樣,發生不規律的肌肉抽動、長出額外的組織、或改變形狀,但,什麼都沒發生,只有足足五分鐘的沉寂,所有人注視著凝固在空氣中的一隻怪手,一直直到第六分鐘,六指彎曲,兩根大姆指一上一下包裹住剩餘四指,縮回藤蔓後,人們互看兩眼,想從他人的眼神中確認是不是只有自己見證了這段神奇又不精彩的時刻,接著才看到地上四人,沒人前去攙扶,但他們已經靠著自己的雙腳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伸展全身的肌肉確定病徵已完全消失。

真的治好了,雖然不明白剛才發生的事,但症狀都沒了。

這時藤蔓被剝了下來,不像硬是被扯開,而是如同順開一束頭髮一樣。那隻手只是緩緩撫過藤蔓與岩體的相連處,缺口便一點點暴露出來。

沒等頭目的指示,對方已在自行移除荷瓦伊的遺物,族人也沒猶豫的機會,為了避免受到癲狂窟的影響,他們不約而同地紛紛向後退開。

從異界走來的人,身高約一米七,年紀由東亞人的五官去參考的話大約二十出頭,膚色偏深但並不紅潤,類似血液循環不良時出現的灰色,袖子在捲起的狀態下可看見上臂的灰色色斑,眼眸黑白分明,長著一張完全不嚴肅,反而有點稚氣的臉,及肩的頭髮在光線下仍十分黑,幾乎不反光,不難聯想到異界生物的體表。

他開闔嘴巴說了什麼,翻譯員回過神來向頭目轉告,「他表示可以稱呼他『凱基』,並說明族人的病因來自於這些物質。」

凱基打開手心,一顆晶瑩透徹的水晶躺在上面。

「這長在洞窟各處,」小伙子接下去說,「人的體溫會導致晶體汽化,進而藉由呼吸道攝入體內。」

凱基的目光越過小伙子看向頭目,似乎猜中了他在族人之中的地位,對他說了些話,小伙子為了不擋住他們的視線而移動到旁邊,「你們也喜歡發現新奇的東西嗎?」

「是的。」頭目因為找到同行而感到開心。

「如果想瞭解洞窟另一邊的事,我可以幫忙!」

凱基接下來就都待在部落裡,教導族人們異界裡的事物。他喜歡用圖說故事,也幸好他偏好運用圖片,因為他字跡的雜亂程度在場沒人敢恭維。

雙方產生信任後,剩下的病人也逐漸願意讓他治療,值得注意的是治療結束後取出的晶體在他手裡並不會汽化,原來那是因為他的體表溫度較低,每當別人不小心擦撞到他時都以為碰到一條蛇。

出自於傳說故事的影響,族人一開始不敢詢問凱基所屬的物種,擔心問了鼻子會不見、對方會勃然大怒、或模樣會突然變得很猙獰,但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他們的膽子便大了起來。

「一半是人類。」凱基以他剛學到的族語生硬地回答著。

「爸爸還是媽媽是人類?怎麼辦到的?」年輕的族人接下去問,看他們一臉興致的樣子,大概是想往某個更私密的方向繼續問下去。

「都是正常人類,變成現在這樣,需要異界生物的信任,像是園丁。」

「原來沒經歷那段過程嗎?」他們失望的樣子把凱基逗樂了。

在過去,族人見過其他人型物種,凱基若站在他們之中,看起來會像個不小心混進去的人類,但從他的行為來看,確實有不像一般人的地方,例如幾乎不吃東西,甚至滴水不沾,不過某天卻把不能吃的蕈菇塞進嘴裡,雖然什麼事也沒發生,每當問到他蕈菇的味道時他的嘴巴都會皺起來;再來是他身上的色斑,每天早上跟傍晚的形狀都不一樣;不尋常的髮色也是一直令人好奇,那不是普通的黑,在強光的照射下仍黑得出奇,除此之外,每根頭髮都像手指一樣能按他的意思活動。

頭目與凱基一向和睦,他還教凱基一些族裡的歌舞,那些都跟族人們見識過的超自然現象有關,凱基對此表現出十足的興趣,但頭目的姪子卻不樂見連一族之主都放下戒備。自從凱基出現的第一天起,他可能連做夢時都在思考凱基會如何騙過所有族人以達到自己的目地,每次凱基靠近婦女與幼童時,他都自動移動到附近,某回他做得太明顯,連頭目也沉不住氣,「若你真的懷疑,何不自己從他口中套出什麼來?」

幸好他這次好好聽話,真的與凱基在桌子的兩邊坐下。

「額外的目地其實是有的,」凱基直白了當地回了,「異界中的物種除了我們之外,有其他組織早已得知他們的存在,他們不見得有好心腸,所以我需要善良的盟友,跟你們的情況很像啊!」不同於神經緊繃的對方,凱基反而十分放鬆,「世界權勢由強大的人來左右,為了壯大勢力,大多人們非得拋棄心中最純真的一塊,但當心地不美麗時,世界也不會美好,所以,我希望像你們這樣的人永不消逝。」說完後他看了一下自己掌心,有幾粒像亮粉般不起眼的細小碎晶,「癲狂窟裡的東西還是不要留在身體裡比較好。」

凱基被請回去後,當晚與頭目坐在部落中的制高點——一棵被落雷劈斷後留下來的空心巨木上——看著下方逐漸入眠的部落。

「那年輕人看來是被說服了。」頭目舉起酒瓶喝了一口後遞給凱基。

「窩,我沒喝酒的習慣。」他歉然地回絕,但對方硬是塞給他。

「是酒精比較恐怖,還是三箭人中的固執老屁股比較恐怖?」

凱基接下酒瓶思考了一下,接著拿起來灌,頭目笑得往後翻,凱基趕緊放下瓶子抓住他,但對方憑著腰力把自己從兩層樓高的地方拉回來。

「你來過的事實,我們會向三箭人隱瞞的,今後我們有了盟友,不必再孤軍奮戰。」頭目接下回傳的酒瓶並灌了一口。

凱基抬頭仰望,不同於站點上的稀薄的夜空,在這深山中無論往哪瞻望,無數閃耀的繁星皆將漆黑的大地罩在懷裡。

幾天後,凱基離開部落回到異界了,族人們也找到切斷兩個世界通道的辦法,他們必須關閉它,避免有心人士有機可趁,使異界這塊中立的土地受到利用,不過凱基與族人仍有辦法保持聯絡,他在臨走前留下一顆黑色的珠子,中間有洞讓繩子能穿過,族人把這顆珠子串成飾品掛在集會所中,每當需要協助時,這能作為呼叫凱基用的工具,具體使用方式所有成年的族人都知道,但部族以外的人就無從得知了。

之後族人經歷幾次遷徙,頭目也依照習俗更換了幾輪,每當新的集會所建成,凱基送的黑珠便會出現在那,跟荷瓦伊的遺物一樣是部族的寶藏。

對了,凱基離開後的下一次遷徙,當新的頭目重新聯絡上三箭人,他們巧合地遇上了凱基在發牢騷時提到的人,他似乎真的對異界的生物、或說對凱基本身倍感困擾,他那張比石頭還冷硬的臉急躁地瞪進池水,但交流時卻能出乎意料地保持儀態。

「您們上方懸掛的旗幟中,有一面的圖樣令我特別感興趣,造型像是黑色的柳枝,想請教一下它的含義。」

池水前的族人紛紛看上去,一排的小方旗掛在兩棵樹之間,每塊旗幟分別縫製上各個部族的圖騰,但這次的比較特別,有一塊旗幟上的圖騰並非來自這座島上,那是在凱基離開之後他們決定要掛上去的。

「雖然異界一開始給了我們不少麻煩,但它也給我們上了寶貴幾堂課,於是大家決議將屬於異界的標誌掛起來。」代表異界旗幟上的圖樣,是一種異界生物身上特有的代碼,可以在牠們的細胞進行分裂時看到這種形狀的組織逐漸從傷口中萌芽,是一種不曾在已知生物身上看到的生長方式,是異界生物的專利。

蹲在水池另一邊的對方頭腦並不簡單,他不打算直接問出凱基的事,「您們採用何種方式去研究那些生物?」

「觀察,親愛的先生,」頭目回答著,「相比這個世界的動物,多數的異界生物十分容易進行長時間接觸,牠們生命力極為旺盛,沒有死亡的疑慮,因此不需爭取生存機會,除了少數肉食物種外都不會主動攻擊,只要瞭解每個物種的行為模式就能放心去觀察。」

「多數是如此,」對方說著,「但是極少數智能較高的種類並不能與之相提並論,牠們不好捉摸,最好避免與之接觸。」

「我們覺得不需太過緊張,正因為牠們本性與世無爭,侵略性遠低於高等生物,不能當牠們是一種動物。弱者不需強出頭來自保,強者不需蠻橫無理以穩固地位,所有個體能完美相容,這樣別緻的特徵超出演化學的規範,說不定牠們還無法被歸類於分類學中的五界之內。」

「但根據這邊的研究,不少異界的生物已和地球生物結合,若中樞神經結構較接近地球生物,性情大多較為凶悍,若其中又有高智的物種,牠們將十分危險。」他的問答方式在玩一個妙計。

假設族人明白他的問題,那麼以他的詢問方式,也無法直接證明自己是在調查凱基的行蹤──他很清楚這些深山中的住民也懂邏輯學──在沒表現出對立於凱基立場的情況下,較容易使他們不經意透露有關凱基的資訊,但如果族人其實完全不明白他的問題,他仍可以向他們暗示要堤防這個人。

「我們不認為需要這樣預設他人立場,若你願意與牠們誠實相待,牠們也比較能夠與你坦白——不要搶著作他人的敵人,先生,但若牠們從一開始就已經是你的敵人,而且又拿不死的牠們無能為力,唯一能做的只是降低傷害。」

「我們不缺敵人也不需朋友,」或許他已經開始意識到頭目很清楚他們雙方是在指誰,「對我們來說,能把傷害降到最低的方式就是讓牠們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我們的立場不容許大意。」

「我們明白了,但部族需要盟友,所有族人在成為部族的一分子之時,便注定只能和不尋常的對象結盟,若對外締結與向內封閉都能導致毀滅,那麼部族的選擇是孤注一擲。」頭目彎腰看進水池,「這個世界中愛還是存在的,先生,若認為攻擊好過和解的話,我認為引出牠們的側隱之心會是不錯的手段。」

「我無意詛咒,但您們可能會遭逢大難。」對方僵著臉——一種比原本看起來多了點不快的表情——警告著。

「我們是人類,肉體總是會消亡,但精神可以傳達下去。」


不知是心有靈犀亦或是巧合,當KZ走向Dyskolos常現身的陽台時,她本人正好進入他的視野,持著一杯熱拿鐵走向那,站到她專屬的那個點上向外遙望。

當KZ剛走近,她突然開口,「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海面下塌陷的海床,」她瞥了KZ一眼,這大概是這幾個星期以來她第一次直視他,自從KZ失蹤以來,「人類看清所有暗處時比較有安全感。」

「妳怎麼猜到我想問的?」

「你已經知道啦,」她回答,「用猜的。」

KZ開朗地笑著,「看到妳沒改變就放心了,我才在想從園丁回來後,這邊會不會改變太多。」

「別太早鬆懈,Freeze一定會想新的辦法找你麻煩,畢竟這次你直接動到基金會的合作對象。」

「他總會的,嗯?你也聽說啦?我消失那段時間的事。」一般來說Dyskolos應該會是最後一個知道的,要說明這點必須先扯遠一點。

他們都猜測(甚至能完全確定)Freeze博士在利用Dyskolos與KZ的交情來刺探他的事﹐並預設她在部分思維上已遭受KZ這枚「病毒」的影響,於是必須選擇性向Dyskolos隱瞞部分訊息,來保證她攜回的資訊有較高的參考價值,但具體要如何去判斷哪些訊息必須向她隱瞞,他們就不清楚了。

「偷聽到的,」Dyskolos回答,「你擔不擔心那群原住民因為戒心不足的關係而遭逢大難?他們再怎麼愛好和平,畢竟還是活在這個對好人不友善的世界,戒心就是為了適應這樣的環境而演化出來的。」

「他們會取得平衡的,」像以往一樣,他總是毫不擔憂,「再說,他們有需要的話,我也會回去幫助他們。」

「這樣大費周章去保護一種難以長存的理想,是為了什麼?」
「我喜歡美好的事物啊,小風,在活了那麼長的時間後,我已經不在意生命的有限,而是它散發的光采,」這時飛禽的身影從他們眼前一恍而過,帶走兩人的目光,「不過既然我答應會保護他們,我一定會做到底。」

「你總是說到做到,黑體0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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