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是人生、只不過是罪惡、只不過是一場濫用職權的普通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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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割研究大樓與戶外的玻璃門緩緩的開啟,皎潔的月色爬上了他那有些過大的實驗白袍,包裹在黑色絲襪裡的雙腿輕輕的來回擺動,似乎是心情很好的樣子。

「嗯,天氣看起來很不錯。」研究員L.What推了推滑下的眼鏡,明明是應該開朗的句子,卻帶著一絲病氣。

「身體還行嗎?不行的話不用勉強也沒關係,讓他們自己來就好了。」特工Flash緊緊抓穩了輪椅的握柄,小心翼翼的將輪椅推過凸起的門檻,生怕讓坐在上頭的What感到不舒服。

「咳……那怎麼行,再怎麼說,這也是個實驗程序,沒有負責人在場怎麼行。」What無力的輕咳了兩聲。只要是季節交替、溫差劇烈變化之時分,常常可以看見被輪椅載著的研究員L.What。

寬廣的走道上並不只有他和特工Flash,而是幾十個穿著便衣的基金會員工浩浩蕩蕩組成隊伍走出大樓,和不學好的孩子們準備大幹一場的樣子很像,差別在於手裡不是握著棒球棍,而是手推餐車。

夏末秋初的寒冷海風使勁吹拂著,Flash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What的身上,然後推著他來到了實驗地點——距離實驗大樓五十公尺,一處無人使用的寬敞空地。

周圍僅僅拉起了「禁止二級以下人員接近」的黃色封條,也沒有人看守或阻擋。事實上,就算掃地阿姨要來參加這次的實驗,八成也沒有人會在意。畢竟這樣就太掃興了,不是嗎?

幾個人推著用密封完整的紙箱來到空地的中心,接著開始動手拆開紙箱,一個一個搬出裡面的零件。

「很感謝各位願意在中秋節這種和家人團聚的日子,選擇留下來幫助我們進行實驗,這對我們而言意義重大。」What從Flash手裡接過大聲公,對著在場的眾人致意。

雖然說的好聽是加班,但實際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帶著工作的心情來到這裡,從人群中隱約可見的幾件夏威夷花襯衫可以看出些端倪。

「接下來是SCP-ZH-AO-6528的實驗測試。本實驗會進行針對此異常物品的壓力測試,經過風險評估後決定不使用D級人員進行測試,因此過程需要各位的配合與幫助。」

從箱子中被撈出的零件在幾個員工的巧手下逐漸成形,是一個個具有黑色支架、紅色金屬外殼的器具。

「接下來宣讀SCP-ZH-AO-6528的相關資訊,交給特工Flash。」What把大聲公遞給特工Flash,接著乏力的閉上雙眼休息。

「唔,我看看…………好的,SCP-ZH-AO-6528是六組烤肉用具,包含六個完整的金屬紅漆烤肉架、十二把不鏽鋼夾子和六罐烤肉醬。其異常之處在於,任何人都能夠使用此異常物品進行烤肉,並且使用其完成的肉片絕對不會燒焦,且總是能夠烤到相當完美的程度。」這段話他去年也念過了,在不知不覺中,他們又在這裡過了一年。

「SCP-ZH-AO-6528的異常效應只能在中秋節前後共五天內觸發,於此時間外使用將不會觸發異常效應。」後方有幾個身影離開大樓,遠遠的可以看見一個載滿了啤酒的手推車,以及特工常櫻的蒼白髮絲。

「接下來是基礎測試。第一項基礎測試為確認SCP-ZH-AO-6528被基金會收容四年後,今年是否尚能正常運作。麻煩各位了。」

此起彼落的歡呼聲在特工Flash說完話後隨即迸出,從街上隨處買來的木炭立刻被倒進了烤肉架中,寒冷的海風在木炭傾瀉入架的瞬間突然靜止,但無人感到意外。

「SCP-ZH-AO-6528在啟用的瞬間會使周遭環境之天氣、溫度、氣壓等項目立即轉變為適合進行戶外或室內烤肉活動的狀況…………OK,這項今年也正常。」

高檔肉片被放上烤網的瞬間發出了滋滋作響的聲音,宛若極美的交響曲信步在意識的每個空隙間。脂肪與高溫碰出的火花如雲霧般盤據了整個空地,啤酒開罐的聲音此起彼落。

「最後是壓力測試,請各位盡可能的使用SCP-ZH-AO-6528,以確認項目是否有異常能力之上限,或因時間而減弱能力。」特工Flash說完,放下大聲公,走向拿著開罐的冰涼啤酒,對他吆喝著的特工同事們。

研究員L.What睜開雙眼,看著眼前的這幅景象,明明應該是歡樂的派對,在他的心底卻是一層再一層的酸楚如藤樹般緊緊纏繞。

在基金會之中,總有些人逢年過節無處可去,無非是因為家人早已去世,或是有著無法回家的特殊理由,而只能孤單的冷眼看著和家人團聚的員工們。

眼前這群開心享受著中秋派對的人們,多半是早已失去了家庭、親人、愛人、孩子,無家可歸,亦無處可去的人。

L.What很清楚,這是膚淺的做法,也是濫用權限,但上級從來沒有阻止他這麼做過,而這也是他少數能做到的贖罪。

不止是為了他們,更是為了自己。

「What,你還好嗎?」特工Flash費了一番力氣才從特工同事的熱情酒會中脫身,在What身邊單膝跪下。

「唔,我沒事。」Flash遞了一盤烤蔬菜過來,但What眼下沒有任何進食的慾望,只是揮揮手拒絕了他。

特工Flash皺了皺眉頭,習慣性的伸手探向What的額頭,卻被他輕輕的擋了下來。

「就說我沒事了嘛,只是張羅這些有點累而已。你的朋友們還在等你,這個晚上就不用顧慮我了。」Flash本想說些什麼,但What堅定的眼神讓他把來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好吧,有什麼事一定要叫我,我就在那邊而已。」

「好了,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他們在叫你了。」看著頻頻回頭的特工Flash,研究員L.What啜飲了一口帶來的咖啡,但完全嘗不出味道。

或許是出於些許的醉意,特工Flash並未察覺到任何本應察覺的異狀。


意識一點一點的模糊了起來,他輕輕摸向自己的額頭,然後嘆了口氣,希望閉目養神能讓自己撐過這個晚上,不被Flash發現最好…………不,是千萬不能被他發現。在這個晚上,他沒有任何權力阻擾Flash過著自己的私生活——他已經為自己做太多太多,到了無法償還的地步。

「你…………………這……吃………」

恍惚之間,似乎有其他人過來搭話,但What已經無法分辨對話的內容,只能以營業用的微笑帶過,而對方好像也就這麼釋懷了,只是在他身旁的桌上放了個裝有些什麼的碟子,就此離去。

可能是酒精的關係,現場已經鬧成一團,有的人搭肩唱歌,有的人高談闊論,不遠處有人好像在表演著些什麼。他看著這些,一抹淡淡的微笑勾上嘴邊,接著後腦一熱,就這樣傾了下去。

「哎呀,果然是這樣嗎?」幾乎倒下輪椅的身體被後方伸出的手抱住,輕輕的拉了回來。

「唔?我沒事,沒事的。」What以為伸出手扶住差點昏過去的自己的人是特工Flash,連忙隔著袖子撥開對方的手。

「沒事?不不不,L醬你這副模樣離沒事還有很大一段距離的啊。」這個聲音的主人,What非常非常的熟悉。

「是音竹嗎?」

「是的,是我哦。」在模糊的視線中勉強能看到黑白相間的女僕裙,在Site-ZH-16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Dr. Sugoi,不知為何出現在自己的後方。

「唉,你這個樣子不太行啊,要幫你叫Flash來嗎?」Dr. Sugoi脫下手套,用手背往What的額頭一探,接著被有些高的溫度嚇到縮了回來。

「…………不要,不要叫他。」高燒讓自己的話語變得支離破碎,但他依然堅持著無謂的理由。

「那,我帶你進去裡面休息吧?」不打算過問理由,Dr. Sugoi逕自推起輪椅,來到了烤肉架的作用範圍之外,抓住了特工Flash差點飛走的外套。

輪椅被緩緩駛進研究大樓內,身後的火光與歡笑和兩人無緣。慢慢吞噬著他們的橘色夜照燈光下,Dr. Sugoi率先開口。

「我啊,從一開始就覺得你的樣子不太對勁了。」Dr. Sugoi經過研究大樓的中央樓梯,往電梯移動。

「我覺得我前面裝的還不錯啊…………」What沙啞的說著,努力的保持著意識。

「嘿嘿,我可是很擅長識破抱病不說的病人哦,畢竟咱的朋友也是這種個性呢,不過她現在回老家了,真是寂寞呢。」

電梯門開啟,白色的燈光打亮走廊一隅。

「音竹,我接下來說的,妳能都當成夢話嗎?」不知何處湧出的勇氣與力氣,What抓緊了Dr. Sugoi的手。

「嗯?嗯,可以的。」

What沉默了一陣子,似乎是在思考如何啟齒。Dr. Sugoi把他推進電梯裡,接著控制好輪椅的方向,使他們離開電梯時能正面走出。直到電梯爬了幾樓,他才再次開口。

「………………我有資格活著嗎?」

「…………彼此彼此,我看過你的人事檔案了。」What沒打算問她哪來的權限,只是自顧自的講下去,而Dr. Sugoi則是安靜的聽著。

「每一天,每個晚上,就連現在,我都在想著…………想著一些不好的事情。」她很清楚他指的是什麼,感到有些痛苦的抿了嘴唇。

「…………嗯。」

「為了給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強迫自己加入了基金會,強迫自己認識了大家,強迫自己認識了小規,強迫自己有了需要牽掛的對象………………我是個自私的人,對吧?」

「……………………」

「…………每個人都說不是我的錯,但是這讓我很痛苦——去承認一些明顯錯誤的事情。」

「我想,所有我能說的,都已經有人對你說過了。」

「…………」

「那麼,你就當你的支持者、相信你的人、愛你的人,在剛剛又多了一個就好。」Dr. Sugoi面帶微笑的說著。但這句話,What老早就聽過了。

「你能做的事情並不多,而我也是。彌補早就來不及了,那麼就好好的活下去吧,別再逞強了,這才是你應該做的事情。」這句話也是,他從不同的人口中聽了上百次。

「…………謝謝妳,音竹。」電梯門打開,研究員L.What不記得出了電梯門後的事情,事後當然也被擔心的要死的特工Flash大罵了一頓。

不過他依稀記得,那個晚上是他相當稀有的,沒有惡夢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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