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一個溫暖的午後,在海洋公園啜飲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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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te-ZH-12的茶水間並不大。

在流出咖啡時偶爾會突然用力噴的到處都是的咖啡機、擺在流理台旁邊的廉價茶包、並不是很乾淨,裡面還有些泡麵渣的水槽、發霉的角落。

這是他的家,也是他的牢獄。

他拿出那一大串鑰匙時,鑰匙的嘩啦碰撞聲從茶水間裡響到了外頭,但除了他以外,沒有任何人聽見。有人說,只要能拿到那串鑰匙,就能知道Site-ZH-12最深的秘密——不,事實上,茶水間的櫃子、垃圾場鐵門、總是被鎖起來的那間男廁、某張放在倉庫的辦公桌的抽屜——這串鑰匙並沒有大家推測的那麼有價值。

當有人問起時,他總是會說「我的記憶力不太好,所以呢,把大家都串起來就不會忘記了」,雖然每個人都知道那是在開玩笑,但沒有一個人不對那串鑰匙感到好奇的。好奇心嘛,基金會員工的職業病,也是職業傷害,更是職業事故。

他嘆了口氣,把鑰匙收回實驗袍的口袋裡,腳上的粉紅兔子拖鞋因為整個身軀的重量突然集中在前端,而發出啾啾聲。他蹲了下來,打開被鎖起來的櫃子,拿出了那台機器。

那是他珍藏的,高級磨豆咖啡機。

好的日子就應該喝點好的咖啡。不好的日子更要對著高檔咖啡買醉。今天算是好日子嗎?Dr. AD不太確定,幾家歡樂幾家愁嘛。

他把放在機台後面的高檔咖啡豆一起拿了出來。那是產自馬達加斯加的,特殊的野生咖啡豆,有著濃烈的水果香氣,非常適合磨成黑咖啡,而牛奶總是會沖散它的香味。對這種咖啡豆來說,牛奶絕對不是個好選擇。

Dr. AD打開機台上的蓋子,倒進了些許咖啡豆,咖啡豆清脆的彈跳聲接續方才的鑰匙碰撞聲,再次迴盪在茶水間裡,深色的豆子在玻璃缸之中彼此跳躍、碰撞,這讓他感到愉悅。

豆子正在傾瀉而下。

一個金屬的硬物抵住了他的後腦,冰冷的質感擴散至整個頭部,清脆的上膛聲在腦後響起,幾乎就在耳邊迴盪,他「認得」這個感覺。

他停下雙手,遲疑了一會兒。

嘖,豆子倒的有點太多了。Dr. AD左看右看,然後吞了一口口水,伸手粗魯的把豆子挖了起來,塞回袋中,這是對高檔咖啡豆的褻瀆。

他聞聞手掌,高雅的香氣依然留存在指尖。

蓋上蓋子,裝點水,然後按下按鈕,咖啡機開始運作了起來,咖啡豆被攪成粉末,狂野卻溫和的香氣頓時散逸在整個茶水間。

「我不記得我是哪裡惹到你了。」Dr. AD看著咖啡豆被機台震的在玻璃缸中不斷跳起,而最終難逃被攪碎的命運。

「沒有,你沒有惹到我。」背後響起男人的聲音,有些尖銳,甚至摻了點……他知道那是什麼,那是那個男人特有的語調。

瘋子。他是這麼想的,但他似乎沒有資格說這男人。

「可以幫我拿一下牛奶嗎?在冰箱裡,冰箱門上。」Dr. AD說,眼前的機台停下了震動,些許蒸汽從出液口溢出,更加濃烈的咖啡香環繞著兩人。

「沒問題,拿去。」腦後的金屬感並沒有消失,一隻被黑色西裝外套裹著的手掌從後方伸了過來,手上拿著半瓶冰牛奶。

對,這咖啡豆很不適合牛奶。

——不過管他呢,老子就愛牛奶。

「那你的目的是?可以把槍放下嗎?」他把那個他很喜歡的,上頭印著海洋公園標誌的杯子放在咖啡機的出液口下,純黑色的液體注進杯中。

——海洋公園嗎?有機會的話還挺想去去看。

「你知道,基金會嘛。被槍從後面指著啦、因為工作的罪惡感自殺啦、毫無慈悲的殺了幾個D級啦、裝作沒看到同事的屍體,繼續工作啦——這樣才像基金會嘛。我只是想讓我們兩個的互動看起來更……基金會一點?我不知道,你說呢?」

「就這樣?」

「嘿,嘿,聽著,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不過我覺得啊,如果我們工作的地方不像基金會,那很容易怎麼說……注意力渙散?我只是想讓你有點緊張感什麼的,但是你不太捧場阿。我們可在基金會工作,你和我都是,是吧?」背後的金屬感消失,那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緊張感也隨之而散。

瘋子。

「你來找我有什麼事?」Dr. AD把牛奶一口氣倒進馬克杯裡,水果的香氣被徹底沖散,但他根本不在乎,他就喜歡這樣。

「你知道是什麼事的。」咖啡機的金屬表面映照出背後的男人身影。

他並不高,或許和Dr. AD差不多,留著一頭黑色頭髮,不過那並不重要。在他的額角之處,如同森林一般茂密的咖啡色樹枝穿破皮膚而出,彷彿鹿角一般延伸出去。一塊白色的面紗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龐,看不見在那面紗之下的雙眼,但露出的嘴巴卻維持著大大的微笑。

「我還真的不知道。枝,你會跑到這種……小破站點,想必是有什麼重要的事吧?」Dr. AD對著咖啡機上的身影挑眉,接著啜飲了一口咖啡。

——嗯,我果然討厭咖啡。

瘋子嗎?也許彼此彼此吧。

「你知道……我的時間其實沒有很多,不過無所謂,事情就交給花吧,反正她那麼行。」頭上長著樹枝的男人離開咖啡機能照出的範圍,走到Dr. AD的身旁,然後把身體靠上了流理台。

「…………我聽說外面滿亂的。」Dr. AD啜飲了第二口咖啡,這次試著只喝上頭漂浮著的牛奶部分,而確實好喝多了。

「倫敦港炸掉了……我是說,超過80%的質量被一炮轟掉,但是後面還有第二炮。四國地區整個陷入火海,有超過40%面積的土地現在正在燃燒。格陵蘭從地圖上消失了。北韓——北韓的質量被清空……嘛,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們需要你的幫忙。」

「我幫不上忙,抱歉。」這次他決定嘗試用舌頭撥開牛奶,喝喝看原味的咖啡如何。他覺得自己不記得那個味道了,但他心知肚明,那味道深鎖在他的記憶之中。他記得自己這輩子……或說,這些輩子,他所吃過的食物的每一個味道。

「嘎!」他燙到舌頭了。

「笨蛋。」

「閉嘴。」

突然之間,頭上長著樹枝的男人身體一震,就像是被什麼東西震撼到了,痛苦的蹲了下來,而頭上的樹枝居然開始不斷的凋零著,但隨即又從同一個地方長出新的樹枝,接著再次凋零,他抱緊身體顫抖,喘氣聲和摩擦衣服而發出的聲音混雜在了汗水裡頭。

Dr. AD看著他,然後決定把咖啡倒掉。

太苦了,喝不下去,一如往常。

「哈……哈啊…………哈…………」漸漸地,樹枝停止了凋零,男人放開被自己抓皺的西裝,扶著流理台站了起來,但嘴角卻是興奮的咧嘴笑容。

「祂怎麼說?」Dr. AD打開水龍頭,把咖啡杯裝滿水,然後拿起菜瓜布刷起杯緣。

「祂說…………你很浪費,那個咖啡豆很貴。」男人平緩了呼吸,但依舊掛著興奮的笑容。

「就這樣?」Dr. AD挑眉,拿著乾淨的馬克杯,失去興趣般的往門口走去。

「還有,50號被劫持了。那個男人也在上面。」Dr. AD的腳步停了下來。

「哪個男人?」

「……那位大人也覺得蠻可惜的,祂也曾經很喜歡聽Douglas說故事呢。」「枝」露出大大的微笑,但看不見面紗下的雙眼而難以確定他的真實情緒。

「…………你……」Dr. AD放開手上的杯子,伸手一把揪住枝的領子,幾乎把枝拖到他的面前。被放開的馬克杯應聲碎裂,四散的碎片佈滿了整間茶水間。

「原來你不知道嗎?我以為你至少應該掌握他的行蹤,再者,就算不是現在,他總有一天也會死去的,而且比你更早,早太多了。」

「……我並不是一個跟蹤狂。更何況,他也不是我的職員。不要以為你們坐在那個席位上,就可以隨便擺弄我的一切,太微-1。」Dr. AD咬牙切齒的說。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真正的動怒過了。

「那你們是什麼關係呢?」枝依然帶著爽朗到令人極度厭惡的笑容。Dr. AD沒有忘記,每一次見到這個笑容時,都不是什麼好事。

「………………」

「我們需要你的幫助。具體來說,是某些只有你才能駕馭的玩意。你應該很清楚他們的編號,畢竟其中有一部分是你親手收容的。我們要用它們,毀了那艘船。」枝抓住Dr. AD的手,然後揮了開來。接著,他任由Dr. AD瞪著,自顧自地一個一個撿起了馬克杯碎片,然後放在流理台上。

「在我們動身之前,你有強力膠嗎?」

「……你想修理它?」

「對你這個被圈養在站點裡的傢伙來說,一個來自外面世界的禮物,不會是個沒有心意的禮物吧?我啊,其實還蠻會修這種東西的喔。」太微-1,一個被劃分成四等分的席位,那被稱為「枝」的男人,開始興致勃勃的排起碎片的位置。


——世界末日並不值得害怕。

——然而,一步一步勒緊脖子的,緩慢到來的諸神黃昏,才值得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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