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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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生活在這座小島上的生命來說,只要有新的人踏上這塊土地,就等於是預告著接下來幾十年間將要面臨一場風風雨雨。他們發起的戰爭規模只會越來越大,對於土地的掠奪和人群之間的紛爭同樣也無法止息。急於彰顯自己民族的強大而主動加入這場混戰的人們,以及那些以恐懼的人心為食的鬼怪都期待著下一場風暴的來臨。這使得想要平靜生活的我們無法安穩。

昭和十八年,我被送往前線執行任務。負責徵召的異常調查局能這麼迅速地找上我,全都得拜蒐集院之賜。在日本獲得臺灣時,蒐集院對身懷異能的人進行了全島的普查,儘管我隱居深山之中,卻還是被他們輕易發現。由於我能藏身於樹林間而被派去前線負責探查情報,並定時向駐守在馬來半島的部隊們回報消息,如果有必要的話,暗殺敵軍將領也是辦得到的。

那些來自日本的軍官根本不知道我們用何種方式運用能力,也不知道能力的極限在哪,只會將我們視為武器或道具,只是日本擴張的必要手段中的一小部分。當我把蘇門達臘和婆羅洲的樹林都摸遍之後也已經是隔年的秋天,聽軍隊的人偷偷謠傳,敵國在太平洋上不斷打敗日本,很快就連身在叢林中的我們也會遭受敵軍的進攻。

這些謠言很快就被上面軍官的行為證實了。我在故鄉的第一片雪花落下後不久便接到任務,要求我前往菲律賓刺殺來到前線的敵軍將領們。那天的夜晚沒有月亮,駐紮在軍機場附近的敵國軍隊所發出的聲音和光線,我在一公里外都能清楚聽見。

我沒有失手。

我一腳踩熄滾水下熊熊燃燒的營火,一邊環視周圍那些倒在黑色血泊中的屍體,一邊吃著敵軍不久前還拿在手中的麵包。但是在我準備離開時,我察覺到那堆死屍中仍然有生命的氣息。

「!」我趕緊藏回樹林之中。

我只看到那個人影將壓在他身上的屍體推開,滿身是血地從裡頭爬出來。當我失神看著這名逃過我刺殺的男子時,他一個轉頭將冷冽的雙眼指向我所躲藏的位置,瞳孔在黑暗中發出月亮一般的亮光。

「你在那裡吧?」他用日語說。視線仍然沒有從毫無動靜的我身上離開。

「如果你出來的話,我還能跟你好好談談。如果你剛剛有看仔細的話,應該會知道我並不是美國人,而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日本人。既然這樣,什麼事情都好說。」

男子的語氣中充滿自信,似乎認為我並非威脅。

現在回想起來,我那時其實可以直接離開,不去理會他的挑釁。但他的聲音似乎帶著一種魔力,讓我選擇直接走出樹林與他對峙。

「哈!看來我還是低估異常調查局的那些人了,居然有辦法訓練一個年紀這麼小的小鬼來執行暗殺任務。」男子大笑。

「反正他們失敗了,你現在還站著就是最好的證明。我應該每一刀都向脖子砍去才對的。」我生氣地說,雖然這跟軍官的侮辱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但被其他人看不起的感覺對我來說非常難受。

「這你就搞錯了,我非常讚嘆你的刺殺和隱身的技巧,要不是我天賦異稟再加上受過訓練,我根本沒辦法在一片黑暗中得知你的位子。」男子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一個打火機並點著了它,另一手則是將領子拉開,露出自己的脖子來。

「看看這個吧。」他說。男子的脖子上有一道極為明顯的疤痕,復原程度看起來像是近幾個月前砍出的傷口。「這是你的傑作喔。」

我那時還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男子卻自顧自的繼續說下去。

「我看你還很年輕,不然我帶你走好了,讓你脫離前線的戰火,怎麼樣?」他關上打火機讓周圍重新陷入黑暗,在黑暗中能清晰聽見男子的腳步聲不斷朝我靠近。

「……」

男子走到我的面前,再次點著手中的打火機。他的長袍在他身上只有輕輕披著,用潦草字跡寫著的「蒐」字就印在長袍的領口內側。

「我只是想找個伴一起逃亡而已,如果你不願意的話就算了。」


那名男子叫做內海明,雖然沒有離開蒐集院的打算,但也因為跟主戰的異常調查局發生過衝突,而被軍方視為叛逃者。我執行任務那天,他正準備與美國的前線部隊碰面,希望他們能延緩進攻的時間,卻在商討中途被我壞事。

美國還是選擇進攻,日本也派出敢死隊試圖破壞對方的計畫,但成效不彰,東南亞的日軍勢力仍然節節敗退。這些都是我在回到臺灣,戰爭結束之後才知道的事情。我從那時開始跟著內海行動,偷偷搭乘返航的日本船艦離開菲律賓,一路上不斷用假造的身分和靈機應變躲過隨時可能襲來的威脅,我們在隔年的一月回到了臺灣。不知為何,我的身體也在返回故鄉的路上愈發虛弱,甚至到了需要內海攙扶的程度。

宜蘭在我離開的這兩年變了許多,許多飛行員被派往宜蘭街南方的機場訓練,城鎮裡的軍人也變多了。為了躲避軍方的追緝,內海和我在回到宜蘭後,選擇直接帶我回到故鄉,再自行返回日本向蒐集院報告。我們花了三天的時間從山腳下開始步行,晚上就在蕃人的部落裡借宿。奇怪的是,那些部族的長老似乎都認識內海,晚上都看到他和那些人有說有笑的。

路途的最後一天早上,我的身體狀況又惡化了,原本只是腳步慢的我,現在連起身都沒辦法。內海因此請來了部落裡的巫醫幫我看看狀況。

巫醫在檢查過我的身體後就離開了,離開前還對著身軀無力的我做出了一個特殊的儀式動作,似乎是想表達些微的敬意。

「嗯……嗯……我知道了,謝謝你的幫忙。」在半夢半醒之間,我依稀能聽到內海在門外和其他人的對話。

內海打開門,將倒臥在床上的我抱起說:「我們出發吧,我背著你,你只要為我指路就好,可以吧?」我無力地點了點頭,畢竟只要能回到故鄉,就能安全地讓身體恢復了。至少我當時是這麼想的。

內海踏著輕盈的步伐,迅速地在茂密的森林中移動。我將我的嘴靠在他的右耳旁為他指引方向,離開部落已經將近半天,明明離故鄉越來越靠近,我卻沒有感覺到身體有任何恢復的跡象。

「這邊怎麼走?」

「朝右前方直走,在看到突起的土堆後再往右方走。內海保持著一貫的速度,遵循著我的指示前進。太陽的角度越來越低,西邊的山頭快將日光遮蔽過去。

在我感覺到土地的呼喚之前,內海的步伐似乎越來越慢。「就在前面。」我輕聲說,但他像是沒有聽到我說的話一樣,停在最後一個山頭上。

「我感覺到了,這裡就是,這裡就是我居住的地方。」

「閉起眼睛。」

「你說什麼?」

「閉起眼睛!」

內海不曾用這種語氣說話,我趕緊闔上好奇的雙眼。

「你還記得你離開時,這裡長什麼樣子嗎?」

「當然,在山坡上有顆巨木,而周圍則是它的種子所生長出來的後代,這裡是一片茂密的樹林啊。」

「我再問你,宜蘭常年下雨。就算這樣,這裡應該也發生過火災吧?」

「曾經有落雷引發火災,但都不曾延燒至其他地區。」

「最後一個問題,要讓一棵樹長成你記憶中的那種高度,大概需要多久時間?」

「少說一兩百年吧。」

「好,你繼續閉著眼不要睜開,我們現在下山。」

「可是……」

「我說閉著!」


回到山下的路上我一句話都沒說,一方面是因為我已經虛弱到連趴在內海的背上都有問題,另一方面則是我所環抱著的這名男子,在此時宛若悲傷的集合體,感覺任何一個聲音都會使他粉碎。

在抵達山腳下的伐木聚落後內海偷了一輛人力車,就這樣拉著我繼續朝宜蘭街前進。他也沒有說話,我只能聽見孤寂的喘息聲自車子的前方發出。

太陽從東方的海面緩緩升起,我則躺臥在內海的影子裡。他將人力車停在一個陌生的街口,接著抱起我嬌小的身軀,走向附近的一條巷弄中。

「你還聽得到我說話嗎?」內海問,一邊說話一邊喘著氣的他,平時語氣裡的自大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顫抖的感覺。

「聽得到。」

內海在確認我的呼吸之後便繼續說:「我在擔任研儀官時曾經來過這個地方,這裡有種特殊的力量可以阻止人們老去,如果你想活命,就趕快祈禱這個地方會接納你。」

「雖然你沒有向我提過,但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就感覺到你身上獨特的氣息了,在上山的路上巫醫也這麼說,說你是『森林的女兒』。我想你的故鄉在短時間內不會回到往日的樣貌了,除了傾倒的樹木之外,我沒辦法在焦黑的土地上看到任何生命的跡象,所以我只能帶你來這裡碰碰運氣。」

內海打開門,並輕輕地把我放在門前的地上。

「你必須自己進去,讓這裡判斷你的資格,雖然我很有把握就是了。記得,這個身分是一種保護,同時也是一種詛咒,跟這裡的緣分在你的存在出現時就已經決定好了。」

我用盡我剩餘的力氣,把自己的身體撐起,拉進門後的空間。在我完全爬進門後,一股奇特的暖意從我的頭頂開始擴散,一瞬間就把我的全身包覆。

我望著門外的內海流下了眼淚。

他則是笑著,沒有說話。


門外的他在連續幾天的奔波後如此疲憊,連站好都沒辦法了。正當我這麼想時,內海的身軀向前傾倒在門口,剛進來的巷口站著幾個穿著軍裝的人影,手中的槍枝槍口還微微冒著煙。

「內海!」

「……把門關上……」他低聲地說。「我感覺到他們的氣息了,但我已經沒有力氣躲開……」

「內海!你快進來!」

那些人的槍口此時轉而朝向我,但他們擊發的子彈卻在射入門口時憑空消失。

「我早就被這裡拒絕過,進去並不會讓我活下去。你現在只要把門關上就能躲起來。」

「不然就像我砍了你那時一樣復原吧!你不是受了重傷也不會死嗎?!」我對他大喊,像是那些正在試圖攻擊我的軍人們根本不存在。

「你知道『貓妖』嗎?那些修煉成精的貓除了有機會化為人形之外,還能擁有九條性命。」內海解釋。「蕃人也知道這件事,畢竟貓妖的心臟對他們來說可比靈藥,我換了兩次來讓我們路途安全一些。」

「而這是最後一次了。」

如果我那時沒有將刀刃切進內海的脖子,他現在一定能逃走吧。

軍人在看到子彈沒有使我受傷後,便抽出刺刀向門口衝過來。內海則在他們的腳邊繼續對我說:「你不用感到難過,我其實一直都想要像那個救我離開險境的人一樣,拯救另外一個生命……道安前輩對我來說就是這樣的人,所以我一點也不後悔。雖然你可能比我更年老,但我在成妖之後,也曾經想要一個像你這樣的孩子呢……」

「內海!」我抓起他的手,試圖將他拉入門後,但他的身體實在太過沈重。

那群日軍被一面無形的力量阻擋在門外,手中的刀子也在一次次的攻擊後鏽蝕、斷裂。

內海用他另一隻手輕輕撫摸我的手背,用他最後僅剩的力氣抬起頭說:「我保護了你……」

「等到……那片森林恢復之後……再回去吧,楓……」


對這座由悲劇堆砌而成的小島來說,戰爭到底讓「誰」拯救了「什麼」?一群以「陰陽」自稱的人在島上各劃界線,用符咒壓制妖怪與反抗勢力,不論他們來自山中或平地。另一群專門「蒐集」古怪物品的人也將勢力範圍擴張到全島,除了挖山掘土,他們也從方士與妖怪身上獲取他們理想中的安定。

這裡卻因此再也無法恢復到過往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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