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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rge 伸了個懶腰,假裝自己毫不擔心的樣子。當然,那只是假裝而已。儘管他天不怕地不怕,三垣的一號司令對他來說,也只不過像是你在高中時足夠親近的班導師一樣,但這回他可是真的搞砸了。搞砸搞砸搞砸。玳米雅贊的一連串事件導致花東變成水鄉澤國,大批大批的居民需要接受密集的記憶刪除程序,而他——身為甫卸任的 Site-ZH-44 站長,肯定難辭其咎。
最起碼,2023 年的最後三個月足夠他有限地彌補過失,並順利交接給他的繼任者。在把所有主管事項跟最高權限的祕密交給 Ain 之後,他在跨年夜的前一天不告而別,搭乘三垣指派的車輛離開了 Site-ZH-44。是的,他已經與這座位於長濱的要塞訣別。這裡是他十一年的家,成年之後待過最久的地方,有著幾乎所有他熟識且在乎的人。
他的人生遭到剝奪了,但他活該。畢竟在上古海神從太平洋底部浮出來之前,身為基金會的主管,你本來就應該要先想好應對措施,而不是把它交給正值青春期的人形 SCP。
也許這種不告而別能夠在某些人的心中留下某種缺憾,而將他長久惦記於心,但他總是清楚,世界不是這麼運作的。幾個與他交情還不差的同事大概還會留念一陣子,但世界從來不會因為少了誰而停止運轉——就算是耶穌或蔣介石也一樣。更重要的是,Ain 肯定是個更加稱職的站長。Site-ZH-44 在 Surge 的手中已經閒散了太久;他的寬容政策也許增加了一點點站內的凝聚力,但這樣的不嚴謹卻賠上了整個花東縱谷的和平。
想到這裡,他的焦慮進一步茁壯。也許一號司令不會對他疾言厲色——但那並不代表他會被從輕發落。
Surge 再次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他總是擅長演戲。
說起來,他也並不清楚自己究竟位於何處。打從他被三垣接送至此,就不曾見到外面的景色。他被安置的住處是個安靜、舒適的單人宿舍,有人會送三餐來給他,出入也總是有人跟著。所有的樓層、門牌、處室都沒有標示,宛如文字跟數字從這個地方被抹除了一樣。
他仍然相信這裡是 Site-ZH-01,只不過是在他不曾造訪的扇區。
他拒絕思考這裡若不是 Site-ZH-01,有罪之人會被送往什麼地方。
他再次伸了個懶腰。今天早上,他被兩個全套黑色束裝,戴著全罩頭盔的特遣隊成員帶走,一如既往。「一號司令說要見你。走。」他很聽話地跟著移動,沒打算反抗。在雙手都銬上了某種電子環的情形下,他可不想測試這些玩意兒能帶給他多大的刺激。
也許只要他一路配合到底,還能換取更低的刑罰。
到目前為止,護送他的特遣隊成員對他仍是十分良善。雖然其中一部分可能是因為他硬生生地比兩個人都高了一個頭,而他的寬度看起來幾乎是兩個人的加總。他也很清楚自己在三垣眼中的名聲為何——一頭亟需馴服的猛獸,所有的隨和與友善,都可能在不可控的脾氣下消失無蹤,宛如平靜的週日午後突然降下暴風雨。至少,他認為自己還算是可預測的風雨,沒有挑釁、沒有暴力。
兩人將他帶到一處牆邊的暗門,對牆上的面板進行虹膜辨識後,白牆水平橫移,引領他進入一處陰暗的庫房。隊員們沒說什麼,關上暗門後就離開了。
眼前是一個陰暗的庫房,鐵灰色的周遭並未傳出金屬的臭味,真是神奇。一盞白燈泡在挑高的天花板上照耀著房間的中央。這裡似乎是用來停放特遣隊使用的重型機車、緊急出動的武器,或是用來暫存某種高等儀器。幸運的是,周遭空無一物,只除了一張黑色摺疊椅。明確的指示。他坐著等待。
所以現在也就是這樣了。等待。在這樣的情況下,人很難保留時間觀念,他只好以伸懶腰的次數作為不精準的度量衡。他不喜歡等待,更不喜歡無聊。也許三垣有意讓他在此久候到下一個世界末日發生,那還真是量身訂做的刑罰。
就當他伸了第 17 個懶腰,開始調整心態覺得這樣也不錯的時候,一號司令就從某個他相信原本空無一物的角落走出來了。奇怪,她剛剛有開門嗎?
他維持慵懶的姿勢。鎮定。
直到他看見司令的右手有某個黑色的輪廓閃現。
Oh shit.
他還來不及跳起來閃躲,司令已經在他四周的金屬地板上開了三槍。巨大的擊發聲讓他震耳欲聾,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坐好。」司令的語氣平淡,不帶有情緒,甚至不帶有命令。
Surge 乖乖地爬起來,小心翼翼地把黑色折疊椅擺好,坐在上頭。這女人玩真的。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
看來他是真的把籌碼都用光了。
「休息時間結束了,Surge。」一號司令是個矮小、皮膚黝黑的女子。黑色的頭髮集束成髻,她的面孔自然而然帶著一種源自上古的典雅氣息,與她的來歷十足搭襯。「該幹活了。」
她把一份黑色資料夾遞給他,裡面夾著七八張文件,包含數頁被塗抹了大部份情資、可讀部分又用紅筆圈起的白紙黑字、一份圖表,以及……一張設計圖,那是他雙手的鐐銬嗎?
他看見了計畫的資料欄位。他的名字,以及……
「01 站的二級人員?」Surge 提問,眉頭不解地微皺,「我要擔任基層員工?」
「你很不滿,是嗎?我以為你足夠有自知之明,原本應該被送去當 D 級人員。」
「不,當然是比想像中好。」他坦承,幾乎要笑了出來。「我該做什麼?」
一號司令——真名為「伊亞」的女子,將手槍收到白色軍袍腰帶上的槍套裡。「你記得西西弗斯觀察者們,對嗎?」
「記得。」
「我們收到了他們送來的報告。把世界搞到天翻地覆、無法收拾的人並不是只有你。01 站收拾這些爛攤子的頻率,比你想像得還要高。」伊亞說道,「別高興得太早。在五年內導致兩次帷幕破碎的人,繁中分部還是只有你破紀錄。
「重點是,我們的挽救措施越來越不牢靠了。西西弗斯觀察委員會——如果可以這麼稱呼的話——他們發現,繁中分部的整體數值雖然仍在藍移,穩定度卻不斷下滑。每次發生一些牽動世界格局的大事,敘事連續體的穩定度就會惡化一點。玳米雅贊事件的海嘯基本上已經把整個結構逼到臨界點。任何下一個重大事件都可以導致本宇宙的合理性完全瓦解。」
「所以你想要我去修補。」Surge 一邊看著手上的資料。單頁的圖表上明顯標記著每個觀察者標記的敘事穩定性;最接近此刻的事件,正是陽子與西加走灣諸神在八九月間造成的動盪,使得各色的點都降到接近紅線的位置。「你想要我回到幾個月前,找到方法阻止奧摩奇亞海神回歸,好讓海嘯不曾發生,是嗎?」
「接近。根據觀察者們的評估,如果奧摩奇亞人完全不出現,恐怕會導致連續性進一步地惡化,因為結局已經確定。從頭扼殺事件,會導致平行宇宙的岔歧,那對現狀並沒有幫助。」伊亞平靜地說,「最理想的狀況,是讓奧摩奇亞海嘯不曾踏上花東的土地,確保帷幕穩定。但我們仍然需要殺死大海神、讓玳米雅贊即位,並讓 Cidal 的異常能力消失。」
「聽起來很輕鬆。」Surge 闔上資料夾,「我該從哪裡開始?時空旅行?我相信你們應該對於事情出了差池的情況有所防範了。」他舉起自己的左手,晃了晃手上的銀白色臂環。
伊亞冷笑,「是啊,有理智的人都知道不該派你出馬。但又說回來,似乎也沒有人比你更適合這份工作。你在場,了解一切,並且也有責任撥亂反正。
「你手上的臂環是時空錨定裝置——不是現實穩定錨。它會允許你在穿過時空連續面之後,仍然跟基準時空保持聯繫。」伊亞說道,「如果你死在時空位面上任何一個地方,臂環都會帶著你的記憶回到這裡。我們只需要根據臂環儲存的資料,重新生成你的肉體。你可以不斷重來,直到任務完成。」
「聽起來很像科幻小說。」
「從來不覺得基金會不像科幻小說過。」伊亞的手勢像是在驅趕他起身。Surge 讓位,司令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發出「咿呀」一聲。「有什麼疑問嗎?」
他媽的,該從何問起啊?「這對臂環還有什麼能力?除了儲存我的記憶跟回到原點以外。」
「在敘事穩定值充足的情況下,會允許你抵達過去的任何時間、任何地點。臂環會警示你的行動是否會造成敘事穩定度惡化。」伊亞回應,「別想亂跑或偷懶。一旦發現,我們隨時可以把你叫回本地。」
「我有幾次機會?」
「你的嘗試不會影響到基準時空,你想試幾次都可以。我們只會整併你成功的那一次。」伊亞說道,「不過你得知道,臂環的實體時間還是跟著基準時空在走。你花了多少時間完成這個任務,基準時空就過了多久。」
「所以我沒辦法抵達未來,是嗎?」
「你沒辦法抵達連我們都還沒發生的未來。臂環聯繫到的是基準時空的此時此刻。」伊亞說道,「我知道你會想什麼。你可以躲到某個相對於現在的未來,回到 44 站繼續待著。我說過了,你如果偷懶,我們會知道。」
可惡。「明白了。」
「最後呢,為了避免你在這個任務上浪費我們的時間與資源,我幫你找了個搭檔。」伊亞說道,「她的脾氣不太好,但在時空旅行上倒是經驗豐富。殺人也是。」
再一次,從這個機房的某個原本應該無人的角落,傳來靴子的跟撞擊在金屬地板上的聲音。一個人影,披著黑色的皮革大衣、白色的高領毛衣,以及緊身黑褲,從陰暗處走出來。女子的褐色長髮過肩,看起來是三十餘歲的樣貌,而不是他所知的十三歲。
「你在跟我開玩笑吧?」
羽翼狀的雪白面具之後,她露出了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