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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分: +20+x

凱特琳正在融化。
當我察覺到這點時,她正巧笑著對我說「今天這麼熱,我簡直要融化了」,我以為她發覺自己的異樣,但是她沒有,只是一個驚人的巧合。

滴答。
正在融化的、沒有發覺自己的狀況的凱特琳,對於自己的一小部分順著尖翹的鼻樑滴進冰咖啡裡這件事,一無所知。她捏著小巧的攪拌匙,冰塊在餘韻帶酸的飲品裡與杯壁喀啦喀啦的碰撞,凱特琳把小匙放在碟子上,端起咖啡杯喝下一口咖啡佐自己,盛惠一百五十元不需加價、不含服務費。

這不是第一次發生,我習以為常。

半張臉融化的服務生送上一大份蜜糖吐司,蜜糖吐司是凱特琳很喜歡的甜食,把一整塊吐司體的內部挖空,填上各種配料。服務生細心介紹裡面的每一項元素,知名合作烘焙坊烤的吐司體、切塊當季水果由地方農家直送、三種口味的冰淇淋球代表招牌色彩、點綴的馬卡龍和杏仁酥餅是店內人氣商品。

咖啡廳、甜點、人,我第一次注意到別人融化時也是這幅情景。我與父親面對面入座,他侷促不安,雙手擺在桌面上摩挲著,年幼的我對此毫無想法,在吃完草莓蛋糕後,央求著想吃父親沒開動的巧克力蛋糕,然後,我發現他戴在左手無名指的戒指不見了。

他察覺我的視線,用右手遮住左手,對我說:「媽媽要去很遠的地方工作,最近不會回家……」

「是不是去魔法城堡!媽媽昨天說只有最漂亮的仙女可以去魔法城堡,她要去幫我報名。」

「對、對,是去魔法城堡……」

我看著父親開始融化,就像早已佈滿裂縫的水壩徹底潰堤,他的臉和手不斷滴在桌面上,連巧克力蛋糕都泡在裡面,他做出手捂住臉的動作,對我說的「爸爸跟冰淇淋一樣融化了」沒有給予半點反應。現在回想,他當時或許在哭泣,誤將我說的融化當作見到眼淚的反應,用童真推卸孩童話語中的怪異。

我至今仍不知父親在多年後的某個夜晚融盡的原因有多少。

在此以後,包含父親,我見過無數人因為負面情緒徹底融盡,看著社會遺忘他們,如今與我認識最久並保持聯繫的,只剩下凱特琳。

凱特琳一邊切開吐司體,一邊叨念著對男友的不滿,我對戀愛的話題沒興趣,時不時的點頭足以換來凱特琳「你果然可以體會」的眼神,鼓舞她繼續說下去,蜜糖吐司內的冰淇淋融成小池塘,凱特琳仍吃的很開心,她消失的頭殼已經恢復原先的弧度,好像它從未因內在融化。

「我最喜歡和你出門了,你都會聽我說話。」臨別前,凱特琳結清帳單,又給我一把遠遠高於交通費的鈔票,「萊莎,你今天開心嗎?」

我猶豫了一下,點頭。凱特琳勾起嘴角:「所以你才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狡黠的朝我拋媚眼。

在親眼見證朋友融盡後我就不再交朋友,和凱特琳保持聯繫自然是因為她出手闊綽,而對凱瑟琳來說,每一個讓她當下心情好的人都是最好的朋友,被她說過是最好的朋友的人不下數百個,剛才的話對我們雙方都像一股空氣自由進出,是社交上的禮儀。

我拿著凱特琳的慷慨在超市裡挑揀食材,我想著買點新鮮的蔬菜可以回家煮一頓大餐,但最終進到購物袋裡的都是方便的速食微波料理,幫我結帳的收銀員在刷過兩盒冷凍義大利麵後融成一灘水,我不意外,因為他本來就只剩下腳掌還沒融化。在旁邊背對收銀機理貨的店員像是被驅使一般轉身走過來,露出笑容彷彿剛才在結帳的人就是他,他取代收銀員,踩在他某個人的遺骸上說道:「不好意思久等了,請問要刷卡還是付現?」

我提著購物袋準備搭地鐵回家,但走到地鐵站才得知地鐵發生事故暫停營運,我擠上公車,公車起步時的晃動讓我不慎摔在地上,有位女士好心的把我扶起來,我看了一眼購物袋,裡面的雞蛋摔碎了。

我聽見滴滴答答的聲音,原來是下雨了,路人紛紛撐起雨傘,我沒有雨傘,下車後淋雨回到公寓。公寓管理員向我打招呼,他是個奇怪的人,每個人都是由上至下融化,而他是由左至右,只剩下右半邊的身體。有時我會好奇,世界上是不是還有其他融化的方式,只是我還沒見過。

管理員問我今天過得如何,但我已經按下電梯關門鍵。

家裡的門鎖很舊了,我總是忘記要請鎖匠來更新,插入鑰匙後必須稍微向上提才能轉動,開門的瞬間傾瀉出冰涼的空氣,我走入這片極地。

掛在客廳白牆上的幾個相框裡放著我與家人和朋友的合照,如今都變成單人照,融盡的人會被遺忘,這點包含圖像,只有我這個會看見這種古怪景象的人古怪的記得一切,我還記得政府單位同時說「你會繼承父親的房子」和「你沒有父親」的矛盾。

除了這些照片外,還有一張凱特琳的照片貼在角落,我可以從照片看見她融化的狀態,如果未來有一天,她在我們有約時融盡,我就不必出門應約了,不過截至目前,她的融化從來沒有超過胸口,上一次她融得最嚴重的原因是男朋友劈腿,但她把人甩掉後就恢復了大半。

我把冷凍庫塞滿,清理碎雞蛋,即食煎餃在微波爐裡加熱,機車疾駛而過噴發厚重的引擎聲,停靠路旁的汽車敏感的發出防竊警報,鄰居的養的狗隨而吠叫,某戶人家的嬰兒開始哭了,我從微波爐裡拿出煎餃,盤子很燙但內餡還是冷的,但我還是沾著醬油把它們吃完。

手機螢幕亮起,是我母親的來電,我等待螢幕暗下,佯裝自己因為所有我曾用過的理由而無法接聽。母親在拋下家庭與婚外情對象再婚後過得不順利,據說那男人騙了她,投資與積蓄都是謊言,更別提海邊的別墅、山裡的豪宅,不過是借錢租賃得來的面子。她嘗試回到父親身邊,但父親直到融盡前都沒有接納曾經離開的女人,在父親消失後,母親的目標隨即變成我,她試圖拿走這間房子,或者,以她的說法是「賣掉後一人一半」。

也許我該去換手機門號,但房子地址不可能更改,總有一天她會放棄假面貴婦的形象,在樓下堵我,也許會撕扯我的頭髮和衣服,在地上打滾尖叫我不孝順,凱特琳給我看的電視劇都這麼演。

我聽見漏水的聲音,水費帳單逼迫我起身去檢查廚房和浴室的水龍頭,也許是廚房水槽,我拿起工具箱裡叫不出名字的道具,把水管上的零件擰了擰,再把水龍頭連結的過濾裝置擰了擰。

我接著把牆上的相框摘下來擦乾淨,上面積了一層灰塵,我回想著所有單人照片裡原有的雙人合影,赫然發現我已經想不起他們的面容,更別提他們的聲音。我看了凱特琳的照片,她的耳朵滴滴答答,也許又和男朋友吵架了。

手機的未接來電又多了一通,附贈一則訊息,老闆的聲音彷彿透過網路傳了過來,尖叫著威脅我,如果我不在放假時把額外的工作處理好就要開除我。

我又聽見漏水的聲音,這就是老公寓的壞處,毛病很多,也許聲音來自牆壁內,那是我無法獨自處理的問題。

煎餃不足以滿足我的胃口,我用微波爐熱了一碗玉米濃湯當作宵夜,碗是燙的,湯是溫的,中心是涼的,我拿湯匙攪拌均勻,味道還可以。

睡前,我站在房間的全身鏡前,拿起麥克筆在鏡框做記號,我從來沒有出現融化的跡象,我想這代表我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好。我在鏡面畫了一個笑臉,兩個圓圓的眼睛,一道弧度完美的微笑,它們取代我的表情,好像我在笑。

我過得很好。

我看見放在床底的體重機,許久沒有量體重的我打算試一試,電子螢幕的數字慢慢跳動,停在二十公斤,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彷彿自己只有表皮,是個空心的人類。我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二十公斤的結果顯然是體重機壞掉,大概是太久沒用,裡面有零件故障,明天下班再買一個吧。

我躺到床上,又聽見滴答聲,也許我該聯絡水電工或裝修公司來家裡看一看,但那也是明天的事。

睡夢中,我聽見堤防破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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