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名:華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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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個樣子好像我才剛入職基金會沒多久時的狀況呢,有點懷念。」Dr. AD坐在椅子上,笑著注視眼前那位已被自己定位成「朋友」的學者。

「我不記得你入職基金會時有這種情況。」Apoyn皺起眉頭。

「啊,那可能是我記憶出錯了吧。」

「AD,你的說謊技術真的很糟糕。」那個總是看起來十分疲憊的博士揉了揉眉間。「你覺得我會接受這個明顯是在打發我的說法嗎?過目不忘先生?」

「你居然還真的相信我隨口編的謊言嗎,Apoyn?」AD乾笑了幾聲。「我有時候真的覺得你很可愛——啊別誤會,不是戀愛層面的。」

「夠了。」Apoyn將手上的槍對準AD的額頭。「我不想再看到你裝出那種無所謂的笑容了,Adam。」

在聽見了那個名字之後,AD陷入了沉默。

「……你還是,想起來了啊。」

Apoyn無法辨認AD臉上的表情究竟代表了什麼。

這個男人已經以無數個姿態,無數種個性活了太久。最終他迷失了自我,只是維持著以他「計算」出來的,大家最喜歡的個性,來進行著他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贖罪。

Apoyn並不記得AD犯了什麼罪。這究竟是因為他的記憶出了問題,還是因為AD這個人自始至終都是純白無瑕的?

「你已經活得太久了,AD。」

「那又如何呢?」

「你該休息了,這個世界欠了你一場安穩的覺。」

「Apoyn,我姑且算是基金會的重要資產,你知道殺了我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吧?」AD看著Apoyn,難得的露出為難的苦笑。

「是啊,但我並不是絕對的利己主義者。」Apoyn難得的微微的笑了一下。「我是如你一般的瘋子。」

AD愣了一下,然後彷彿理解了什麼似的開始大笑。

「那你想過要怎麼處理我死掉之後的事情嗎?你可能會被降職……不,搞不好會被開除?」

「完全沒有。你不也是什麼都沒考慮,就來到這裡自顧自的贖罪了?」

兩人之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抱歉,Apoyn,我沒能堅強到結束自己的生命,甚至要弄髒你的手。」

「我的手已經足夠骯髒了,不差你一個。」

「我會在地獄給你準備歡迎會的,可別太早下來啊,我會來不及準備完成。」

「自顧自的認為我會和你一起下地獄,還真有你的風格啊。」

「然後……最後一件事情了。」AD深呼吸,擺出了千年以來最真誠的微笑。

「能被你殺死是我的榮幸,Apoyn。」

槍聲響起,12站那位主任的生命驟然消逝。Apoyn放下有些顫抖的手,思考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但他很快的就放棄糾結此事了,有些時候他也無法搞懂自己。

手槍裡還有一顆子彈。




聽到那個奇怪的主任死於槍口下時,Owen再次確認了今天的日期——不是愚人節,Dr. AD是真的死了,死於小小的金屬子彈。但這又與他何關呢?他已經是一個異常,而不是Site-ZH-12的副主任。

早在研究員時期便已進出多次的人形異常收容室,現在成了他的家。但說實在的,他在這小小收容室裡過得比還在當副主任時還健康。有定時的供餐、不受突發狀況打擾的睡眠,甚至還有良好的隔音。只要他一直乖巧的自我收容,說不準基金會還會諷刺性的給他點獎賞。

「Owen,你要記得,在其他地方一定也有個Adam,一個和我稍微有那麼點不同的Adam。」

然而過往回憶仍然沒有要放過他的意思,已逝亡靈不停的在他面前重現。

「你能拯救基準宇宙的,你可以的。你可是04站點最棒的人才,你可以的。」

他不記得,可是他想起。

你沒能拯救Adam,你沒能拯救Dr. AD,你沒能拯救你的摯友,你沒能拯救你的同學,你沒能拯救你的學妹,你沒能拯救你的老師,你甚至沒能拯救自己。

他不該因為這種事情而悲傷。無論他身上的異變是演化還是異常,他都與現今定義的人類不同。他不必再裝作悲傷來讓自己更好的融入群體,他的淚水不值一文錢,他不該感到悲傷。

改變那個讓你悲傷的現實吧,你知道該怎麼做的。去到基準宇宙,在2020到來以前將一切收束。

「可是這不對,Adam……不,你不是Adam,也不是AD、Apoyn、Alice,我不認得你,我不認得,我不認得,我不認得……」

Owen感覺自己的真實正在隨著記憶一起流失,可回憶卻反而加速流入。他拿起了桌上的《記憶與回憶的差別:論回憶是否影響人類社會向前進》,然後用力的丟向牆面。

還記得你的博士論文嗎?還記得你的特工訓練嗎?你曾經如此強大,可現今卻被困於此處。

博士論文……對了,他回憶起了。他的論文是《異常的自我收束與收容》。如果他以無數個自己為祭品,那麼基準世界將不再會有這樣的混亂。

在這裡什麼也做不了。

「我知道。」

回到學校吧。





那一夜,一切全部都攪和在了一起,黏稠如同奶油蛤蜊湯,濃密如同咖啡上的奶泡。他想把那些自我分開,可他想起自己什麼也記不得了。

他哭了很久、很久,直到鬧鐘響起才能睡去。




「所以,你就是殺死主任的人?」CR看著眼前變得更加憔悴的男子,不帶任何感情的寫下報告。

「可以這麼說。」Apoyn看著自己的指尖。扣下板機的感覺依然留存。這不是他第一次殺人,可是這次卻令他感到恐懼。

就好像,他開出的那一槍是某種比賽開始的信號,一切問題都會隨著槍聲衝出牢房,然後這個宇宙將會被撕扯得破裂不堪。

他開始後悔自己沒有多檢查幾次手槍,不然現在那最後一顆子彈就不是卡在手槍裡,而是卡在自己的腦子裡了。

但活著就活著吧,反正事情已經足夠糟糕了,即使最後基金會開始屠殺人類他也不意外,晚一點下地獄AD那傢伙才能給自己開個盛大點的歡迎派對。

「……主任有留下任何遺言嗎?」CR的聲音有些顫抖。Apoyn知道眼前的年輕人一直都很憧憬AD,而AD也對她有些過保護了。也許跟自己對Alice的感情相似吧?但Apoyn不打算探究這種沒有答案的問題。

「沒有,他什麼都沒說。」

聽見這個回答的CR很快就接受了現實

「我從來就不知道主任在想什麼。」CR低頭看著書寫板。「他總是在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我以為只要我一直往上爬就能與他共享一樣的風景,但我還是沒能達到那個地方。」

沒有人能達到的,因為能看著那樣風景卻不癲狂的早已不能被稱為人類,Apoyn暗中想著。

所以自己應該已經瘋了吧,這樣一切就都合理了。扭曲的演化也是,分歧卻又同時存在的未來也是,全部都是因為自己知道太多而產生的錯覺,全部都是自己的幻覺。

如果他們的結局是遺忘,那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知道。

「Apoyn先生……你能知道主任究竟在想些什麼嗎?」CR提出了最後一個疑問。

「……抱歉,我不知道。




「請對著麥克風複述以下句子:我不認識水裡的自己。」

「我不認識水裡的自己。」




圖書館的大門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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