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悲歡,並不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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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悲歡,並不相通。



  「然後我們會一起變老的。」黑暗的房間中他看著電腦螢幕亮著藍色的光,裡頭的影片是一對男女正握著對方的手,在一連串浩劫後活了下來,故事已經準備進入結局,現在就是大家喜聞樂見的時候。

  男主角沒有多說什麼,僅只是將頭靠上去,親暱的吻了女主角。

  人事主管沒等最後的片尾曲跑完,就按下空白鍵然後將燈打了開來。

  「我覺得還好。」

  「我反倒是覺得如果能找到一個人跟自己這樣走下去,那似乎也不錯。」身旁另一位穿著白袍的男子當時是這樣認真地說道。

  「我覺得整部電影傳達的東西太老套了。」

  「但那就是經典啊,在經歷了不管是什麼困難之後,一同走過來的兩個人最後也會繼續走下去的故事。」

  「原來你喜歡這樣的故事啊。」他笑了笑,紅寶石護身符在自己胸前一晃一晃的。

  「我覺得這就是一個平凡人應該要有的故事。」他這樣回答他,然後繼續撥放推薦清單上下一部電影。



  人的悲歡,並不相通。



  他離開多久了,幾個月了?

  還是幾年。

  總之他看著牆壁上的時鐘,一分一秒的度過這些時間,從日昇到日落,他不記得究竟過去多少日子,畢竟若說生命被時間所組成,那組成他的應該是無限的悲傷而不是時間,「時間」這種概念在他的身上並不作用。


  「我很高興看到你。」你說道,看著那名心理醫生。

  「我也很高興。」他跟著應答,有些慢條斯理,他們一同走在走廊上,經過那一盞一盞的燈,那些光亮都沒能夠讓他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他看起來又成熟了一點,或者,又瘦了一點。

  「你有沒有在吃東西啊?」

  「有啊,很健康的過著生活呢。」然後你又注意到他的左手並沒有任何戒指,有得只有自己送他的錶,你可是存了一筆錢想辦法在他三十歲的時候送他一份還不錯的禮物,那隻錶帶在他的手上看起來還十分的別緻,又代表某種特殊的身分地位。

  「那就多運動啊!」

  「你在說我之前看看你自己吧!」他笑著說道。

  「有呢。」你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哎呀,好像有點不妙,最近是不是酒喝多了,肚子都凸了一點出來:「我最近都沒有交際應酬。」



  人的悲歡,並不相通。


  用大量的工作去掩蓋自己寂寞的事實,畢竟寂寞是人類最難以適應也最難以避免碰到的問題。

  人都會寂寞,都會寂寞難耐,在一個人的夜裡獨自看著星空,覺得好像身邊該要有個誰,卻甚麼也沒有。

  「救援也許明天就到了,也也許後天,但別擔心,我們的食物還夠吃。」他說,對著虛空。

  然後低下頭來給了自己一個苦悶的微笑。他的身邊註定不會有什麼人。以往在站點裡的時候,還能藉由自己裝出來的笑容帶給同事一些歡笑,大家會聚在一起,開著派對,還記得幾年前他們的心理醫生和研究主管接吻的那次嗎?喔,拜託,一百秒,誰都不會忘的。

  但那些只是暫時的陪伴,到頭來誰也不在自己身邊,自己的哥哥、弟弟或妹妹們,沒有一個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

  「去做點有趣的事情吧,別讓自己被寂寞淹沒。」曾經那個有著金色頭髮的男子這樣對自己說道,用教官版敲了敲自己的紅寶石項鍊。

  「但世界上還有甚麼有趣的事情我沒有做過呢?」他笑著說道。看著那一串禁止自己執行的事情,覺得生活又一次苦悶了起來。

  人的悲歡,並不相通。



  死亡造就生命真正的價值。他常這樣覺得。

  「也許我的時間不是太多。」他說道,身邊的朋友該離開的離開,該退休的退休,自己成了最後一個留在這裡的人。應該說,在他所認知的光輝燦爛的年代,唯一一個留下來的。

  他也是,如果硬要算上他的話。

  「我老了。」他拄著拐杖,露出了手腕上的手錶,已經不是三十年前的那一支了,換了一支新的,上面的時間刻度更清楚的。

  還有戒指。那枚戒指不知道從幾年前就在了。

  「你還是沒有想要安定下來的意思嗎?」

  「哈,你真的,我明明就跟你說過我喜歡誰了,不是嗎?」

  「那這樣你也算是參與到了他大半的人生。」他苦澀的笑了出來。

  人事主管點了點頭,這話其實也沒錯,作為對基金會盡心盡力的人之一,他的確是陪著這名心理醫生度過了大半的人生,幾乎還是他最長久的一名病人:「我感到很高興。」

  「喔,親愛的Jack,我告訴你多少次,悲傷的時候就不要說自己高興。」他佈滿皺紋的手覆上那並非屬於這悲傷靈魂身體的手。

  「基金會會找到方法的,你要相信它。」

  「嗯,我相信。」

  就算我的家人,它一個也沒有救到。



  人的悲歡,並不相通



  墓碑前,聚集了許多的人,他們家人們站在第一排,同樣年邁的妻子,已經成家立業的孩子和牽著他們父親的手的孫子,然後是他的學生,再來是他的同事。

  「請問你是他的誰呢?」牧師問道

  還能是誰呢?

  他歪著頭,讓臉輕輕地靠在傘柄上,冰冷的觸感又一次提醒他這是事實。

  好一個電影情節中會出現的場景。

  「……我是他的病人。」他緩緩的說道,然後補充了一句:「曾經。」

  「他幫了我很多忙,救過我很多次。」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了解我的為人、了解我的黑暗、了解我的悲歡、了解我的自責與作為。

  也了解我的寂寞。



  你把一朵白花放到他的墓前,然後跟著所有人一同禱告。

  然後當人們都離去時,你只是站在墓前盯著手機,想到曾經有一部你們看過的電影情節也是這樣的。

  於是你拿起手機,輸入了訊息。

  「Glass,晚安。」

  接著按出發送。



  十秒、二十秒、一分鐘……

  一年過去了,你沒有收到那封簡訊的回音。

  「你也許是平凡的過完自己的一生了。」你坐在辦公室前,在黑暗中盯著電腦螢幕,網站上撥放著的是六十多年前的老片,還是2D的。浩劫歸來的男女握著對方的手深情地凝視著。

  那不見底的寂寞湧了上來,壓得自己喘不過氣。

  你把訊息給刪除了,同時刪掉了聯絡人和所有的紀錄,才稍稍回復平靜,卻又哭了出來。



  畢竟人的悲歡,並不相通。

  你只覺得他們吵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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