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處不在,無法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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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視感

「列車即將進站,請旅客不要靠近月台邊……」

自己不太熟悉的俄文,以及跟回憶中一樣的廣播聲,引起了Dr. AD的注意力。他沒能控制自己的驚訝,快速的將頭轉向聲音的來源,嚇到了正在觀看影片的研究員。

「主、主任,你怎麼了嗎?」

不是那台列車,只是拍攝技術沒有很好的影像,甚至連收音都沒做好。

「沒什麼,只是聽到了懷念的句子。」AD稍微靠近那名研究員。「這段影片是你自己拍的嗎?」

「是啊,上次休假的時候我去俄羅斯玩了會,因為很喜歡鐵路就試著錄下來,只是成品不怎麼好就是。」研究員有點尷尬的笑了一聲。

「你聽得懂俄文嗎?」

「不是很懂,但聽著俄國大鐵路的廣播聲,總有種懷念的感覺。」

「懷念……嗎……」

人類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可以感受得到懷念的呢?

「主任?」

「不,沒什麼,抱歉打擾你的休息時間。」AD對一臉困惑的研究員笑了一下,然後離開。

就像他一直以來對生命中出現的每個人所做的那樣。


空座位

Adam記得自己看過的每一本書——書頁的觸感、翻閱時的氣味、剝落的墨水,以及最重要的內容。

很久很久以前,他有一本很喜歡的書。

每次翻閱時,那本帶著咖啡味的舊書都能給他不同的感受。Adam有很多、很多沒去過的地方,而那本書寫了好多、好多的有趣景色,是他無法想像的,是他觸及不到的。隨著時間過去,書頁上的破損逐漸增加,但其中的光芒從未消退。

那人本該有個更加華麗的謝幕,而Adam本該好好的與他道別。

但他沒有。

「你的簽名還真花俏啊,我只能看出有……A和D?」

Adam猛然抬頭,但他的對座仍空空如也。

他知道的,那個人早就不在了,而其他人也是。所有曾於他生命中出現的人,全都不在了。

他試圖以傳播知識為由,在世界各地旅行著——身體無法修復了便交接給下一迭代的自己,旅行累了便在當地停留並宣揚理想,時候到了就前往下一個地方。但他知道自己並不是為了那份理想而四處漂泊,他只是在害怕。

如果無法承受過多他人先行離開之痛,那自己先離去即可。

但他不想承認自己的脆弱,因此在看見空曠的對座時,他只是默默的將書給收好,然後再也不回頭。

現在他也在做著一樣的事情:逃離過去,逃離永無止境的人生,逃離名為Adam的人。這樣誰也不會看見他脆弱的一面,他能作為他人心中的完美偶像活著。

但Adam知道自己不可能逃一輩子。

「Adam Davis……我該說這是個好名字嗎?但這就是我目前的名字。」他看見自己向對座之人說話,但那個人又是誰?

「是嗎?我的名字是……」

耳鳴聲使他無法聽清楚記憶中那人的姓名——也許是很多人的姓名,但Adam努力的裝作自己不在乎那些發音。

他試著喝了好多次咖啡,但他依然無法了解那份苦澀的美味之處,他依然無法理解怎麼有人可以若無其事的喝光黑咖啡。

也許這輩子他都無法理解了。

窗外的景色逐漸變得黯淡,列車還沒到站。

於是他決定再睡一會。


發條橙

有些時候,Adam會在半夜突然醒來。不是因為作了噩夢,就只是很自然的醒來了。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因夢而驚醒。正確的說,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夢到任何東西了。

因為他辦不到。

如果把死板冷酷的絕對正確安插進柔軟的人腦中,那會導致怎樣的後果?

答案他輕輕鬆鬆就能推算出來:絕對正確的齒輪會慢慢的扯裂黯淡的柔軟物體,慢慢的使一切阻礙機械運行的肉塊都被排除,慢慢的消滅那些造成錯誤的情感,慢慢的讓這裡只剩下一片寂靜。

每個人在自己的腦海中都是現實扭曲者——Adam看過這麼一句話。

在自己的腦海中成為現實扭曲者沒什麼不好的,對吧?至少那些對現在的你來說乏味無趣的二手電玩,在回憶裡都是繽紛又高級的;那本事實上不怎麼好看的驚悚小說,在回憶裡仍能帶你回到恐怖的廢墟;年貨大街買來的糖果,在回憶中仍是新年時期最好吃的零嘴。

但在正確無誤的記憶擠壓之下,扭曲消失了,誇飾被擦除了。只剩下糟糕的畫質、糟糕的文筆,以及糟糕的人工合成香料味。

Adam想要留下些什麼值得回味的記憶,可當他回首人生時,得到的只有無數如同法律條文般,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沒有任何空隙的記憶。

一切清晰的令他痛恨。

他能像機器一樣能透過數以百計的資料來計算出最好的選擇,但他不是機器。他從來就不是機器,也不是神明,他只是個人類,一個完美主義過了頭,又接觸到了那些會使自己變得迷茫的理想,最終什麼也做不好、什麼也做不到的人類。

他看著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晚,除了飛落的雪花外什麼也看不到。

有些時候,他希望在如此寂靜的時刻,自己從胸中聽到的會是齒輪運轉的聲音,而不是心臟搏動的聲音。至少這樣他就能對於自己很久以前為了最大利益而做出的選擇感到釋懷,至少他能安慰自己,自己是個沒有人性的機器人。

但Adam甚至不是機器,只是複製了無數次並塞入那唯一人格的血肉。

所以他無法原諒自己,他無法接受自己是自己,他無法面對自己,於是他搭上火車,想要逃去新的地方。

他討厭自己。

然而列車使他回憶起了更多,眼淚也開始不受控制的流下。Adam蜷縮起身子,四處張望,生怕有誰看見了自己這幅糗樣,即使他知道沒有人會在意的。

他比誰都討厭自己。

他只是一直裝作那樣開朗完美的樣子,只有這樣他才不會繼續害怕自己的存在毫無意義,只有這樣他才不會掐住自己的喉嚨。

「沒有人會在意的,Adam,脆弱是可以的,不完美是可以的,你是可以休息的,一切都是可以的,Adam,Adam,好好睡一覺吧,天亮之後你就會好起來的,然後你就有辦法繼續活著了……」Adam以誰也聽不見的音量輕輕說著,然後嘗試再次入眠。

就像他一直以來在自我快要崩潰時所做的那樣。


首班車

陽光從火車的窗外照射了進來。

「早安,Davis先生。」列車長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Adam的面前,像是面對老朋友一般對他微笑。

「早安,列車長。」Adam無法在自己的記憶中找到面前的這人,但他的回憶卻使他對列車長感到十分熟悉。

「像您這樣優秀的學者能搭乘這般列車,我也感到很榮幸呢。」

「不,並沒有優秀到哪裡……」

「那麼,您在這班列車上找到答案了嗎?」

列車長突然的提問,使Adam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有些僵硬的隨手拿起一瓶罐裝飲料邊喝邊假裝思考,在被苦味嗆到後才發現那是他不喜歡喝的咖啡。

「看來還沒。但不用著急,總會找到的。」列車長輕輕的笑了出聲,但那笑聲並不會令Adam感到難堪。

「誰知道什麼時候會找到呢……但我搭的這班可是末班車。」Adam放下了手中的咖啡。「如果不快一點的話,即使到了終點站我也會一事無成啊,就像一直以來的那樣,最後也只有空洞的理想……」

Adam看著列車長的影子,他感覺好像快要想起什麼,但他就是無法填滿裂縫——又或者,那裡從來就沒有裂縫,只是自己產生了錯覺。

「前方真的就是結局嗎?」

聽見列車長的這番話,Adam終於抬起頭,尋找的那人卻已經離開了自己的視線。

「也許您搭的的確是出發站的末班車。」列車長離開了Adam所在的包廂,但他的聲音仍然清晰。「但它也能是終點站的首班車。」


未上映

Dr. AD一如往常的在空閒時間巡視Site-ZH-12。

在地下一樓時,櫃台小姐親切的向他打招呼,而他有意的遠離站點唯一的出入口。只有這樣,他才不會讓別人產生不必要的擔憂。

在地下二樓時,他稍微看了一眼剛剛結束的會議的房間。新來的研究員有些慌亂的收拾桌上的文件,AD在心裡默默祈禱他能在這個站點裡撐久一點。

在地下三樓時,他看了一些進度落後的研究計畫,給予一些改進的意見。負責的博士恍然大悟的拍了拍腦門,愉快的揮著文件回去找自己的組員。

在地下四樓時,他走進了很久沒接近的電子遊樂中心,被一個關係不錯的特工邀請來場射擊對決。射擊技巧有些生鏽的AD以些微差距贏了現役特工,從他那贏得了一支霜淇淋。

在地下五樓時,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確認在自己休息的這段期間內沒有出現新工作,才放心的繼續移動。

在地下六樓時,他循著香味走進公用廚房,正在練習烹飪技術的研究員有點不好意思的拿了一些料理給AD嚐嚐。研究員說長假要做菜給女友吃,AD衷心希望這孩子這次交的女友不會又是騙子。

最後他的腳步停在地下七樓,那個電梯總是會跳過的樓層。

其中一扇門後方,放著無數沒有家屬認領的遺物與骨灰。他搜索著無數銀色的名字,找到了那個沒有人記得什麼時候出現的名牌。

Adam Davis。

「嗨Adam,我又來了……沒什麼,只是想起了那輛火車,就來看看你了。」AD打開了Adam的櫃子,裡頭空無一物。

「我還是沒能原諒你,甚至還在逃避你。但是時候了,我需要慢慢接受你還沒死去的現實……」他將銀色的名牌從櫃子上拆下。

「……以及我就是你的現實。」他將名牌握在手中,直到掌心發疼。

他無法得知自己的終點何時到來,但他知道自己有繼續前行的義務。

他的故事從未真正上映於螢幕上,但他已經準備好了。

總有一天,他將不再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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