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gment: 假期聚會

昏暗的客廳,唯一的光源來自液晶電視的螢幕。Draven倚坐在父親身邊,整顆頭都靠上了父親那寬厚的肩膀,手裡還抱著一桶Garrett牌爆米花。他看著父親意興闌珊的不斷轉著電視台,偶爾會在自然生態介紹或是古典音樂欣賞等頻道逗留一會兒,但很快的,又繼續漫遊在僅僅五十多台的節目中。

這過程中他倆父子不發一語。

明明是毫無意義且浪費時間的過程,Draven心裡卻十分悠揚。他窩在父親身邊,把高糖分的爆米花一個個送入嘴哩,偶爾他的視線會飄向父親的側臉,那雙碧綠色的眼眸子難得會有如此空洞的時候。Draven知道,他父親正在享受片刻的閒暇──不需要動腦子的活動總是令人放鬆,至少對男人而言是如此。

良久,父親終於放下了遙控器,停在某台美食節目上。

「我說啊,Draven,」Ben開口,那語氣聽上去有些無奈:「學校應該已經放寒假了吧?你都不跟朋友之類的傢伙出去溜搭個幾天嗎?」

「嗯,是有幾個同學約過我。」Draven繼續啃著爆米花,酥脆的咬勁以及甜香在他的思緒裡擴散:「但我拒絕了。我說家裡有事。」

Ben不解。「家裡能有什麼事?」

「當然是爸爸您難得休假了呀。」Draven笑著,參著爆米花的甜:「您總是在基金會裡沒日沒夜的工作著,好不容易有了幾天的休假,我想要好好陪陪您。」

這話讓Ben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意,讓他差點都要露出得意的微笑;不過他搖了搖頭嘆氣,故作不屑的哼笑著:「得了吧,小鬼。懶得出門就少拿我當藉口了。」

「我才不是在拿您當藉口!」

Draven的眼神十分真誠。當他倆四目相交之時,就好像有股無形的暖流在翠色的目光間交流。不過這突然間的沉默還是讓氣氛不免尷尬了起來,於是年輕的男孩靦腆的笑了笑,塞了顆爆米花到父親的唇上,說道:「您再不吃的話我就要全部吃光了,這本來是我買來打算一起看電影時吃的。」

Ben一副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含笑接受了來自兒子的心意,然後嗤笑道:「小鬼,明明是你從頭到尾獨佔著這難吃的東西,想施捨給我也不需要用這種噁心的方式。」

「什麼難吃!這很貴耶!是高級貨!」

鼓著嘴,Draven賭氣道:「說到底,還不是爸爸平常幾乎都不待在家裡。想見您還得通過一大堆麻煩的身分驗證才能到您的辦公室,您不覺得這樣對您的兒子來說太過殘酷嗎?」

聞言,Ben不禁哼聲發笑。他拍拍Draven的頭,把那蓬鬆的毛髮撥弄得更加凌亂了些,就連吐出來的話語都夾雜著止不住的笑意:「我的天,Draven,你這傢伙都快高中畢業了,你不是像其他人一樣急著想脫離父母,反而還老想著你那個神經病老爸……真是……我真為你的人際前途感到擔憂。」

這還不是多虧您工作的關係,一年至少一次轉學,造成我現在的生活都只能繞著您打轉的窘境──Draven很想藉由這話來駁回父親的揶揄,不過他心裡其實並不討厭這樣的生活,也不希望傷到父親。所以兩相權衡之下,他最終也只能擺著一副鬧脾氣的樣子,一股勁的倒在父親的懷裡,賴皮道:「總之,這個寒假我只想跟爸爸一起度過。就算只有幾天也好。您就別對我有其他指望了,就這樣!」

「你這小鬼……看樣子我說什麼也沒用了?」

即便看不見父親的表情,Draven依舊可以感受到他無奈的溫情。

霎時,Draven的臉頰傳來了溫熱的厚實,原來是父親充滿憐愛的安撫,那般飽受滄桑折磨的手掌撫在Draven臉上,令人心暖。

「抱歉,兒子。」

話鋒一轉,父親的語氣凝重了起來:「我沒能讓你有過安定的童年。」

「沒事的。我能夠理解。我並不會怪爸爸。」

Draven腦海裡迴盪著父親剛才說的話,想著他高中生涯即將結束的未來。

老實說這四年的高中生活對他來說宛若浮夢一場:他不怎麼記得那些相處過的老師和同學,甚至連就讀過的校名也只有模糊印象。從小到大,他總是跟著父親四處遷居,他很少有機會能夠交上幾個朋友,甚至連有留下聯絡方式的同學他也未曾主動聯繫。

對一般孩子而言這樣的童年可謂慘淡,但自從Draven某次意外的看見父親傷痕累累的處決了某個基金會裡的怪物之後,父親那傾盡生命奮鬥的樣子深深地刻畫在他的腦海裡,那般震撼直至今日仍未曾消減。

從那之後,Draven心裡頭便有了個願望、或該說是發誓──

「爸爸,」他堅定的低語:「我以後也想要在基金會工作。」

「什麼!」

Ben幾乎是不可置信,他甚至驚嚇到將掌心抽離了兒子。他語帶微慍:「那他媽可是個隨時會死人的地方!兒子,這世上有那麼多種職業,你不能連探索都還沒的情況下就決定自己未來的出路。我希望你剛剛那句話只是玩笑。」

「那不是玩笑。」Draven坐了起身,雙眼直直凝視著父親那微顫的眼簾:「我想要在爸爸身邊照顧您,就像Clef叔叔一樣。」

「Clef……那傢伙可是身經百戰的菁英,你一個弱雞跟人比什麼?」

「Clef叔叔說過我的資質是很不錯的,如果我願意,他會把我訓練的出類拔萃!」

「操……那傢伙又再對我的Draven胡言亂語!」

「我相信那不是胡言亂語!」不自覺的,為了展現自己的堅決,Draven幾乎高吼了出來:「您都說了基金會是個隨時會死人的地方,難道我就不擔心您的安危嗎?我身邊就您一個家人了,我不想失去您!」

Draven的翠眼骨碌碌的打轉著暈光。

這年輕氣盛的小夥子,話語底下涵蓋的盡是過分的關愛。

這讓Ben不由得難過了一會兒。他對Draven的管教讓這孩子被迫過於依戀自己的父親──這世上又有多少個孩子會在這年紀關心父母職場的安危,然後自願跟著一起赴險?Ben本來期待能夠在此刻沉重的對望中看見Draven眼裡的動搖,但這孩子彷彿心意已決,堅不可摧;他反而在兒子的目光中,看見年輕時的自己──在那衝動、好強、驕傲自信的特質中,帶著堅決以及溫柔。

「而且,爸爸,如果我也在基金會工作的話,就代表我們能夠更常見面了。」

Draven Kondraki──

他此生最愛的兒子。

此刻緊握著Ben的手,像是央求、又像是宣示。

這讓Ben有些不知所措。對於這還有段距離的未來,現下的他還需要點時間消化Draven的決心,同時希望他能夠改變心意。於是他長嘆一聲,迴避了這個話題:「好吧。那麼,先說說你這寒假想跟我怎麼度過吧?」

Draven漾起了青澀的笑顏,說道:「我突然想去看部午夜場的電影。」

「小鬼,你說今天?」

男孩點點頭。「而且爆米花要買鹹的。Garrett牌的爆米花太甜了。嗯……如果可以的話,能約Clef叔叔一起來嗎?」

「Clef?」Ben皺起了眉:「為什麼?而且,正常不是都跟朋友去看午夜場的電影麼?你怎麼反而跟兩個中年人一起?小鬼,你這樣真的讓我有點擔……」

「因為這樣才像是一家人呀。」

Draven打斷了父親的碎念,笑得十分燦爛。

登時之間Ben只是愣望著兒子這驚天發言,然後聽他繼續道來:「Clef叔叔和我們就像是家人一樣。我真的很希望他可以跟我們多相處些。」

「媽的……不要擅自擴張我們的家庭版圖好嗎,你這小鬼……」

Draven注意到父親的臉上泛著微暈,那一臉鄙棄的神情都只是種偽裝。

於是他鬼靈精怪的笑笑:「那我現在打電話過去問他囉?就當作是為了我,好嗎,爸爸?」

Ben並沒有回答。儘管他很明顯做出了掙扎和猶豫的表情,Draven仍清楚這一切都是爸爸對那位同事難以言喻的情感在翻攪。

就像是得到默認一般,Draven拿出了手機。

在撥號之前,他傾身側近父親的右臉,然後輕柔的印上一記吻。鬍渣的刺痛清晰的殘留在他的唇上。

「爸爸,謝謝您。」

此時Ben並沒有很明白Draven為何事道謝:也許是因為他默許這孩子邀請Clef加入此次「家庭聚會」?

他只是淡淡地笑著。

然後在Draven的額間回以一道深沉的吻。

「Draven,你是個好孩子。爸爸永遠以你為榮。」

他倆額間碰額間,溫情流竄於彼此吐息之間。

Draven認為自己是個幸運無比的人。

因為此刻的他,獨佔著父親一切的愛。


「我想邀請爸爸的朋友來家裡玩。」

「什麼!」

「應該沒關係吧?家裡空間那麼大,難道爸爸不覺得有點空虛嗎?」

「想都別想!我們家容不下我倆以外的人。」

從電影院走出來,已經是凌晨2點多。Ben原先眼裡還滿是倦容──雖然他早料到Draven一定會挑些無聊的愛情悲劇來看,但依然難敵催眠劇情的折磨;要不是兒子靠在自己身上看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Ben早該睡得不省人事──不過現在一聽Draven這神采飛揚的提議,他整個人都睡意全消。

他幾乎不敢直視Draven央求的眼神。因為他知道這孩子最擅長用這種無辜的目光來動搖他的決心。當自己疼的兒子是個聰明的妖精時,做父親的總是吃虧。

「哈哈,小鬼,這主意聽起來不錯啊?」不過這時Clef倒是很自然的搭上了Ben的肩膀──這個睡了兩個多小時、狼心狗肺的傢伙,現在可是精神奕奕:「Konny,你真該看看你兒子現在的表情,這麼楚楚可憐的孩子,你真的狠的下心來拒絕?」

Ben很努力的控制住視線的方向,煩躁地說道:「好。那麼Draven,首先你要先知道一件事,在職場上沒有所謂的朋友,只有同事、還有敵人。」他特別加重了「敵人」二字,彷彿是在低吼,同時推開了Clef。

「可是我很常聽到爸爸提起Bright博士、Gears博士、還有Glass博士……而且Clef叔叔也說過你們在工作上時常共患生死。大家跟爸爸的關係應該很好吧?」

「不,一點也不好。他們只是同事,就只是他媽的同事!」說的同時,還不忘奮力指向在旁咧著嘴笑的Clef,低怒咆哮道:「尤其是這個傢伙,你下次最好少跟他往來,不然你哪天被扔進焚化爐裡燒了都不知道。」

「嘿,Konny,你怎麼在孩子面前這麼抹黑他叔?這17年來我照顧小鬼也挺用心的不是嗎。對吧,Draven?」

「是啊,Clef叔叔待我挺好的,就像這樣。」

Clef跟Draven彼此心照不宣似的來了個行雲流水的友好揮拳,他們倆之間碰拳的動作十分流暢,最終以雙方一聲疾呼結束這套拳。Ben楞楞的望著,他從不曉得Draven到底是什麼時候跟Clef建立起了這套「暗語」,同時間他又想起Draven在幾小時前對他說過的話,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於是在醋意與焦慮的催化下他使勁扯起了Clef的領口,一把抓近自己跟前,咄咄逼人的低聲道:「去你的。你他媽最好別亂打我兒子的主意,你最好也別有想要帶他進入基金會的念頭。」

面對突如其來的盛氣凌人,Clef只是文風不動,「我知道你很在乎你的兒子,Konny。但比起對我做些沒用的威嚇,我認為你更應該先跟孩子好好談談這事。」背光下的他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盤算。他抽著老謀深算的笑靨,視線瞥向Draven。

Ben的面容有些扭曲,Draven全都看在眼裡。縱然父親與Clef再怎麼壓低音量,Draven依然能夠聽見父親對他未來的職涯選擇十分憂心。雖然讓父親為自己陷入憂慮並不是Draven的本意,不過長遠而言,這是Draven認為最好的選擇,也是他自私的渴望。只是現階段還需要多花點時間跟父親溝通。

於是Draven心平氣和的走上父親身邊,輕輕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就一天嘛,爸爸。」他佯裝自己置身事外,在父親別過頭來與他對上眼時,他笑得天真且燦爛:「我也好久沒見到他們了。上次見到Bright博士時,他還說想再嘗嘗我做的蘋果派呢!」

「是啊,Draven這小子做料理還是挺有一手的。」Clef趁機掙開了Ben,瞧見他似乎想說些推託之詞,趕緊補上了幾句話:「我想我可以動用些人脈,讓你想邀請的那些客人都能獲得一天的休假。我相信他們一定很樂意來Site-17主管的家裡搗亂的。」

「Clef,你……」

「好啦,Konny。總之事情就這麼定啦。我明天會幫你們處理好的。」

Clef一派輕鬆的掛保證。他對Draven眨了眨眼,Draven也回應以感謝的笑容。這一切當然是故意做給Ben看的。雖然Ben心裡有千百個不情願──先不說Clef這傢伙,畢竟他早把家裡當作自己的臥室說來就來;但其他同事……Ben實在不希望他的私人空間有任何閒雜人等涉入,可當Draven如此誠懇的看著自己時,他總是拗不過那雙水靈的眼。

Draven在這點和父親簡直像極了──

任性、堅持、用盡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真他媽見鬼。」

Ben無可奈何的笑了出來。

「隨你們高興吧。」



Draven把最後一盤熱騰騰的炸雞端上餐桌,他得意地看著這一切。歷經一個下午的準備,終於完成了多人份的晚餐:三明治、鬆餅、蘋果派、沙拉……當然,還煮了父親最愛喝的咖啡。就在這時,Ben也回來了。Draven興奮的迎接父親,接過他手裡提著的購物袋,稍微檢查了下拜託父親帶回的東西,一樣都不少:果汁、可樂、香檳、爆米花、還有幾片最近熱門的電影光碟……

──等等,好像多了什麼?

「爸爸!您幹嘛還租了這東西回來!」

Draven好氣又好笑的拿起了《鐵達尼號》的光碟盒,對上父親那捉弄人似的眼色,想起過去自己似乎曾有這麼一段黑歷史,臉不禁脹紅了起來。

「嗯,也許你會想重溫舊情人之類的?1

「不需要!我現在已經脫離那個時期了!」Draven鼓著臉試圖掩飾內心的羞澀,不過很快的他便像顆洩了氣的氣球,將那些可笑的情緒訴諸於靦腆的吟笑。「好吧,至少您只有偷買一瓶波本威士忌,藏在後車廂裡,打算等著我不注意時偷帶回房間喝。」Draven只消看見父親微抽的眉尖,就知道自己說的沒錯。不過他決定寬容父親這回,畢竟是對方先妥協了自己此次強人所難的要求。

於是他吻了父親的臉頰,笑容可掬:「那麼爸爸來幫忙準備餐具吧,這樣的話我就允許您今晚喝掉那瓶酒。」

「哼,小鬼,說的好像我喝酒還得先得到你的同意。」

Ben拍了拍Draven的頭。走回飯廳,他們開始著手準備每個人的餐具。時間是下午六點半,一切布置都就緒的同時,門鈴聲響起,父子倆前去應門,Draven尤其興奮。門外的來客是Clef,以及其他受邀的客人,包括Bright、以及Gears。不同於平時在設施裡的氣氛,此刻的他們身著輕鬆的便服,特別是Clef,寬檐帽、花襯衫、夾腳拖,彷彿是來度假似的;唯獨Gears依舊是白襯衫配上條紋領帶。

Draven精神抖擻:「太棒了!真高興你們都來了!」

Bright心情昂揚的笑著:「當然。因為是被Clef逼的。」他捏了捏Draven的臉頰,把玩著那稚嫩的臉孔:「我的天啊,Draven,一段時間不見了,你又長得更可愛了。有沒有興趣協助我重啟SCP-www的研究,成為魔法少……我開玩笑的。」

當Bright感覺到有把銀叉抵住了自己的頸部時,他只好嘻皮笑臉的打住了話題,然後湊近Draven耳邊咬耳朵:「你要是有興趣的話隨時聯絡我。我記得我給過你我的手機號碼。」

「好的,Bright博士。」Draven溫柔的笑笑:「有機會的話。」

「Jack,你要是敢動我兒子一根寒毛,就等著屁股開花吧!」

「……總之,要進來的就進來吧。」Ben頂著一張凶神惡煞的臉對上了其餘的客人,話語聽起來卻意外的彆扭。當眾人來到餐桌前,瞧見這豐盛的餐點,無不讚嘆起Draven的手藝。Ben看著自己的兒子沐浴在讚聲中,謙虛之中夾雜著驕傲的神情,心裡頭有些欣慰。這孩子在各方面都得到了自己的真傳,除了廚藝之外,就連那趾高氣昂的模樣都有自己的影子。

「最讓我驚訝的是,Konny,你居然沒把酒給擺上來。」Clef撇著眼揶揄道。

「誰叫Draven不讓我放。這小子才沒幾歲,什麼都管。」

「因為今天有客人。我不希望爸爸您在餐桌前喝醉。」

Draven一副人小鬼大的樣子不禁讓人覺得有些可愛。他心情振奮的招呼眾人入座,在飯前禱告的時他一如往常地為父親的幸福祈願,然後開始用餐。

「……總之你爸被派去處決吸血鬼伯爵,還險些就被那隻吸血鬼給殺了,所以他只好跑到682的收容室裡。還有印象吧?就是那隻超大隻的蜥蜴。不過最勁爆的是,Draven,你猜怎麼著?」Bright一邊大口咀嚼著炸雞塊,一邊揮著叉子天花亂墜的講著故事,而Draven聽得津津有味:「你爸居然用幾條電纜線就騎上了682!他媽的在Site-19裡面橫衝直撞了起來,搞得大半個設施烏煙瘴氣。最後還是另一個可憐的傢伙幫忙處理掉吸血鬼。天啊,你不覺得這很瘋狂嗎?」

然而Ben只是冷冷的瞪了一眼Bright:「哼。不然你以為我幹嘛爭取處決那個SCP的機會?你這只會躲在攝像機螢幕後鬧小脾氣的猴子。」

「媽的,Konny,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時間調整那次被你弄死的人員崗位嗎?」Bright一臉厭世的對著Ben比劃了起來:「你這種做事完全不經大腦、動不動就帶來麻煩的傢伙居然過這麼久都還沒被處決,真是服了那群智障O5。」

當Draven聽到「處決」二字時心裡不禁抽了一股寒顫,不過Clef就像是察覺到他神情上細微的變化似的,他拍拍Draven的肩,在非常適時的時機用那詭異的笑聲打斷Bright的吵鬧。「笑死。Jack,你不過就是跟Konny打賭輸了5000塊錢,有必要這麼惱羞嗎?小鬼,我跟你說,Bright這傢伙只要逮住一個Site-17的新人就一定要跟他說一次你爸的故事,於是你爸的傳奇眾人皆知了。」

「是啊。然後大家都知道你爸是個瘋子。他、──」

「爸爸不是個瘋子。」

Draven打斷了Bright的戲言。他話語輕柔,卻如鋼鐵般堅硬。這穰原本只是想在小孩子面前損幾句Ben的Bright有些詫然,他頓了頓,瞧著柔水般的碧眼流動著剛毅,Bright不禁莞爾一笑。「好吧,抱歉,孩子。」攤攤手,他認輸,「我只是想開開玩笑。」

Draven漾著盈盈笑臉:「沒事。也許Bight博士在開別人玩笑的方面就跟爸爸一樣,」霎時間,他的笑靨變得調皮了起來:「都是不經大腦的類型。」

「什麼!」

當Bright和Ben異口同聲的爆出此句驚嘆的同時,旁邊又是一陣Clef那誇張嘈雜的笑聲。「我的天啊!小鬼……」他笑到都差點喘不過氣來了:「這是雙殺啊孩子!幹得好!我真是太欣賞你了!」

「都是Clef叔叔教得好。」

於是這倆傢伙又不約而同的揮起了那套友好拳,在眾目睽睽之下這樣的動作顯得有些蠢。最先看不下去的就是Ben,他臉冒青筋的站了起身,越過Draven的座位把Clef的帽沿給拉了下來,怒道:「去你的,Clef,不要亂教我孩子!」

「嘿,Draki,我是在幫你豐富你那那古板又無趣的教育。你該感謝我。」

「操,我兒子要是學壞,我一定先殺了你!」

「爸爸您這話對Clef叔叔說過好多次了呢。」

「媽的,小鬼,你這時候應該安靜。這是大人之間的吵架。」

現場的氣氛十分歡樂,用餐的過程也因此變得有些混亂。Bright跟Clef不停地用各種方式激怒父親,所以Draven只好使盡全力緩和父親的情緒,至少不要讓他當場翻桌,不然他辛苦一整個下午的心血都將白費。

與此同時,Draven注意到在旁一直默默進食的Gears博士。面對如此狼藉的用餐現場,他依然保有自己的步調,溫文儒雅的做著自己的事。Draven知道這位博士向來寡言,出於招待之情,他趁亂之際溜坐到Gears的座位旁,笑吟吟的打起了招呼:「嗨,Gear博士。」

Gears回以禮貌性的點頭,淡然道:「晚上好,Draven。」

「嗯……不曉得今晚料理有沒有合你的胃口?」

「沒有過於刺激的辛香味,並不會讓我感到排斥。」

「噢,這樣啊……謝謝你的回饋……」不曉得是不是只有Draven感覺到這對話中瀰漫著的尷尬,他愣愣地望著Gears毫無波瀾的表情,然後再看看對面起鬨得不亦樂乎的三個大人,他突然擔心這些餐盤遲早要碎滿地。於是Draven只好先把和Gears打招呼這事擱在一邊,趕緊過去阻止他們三人進一步的爭鬧。

這頓晚餐沒有一刻是讓他吃的安心的。



「嘿,你們想來看電影嗎?」

飯後,稍微整理了餐桌之後,Draven向大夥們如此提議。

首先給出熱烈反應的是Bright。「他媽的當然要了!我從進門就一直在注意你們家的電視。這種高級貨拿來看電影肯定痛快!」

「那太好了!」Draven歡欣的拍起了手:「爆米花和可樂都準備好了,這裡也有幾部電影……嗯,因為我不清楚大家會想看什麼樣的電影,所以就把各種類型的都租了回來,要不大家來表決一下吧?」

Draven把Ben今天租回來的電影片陳列在客廳桌上──除了那部《鐵達尼號》之外──他在旁看著眾人議論紛紛,最後Gears博士選擇了《日記》:一部有關一個失語症的男孩如何透過魔法日記重拾語言的故事;Bright博士挑了《人生重來》:一個片中主角每次死亡時間都會回歸到他死去前三天的日子,因此主角不斷作死好嘗試改變一些未來的故事;Clef叔叔則中意於《高潮》:有關主角為了拯救世界要操翻身邊男女的詭異故事──這其實是限制級的片,Draven心裡不明白為什麼父親要租這種東西回來,難道是故意要給Clef叔叔看的?──而父親看來看去,終於在一聲無奈地嘆氣中選擇了《幽怨》:一部很普通的恐怖片。

想當然爾,在氣氛營造以及現場年齡層分布的考量下,最終決定要看的電影就是父親選的那部《幽怨》。這點眾人倒是意外的達成了共識。

於是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座位的分配。

Draven完全忘了自己家裡格局雖大,但客廳沙發最多只能坐下三人。於是他本還盤算著讓自己和父親坐地上、三位客人坐沙發時,誰知父親一屁股的就先坐上沙發正中央,翹著二郎腿,兩手撐開攤在椅背上。

「你們三個傢伙就坐地板上吧。」Ben霸道地說著,然後拍拍身邊空位,對著兒子溫柔說道:「坐吧,兒子。」

「爸爸……他們可是客人,您別這樣……」

「是啊,Konny,」Clef聳聳肩,語氣十分悠揚:「你真該向你兒子學學適當的待客之道。」

「操,這可是我家。你們不過是來蹭飯的。」

「欸?我以為我們是被邀請來的客人耶?」Bright斜著嘴笑,轉頭就對Draven捉弄了幾句:「Draven啊,看來你爸不太歡迎我們的樣子?要不我們還是不打擾了,今天謝謝你們的招待啊!」

聞言,Draven不由得緊張了起來。好不容易讓大家相聚的機會,於是Draven緊張地開始勸起了父親:「爸爸,您就行行好,不過是看個電影──」

「兒子,我讓你選,」Ben打斷了Draven的話,那表情滿是不甘不願,像個鬧脾氣的男孩:「看你是要我倆一起坐沙發,我的肩膀讓你躺;還是我們坐地上,你給我坐到一邊去。」

「唔……!」

「哇,Konny,」Clef瞥了瞥Draven,看著這大男孩滿臉躁紅,內心掙扎的模樣全表現在臉上的慌張;再看了看Ben,他很努力的不讓視線對上Draven。心想著都已經老大不小了卻還是有這麼幼稚的一面,不禁覺得好笑:「你這招有夠狠心,我還沒見過有哪個爸媽用這種方式威脅自己小孩的。」

「哼!那是你看的不夠多。」

不得不說,這種脅迫方式真的非常特別:如果孩子不夠愛父母的話,這招根本不痛不癢。

但對Draven來說情況可就不一樣了。當男孩發現自己對父親的苦勸無用時,心慌意亂的他只好對Clef投以懇求的目光,那水汪汪的雙眼映射在老奸巨猾的異色瞳中,Clef只好拿他沒轍的挑了眉,笑道:「好吧,那我們三個就坐地上吧。大夥們應該沒意見吧?」

「什麼?就這麼妥協啦?」Bright喊道。Clef擺著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壓下了Bright的身子,然後跟著一起坐到地上;Gears只是無奈的輕嘆,然後跟著一起坐下。

Draven頓時覺得對這三位客人十分抱歉,不過當他和Clef來了個暗號一般的眼神交流時,他笑著表示對他的感謝:Clef雖然平常嘴壞,又老是和父親作對,但他卻總是對父親和自己十分體貼,默默地守候著。

當電影開始播放之後,Draven便拋開了那些雜餘的心緒,他一個勁兒的就倒在父親的懷裡,父親柔軟的小腹以及溫熱的體溫成為了最好的靠枕,他像隻小貓一般幸福洋溢的窩著,享受父親撫上他臉頰的掌心。

過程中Bright總會故意鑽上沙發,每次都會被父親一腳踢開。雖然這樣有些壞,不過Draven看著這Bright搞怪的竊笑,自己也會嗤笑了幾聲。

在每個電影驚聲尖叫的環節,Clef總是會放聲大笑,然後說著「這他媽也太搞笑了吧。那張臉有夠像035。」等類似的話。這時候父親就會叫他閉嘴,然後Clef就會往父親嘴裡塞幾顆爆米花,笑著:「你就不能讓我好好享受這喜劇片?」

Gears則是全神貫注的盯著螢幕,那表情仍然毫無變化。這讓Draven不禁懷疑他到底是在看電影,還是單純在發呆。

而Draven每次被電影的彈跳驚嚇給嚇到時,他就會下意識的弓起身,緊緊抱住父親的腰,然後把頭埋進去。直到那驚悚的背景音樂逐漸淡出,他才敢慢慢回頭繼續看電影。

當他被嚇得花容失色時,父親總會笑。他溫柔地拍拍Draven的頭安撫這大男孩,然後低語道:「小鬼,你要是以後想在基金會工作,可是天天會遇上比這還可怕幾百倍的東西呢。」

Draven知道父親這話的用意。「沒關係的。」他爬起身,把頭靠在父親的肩膀上,他清楚自己蓬鬆的捲髮肯定把父親的頸子給弄癢了,「只要有爸爸陪在身邊的話我就不會害怕。」

「呵……你這小鬼淨會出張嘴。」

Draven柔情的笑笑。他牽起父親的手,十指交扣。在指間的縫隙裡,流淌著相同血液的溫度。出於保護欲、出於依戀、出於愛,Draven想要在這個片刻,感受與父親相依的溫存。唯有在這樣的時刻,他才能從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身上得到些許安全感。

父親佔他人生中的大部分。

Draven無法想像如果他哪天失去了這部分,他的人生會如何分崩離析。

此時Drven注視著眼前三位父親的同事,他知道,他們曾多次與父親在生死之間掙扎;Draven心裡度量著,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像是互相鬥嘴的損友,同時卻又是彼此交托生死的戰友。在那隨時會死亡的工作環境裡,這樣的戰友何其珍貴。

所以,Draven也希望,自己能成為父親身邊的其中一個「戰友」。

他的心意已決。

「爸爸,」

Draven輕聲地說道,同時也更加緊握住了父親的手:「您有著非常棒的朋友。」

「孩子,我早說過了,他們只是同──」

「他們是您最棒的戰友。尤其是Clef叔叔。」

Draven揚著爛漫的笑容,對上父親的視線。

「所以,我也想像他們一樣,守在父親您的身邊。」

他們每次的對望總令他倆心底有股暖意:這或許是相依為命之中誕生的心有靈犀。此時此刻,Draven的堅定以及真摯都打在Ben的心頭,拳拳到肉。

Ben深知兒子這樣的性子。下定的決心難以動搖。可他依然感到悲從中來,心中有無限多個惋嘆想讓Draven知道,不過他最終只是把頭靠上了Draven的側肩,微弱的低語:「兒子,我也想守護你。我不希望你受傷。」

「別擔心。我會堅強,不會讓自己受傷。」

聞言,Ben笑出了聲。

十分無奈。

「在基金會裡沒有不受傷的可能,孩子。誰都有可能殺了你。他們總有很多機會可以殺你。」

Ben將他的手掌抽離了Draven的依偎。

頓時之間,Draven的心就好像有哪一部份被掏空了似的。他慌張地望向父親,那眼裡有著許多哀嘆,視線在遠方朦朧。他不清楚父親此話中是否有更深沉的意味,只好自己趕緊振作起來,靠上父親的肩,用那年輕的心願沉重的發誓:

「如果是那樣,那我們會一次次的拯救彼此。這樣可以嗎,爸爸?」

父親笑了。

這是Draven第一次,聽不出父親笑聲背後夾雜的情緒。

「兒子,事情永遠不會那麼簡單的。你需要時間慢慢去體會。」

他說,「但是希望至少在你體會到之前,我還能守著你。」

Draven對這一切不甚理解,但不知為何,他的心感到一震莫名的刺痛。

但他渴望了解。他渴望了解父親生命中的一切危險,他想要守護著他,至少,他想要近距離的看著父親。

所以他只是回了一聲「嗯」,再一次牽起父親的手,嘗試去感受父親跳動的脈搏,然後視線轉回電視螢幕。


──所有人都死光了。
──這個結局非常的糟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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