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世界末日還有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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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那將一頭黑色長髮紮成一束,口中滔滔不絕的講述他們的團隊有多努力、這是異常科學的一大進步、人們將能夠改變一切的研究員,但你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你全神貫注的聽著那白漆木門外的動靜。

你聽到腳步聲。

距離世界末日還有五分鐘。

窗戶迸裂,四射的碎片插進了眼前那人的後腦勺,在牆上勾勒出粉紅色的藝術,把玩著顏色,揮霍著生命,灑落的春天急速凋零著。

你看見走到你身旁,露出難過的微笑,拍拍你的肩膀。然後,一切扭曲,現實蜘蛛網狀的碎裂成沙,沙再集合至一點,接著炸開,無數的對立面舉著槍支,漆黑內旋的臉孔互相嘶吼,直到最終,謊言並非謊言,只因真實不再存在。你向後摸索,卻踩了個空,墜落下無盡的倒錯角落,虛實的拼圖碎片在身邊不斷飛過,因你不斷下墜而越來越小,最後化作那撕裂屋頂之外的恆星。

重摔地面,你驚恐的伸出雙手爬行,試圖摸索著真正存在的事物。

接著走進房間的是你很熟悉的那人。你在電視上看過他,但不是那樣,他不應該那樣。他不是無意義 講述著理念 無意義 宣揚著使命 無意義的噪音重擊你的耳朵,對著寂黑空蕩的迴廊大聲咆哮,接著他抓住你的雙手你的雙腳你的腰你的脖子你的心臟然後一聲地,那條項鏈舉起手槍,扯開他的腦門,你沒有抓住他伸過來的手,而是步履維艱而癲狂的尋找出口。

你看見周遭的所有聲音開始融化。

是,異常。否,現實。正,反,反,正,沒有分別。最小公因數,破碎,腐敗。失去能量,收容失效。無。方向感,破壞,反常。失去,無法。開闊,收合,沒有出口。

你,奔跑,無效。

你,尖叫,無效。

你,哭泣,無效。

你,無效。

扯開被簡化到極致的出口,你踏到了真實的地面,熟悉的踏實感攀上胸口,使你放心不少,但身後的混沌依然逐漸擴散,滾著鮮紅竄到了鞋跟。

你拔腿就跑。

距離世界末日還有四分鐘。

驟雨,驟雨包裹著狂風,形成沒有邊界的漩渦,往你的身邊衝撞,無數絕望的哭泣聲和槍聲在你耳邊尖嘯,沒有溫度的雨滴浸濕了你的襯衫,體溫正在不斷被汲取著。你試圖撥開雲霧,卻在伸手的那一剎那,被另一雙手緊緊的握住,烏雲中猛然突出一張帶著血淚的臉龐,張開違反常理的血盆大口,面部撕裂,你聽到他們在吶喊著什麼,淚水四濺,再度化為風雲。

那雙手把你甩出了烏雲之外,推到一片濕滑的地板。

開始不顧一切的狂奔,越過滿地的碎玻璃,試管殘渣映照出你飛越的身影。此刻的你無法思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想要逃離一切。

然而,幾發子彈從你耳邊拂過,帶走了兩搓頭髮。你慌忙的彎下膝蓋,借著西裝褲的平滑表面滑行到一台你叫不出名字的儀器後面,這時你才發現,自己不認識這個地方。這是你從未踏入過的研究區域,但此時管不了這麼多了,你盡可能的把身體縮在儀器後面躲著。

你從儀器的縫隙窺探,眼前那名穿著黑色厚重保護材質的士兵,胸口繡了一個圓形的圖案,數個黑色的波峰向中心那顆紅色的圓圈刺去。你認得那個圖案。

鋼盔下的犀利雙眼直視自己躲藏的位置,四人舉著槍徑直走向自己。你慌了起來,四處探索能夠使自己脫離危急的方法,而眼角那把生鏽而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刀刃映入你的眼簾。

你伸手抓起刀刃,看向眼前的逆境,槍口正對準自己。抓準時機,你向眼前的人衝出去,他們沒能瞄準快速移動的你,甚至沒有預料到你會拼命逃生,你躲開射向腦門的子彈,接著猛力的禽抱住對方,舉起刀刃。

摔了一跤,子彈擦過你的臉頰,濺出了一絲鮮血,你用手背擦去,接著奮力衝過走廊的轉角,眼看將要脫逃那名士兵的追擊,眼前的電子門竟是鎖上的。你急忙掏出鑰匙卡,但電子鎖毫無反應。理所當然,你並不是這個部門的員工,自然不會有出入的權限。

你意識到這可能是結局了,手上的刀刃沒有幫到你,只是徒增重量。但你沒有打算放棄的意思,對方只有人,如果動作夠快的話…………

你舉起刀刃,將整個身體貼在轉角的牆上,感受溫度,感受腳步,感受空氣。突然一聲極響的爆炸,走廊盡頭的門被炸了開來,裡頭火舌四竄,但盡頭是通往建築外的空地,就在眼前。你很慶幸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敵人,扔下刀刃,摀住口鼻向那扇被炸開的電子門衝。

距離世界末日還有三分鐘。

設施外並非期望中的藍天白雲,而是想像中的——比想像中更糟的半毀建築和四散的殘破軀幹。傾倒的磚瓦裹著靠在一旁,失去雙腿的安保人員的鮮血,重新堆成了一座小山。

沒有期盼的援軍,只有自己,只剩下自己了。

不,你還有我們

誰?

我們,你記得的吧?

你不記得了嗎?

你沒聽見嗎?

我不…………聽見什麼……?

你不會就這樣看著對吧?

你想起不,你不應該想起但你的腦海中你不認得他們他們都在等著你快停下來你沒聽見嗎?你不認得水裡的…………

記憶衝撞,潰散。

別聽他們胡扯,這都是他們的錯。

你的腦子嗡嗡作響,屍橫遍野的水泥地廣場擁抱著那個湖泊,逐漸融化,再將色彩滲透到彼此之中,將手指伸進了你的心臟,撥弄感情和理性的琴弦。

誰在說話?

你不由自主的伸長手臂,指尖輕點那鏡面,漣漪擴散至整個空間,無數你很熟悉的面孔在漣漪的另一端靜靜的望著你。

我,我們。

沒有脅迫,並非挾持。

我們。

只是想念。

你記得的吧?

突然之間,眼前那些熟悉的臉龐化為泡影,下個瞬間的視野只剩下那在地上滾動的綠色球體。

你正在懷疑那是你腦中所想的物體,而強烈的衝擊力證實了這點。你被衝擊波重重的推上牆面,視野一黑,彷彿背後有人拿著繩子纏住你的脖子死命拉扯,你沒辦法將渴求的氧氣吸入肺中,只能無力的滑落牆面。

「沒事吧?站的起來嗎?」這時,一個聲音從模糊的腦中穿過,你試著回應些什麼,但仔細咀嚼之後吐出的字句只有含糊的咕噥。

「嗯,總之你不能待在這裡,把手給我。」你想試著伸手,但在身體動起來以前,那人已經將自己靠在他的身體上,扶著你開始移動。

你努力集中精神,終於將視線重新集中,身後的建築物纏著火舌,磚瓦和木板不斷從上方剝落。你轉頭看向他的臉龐,卻發現他的臉上佈滿了針刺。

「這個嗎?這是我的天賦。」他注意到你正在盯著他看,沒多說什麼,只是含糊帶過。

也許整個過程只有幾十秒,你卻感覺自己從牆邊走到下一棟建築物內似乎花上了幾十個小時。他輕輕的放開你,沒有了他的支撐,你雙手扶著牆壁,勉強還能站的起來。也許是腦震盪,但骨頭似乎沒有大礙。

「能走吧?出口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快走吧,我來斷後。」

你試著說些什麼,甚至伸手想嘗試挽留他,但他只是給了你一個微笑。接著,他的身體冒出尖刺,然後向後走去。

距離世界末日還有兩分鐘。

或許是因為剛離開圍繞火焰的建築物,又或者是自己的感覺逐漸麻木,無法正常的感受事物,你覺得四周的空氣越來越寒冷,幾乎來到了令你發顫的地步。

你帶著顛簸的步伐,扶著牆面,搖搖晃晃地穿越佈滿屍體吧走廊。奇怪的是,即使有著數十具屍體倒臥在牆邊,但你完全沒有聞到血腥味或屍臭味。

你看了看前方,再看了看方才進入建築的大門,似乎都沒有任何動靜。於是你決定蹲下身子,伸手去觸碰其中一個穿著防彈背心,手還扣在手槍扳機上的特工屍體。

他的身體很重,或許是因為身上的裝備導致。顯然這些厚重的裝備並沒有發揮應有的功效,這名特工眼睛瞪大,張開的嘴似乎在呼喊著什麼,但身上怎麼樣也找不出外傷。你決定拿走他的槍,數了一下,還剩下三發子彈。

那麼,就把兩發子彈留給希望吧。

你站起身來,正準備跨步,就和站在面前的那東西對上眼。不,嚴格來說,那東西並沒有眼睛,甚至沒有任何可見的五官,只能說是個影子,一個黑色的影子

你期望是自己看錯,希望那只是個普通的影子,可能是什麼錯視導致它看上去如此立體。然而,隨著它跨出步伐,你很快就認知到根本不存在什麼錯視。

沒有時間思考,你已經舉起槍,對準它的頭部射擊。

子彈穿了過去,完全沒有受到傷害,甚至連一點影響都沒有的它,空泛的面孔起了些皺褶,你猜想那是微笑。

背後的走廊盡頭開始燒了起來,你只能向一旁撞開鐵門,衝進房間——一個擺滿儀器和藥劑,典型的大實驗室。

它沒有腳步聲,但漆黑的手臂卻抓住了門檻,底下了頭部,跨進實驗室裡。你蹲下身子,嘗試隱藏在滿桌散亂的玻璃試管後方,但這毫無用處,它徑直的向你躲藏的位置走來。

沒有退路了,你瞄準它的頭部,再開了一槍,子彈依然像是打在空氣上頭,穿過了它的頭部。

——兩發子彈留給希望…………

剩下一發是留給自己的。

它正在接近。

你不想被它抓住,你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的。

還有一發子彈。

你還不想在這裡死去。

已經經歷了這麼多,最後的結局卻是在這裡成為另一具無名的屍體。

你還不想死。

還不想死。

不能在這裡死。

絕對不能。

突然之間,一股力量從你的心中如河水般湧出。你不知道這股力量從何而來,又會去向何方,但此刻你只知道…………

相信自己吧。

最後一顆子彈從漆黑的槍口迸出。

它伸出雙手刺進你的胸膛。

一切在此時看上去竟如此緩慢,你感到胸口傳來一陣劇烈的痛楚,同時,它的頭部被炸出了一個大窟窿,你能看見那不存在的五官擠成一團,先是困惑,接著迎來失望,最後是憤怒。它又跨出了一步——接著整個身體開始崩解,失去形體,化為一灘液體。

距離世界末日還有一分鐘。

你靠著牆滑下,放開那把沒有子彈的手槍,貪婪的大口吸著空氣,讓氧氣充斥你的肺部,期望自己發疼的腦子能夠清醒一些。

抓住一旁的儀器邊角,撐起腰,正想站挺身子時,一陣又一陣的天搖地動突然襲來,你沒有抓牢,踩在那攤液體上滑了一跤,正面著地。

你不確定是什麼爆炸了,但這次的威力非同小可,你能感覺到耳膜被那爆炸聲響重鎚而鳴響,一切聲音似乎都被掩蓋在刺耳的耳鳴聲之下,幾乎無法聽見自己喘息的聲音。

不對,你能聽見喘息聲。

喘息聲很清楚。

太清楚了。

你發現一件事,頓時全身的毛孔都在尖叫著。

呼吸聲對不上。

那不是你的呼吸聲

你抬起頭,眼前不是實驗室的大門——大門早已被撕成碎片,而一頭探進來的是那個龐大的身軀,鱷魚形狀的頭部,以及那雙盯著你看的琥珀瞳孔。

它張開血盆大口,你甚至能看清那上百顆緊密排列的尖銳牙齒在對著你露出猙獰的邪笑。

腎上腺素無視疲憊破爛不堪的身體,開始促動全身的細胞,能量在彼此之間傳遞,被細胞吞噬,最終化為腳下的爆發力。你抬起膝蓋,從那頭怪獸的側邊跳過,伸出雙手觸地滾動,讓它的大口撲了個空。

它或許能夠輕易的撕碎鐵門,但厚實的鋼筋水泥對他來說並沒有那麼脆弱。它花了點時間從實驗室的門口退出,但你已經逃到了走廊的轉角,令他失去了你的蹤跡。

「呼……呼…………」衝過第三個轉角,你被什麼東西絆倒,倒地的瞬間,你才發現自己有多麼疲憊,全身的關節早已無法轉動,你竟然無法爬起身子。你不確定是你的身體失去繼續行動的力氣,亦或是你的意識已經放棄了脫逃。

你抬起頭,看向那被扯開的天花板,蔚藍的天空染上末日般的深紅。

你注意到了那個站在你面前的存在。

混凝土的外表,紅綠點綴的面孔,那背對天空的身影彷彿宣告著一切的終結,又或者是一切的開始

嗯,是一切的開始吧。

你閉上了眼睛。


你睜開了眼睛。

「如何?很酷吧,博士,這就是我們這兩年來的研究成果!雖然只能預測五分鐘的未來,但這絕對是人類的一大步!我們的研究團隊這兩年的努力總算修成正果了,只要我們能繼續發展下去,不用說五分鐘,五天、五個月、甚至是五年的未來都不在話下!人類將可以掌控一切……」

眼前的研究員激動的說著,但你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你全神貫注的聽著那白漆木門外的動靜。

你聽到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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