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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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初夏,對波蘭人來說是有點如坐針氈的時期。

不,或許一直以來都是那樣也不一定。令人恐懼的戰爭吹起狂風暴雨的1939那一天以來,曾經的原野之國Polska就一直陷在恐懼之中。就算脫離了德國人與俄羅斯人的長期支配,被貧困壓得喘不過氣的波蘭公民還是幾乎被整個國際社會拋棄了──儘管事實並非如此,但大多數國民還是這麼認為的。就算可恨的俄羅斯軍隊撤退了,被重創的經濟還有不斷惡化的治安讓國內一直陷入混亂之中。只不過還是比以前好一點了,克瓦斯涅夫斯基身為總統表現得比大部分的預期還不錯,景氣開始漸漸回溫了。

在這樣的狀況下,波蘭人民為了掃除冷戰的陰霾,在沉積的不安中還是盡力度過一日又一日。


米可瓦伊・畢蘇斯基來說,那年春天是收穫繁多的時期。身為自由的雜誌記者,今年才剛開始他就已經靠自己挖到三則獨家報導。原案才剛公開的地方改革制度在檯面下卻有許多違法獻金和若隱若現的關說行動,爆出這些內幕的五月報導取得了很高的評價,做為記者的名聲也是越來越高。

所以他才不滿。自己明明是在國內屈指可數的媒體人,卻要坐在郊區酒吧靠窗的位置,還在微醺之中不停重複著同樣的動作,實在令他無法忍受。更過分的是,陪同的男人是自己這類人會去敲出醜聞的那一邊──也就是政治家──居然還認真地擔心起自己的安危,真的讓他覺得有些惱火。

「所以我說,這不合理啊!」

往貴得莫名其妙的伏特加裡加水稀釋,米可瓦伊一面啜飲一面說著。他對自己的酒醉有所自覺,但已經沒有殘留足夠讓自己停下來的理性。他平常也算不上是會喝酒的人,只不過就算在今天同行的人面前暴露弱點也完全不成問題,所以才稍微喝過了頭。

「普羅米修斯公司的破產很奇怪。光看公開的內容財務狀況還很健全,也說過兩年前的火災事故幾乎沒有任何損害了吧?但還是突然間就破產了,被不知道哪來的外資低價收購。原本的員工全都不知去向,住在辦公室附近的居民沒有一個記得員工的臉。警察跟消防局遺失了火災的出動紀錄,大媒體也什麼都不說。怎麼想都沒道理。」
「我認為你的疑問是適切的,但不建議你採訪這件事。」

唐納・圖斯克參議員搬出在勸告故友時特有的一把深沉聲線說道。他的變裝十分簡樸,但在這個地方也足夠讓他融入陰影中,店裡沒有任何人注視著他。他從以前到現在都是良知派的人。眼前這名性格扭曲的新聞記者,雖說是孽緣,也要盡力阻止他一頭栽進危險的案件裡。

普羅米修斯神經元確實是奇怪的企業。但參議院也有許多議員或國防相關人士跟那邊有牽連。雖然沒有證實,但有謠傳他們跟俄羅斯的駐軍也做了交易──但,那裡面的內情誰也不知道。你明白嗎?這代表它很危險!」
「就是這樣才要挖掘秘密,當然還是會盡量掩人耳目的。軍中還有議會都有採訪的協助者,沒有做不到的事。要揪出背棄了改革,跟外資企業的研究所一起撈錢的傢伙們,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我在擔心你啊,米可瓦伊。我們畢竟是從大學時代就認識的朋友了。說不定會有人盯上你的性命。」
「別鬧了,你在說什麼啊?我反而還想知道是誰盯上我,那可以寫成一篇報導呢。是軍隊嗎、警察嗎,還是你的同僚嗎?在議會裡想把我流放到立陶宛的傢伙多得跟山一樣。」
「我的意思是叫你不要做出無謀的行動。」

為了說服講不聽的友人,參議員把身體前傾。高級香水那沉穩的香氣飄進被伏特加攪亂的鼻腔裡,讓米可瓦伊想起自己與對方的境遇差異,他小聲地嘆了口氣。這種時候,眼前的男人絕對不會放棄的。從共產黨獨裁時代就投身民主化運動的實績,就算在酒店裡也毫無保留地發揮著。

「聽好了,我也是進了參議院以後學到了各式各樣的東西。這個世界有著遠遠超出我們所知的東西,似乎有隱身在檯面下的強大東西讓國家運作著。恐怕各黨的黨魁還有內閣都有把手伸進那裡面。議員們期望著它,也可能是害怕著它。我總有一天也會到那個地方吧。希望你可以更加慎重行事。」
「哈哈,又不是什麼陰謀論。居然裝得一副像神父一樣的口氣,你什麼時候開始穿基督教的法袍了?」
「我不是在炫耀,教會的虔誠信徒們一直都是支持我的。也多虧這樣,我才能在彌撒進行演講。」

圖斯克聳聳肩,往米可瓦伊空掉的杯子裡倒水。米可瓦伊自己也知道喝過頭了,就默默地把杯子遞出去。跟這個男人在酒醉中爭辯有什麼意義嗎?聲音從他的喉嚨裡傳出,一段時間後被換上了沉默。

「說到教會!」

大力點了點頭,圖克斯講話的聲音大到或許會讓附近的人轉頭過來──這是他從以前到現在想擱置尷尬話題時的習慣,米可瓦伊是很清楚這點的。話題的走向本來就對他不利,這是朋友在幫他一把沒有錯。

「你以前不是說採訪到了有趣的材料嗎。教會,那個,叫什麼來著?那個崇拜我們鄉土英雄的奇妙的人們。」
聖蕭邦正教會?」
「啊對,就是那個。十分,怎麼說,讓人感興趣,獨特的信仰形式。」

挑選著不會被譴責的詞語,他那副模樣確實就是參議員的風格。毫無顧慮的雜誌記者哼了一聲。

「確實是取材了,但沒能寫成報導。總編輯是天主教徒,而且還很頑固地討厭異端。」
「實在是難以評論的理由呢。」
「對吧。雖然我也覺得採訪偏門宗教不是什麼好事,但他們也沒有那麼。只不過是太喜歡古典樂然後在社會生活上出現困難而已,儀式也幾乎就是祈禱跟音樂演奏。」
「幾乎?」
「真正危險的東西是不會給外人看到的。只不過在取得他們的信任以前我就回去了,因為知道沒有賺頭──雖然我是接受了他們的入教儀式。好像說我跟聖蕭邦大人的父親同名什麼的。」
「那就是理由嗎?」
「很像狂熱集團的作風吧。」

圖克斯苦笑著,米可瓦伊也稍微笑了。

手機響起。那是日本製的最新款,略顯沉重的銀色機殼,米可瓦伊緩緩地拿到手中。是有印象的號碼。

「才剛聊到的傢伙啊。抱歉,我出去一下。」
「沒問題,不過還請快一點。午飯之後的時間我預定要和家人一起度過。」

點了點頭,米可瓦伊拉開手機天線。刺耳的雜音持續著,就算是日本製的也免不了這種問題讓他有點火大。

「哈囉哈囉?我是畢蘇斯基。你是安娜・席德沃?」


通訊監聽紀錄 GoI-484A-#04209


發訊方: 安娜・席德沃;GoI-484A(「聖蕭邦正教會」)外圍成員;一般市民

收訊方: 米可瓦伊・畢蘇斯基;等級一指定情報保護對象(報導);一般市民;指定監視級別D

時間: 1998/07/12、12:55、UTC+2


[紀錄開始]

[竊聽器開始運作,雜音]

收訊方: 哈囉?

發訊方: 啊啊,啊啊,神啊。

收訊方: 你是安娜・席德沃吧?到底怎麼了。這邊正在忙——

發訊方: 他傳達訊息了。

收訊方: 什麼?

發訊方: 他要來了。我聽到了,乘著唱片音色,他的,他的樂譜,啊啊,我的腦幹——

收訊方: 該死,喂,半年前還很正經的不是嗎。到底他媽的怎麼了,是海洛因嗎?

收訊者: 不對,不是那種東西。相信我,你難道聽不到嗎。

收訊者: 我在聽。不是那樣,教會的傢伙們把你給拖進去了嗎?你明明說過你只是愛好者,完全沒有打算入教。現在的你聽起來怎麼想都是嗑藥在發瘋。

發訊方: 不是的![雜音]跟他們沒有關係。我也聽得到,你不可能聽不到才對。做過入教的儀式,既然如此那這些像是要破裂的振翅聲,還有歡呼喝采的耳鳴!誰來停下它![雜音]

收訊方: 怎麼了?喂,你身後的聲音,那是華爾滋嗎?

發訊方: 腦袋要裂開了。腦袋裡的音色,雷鳴,這樣的事,神啊![雜音]

收訊方: 該死的,我知道了,我會去找警察跟醫生。我現在在華沙,你在熱拉佐瓦沃拉的家裡吧?我一個小時就會到那邊。不知道你怎麼了但給我等著,我會去救你的,別死了。

發訊方: 聖者啊降臨吧![雜音]聖者啊降臨吧![雜音]聖者啊降臨吧![振翅聲]聖者啊這不是我所期待的![振翅聲]聖者啊降臨吧![雜音][振翅聲]不要![振翅聲][雜音]為大駕光臨獻上喝采![振翅聲]

[紀錄結束]


「出事了?」

圖克斯的聲音帶著幾分確信。米可瓦伊只是點了點頭。

「是幫我跟前面講到的教會搭上線的採訪協助者。她說她只是狂熱的愛好者,然後在教會裡有熟人而已,但現在怎麼看都是嗑藥嗑到快死了。什麼時候心臟停止都不奇怪的樣子。我會報警然後過去看看狀況。」
「看樣子,是沒有時間再敘舊了。那我就乖乖回家吧。」
「好好珍惜你的家人吧。我接下來要去救人。」
「真是個模範市民。之後會再送酒給你,不過是比較弱的那種。」
「你人真好。」

苦笑著,兩人拉開椅子站起來。以前的約定到現在依然算數,他們就像在格但斯克大學的學生時代一樣,很乾脆地各付了一半的錢。為了不讓人發現正平步青雲的參議員在那個地方,兩人快步走出店裡,然後不約而同看向華沙烏雲密佈的天空。圖克斯看著金色的手錶確認時間,米可瓦伊從相機包裡拿出銀色的手機。


然後,


儀式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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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次前線評估報告


寄信人: 766-PO共同評估小組 「第一共和制(Rzeczpospolit)」 前線指揮所

收信人: Site-30 SCP基金會及全球超自然聯盟共同體 巨大神格實體應變總部 「王道(Trakt Krolewski)」

送出時間: 16:41 - 12/07/1998 - UTC+2


發展狀況: 綠色

作戰狀況: 紅色

作戰對象: UE-1076 (KTE-3842-Bosch-Ex Machina)

對象狀況: 健在

766-PO共同評估小組目前部署在小波蘭省首府克拉科夫。正在進行前線司令部的設置、情報蒐集以及在展開戰線中的各基金會機動特遣隊還有各全球超自然聯盟物理PHYSICS部門部隊的作戰支援。

已經掌握小波蘭省的主要道路與鐵道。DK國道7、DK79、DK94已經完全封鎖。當地警察在緊急狀況協定下被整合到基金會波蘭分部的管理下,在波蘭軍隊完成布署以前,負責對當地民眾實施疏散或者拘束與排除。

以等級二戒嚴狀態封鎖波蘭中部到南部,以及鄰近的斯洛伐克全部地區、捷克東部的通訊網路。遮斷除了最低限度的緊急通知、各類行政通訊、以及維護維生管線的相關迴路以外的全部通訊。掩蓋故事的發布全權交由Site-30共同司令部的直屬部隊負責。

各部隊的部署狀況如下所述。初期作戰的達成狀況為39%,人力耗損在許可範圍內。判斷對象是相當於應變等級五的威脅存在。

作戰部隊 部署狀況 損耗

ρ-4 (「聖歌隊」)

部署在克拉科夫市區。請求最高等級的儀式裝備。在克拉科夫市區構築縱深防線以防遭受攻擊後,預定於17:40開始向博赫尼亞部署。

8841「追悼者(Mourner)」

已經完成克拉科夫市區的部署。在瓦維爾大教堂設置了司令部與儀式場所。喚醒整個東歐地區Ley Line的儀式順利進行中。

737「夢遊病(Dreamliner)」

爾查到莫拉維查的防線已經部署完成。針對UE-1076的阿基瓦輻射計量一直持續到極限近距離為止。周邊部隊負責對UE-1076-A群體進行迎擊。

輕微

ι-22("計量力學者")

已經在凱爾采部署完畢。特遣隊將隨時向各隊提供該隊持有的計算資源,提升火力運用的效率。預定會在基金會以及GOC的最終攻擊階段,負責利用現實操縱技術對彈道飛彈進行最終誘導。

8026「火蜂(Firebug)」

在DK79移動中。只要完成波蘭國軍火力部隊的偽裝就能在克拉科夫前方部署。第二前哨小隊前去偵查UE-1076-A-04群的威力後損失。不影響作戰能力。

輕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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ε-1(「灰林鴞」)

在DK28完成部署。負責掃蕩殘存的UE-1076-A群體以及防範汙染。由於UE-1076行經區域的高濃度現實性汙染而導致人員在生物學方面毀損,判斷失去六小時以內的作戰能力。

δ-37(「平原之鹿」)

在DK49部署。負責拖延防禦靠前的UE-1076-A群體。因為反生物裝備與反神格裝備不足而有顯著損耗,要繼續戰鬥有困難。

3658「盒裝組合(Flatpack)」

部署在斯綽哲。參與第一次對UE-1076的空戰攻擊。由於受到UE-1076-A群體的反擊而損失所有空中戰力。

毀滅

1190「大吹牛者(Skipjack)」

部署在斯綽哲。參與第一次對UE-1076的空戰攻擊。在側面支援時受到極高強度的方面輻射影響,整個部署據點崩塌至次元口袋中。

不明

α-14 (「歐林斯之火」)

部署在斯綽哲。參與第一次對UE-1076的空戰攻擊。受到UE-1076-A群體的不明攻擊而喪失全部空戰能力,同時也損失地面指揮系統的四成。目前正在統整周邊殘存戰力,試圖構築臨時結成評估小組。

毀滅

補充: 特別提案—LK級事態

從此刻的作戰推移與損耗率來看,由766-PO共同評估小組進行長期狀況把控會非常困難。為了達成作戰目標需要投入更多基金會-GOC固有的戰力資源,這會成為隱匿狀況上的巨大風險。在作戰的同時對周邊國家的主權侵害將造成不可忽視的損害,北約軍、斯洛伐克軍、俄羅斯聯邦軍基於各自的固有計畫都開始防禦行動了。要同時應對這些狀況和UE-1076以現有戰力來說是不可能的。

根據現有計算資源的沙盤推演,最多七十二小時內UE-1076的存在就會暴露到國際社會面前,同時也是狀況把控的漏洞。以上的假設前提是即刻起170分鐘內未能完成針對UE-1076以及UE-1076-A群體的處置,屆時是否成功殲滅或收容UE-1076皆不影響結果。

766-PO此刻以基於戰時共同作戰協定的提案權,向Site-30共同司令部以及基金會、GOC高層司令部,提案開始檢討應對LK級:特定狀況情景「揭開帷幕」"的各種事態。


通訊完全沒用了。

手機變成沒用的東西──不只如此,公共電話、短波無線電、電報、郵寄,還有從鐵路到計程車,恐怕甚至連航空網路也是,一切通訊和移動的手段都毫無疑問地變得無法使用。

很明顯是異常狀況。應該沒有發布戒嚴令才對──但所有人都在家裡閉門不出,又或者是正在試著回家。也就是說雖然有很多人在移動,卻沒有人幫助他們。非常明顯一定出了什麼狀況。要拋棄車子很需要勇氣,但現在要脫離整個區域被阻斷的國道只有這個辦法而已。在喇叭聲和怒罵聲和嘆息聲還有嬰兒哭聲充斥的路肩,米可瓦伊拚死地走著。

該死,說什麼一個小時內會到──實際上已經過了三個半小時才剛離開92號線而已。還有七公里的路程該怎麼走?喝了酒的四十歲男性抱著採訪器材慢慢地徒步移動的時候,發瘋的可憐古典樂狂熱愛好者可能已經窒息死亡了。很奇怪的是,國道上到處都有攔檢。而且攔檢所裡的傢伙們看來既不是警察也不是軍隊。明明也不年輕了卻沒有共產黨時代公務員特有的鬆散與腐敗,怎麼看都會覺得以波蘭這個國家的官僚來說太過菁英了

充滿著奇怪的事情。一切都混亂至極。最大的問題還是那個聲音──從酒吧裡走出來的時候聽到的,那個讓人十分不愉快的蟲子振翅聲,不知道為什麼聽起來完全就是蕭邦的聲音。當然米可瓦伊和圖克斯都沒有親耳聽過蕭邦的聲音。除此之外不只是他們而已,至少當時在他們周圍視線範圍內的所有人類都確實聽到了那個聲音。

不只是醒酒,甚至已經有內臟開始被煮熟的感覺襲來,一面咋舌一面繼續走著──米可瓦伊突然注意到。糟了,又是臨檢。維亞茲特路被堵住了。而且守在這裡的果然還是那些看起來很勤快的傢伙。只有外觀像是警察,骨子裡卻太過乾淨的男人們。

「喂,那邊的。不好意思這邊禁止通行,不能再讓你往前走了。通緝中的政治犯在逃逸中還劫持人質──」

混帳,就是這個。才幾個小時內一切就都變調了,米可瓦伊現在也大叫出來。這個國家的可愛警官,米可瓦伊那該死的生計手段,絕對不會在盤問人的時候說什麼「不好意思」。說是這麼說他還留有一點理智,而且還有非常要緊的急事,於是毫不猶豫地使用了最後的手段。

「我有事想問一下,你們有車子嗎?」
「已經說過是禁止通行了吧。請回去。這裡不能通過。」
「我是在問你們有沒有車。吶,在這種路也設置盤問點的話,應該有運輸車吧?」
「那又怎麼樣。如果太講不聽的話,就不要怪我們使用非常手段了。」
「喔,有車啊。那太好了。」

假警察嘴裡說著你這渾帳跨出一步。被制服勒得緊緊的粗大脖子上刻著奇特的圖樣,米可瓦伊把它烙印在眼底,然後開口。

「在熱拉佐瓦沃拉有個人可能是聖蕭邦正教會的信徒。那傢伙現在快死了,我覺得可以通過那傢伙跟教會搭上線,如何?」


對象評估紀錄 UTEs-PoL0043-Blue-Polonaise


評估對象: 拉德斯瓦烏・布考斯基;UTEs-PoL0043-Blue-Polonaise

非評估A: 唐納・弗朗齊謝克・圖斯克;「自由聯盟」所屬參議院議員

非評估B: 「科瓦爾斯基」; 心智PSYCHE部門特任使節[基金會方面]

評估時間: 12/07/1998 - 17:40 - UTC+2


[記録開始]

非評估B: 啊,那麼,讓我們速戰速決吧。說實話,現在的狀況其實連這邊的人手都應該要被徵調出去了。

評估對象: 我在這裡的理由是為了同志的人身安全。任何要求都必須以對等的立場進行。

非評估B: 就算你這麼說,以我們的立場,現在已經是世界的危機了。

非評估A: 請等一下,科瓦爾斯基先生。能讓我說句話嗎?[清喉嚨]你好,布考斯基導師。我的名字是——

評估對象: 是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面孔,卡舒比亞1的子孫啊。你很年輕,並不了解我們的世界。

非評估A: 是的,但今天知道了。事實上,剛剛我們的布捷克首相已經腦溢血倒下。閣僚會議上還在爭執著,而我趁著混亂終於能夠站到這邊世界的入口了。

非評估B: 長話短說吧,圖斯克議員?我們在做這種事的同時,彷彿一大團狗屎的那個像撒旦一樣的東西正在試圖把這個國家粉碎然後丟進北海裡去。

非評估A: 等我一下吧──然後,我是作為政府方前來交涉才會在這個地方。布考斯基導師,你的教會裡不名譽的分派在小波蘭省做了些什麼,你應該不會不知道才對。

評估對象: 他們非常可悲。被虛假的音色給吞噬了。那樣的音色不可能是聖者的聲音,或許是聽到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聲響吧。可以說是令人忌諱又惶恐的墮落。

非評估B: 真令人驚訝,對神格有大致了解嗎。

非評估A: 我們政府的立場並不考慮對你們的教會究責。至少現在是這樣。議員裡也有你們的同胞,而且這裡現在已經是自由主義的國家了。但是,如果沒有教會的協助,明天這個國家也就會不復存在了吧。

評估對象: …………你們想從我們這裡求取什麼?

非評估A: 反轉的儀式。雖然我的理解並沒有很詳盡,但應該有停住那個…………怪物的某些手段吧?我們從檯面上,你們從檯面下,一起把事情解決。這樣就能和平了。

評估對象: 真是戲言,卡舒比亞的子孫。儀式結束以後你們就會捨棄我們,去依附在那邊的傢伙們了吧。

非評估A: 是有那樣的選擇,但這是就算救得了政權,國家還有世界都會毀滅的狀況。而且我想請你了解,我跟科瓦爾斯基先生在這裡的這件事並沒有讓共同司令部知道。

評估對象: …………什麼?

非評估B: 也就是說這是極機密的行動。你的同志,身為外圍團體而且有著相同興趣的同伴,那位席德沃女士已經被GOC的特工保護了。基金會還有我在共同司令部的同僚都不知道這些事情。

非評估A: 能夠作為報酬的東西不多。但我們也不想要死在這裡。如果將席德沃女士為首的正教關係人從記錄中抹去,把這次會談內容視為極機密情報,那麼正教就可以作為善意的第三方給共同司令部賣個人情,我們希望可以讓事情這樣進行。

非評估B: 雖然司令部應該不會接受,但我是從總部派遣來的人。我心繫這個國家,不過辦公室和家族都在紐約。指揮系統是不同的,所以我可以保證不會有情報洩漏的問題。

評估對象: 但是──

非評估A: 跟你接觸過的,那個叫做米可瓦伊的男人現在也在席德沃女士的身邊。政府相關人員或科瓦爾斯基的部下也將其他許多倒下的教會人士納入保護。我們保證會給他們提供十足的治療並且把他們的資訊從周邊機構的資料庫裡消除。當然,還有進行儀式的教會成員也是。

非評估A: 希望你能相信我們,布考斯基導師。不只是我們,曾經採訪過你的那個男人,都絕對不會否定你們的信仰。我們今後也會保持一樣的態度。現在我們任何一方都陷入困難,希望至少今天可以借助你的力量。

評估對象: [沉默140秒]

評價對象: …………等我一段時間。

非評估A: 好的,只要那個神明還能容許的話。

[紀錄結束]


補充: 本紀錄被分類為心智部門中歐方面分局的外交最高機密。開封需要包含中歐方面分局長在內,三名以上副秘書長級責任官員的同意。本記錄的存在也被隱匿。


從車窗什麼也看不到。

社會主義政權末期和民主化之後,波蘭的國內狀況是最糟的。就連暖房要用的薪柴都不夠,不可能有辦法度過中歐的冬日。燃料節約還有為了應對北約軍偵察機頒布的燈火管制,人們只能顫抖著走在黑暗中。

現在經濟稍有起色的波蘭,電器已經不再是奢侈品了。雖然確實昂貴,但也算是生活必需品的程度。沒有照明的道路雖然還不少,穿越平原的國道上還是會有車頭燈像流星一樣掠過,剛入夜時也能從沿途的農家看到若隱若現的微小光亮,勾起從農村出外賺錢的年輕人們心中那份鄉愁。

但是在這個瞬間,沿途沒有任何光亮,只有夜晚的黑暗籠罩著。避難正在進行,身旁肌肉發達的男人簡潔地說道。根據那個自稱是負責監視熱拉佐瓦沃拉的特工牧歌所說,這個國家現在正處於滅亡邊緣。米可瓦伊咒罵著各式各樣的事物。自己的無力、讓作為當地協助者的記者連相機和筆記本都不能帶的GOC什麼的死板規定、把自己弄到這副德性的同班老友,還有叫做基金會的莫名其妙好事份子。

在維亞茲特用情報釣到有著奇怪刺青的假警察,取得了車輛和人手,總算順利把採訪協助者從鬼門關前救了上來。把埋在蟬的屍體裡奄奄一息的狂熱分子送到醫院,而代價是要跟作為教團代表人之一的神父進行交涉,米可瓦伊也只跟那個神父見過幾次面。直到他把交涉的事丟給圖克斯還有假警察的上司為止都狀況還不錯,但那之後就是最壞的處境了,他全身各處被搜身還被調查,之後被粗魯地丟上了運輸車。圖克斯只有傳來一句話「照他們說的做」。沒有人向他解釋這一切,狀況已經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也就是說啊,把你剛剛說的內容整理一下。」

從剛才開始米可瓦伊就一直向鄰座的牧歌搭話。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他覺得自己可能會發狂。光是從他們口中得知的斷片情報,就已經足以豪不費力地摧毀米可瓦伊近乎四十年間培養起來的常識。

「GOC……全球超自然聯盟?那就是你們的巢穴。然後還有一個基金會。那些傢伙們在暗中操縱這個世界。是這個意思嗎?」
「表現上不太正確,但可以說是雖不中亦不遠矣。」

男人不帶情感地說道。米可瓦伊現在才更清楚地注意到,他的臉在車窗反射下變得奇怪地扭曲而無法好好看清。

「在這個世界上狗屎爛蛋的東西一堆,但真正意義上會弄出一堆狗屎的只有一部份。但那還是比我雙手雙腳的指頭更多。我們就是要讓那些東西什麼話也說不了,從嘴巴到腦髓全都炸到月球表面。GOC,守護這個世界的狗屎,也是最大的狗屎組織。」
「基金會呢?你們看起來跟他們關係不太好。」
「是這樣沒錯。基本上都不太好。」

牧歌說著。他的相貌就像是凝結了水珠的牛奶瓶頸部一樣滑溜,從米可瓦伊的視覺裡溜走,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米可瓦伊漸漸可以理解了,那就是他們的作風。

「雖然跟他們對立,但還是會有共同作戰的時候。就像這次。不知道他們是在想什麼才會把狗屎關進箱子裡,但還是能派得上用場。」
「這次的這個是?」
「我不建議你怪罪任何一方。真要說的話,沒有察覺到的人全都該為此負責吧。」

連你也是,米可瓦伊明白,牧歌沒說出口但恐怕心裡是這麼想著的。

嘆了口氣。雷鳴般迴盪的砲擊聲意味著戰場就在不遠的地方。
伴隨轟鳴聲好幾輛巨大的貨櫃車從他們的車子旁超車而過。貨櫃上綁著好幾圈的繩子,在防水布的縫隙中看得見戰車的砲身。米可瓦伊不經思索地找起自己的相機──雖然早就已經被沒收了。他們的車子走在GOC補給部隊的最前端,那麼那個車隊到底是隸屬於哪個組織,米可瓦伊這麼想著。

「終於軍方也參加作戰了。說不定不用死就能解決了。」

牧歌的聲音滿是疲勞與安心。比起車隊屬於國軍這件事,這個一直在硬椅上正襟危坐,雖然健談卻也冷漠的男人不經意間流露的感情讓米可瓦伊稍微有些震撼。

「任務,那個,很困難嗎?」
「直白的說,會是我們從未經歷過的戰鬥吧。本來以為這輩子結束為止都不會見到Ex Machina的識別碼。」

太大意了,所以才會變成這樣──男人靜靜地笑著。

所謂的「這樣」,是指什麼,米可瓦伊當時並不瞭解。只不過淡淡地感覺到鄰座的男人是士兵,而接下來就要前往沙場赴死了。在民主化以前──在東側的最前線與西側軍隊對峙時,蔓延在全國上下那份從腳底浸染到心頭的緊張感,他久違地又嘗到了一次。

突然間東方天空變得明亮,極光發出劇烈的光芒。耳朵聽不見任何聲音,但腦子裡卻有振翅聲彷彿叫喊著華爾滋一樣開始演奏,米可瓦伊終於感覺自己變得不正常了,簡直讓他開始懷疑自己是聽到了有如上帝一樣巨大的蟬發出的聲音。下一個瞬間聽見了風的摩擦聲呼嘯而過,鄰座的男人把他壓倒,隨著巨大的聲響整輛車從側面被吹飛。

細雨之中,向側邊打滑的車子停下了。通過被壓扁的車門米可瓦伊困惑著看向外面。刺激性臭味與燈油相似的液體,那是噴射機的燃油爆發出烈焰的樣子,還有融化且發出綠色螢光的某種碎片一樣的東西飛散在附近的四面八方。仔細一看丘陵地帶四處都有火舌竄起。在波蘭幾乎不會看到的極光正惡毒地閃耀,把新月的黑暗驅散開來,地面上跟在後頭的車隊陸陸續續停下,穿著迷彩服的男人們怒吼著開始把瓦礫搬走。不知道是誰拿出了火焰放射器──被焚燒的東西看起來四肢呈現奇特的形狀,原本應該是頭部的地方異常地肥大,然後還發出沙啞的蟬叫聲。米可瓦伊無法直視而把視線移開,直到完全清除國道上的碎片為止,聽見的都是沒有休止的蟬鳴聲。

在山丘的對面可以看見明亮的克拉科夫市區。其中幾個在遠處閃耀的光芒,毫無疑問是火藥爆炸時的亮光。


battle.jpg

砲聲已經近到像是要撼動整個市區一樣了。

克拉科夫市政府前的大道變成了野戰醫院。米可瓦伊沒有勇氣窺探帳篷內的狀況。幸好臭味比想像中還要淡──除了森林黑土的氣味以外。衝擊波下石造建築晃動著,裝備著武器的大批人群熙來攘往之中,卻不自然地安靜。

「這裡張開著安靜與淨化的結界。那些東西的振翅聲是很像詛咒一樣的東西,越聽腦袋會變得越奇怪。因為怎麼樣都無法把振翅聲從腦子裡清除掉,很多人就直接把子彈打進自己的腦袋裡去了。」

牧歌這麼說了。米可瓦伊對結界這個詞也已經不為所動。從進入城市開始,各式各樣的聖職者或者咒術師還有穿得像魔女一樣的人們在四處祈禱著,在檢查戰車砲的國軍士兵裡還混有騎士正在打磨刀身寬大的雙手劍,最後大量就像長著四肢的戰車那樣的東西屹立在城牆外側,他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我要走了。監督工作就到這裡而已。之後的事情你問基金會特工吧。」
「…………謝謝,應該是要這麼說吧。」
「別在意。還有,接住這個。」

特工從口袋拿出小箱子,又彷彿變魔術一樣,從那個小箱子裡跳出了所有應該已經被沒收的採訪工具,米可瓦伊對此瞪大了雙眼。牧歌搔搔頭。像是不知道該怎麼用言語表達。

「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說這種話,但什麼都不說你也很難理解吧。」
「什麼?」
「我遵從命令把照相機還給你了。你現在是自由的了。就在這裡等著吧。基金會等下會有人過來帶你。」
「波蘭政府,還有基金會是想讓我做什麼。我只不過是一個雜誌記者而已吧,就算特地把我送到這種地方來也沒有任何價值。」
「戰場上需要的是作為戰士的士兵。政府還有基金會以及聯盟都是這樣,要交給你的是其他的戰鬥。」

剩下的自己用自己的腦袋想吧。

男人說著這樣的話然後離去。米可瓦伊就楞著看那個男人搭上貨櫃車,而後貨櫃立起,笨拙的橘色人形站起身子。

回過神來才發現,米可瓦伊已經拿起相機了。幾個武裝人員看著他,但沒有人向他靠近。米可瓦伊緩慢地按下僅僅一次的快門。在砲聲與綠色的雷鳴中,他聽見底片迴轉的細微聲響,想像著洗出照片後的模樣。

然後他就拍完了一捲底片的量。沒有人阻止他。八架印著藍色的地球上閃耀五芒星圖章的超重型交戰機甲U-HEC朝老街的城門行走遠去,米可瓦伊確實感覺到,其中一架的頭部向自己點了點頭。

「啊啊,那個,不好意思!你就是畢蘇斯基先生嗎?」

正在換底片的時候有個男人前來搭話,米可瓦伊馬上就感覺到,他跟至今為止交手過的奇特人們都不一樣。是知識分子的味道──圖克斯的同類。但是,跟同班老友比起來十分年輕,而且看起來也沒有什麼心機。

那個男人自稱是沃茲尼克,基金會的外交特工。男人讓米可瓦伊跟上,他於是加緊了腳步。對於目的地的提問,沃茲尼克回答是大教堂。

「嘿,可以拍照嗎?」
「沒有問題的。不如說,那就是把你叫來的目的。」
「這樣真的好嗎。你們的工作就是……………隱藏吧?」
「是那樣沒錯,但今後可能會變得不一樣。」

沃茲尼克笑著說這是以防萬一,然後遞出底片盒,那跟米可瓦伊常用的是相同的型號。說不定會有人盯上你的性命──圖克斯的忠告還真的沒說錯。苦笑著的米可瓦伊收下了底片。就算做了什麼手腳自己也不可能看得出來,對他來說現在除了聽政府還有基金會的指示以外別無他法。

移動的路上米可瓦伊一直都舉著相機,消耗了六捲底片。在大教堂的入口,神父發放著像是卡片一樣的東西。沃茲尼克駛了眼色之後神父點了點頭,把大了一圈的卡片交給米可瓦伊。對米可瓦伊那一聲謝謝的回應有點慢過了頭──像是沒有聽到一樣。

「這是護身符。請帶著不要離身。」
「護身符?」
「雖然是應急用品,但方才的奇蹟學脈動太強了。雖然我們各自都有進行防護,但對於你這樣的一般人來說需要更加強力的守護。眼睛直接看到那個東西的話,沒有抵抗力的人會直接受到影響。」

卡片的大小剛好可以跟行李中的記者證疊在一起。米可瓦伊爬到大教堂的陽台上,張開摺疊式的三腳架,看向照相機的視野裡。老街的城牆另一端,維斯瓦河沿岸東側有一片閃耀著輝煌光芒的地區,極光與閃電還有照明彈以及探照燈的亮光競爭著。地面傳來斷斷續續的震動,看來在什麼地方有導彈發射了吧。

因為沒有看到神的姿態而感到安心,米可瓦伊不斷地按下快門。陽台在高處,周邊也沒有障礙物,所以衝擊就這樣穿過結界傳了過來。爆炸聲與炮聲、振翅聲、噴射機引擎的咆嘯聲混在一起迴盪著鋼琴的旋律。被照明器具照亮的維斯瓦河水面上映照著一連巨大的橘色倒影奔馳著。笨重的巨人飛上綠色的天空,那副組成了隊形還輕快地加速的模樣,米可瓦伊只能用低性能的夜間鏡頭拼命追逐。炮聲漸漸靠近了,鋼琴的旋律正在加速,但他盡量讓自己不要去想這些事情。

只有這次,天空閃耀出不同的顏色──不是綠色,而是十分透明的藍色。照亮東方天空的綠色光芒在數十秒之間消失,然後迴盪起像是玻璃破碎的聲響。米可瓦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是依然按著快門,換著底片,大力地把眼前的光景寫進筆記本裡。在他後面沃茲尼克叫喊著脈動還是祈禱彈頭什麼的,米可瓦伊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副情景,把跟異常的戰鬥,非得留下紀錄不可。心理唯一想著的就只有這件事而已。米可瓦伊忘記了時間,就這樣埋首在自己的工作中。

當眼前被染上一片綠色,感覺有誰把他拉住的時候,他什麼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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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退去然後甦醒時,最先襲上心頭的是血的味道。

在自覺甦醒以前,米可瓦伊跟從著本能把那東西吐出來了。感覺像是有黏性的團塊從喉嚨裡滑出來一樣,然後米可瓦伊張開了眼睛。

他在教堂裡,仰望著天空。天空中閃耀著極光。不存在天花板。高聳的尖塔也融化瓦解,像是沒能完全凝固的豬油一樣噁心地滴落在地上。石牆彷彿紙片一樣被撕裂開來,許多地方散發著蒼白色的光輝,其上還漫佈著許多幾何圖形,但多數都彈出火花然後自行崩毀了。

米可瓦伊試著站起身子但失敗了兩次。彷彿身體被切成好幾塊了一樣。胸口感到灼熱而看向那邊,疊在記者證上的護身符一半以上被燒毀,融化的名片盒黏在襯衫上。可能很嚴重地燒傷了腹部,但沒有在那邊感覺到特別疼痛。正確來說是不會痛的地方。總算撐起身子的米可瓦伊膝蓋著地忍受著暈眩看向周圍──然而被融化的石材和崩壞的牆面遮蔽著,還是幾乎無法理解目前的狀況。自己原本站著的陽台完全不存在了,在崩毀的巨大洞穴深處,跟方才完全不同只有一片黑暗而已。

對了,相機呢?那是最重要的問題。幸好他的生意工具就掉在旁邊。米可瓦伊為了撿它而站起身子。就在相機旁有著自己剛才吐出來的血塊──但那就連血也不是。應該是來自他身體裡的那個東西是一個漆黑的土塊,在它的中央有一隻脫殼到一半的蟬蠢動著。蟬的頭部幾乎是被壓碎了,但那看起來就像是人的臉一樣。

米可瓦伊想起在市政府前的大道上聞到的土壤味道,他仔細地盯著那個東西看。取出相機拍照。拍了三張照片後他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大力地把蟬給踩碎。直到靴子底下的觸感消失為止,他靜靜地把體重壓在那東西上面,等待咒縛消失。然後他猛然想到,是什麼人在那個瞬間拉了自己一把的?

「喔,神啊…………」

答案就在不遠的那裡。米可瓦伊聽見呻吟聲轉頭過去。在崩塌的牆面下可以看到衣服的一角。他跟瓦礫搏鬥了一小段時間,然後在那之下出現的是沃茲尼克的慘狀。

沃茲尼克很明顯沒有生還的可能性了──他的腰部以下變成綠色的黏液,撒在破了洞的地板上。胸口還開了一個大洞。米可瓦伊驚愕地發現自己幾乎什麼也做不了,然後才注意到。那唯一的一個選項。

「嘿,可以拍照嗎?」

米可瓦伊問道,而沃茲尼克緩緩地點頭。換了一捲底片,米可瓦伊按下三次快門後將眼睛從取景器上移開時,眼前的他已經不會動了。米可瓦伊靜靜地在胸口畫了十字,慎重地把這個男人活過的證據放進盒子裡。在那之後,他才注意到自己並不知道沃茲尼克所信仰的神是哪一個

大大地深呼吸,吸進沒有土壤味道的空氣,然後他看向北方的天空。可以聽見遠方傳來直升機的飛行聲。東邊則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大概沒有疑問的是一場戰鬥已經結束了。

想起一些人的話語,米可瓦伊邁步而去。他明白自己在這裡的意義了。士兵們的戰鬥已經結束,而身為記者的戰鬥才剛要開始。

這裡就是他的戰場了。


各位波蘭國民,晚安。我是WD自由聯盟所屬的唐納・弗朗齊謝克・圖斯克。

今天有必須向各位報告的事情。隨著布捷克首相的復職,內閣也將進行重組,而我本人,唐納・圖斯克將出任超常問題部長。
應該有不少人因為連日來的報導而感到不安。我們確實也受到相當大的損傷。以小波蘭省為中心的這次災害導致許多民眾受災。波蘭受傷且痛苦著。被逼到了絕境。受到了威脅。

但正是這樣的時刻波蘭才應該齊心協力。聯合國、歐盟、獨立國家國協,各方國家都表明會對我們進行支援。現在這個瞬間也有物資和人手持續送達我國。配給將從今日開始,首先開始於小波蘭省、聖十字省、喀爾巴阡山省還有西里西亞省等四省。支援物資應該會在一周內送達全國各地,並完成主要國道的復原。向友善的鄰居們致上謝意。

各位,我們的世界曾經有著一層帷幕。這道帷幕長久以來守護著世界,讓我們可以在夜裡安眠,相信著明天可以迎來朝陽。它是由無知、信仰還有良心才得以維持的存在,但現在已經被取下了。基金會與全球超自然聯盟,以及我國將在明天十三點進行三方會談。他們的協助必定會成為克服這道難關的巨大助力。得到了新的情誼與盟約,1998年的初夏想必將被後人永遠傳誦。真實已經被揭開,我們不得不正面迎接它。

請看這張照片。這是克拉科夫。是這次災害的中心地。但是,人們還是盡其所能地活著。注視著明天向前邁進。這是屬於波蘭,屬於我國人民,從遙遠的過去至今都沒有改變的生存之道。
政府、議會、法院、警察、軍隊,都會守護著大家。就因為是危難時刻才更應該要團結,共同努力克服一切,難道不是這樣嗎。

波蘭在明天,將領先這個世界跨出嶄新的一步。邁向帷幕之後,為了要面對黑暗。願波蘭掌握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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