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夢之人是否會夢到明天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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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睜開眼,他躺在小小的房間內,看著的並不是純白的天花板,而是鐵灰色的管線在眼前交錯,他嘆了口氣,從床上翻了下來。這個房間可能不到四坪,但對他的生活來說也已經足夠,至少他還有個人電腦,能夠上網做些娛樂性的活動或研究,況且他才就職兩個月,僅僅還是一個實習研究員就已經擁有自己的房間,說來也是待遇頗佳。

  他看過真正在海上工作的人,那些水手或者海軍,三個人塞在小小的三層床上。他不免俗地想,睡在最上面的那個人早上起來晨勃的時候,會不會敲到空調管線。

  真的敲到那就太蠢了,但船上生活就是如此的空間狹小,所以當他聽到跟自己同一批被招募進來的女性員工在抱怨生活空間不夠的時候,他也不是第一次壓下走上前去跟她們說:「醒醒,你可是在航空母艦上,一人一間已經是高級軍官規格的待遇。」的衝動。


  但畢竟也是在這樣的站點中工作,所以他們的休假也不像是外頭一樣見紅就休,在捱了兩個多月後他終於得到了第一個兩周假期,原先應該是能夠搭補給船到最靠近的國家休息,但是現在還是待在船上更讓人安心。

  「第二層甲板有許多商店,也有健身房、休息室,偶爾會有音樂會。」負責帶領自己的女性高級研究員說道並把一張紙給了他,瞥了一眼,是張只畫了第二層甲板船頭部分的地圖:「或者你可以在第二層甲板散步也行,如果迷路了你可以按牆上的緊急按鈕,特遣隊會去找你。」

  說的好像這艘船沒有盡頭一樣。

  「飛行甲板基本上在沒有長官允許是不能上去的,我相信你已經知道了。」

  我點了點頭表示理解,然後這名女性研究員嘆了口氣,垮下肩膀:「我很抱歉你的第一次休假因為傳染病的緣故被搞砸了,如果你覺得很無聊,也去看看你的項目吧,雖然請人接替了你的工作,但他作為植物學家的資歷比你還淺,也許你可以去帶領他。」


  休假來到了第五天,基本上第二層甲板的商店我都已經踏過一遍,那些餐廳所提供的食物的確比員工餐廳還要好,但深夜十點之後的員工餐廳總會有些小甜點能滿足我的味蕾,所以那些稍微貴一些的食物無法勾起我的慾望。於是我開始把探索站點變成了我的下一個目標。至少不要搞到真的讓特遣隊來找我,那被同事聽到感覺實在是丟盡了顏面。

  而就在我差不多迷路三個小時,正跟著那個又紅又大的緊急鈕進行心理拉鋸戰時那長不見盡頭的走廊遠處竟傳來了鞋子扣在地板上……一雙、兩雙……遠處傳來了一群人走來的吵鬧聲和說話聲。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六名人影,他們從盡頭的那端浮現,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靠近我,那是一群穿著登山或者說探勘裝備的人們,揹著重達好幾公斤的登山包,其中幾個身材壯碩的男子身上還掛著些裝備及工具,每個人的身上都布滿塵土,雖然看起來已經稍做過清理,但那些沙子還是從裝備上落了下來。

  走在最前方的是個女性,不高也不壯,紮著的馬尾的頭髮上頭還沾有些泥土,戴著帽子讓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她領著所有人前進,一旁還尾隨著幾個穿著白袍的研究員,似乎正在和那些登山隊員交談。

  他們一步一步地朝我的方向走來,讓我感受到了些壓迫,宛如發表博士論文時,台下坐了11位教授那樣。我退到了牆邊,把走道空出來,並且遮住了那個大紅按鈕。能帶領這種陣仗的肯定是個大人物。

  在我想像中他們應該會這樣掠過我繼續往前走,但事實總是出人意料。

  「我沒見過你,實習研究員。」最前方的女性停下了腳步,隨後的整個大隊也一同停了下來,一雙雙眼睛朝我看了過來:「……陳忠義。」

  她的視線也跟著看向我的左胸口袋,所有的研究員都會把識別證掛在那裏。

  「是,我是陳忠義,實習研究員,目前在Site-ZH-81就職兩個月。」我下意識地說出這兩個月來的基本介紹詞。

  「嗯,我是……」她低下頭來看像自己的左胸,那裏沒有掛上任何識別證:「……算了,這不重要。」

  「你迷路了,是嗎?」

  「……呃、」我的眼神飄向一旁,腦袋思考了大概一秒後回道:「對,但您怎麼知道。」

  「因為你按到緊急按鈕了。」




  他偶爾會感謝自己的運氣,難得的長假剛好壓在站點主任回到站點的時間點上,這代表自己將會有更多時間與她在一起,至少之前練的新曲子能夠讓心上人聆賞到也挺好的。但重要的是食物、是甜點,應該要做一些特別的食物慰勞探勘隊隊長在外的辛勞。

  於是他特別挑了一天深夜,邀請了站點主任來到他的個人深夜研究室──Site-ZH-81的廚房,裏頭擺著一張鋪著桌墊的桌子,他還特別跟安布羅斯餐廳搬來了兩張看起來相當精緻的椅子。

  雖然佈置在廚房裡,但至少還算是精心打理過。

  「歡迎回來,我做了龍吟草莓……失敗了幾次,你要試試看嗎,它雖然不是很美。」

  「沒關係,好吃就好。」她坐了下來,然後看著眼前的大盤子中擺著一顆小巧的草莓,旁邊還用切半的葡萄點綴。端詳了一陣,她最終拎起那顆貌似草莓的高級甜點,放入口中,隨著那巧克力與草莓丁的口感在口中蔓延開來她也露出淡淡的笑容。

  「是說你應該還要再晚兩個月回來,怎麼了?」

  「說來話長,但你可以歸納成是,我想你了。」她邊吃邊講,然後用紙巾輕輕地擦了嘴,一旁貌似倉鴞的生物也湊了過來,用牠的喙將一旁的葡萄給扯了下來。

  「……你要養的生物真多。」他趕緊轉移話題,畢竟他知道自己的地位比不上眼前站點主任所企盼的明天。

  「牠不用養。」但從她的表情看來,她的心情可能因為那顆精緻的甜點而放鬆了不少:「但如果牠想要吃我也不會反對。」

  「喔,我有跟你說過你這樣看起來很像海盜船長嗎,你看,船、被站點認定的主任還有一隻貓頭鷹。」

  「海盜應該是鸚鵡。」

  「刻板印象,SCP-ZH-103哪裡不好。」他笑了笑,拔了一顆葡萄朝著倉鴞丟了過去:「你看,除了剛剛說的,還有若隱若現的船和藏在其中的寶藏,你就是傑克˙斯派羅,站點就像鬼盜船。」

  「好吧,無從反駁,但傑克˙斯派羅可沒有養鳥。」她聳聳肩,然後望著眼前的男子:「現在外頭有點危險,各國封鎖邊境的現在,那本護照哪裡也不能去,反正剛好有一些事情要處理、資料的蒐集也夠了,做點研究交差也是應該的。」

  「你還記得要交差」他笑著回應:「回來多久?」

  「不確定,可能兩周以上,但我擔心一些其他的問題。」

  「就算世界關機了,異常也不會關機」

  她點了點頭。

  他把盛有菲力牛排的盤子給端了上來,那肉汁鮮美的顏色在兩人面前展露無遺:「總之,吃飯吧,別想那麼多了,你要找的東西會找到的。」




  他們把曾經是人的粉末給丟進海裡,隨洋長流,腐於魚腹,這還是比較幸運的下場。

  如果幸運一點不犯錯,你可能能活到下船,去到下一個站點,如果不幸,那恐怕你一生也都必須跟基金會綁在一起了,就連你的骨灰也是。

  因此你還能夠被火化,被裝進甕裡,被撒在海裡,是仁慈的下場。

  「今天也有人死去嗎?」還算年輕的男性研究員透著玻璃,看著第五層甲板的外側走廊上站了兩排的人,他們穿著黑衣,有些人拄著雨傘有些則沒有,就像總在西方影集中看到的悼念者一般。

  ……抱著甕的人,是站點主任吧。

  他看著眼前的景色想起前陣子自己迷路時撞見的女子,後來他聽聞那就是自己站點的最高管理員時,簡直是為自己莽撞的行為羞紅了臉。但後者豪不在意的垂著眼:『有探險精神是件好事。』

  『那是稱讚。』帶領自己的女性研究員說道。

  「那是Irma,你應該認識。」帶領自己的女性研究員輕聲地說道,眼神落在外側走廊的隊伍上。

  「Irma。」他思考了一會,然後理解了甚麼似的露出一臉錯愕的表情:「醫療部門的主任,怎麼會、我上周才見到她而已。」

  「人生就是這樣,誰知道呢,收容失效能夠帶走你的生命、一場小小的疾病也可以。」她說道,能夠看得出她也在微微地顫抖:「而我只知道活下去。」

  「活下去不好嗎?」

  這個問題讓她鉦了一下,然後她轉過臉來,露出一個難看的微笑:「因為我不敢去死,所以只能活著。」

  「但這終究……是一個比較幸運的結局。」他不再過問自己上司的過去,僅只是又將視線轉回那場告別式上,有些事情不要過問才是最好的,沒有必要去掀起別人心裡的瘡疤。

  最前方的站點主任捧著裝著人的粉末的甕,然後輕輕打了開來,一旁的神職人員拿著十字架念了些什麼,他沒能聽到。

  只見他將甕打橫,讓風帶走那曾經是人的粉末,細小的粉飄在空中被陽光照得閃閃發光,也許人的最後能夠成為某些人眼中的光亮,那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最後那些粉末落入海面,沉進海底。

  也許隨洋遠流,也許腐於魚腹。

  但不管哪個,都是他聽過最仁慈的下場。



  「小羽特工,好久不見了,恢復的都還好嗎?。」電視螢幕上出現一個人影,他的頭上繫著信號旗的髮帶,是一名有著淡紫色頭髮的女性。

  「還行,但他們還不敢給我更加繁重的工作,因此我申請了兩天特休,不過好像不是在一個正確的時機點上,既然不能下船那就應該在船上找人喝茶聊天。」這名女性特工將泡好的紅茶從袋子裡拿了出來,她扭開瓶蓋,給了自己和這名AIC各一杯。

  「我以為你會花更多時間纏著主任讓你加入『懸燈』。」

  「沒辦法……他說已經滿員了,但我現在被編入MTF-天柱-11,也算是達成了我的願望。」

  只見電視螢幕煞地關了起來,然後在四個角落的投影機紛紛被打了開來,一會兒的時間那名女性的全息投影出現在了放置在計算機中心中央的黑盒子上。

  「你要喝嗎?」

  「你喝吧,我收到你的心意了。」她手掌往上一抬,精美的瓷杯和熱騰騰的紅茶也出現在投影影像中。

  「達成願望的感覺怎麼樣?」

  「第一次出任務就差點要了我的小命,但總體而言還是很好的,畢竟我當初就是自願加入基金會,也自願接受特工的訓練,這本來就是高風險的工作,但同樣也伴隨著同樣高的收益和滿足感。」

  「你好怪。」她笑道:「不過這樣很好,有夢之人總是好的。」

  「Koschei你會做夢嗎,有夢想嗎?」

  「你在說『仿生人是否會夢見電子羊嗎?』」她笑了笑,換了個坐姿:「我當然會做夢,我也有夢想。」

  「是甚麼?」

  「這個問題就有點隱私了。」

  「啊、抱歉,我不是故意讓你困擾的,只是我很喜歡跟別人說出我的夢想,跟異常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甚麼的。」

  「沒關係,我沒有覺得特別被冒犯。」她輕啜了一口紅茶,沒有人能懂電子紅茶的味道究竟好不好,她喝的究竟是不是一個情懷,又或者只是出自於溫柔的陪伴。

  「那Koschei……」

  「好啦好啦。」她輕輕地拍了拍小羽特工的頭,縱使對方並沒有任何感覺。

  「身為航空母艦我的願望就是希望我的孩子們都能夠健康,也能夠安穩的在這邊做實驗,為此我會奉獻我的一生去努力,這是我身為軍人的天職。」

  「我即是航母;若敵人癱瘓了引擎;我即是火炮,若他們摧毀了主砲;我便是戰機;若他們摧毀了機槍,那我便是障礙物,若他們越過了船身,那我即是敵人的末日。」

  「嗚……真是可靠啊。」

  「通常我還是以禮待人的,不會這麼可怕的啦。」她揮了揮手:「只有主任出事才有可能讓我有這種心態。」

  「那主任呢,Koschei你跟主任認識最久,你知道他有甚麼願望嗎?」

  「願望嗎?」她想了想,嘆了口氣,計算機中心的溫度似乎突然間低了一些:「她是無夢之人。」



  「狀況都還好嗎?」上了年紀的男子待在自己的辦公室一派輕鬆的說道,這是他難得能夠休息的時間,畢竟站點主任終於從外頭回來,那一直身兼主任職務的副主任自然能夠松一口氣。

  但他還是不放心年輕主任的工作狀況,就算她從來也沒出過什麼大的紕漏也一樣。

  「還好。」機械音從廣播器中傳來,聽起來像極了戰時的報導。

  「這樣的日子如果能夠多一點那就好了。」

  「這也是我所希望的。」

  「你知道我們有一天都會離開,對吧。」

  這一次副主任的問題,那個機械音並沒有回話。

  「你應該早點習慣,不要以為我不知道Irma過世時你哭的跟什麼一樣。」副主任聳聳肩,看著窗外漸漸落下的夕陽:「之前那個人的身分已經查出來了嗎?」

  「留下的紀錄異常的少,只知道是個台俄混血,有台灣與俄羅斯兩邊的學歷,現在在俄羅斯那邊工作。」

  「喔,所以主任當初順手救了一個俄國佬回來?」副主任露出了笑容,魚尾紋也擠了出來:「這中間似乎有點男女之……」

  「我會讓他離主任遠一點。」

  「你不要太緊張,這個年紀的人發生什麼都是很正常的,我的意思是我安排他每天打掃飛行甲板,你也只限制他在第二層甲板活動,我們需要有更多資料去查清楚他的底細,但你是正確的,別讓他太靠近主任。」

  「理解,副主任。」



  「是你,我們又見面了。」一個聲音從他的後方傳來,讓他嚇得直起身子。

  「別緊張,夜色好看嗎?」像他們這種實習研究員的房間是沒有對外窗的,但至少打開房門,走廊的這一側還有整面對外的窗戶,讓所有的研究員都能在天晴的時候享受到陽光,這種賴以為生的東西並不是高級研究員的私有財。

  「主、主任,抱歉,我當初沒有認出你。」他趕緊吐出腦中第一句話。

  「喔,你知道了啊……」

  「就算我當初不知道,我現在還是會知道的。」他勉強勾起笑容,指了指她胸前的那塊識別證,上面沒有級別,只有照片、名字和職稱。

  『站點主任』幾個大字落在那裏。

  「喔對,好吧……那代表你已經聽過我足夠多的傳聞了。」她露出明顯的落寞。

  嗯,除了跟醫療部副主任丹澤的關係還有對外面世界的情有獨鍾之外我還真的沒有聽到什麼。

  或者這就是實習研究員能知道的全部了。

  「主任這麼晚還沒睡啊。」

  「因為差不多該走了。」眼前的女子在月色下露出好看的笑容:「我回來已經三個月了,連你都到下一次假期了不是。」

  「是的。」他愣了愣,接著問道:「主任你都不休假的嗎?」

  「嗯,休假?」她歪著頭:「我沒有在休假的。」

  「這樣不會太累嗎?在外面在工作,回站點也在工作。」他擔憂的問道,畢竟這名站點主任看起來跟自己年紀相去不遠,連續工作兩個月然後一次休假對他來說都已經有點吃不消了。

  「嗯……」她看著眼前的海景,銀白色的月光灑在海面上,深藍色的海水蒙上一層銀沙看起來如同天頂的星河一樣令人著迷:「這艘船的動力是核融合,是永不會停止運作的能源,她永遠行駛於公海上,不會停止前進,會踏遍每一寸土地,去探索未知的知識。」

  「雖然對不起她,但我有我想要追求的東西。」她說道,靠在船艙上:「我想要看到明天的景色,因此我也跟站點一樣不會停下腳步。」

  「會累嗎,當然會累,但畢竟我們必須非常努力,才會讓自己在最後得到一個仁慈的下場,不是嗎?」




  「她離開了嗎?」丹澤從廚房後面冒出頭來,最近十點之後他的深夜食堂忠實顧客多了另一名植物學家。

  「嗯,昨天……不、今天凌晨走的。」

  「這樣啊……那你要吃可麗餅嗎?我作了她喜歡吃的口味,但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這名剛當上副主任的男子的表情明顯暗沉了一下,但他很快的縮回廚房裡,大概是不願讓人去觀察他的情緒。

  「有得吃就很好了。」植物學家大喊:「喔對,她給了你一封信」


  這回,終於讓他願意從廚房走了出來,男子輕巧的把信封拆開來,裡頭是一張明信片。是探勘隊一行人登上崇山峻岭前拍的照片。

  「如何,寫了些什麼?」植物學家嚼著可麗餅,一邊問著。

  他把明信片收了起來,笑了笑:「沒甚麼,只是些老掉牙祝福的話語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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