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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著作資訊
原著: DarkStuff
譯者: Edward_Knave
原題: DarkStuff's Proposal - Atychiphobia (Family Life)
譯題: DarkStuff的提案 - 失敗恐懼症(家庭生活)
原文: https://scp-wiki.wikidot.com/dr-frueh-s-proposal
項目編號: SCP-001
項目等級: Keter
特殊收容措施: 他如同癌腫一般擴散,管道線路猶似觸肢,攥住、穿過、抓破鄰里的牆壁——他那些無能無力無思無想的同伴。他刻劃出動脈,亦或利用他者遺棄的軀殼,拓出旁路,為其爪牙、監控、機械開出通道。不,他並不像癌腫。根本就沒有正確的詮釋,沒有合適的比喻。世上斷無一物似他。生者死物,斷不能合成一物似他,心靈智能,斷不能相提並論如他——斷無其他存在能夠有可能足以佔據如此廣闊的空間。
線路、繼電器——地下如此廣袤,在他從肢體接收刺激之前經過數秒,一陣在觸感與影音瞬時傳輸之間的中斷。
而此刻如今,他巨大如斯,他的自我忘失在機械之下。他的身影足以蓋過大象、鯨魚之類。乃至各處森林。甚至地底的菌絲大網路。他身長須數以英里計。
他的專注既有謹慎,也有深意。他的眾蟲嚼著外巢兵蟲的屍骸,硬顎把屍身的金屬碾碎成赤熱而柔軟的薄片,存入胃囊以待原料歸返,反哺新生。一枚更小、更專注的兵,細長似紡錘狀,亦蜈蚣狀——又如神經元,線路連在身後,頭如圓球般又帶尖緣,未見明顯的感覺輸入——鑽向了如今毫無防衛的牆板,扒開。那一物用頭鎚撞向那線路的糾結,隨破隨修,在自己周圍修補著,把自己整合了進去,變成了它適才所傷的機器其中一部分,令電路流過自己。
透過它,他看見了。
他的頭灼燒著,但它遠在彼岸。他的感知為之擴張,總算足以在當地接收鄰居監視影像的輸入。那可是寶貴的數據。他看見了鄰人的建築——比他自己的小。觸鬚較少,裝甲較多,防衛較重。他看著鄰舍的核心,脆弱得刻意,像一隻隨時準備斷尾的蜥蜴——只是牠的尾巴眾多,更似一隻盲蛛、或是幽靈蛛,隨時準備斷腿逃遁。看那鄰居為求存自保準備得更多,也可能是只求一擊反殺,其餘的競爭者都已經大致被解決掉了,他因為難以應付才被留到最後,得到充裕的時間好好籌謀。在他看來,他所感覺的也差不多如此——他感到了鄰舍的領地,他的身體,與他自己的合而為一。管道。線路。低嗡,電流。燙熱。那隧道正火燙,滿是蒸汽熱風。單在那嚴酷的環境立足,直教他自己的監聽器磨折耗損。
那地下是熱如火燎。它正抱病,也嘗試把那些監聽器活活燒焦。
他用著鄰舍的眼——他的鏡頭。在正中央,他找到了對方。漢斯Hans。
他的地窖中,一台鏡頭轉向找到他的身影,站著倚在介面上。低效。
漢斯看著自己的鏡頭陣列,看見了自己的身影。他望向窺伺的一眼,直盯著它。那鏡頭沒有收到聲音,但他的唇形依然可讀。「瑪蒂爾德Matilde。」
觀者微笑著,但那同樣遠在彼岸。可他真的笑了嗎?亦或是訊號遺失了,從無臉的人身無從判讀。又或許只是有微笑的一場夢,對微笑的一下感覺。無論它可能以甚麼形態存在,他的親兄弟似乎看見了,因為在鏡頭所見,他怒了。
鄰人隨即工作,做著某事,忽然無視了對方,而對方也自知時間有限。但那也不重要了,他給鄰人的領地仔細畫好了圖本,是這戰場上更整全的圖面。他有考慮過給其他的鄰居分享這份知識——如果那鄰人的計劃就是要構築牢不可破的堡壘以繼續緩兵之計,他大可以令對方成為眾矢之的,好制著對方,考驗他那尚在構建途中的防線。
與此同時,他知道戰場上每一個人都像他一樣搜集著情報,即使他們蒐證的能力遜他一籌。他們終會發現他所知的,也會在這件事上浪費時間,浪費著那些他不屑為他們留著的時間。就任他們各自為政吧。
他看著對手的衛兵,以他在還沒看清內裡之前不能置信之數,操向他的線路端口。沒差。他知道那存取不會持續很久。他留了一些爬蟲去拖延它們,那些還沒被吃的蟲也沒有很多可以帶回本陣的資源,剩下的都指示撤退。與此同時,他搜遍了鄰人的監視,以收集其他兄弟姊妹邊上的資料——那些還沒是鄰居的,還在地底遠端和那鄰人接壤的。這裡派一隊散兵,那裡建一道防線。那鄰人就在邊上生存著,領土上一條細縫接觸著一片石牆,用以散熱。與此同時,受注目者嘗試擊退他另外的鄰居泰奧Theo與奇恩Kian,以免遭兩人圍封,他瘋狂地保護著自己向彼端的通行,而他的競爭者也試圖從他手上奪去通行權。他還沒能在石地上向外擴建,以圖一個逃亡的機會,但他似乎已經準備把這選項納入考慮了。
窺視者的第一隻監聽蟲倒了,對方要用五隻似紡錘又似蟻的造物方能廢掉他一隻兵。他的傲氣沉浸在那實力的不平衡之中。
時間不多了,他這樣想著。事分先後。
他把腦海中一整片地底的影像帶進自己的思緒,再加上從這次騎劫再加幾下推算,而照著他對敵境的觀察額外編入的原始數據。他對於每一個兄弟姊妹的領地幅員,有了更完整的理解。它們的尺寸。高度、寬度。防禦工事。核心的位置。哪些部分是開曠的戰地。他搖了搖頭,可能在物理上,也可能只在心理上。
整件事還是不對勁。
蘿拉Laura跑掉了嗎?他死了嗎?他一開始明明還在的。他的工坊很快就被奇恩的機關吸進去了,如果有看見甚麼掙扎的痕跡的話,那本應是令人滿意的答案,但是甚麼跡象都沒有。他到底還能跑哪裡去?
隨著他的神經元被對方扯出他的頻道之外,窺視者對漢斯的領地掌握隨之消散,他的爬蟲如他所料倒下了。在他撤出的同時,一道防線築起,封起這條隧道,暫時阻截了追兵。
沒了對方的反監視,他的重負減輕了一分。他的思緒再之轉向那一陣灼燒感。他對那份感覺暫時的感知令他在座上不禁扭動。而這刻他幾乎確定了那感覺是真實的,他的身體為之彎曲。他真正的——不,是他的肉身。為了他更大的自我反覆而自願的死,他為自己短暫地哀悼。他每一次返回一種有機的狀態時,就會感覺到自己正在作著某種自殺行為,失去了他一些無法復得的東西,除非把它再次從頭建立起來。
儘管如此,他退讓了。
在突觸準備發訊之前,要先試過幾遍,把他死命握在介面上的手鬆開,那介面是一顆有凹點的半球,儼如某種金屬高爾夫球的上半部分,又有尖銳的器具從凹位伸出。與此同時,他的世界閃爍著——他縮手之後少頃,就無法擺脫那變得寬廣無垠的感覺,變得比這副肉身還要巨大,這條肢體也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節點,一個即將被彌補的弱點。他掙扎著把自己放回人形的身軀。他甚至連找到那副人身也吃力起來。
一找到人物,他的自我意識——他的身體地圖——在調整著、縮放著,他擦著自己被針插過的手。他的左手已因為重覆使用而被削去,他的皮膚鬆弛而粗糙,掌指間的血痂斑駁。他的頭捶打般鼓動著——他一斷線,那陣痛楚就一定會集中而來。
他把椅子向面板推遠,滾動的塑膠輪隨著滑過走道而喀喀作響。他重重地呼吸著。他皺了眉,把手帶到頭上,爾後,為之悲慟。
可是,他沒讓自己沉鬱太久。他仰望螢幕,那些顯示器——有一些是直連監視鏡頭,但更多是一系列的數據,他把地底的圖本收集回來,還有他的兄弟姊妹——前方與中央相連的鄰居們——的狀態報告。
「瑪蒂爾德?」
他身後一道溫馴的聲線問道。他從那廉價的辦公椅轉身,直向那嬌小的人影回以睚眦。他的妹妹,連身服上、手上都蓋滿滑溜的油脂,就連臉上也撒了點點油污。妹妹被一眼驚得後退,瑪蒂爾德應聲之後就立刻顫了一下。
「艾琳Aline,你肯定是有一個很好的理由才來這裡的。」
艾琳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嘗試積攢開腔的勇氣。他吞了一口唾。「姊姊,水有再流了,不過是棕色的。」
瑪蒂爾德面不改容。「你不信我嗎?」
「不是的,姊——」
「不是?」
「不是那——是的!我當然信!我知道你有處理好了,姊,我知道的、我、我是說、呃——」
「你是說你不能等了,是吧。你讓自己的感官支配了你,而你選擇了去聽自己的身體而不是去聽你姊姊的話。」
「不是那樣——」
「就是那樣。好吧,艾琳。我會去看的。」
瑪蒂爾德回過頭去,再次面向顯示器,待了一會,他看見妹妹囁嚅一聲:「謝謝你。」
這麼急就趕回去並不是好主意:他沒有甚麼時間復原,而艾琳可能讓他的頭痛更嚴重了,但是他腦後的雙眼也容不得他遲疑。不能讓艾琳看見懦弱的一面。所以他把手放回半球上,握緊,針頭感應到壓力而往外推。縱他再剛強,接觸還是令他嘶了一聲,但不久,他重新吸收輸入,而瑪蒂爾德的身體面對全貌一併而來,感覺像是愈來愈不重要了。
他再一次感覺到了自己所有的軍士與哨兵,他伸開了身上與意上的雙臂,展開了他自身主動生效的版本。他更大的自我。他一生的功業。陣陣的痛感傳遍他的頭,但它隨著身體的覆蓋擴張而覺得愈來愈小,他那痛著的一部分縮得比蟻還小,比痘還小,比細胞還小。
他順著自己的脊樑,還有自己的高山與低谷,感受著,他找到了一隻手捧在水庫四周。更加準確地,是那從水庫湧出的水道。它在高處,近乎他存在的頂部,流水經過數里長的管線與水路,為他自己與兄弟姊妹所共享。那些水道在眾兄弟姊妹為求從他人奪取地利之下,時刻經歷破壞與重建的輪迴,眾人為自己隔絕資源,但持續的關注與廣泛需求也帶來了逼於無奈的合作——直到近期為止。一道污穢,可能是生物性的,也可能是無機的,灰塵、污垢、油漬,倒進了其中一條大管道,把它變成了下水道。
他順著污水摸索,找到了它的出口和分支。是他接通了的水路,用來供養另外兩名家人,而他在他們的爪牙無意中擦過他的金屬皮膚時,察覺到他們的存在。在那些嘗試引流毒水的參戰者,還有那些據守的破壞者本身,一場戰役正在爆發。那裡的提防並沒有強到令他懷疑自己應對它的力量,但他不得不承認那下破壞工作做得精妙。要連進去水流初段,在河水尚清的某一處,他必須把自己的身體推向上,沿途抓著金屬、塑膠、石塊,伸出一條長鼻鉤進去,同時還要面對那些覬覦水源而已佔領此地的眾人抵抗。
污水易清,敵陣難除。他組編了一隊爬蟲埋伏在附近的陣地,再送它們前往入侵地。
他隨意地順著水道向下調查,直到爬蟲找到他另外的家人為止。他的心眼一轉,感官縮窄並隨之敏銳。一名姊妹似乎不為所動。瑪爾蒂德現在還沒看見,但還記得諾拉Nora曾經建過的那些水槽。諾拉把自己的生存能力放在首位,而忽略到了其他的考量,諸如進攻。瑪爾蒂德記起了他沿路的兵隊,在內心咧嘴而笑。這一次,帶來的破壞可能會無法修補,除非親愛的諾拉還有甚麼把戲是瑪爾蒂德不知道的。而且那些爬蟲也會需要穿過敵境而有被截擊的危險,但是如果當地的統治者——奇恩或是莉娜Lina——看穿了他的意圖,他仍寄望著他們仍會容許他穿過,並利用這波攻勢一步迅速除去諾拉。
他再往下深追。他那更接近自己的弟兄,是這條水道供養的最後一人,他瞥進去,就立刻注意到他艱險的境地。
對方的核心壁面千瘡百孔。他的眼球光圈隨著調整而嘰嘰作響,鏡頭轉向夜視,看著那油膩的黑蟲泥濘扭動並朝開口推進。幾條較為粗糙的手臂,無疑是意欲修復的,直接摺出牆外,用著它們的工具運轉著、迴旋著、旋轉著、穿刺著,切入進犯的觸肢去,濺出火花,稍瞬即逝的燄光在那扭動的塑膠面上舞得藍藍綠綠。
他的感官再一次縮窄鑽尖,他全部的專注移動了他與據守者之間的邊境——或更準確地,是他的感覺器官竄進去那眾人爭議地區的戰場,如今在窺探著對方的邊界。他看得愈多,這一下穿刺也只是眾多之一。吉安Gian現在被圍城了。說是「圍城」也太溫和了。是殲滅。不。永不超生。灰飛煙滅。傾頹覆滅。
他渴望著往內裡窺探風景——對方其他的防線是否也同樣一蹶不振?他能夠就著對方的弱點加以利用嗎?
他擴闊了自己的感知,搜尋著自己可以繞向吉安門前的麾下,以進一步施壓。他找不著滿意的角度,也許就除了他已經用來調去處理被下毒的管道的那些士兵之外。此刻,他心生一計。他笑了。
他把那一隊兵送向他處。要參戰,方法可有幾個。
他晃了頭。他究竟輾轉多久了?他感到噁心,如果那陣昏眩可以穿過你的身體、直到牆壁、天花、地板及其以外,填到超過你整個頭與胃,滿遍你整個現實世界的話。他得抽離回去了。
隨著他縮手,他的世界崩裂著,整道現實被切割出去,從甘美的夢境醒回去不快的現實。他的頭嗡嗡叫著,那耳鳴的形狀難以掌握,視野同樣斑駁,白點佔據了雙眼,眨眼也眨不退。
在他的注意回到房中,那耳鳴變得清晰,不只是把他更大的存在撞回去更小的肉身。白噪音化為漆黑的尖叫——成為語音。成為艾琳。
瑪蒂爾德連聽懂對方的一瞬間也沒留。「住口!」他用兩倍的音量叫回去。
艾琳沒回嘴,他至今才發現艾琳這麼靠近他,近得幾乎碰到他了。但是艾琳不會碰他。他不敢。瑪蒂爾德雙眼綻滿血筋,轉盯艾琳,少女退後兩步,自己的咒罵則卡在喉嚨裡。縱使如此,艾琳淚眼汪汪,握緊拳頭。「我口渴了,姊姊,」他壓低了音量用更親和的語調說著,「我好口渴。」
「別再他媽抱怨的話說不定你就能喝水。」
「你這賤人!」艾琳一聲凶嘯,帶著粗糙、乾涸、嘶叫的聲音,嚇了瑪蒂爾德一跳。「你走了!你根本就沒有修好水!」
瑪蒂爾德嘗試把自己皺緊眉頭的苦瓜臉轉回微笑,也頗有可能失敗了。「吉安喝了我們同一份的水,妹妹。」
「你個賤人。你這個呷懶叫的賤人。」
「艾琳,」瑪蒂爾德低嚷著。
最後,他閉嘴了。沉默取而代之。不,始終就沒有沉默。機械敲打咣噹之聲不絕於耳。那些顯示器上的微光給空間點滿了藍黃的模糊光色,無助護眼。這是泯滅人性的空間。這是殘酷的現實。
「只要吉安敗下,我就會去把水修好。我連一個放下一件事的餘裕都不想給他。我們甚至可以逼他為我們修好水源。我已經很有耐性了。」
「又或者他反抗。」
「唔?」
艾琳為之遲疑。「吉安可能會拖贏我們。」
瑪蒂爾德的目光僵住了,面不改色。艾琳似乎感覺到那下注意帶來有形的實感,而退縮了。
「我……我喜歡吉安。」艾琳的語調無法顯出信心。
瑪蒂爾德從座上坐起,拳頭包住椅臂邊。「艾琳。你可知道我們現在的處境嗎?可知道發生甚麼事了嗎?我……」瑪蒂爾德把自己推起身,底下的雙腿卻軟弱起來。「我現正在給我們最好的生存機會,妹。我正在作一件難以置信的東西,我為了這個拚盡全力,而你就在這裡,同情他?我……」他摸索著言語,巨大的情緒儼然在其胸中攪動沸騰。「吉安是個幹他媽的白癡。還記得去年嗎?九月——不、八月。我們去看富爾卡專案Furka project那時。就正是吉安負責動手的。還記得基地的晚餐那時嗎?還記得當時那把聲音嗎?」
瑪蒂爾德每前進一步,艾琳就後退兩步,用著較短的雙腿保持同一距離。瑪蒂爾德流著汗。他的影子幾乎完全蓋過艾琳全身,就只有艾琳的目光還有身側金屬反射的啞光呈現出他的身影以及隱約的表情。
「他是一個窩囊廢。一個失敗者。說到這個,你也和他一樣。你究竟站在他那邊,還是我這邊?」
「你、你這邊。」
「你站在他們那邊,還是我們這邊!?」
光色變了。瑪蒂爾德的注意轉向那佈滿管線、電線和走廊的閃爍黃光。他把頭軓向螢幕,顯見驚恐。
「艾琳,出去。」
妹妹依言,爬落樓梯,鞋子叩在金屬地板上大聲得令人作痛,直教瑪蒂爾德皺眉、腦袋鼓動作痛。他向椅背仰後,全身倚在欄邊。他用在艾琳身上的力量還須深挖,透支的代價如今浮現,雙眼拒絕在他身下站直,要用手臂扶自己的重量斜著身子走。他一腳把椅子拉近自己,然後坐下,丙把椅子推近螢幕。
一道警告的光芒閃爍著。他傷痕纍纍的手移向半球,但似刻意回應一般,他開始暈頭轉向,在他回神之際,隨即墜前,當頭撞向膝蓋。他穩住了身子,緊閉雙眼。不行。現在不行。
他的手抓緊漆黑的桌面上放錯地方的滑鼠,途中把兵糧的厚塑膠袋敲走,差點把一個金屬空瓶從桌上敲到可能找不回來的不知哪一處。
他用手點過診斷報告,咒罵著他本應是的存在的低效與中斷,彷彿被逼故意呼吸的身體,每眨一下眼就得按一下鍵,每走一步路都要挑選逐個關節移動。即使如此,他在自己核心的地圖摸索著,找到來犯的通知。
代號 00919
代號 00921
代號 01550
邊境設備損壞,很可能是軸突迸裂。邊界城牆被打穿。守門犬沒有上線。瑪爾蒂德嚥了一下唾,卻容不得自己驚慌。他找到了接觸點的準確位置。淺灘處,大約西北偏北。他的心悸動著,辨認著把威脅擺在眼前的機械。他搜查著自己的監視網,首先沿著邊界外開始。有甚麼灌進來了嗎?有兵隊來到?他們怎能在他一時不察之際逼得這麼近?連一個警報都沒觸發到?但是隧道上已經再無爬蟲,也無異狀或異常。他甚至看著自己的軍團帶著從端口位置的小衝突搜刮的物資回來。一切無礙。直返本陣。
奇怪。他不知應該作何感想。他吃力地放鬆著陸。那洞口如此之小,穿過的人絕對沒可能足夠與他的士兵交戰。這必定是偵察單元——還要沒有駁上繼電器跟線路,在穿孔位也沒看見這些部件,任何由這設計者用到的通訊手段都應該被他的防禦工事摧毀了才對。它會被自己的網路放棄,而如果他找得到的話,照著舊規則去愚蠢地幹,在它能夠追溯來時的路並逃出生天之前先破壞它,它就沒辦法給主人帶回有用的情報。
尚可處理。他嘆了一口氣。他甚至還可以同時把那偵察機困住,開始從它的突破口進行修復。
「艾琳!」他大喊一聲,但即便有回應也不會聽到——他一這樣發力,就咳個不停,總算把自從他最初對艾琳的同情予以訓斥伊始就一直搔在他喉嚨裡的乾咳推出來。那作咳的感覺擾亂著他的心神,猶似把某道痛楚從哪一個不穩的暫留處拆了出來,直往他頭顱裡翻滾。他再用力,嘗試穩住咳嗽,不清數秒卻又失敗。
在他回復過來之後,粗糙的手放在胸前,另一手抓著椅子的扶手,他感覺到的就只有汗水流下臉頰。他恢復的呼吸感到毫不實在——地下的煙霧、工業的廢料,都在充塞著這裡的空氣。它能給予的安撫微乎其微,而他感覺自己的頭隨時又會再向前傾。
「艾琳?」他又問了一聲,憎恨著自己聲線中的懦弱與果斷不足。他為自己一羞,手掌攥成拳頭,毫無保護的手掌隨著指甲遁入而感到刺痛。他轉頭望向半球,再把手抓到上面。
他一時再成為機械的一部分,那大地底的一部分——但是他善用著自己的時間,惟恐這第三波突襲帶來的惡果。他貼近艾琳,直視他的雙眼。他看著艾琳跪下,抱著自己的頭。「艾琳!」他直向自己的意念開腔,「叫醒裡面的甲蟲。」他走得跟來時一樣快,毫不希望怠慢艾琳。就正如一副身體把外部的感覺輸入視為優先,他的機器亦如是。一旦他穩住了防線,他就吞噬了一大部分來自基地自家的神經系統,令他的核心不少的功能都得手動操作,必要時還須直接檢查。那本來是艾琳負責的工作,好成為瑪蒂爾德在核心以內的左右手,而瑪蒂爾德則主持餘下的事務。
心念電轉之間,他用到他延伸意識的時間另外把一隊兵從能源節點的爭議區撤出,把它讓了給伊拉麗Ilaria。這對他是痛苦的決定,但是那隊兵可以用來修復外圍邊界,而他也不急著搶能源,他純粹是想阻止伊拉麗得手而已。也好。
一秒也不想再留了。他斷了線,膽汁直往他喉嚨衝上。我連一分鐘都沒連到,你這混帳。但是他的怒氣對自己的生理反應於事無補。他身子傾前,吐了一地,嘔吐物直接打在廊道上,穿過空隙,直落下方的機械上,之後將會煮在那灼熱的金屬表面上然後蒸發。遍佈全身的負荷令他為之暈眩,隨時要往前倒出椅外。他近乎毫無力氣抵抗。
到最後,他看著監視器上的微光映出的一灘黃膽水,還有在胃裡翻滾的作嘔之感似乎要更趨深入、廣泛,直到填滿他整個腹腔。水,他想著。我要水。
他搖了搖頭。吉安沒撐到多久。他們會有水喝。他不會給吉安有機會喘息。絕對不會。
我需要呼吸新鮮的空氣。這念頭在他的腹內擠壓著,從左穿到右,彷彿一個正在扭動的虛空,差點要讓他再吐一次。根本就沒有甚麼新鮮空氣可吸。
他走去找僅次於此的替代:外面的風景。
他沿著粗糙細長的電線蜿蜒的路走著,這設計避免他的家人注意到這裡似乎是優點。它在萬物眾人中間穿插,向上擴散,猶如種子的下胚軸往上伸、破土而出。從地面穿出之後,線路就散成一片螺旋的長線如藤,根部長到上層結構的側面,無數的小鏡頭則懸成樹葉一般。他望穿那網路,望向那太亮太藍的天。為了保住自己適應昏暗的雙眼,他調低了亮度,同時儘可能保留他對外界所能得到的感知。
那綠意隔著顯示屏看來的感覺根本就比不上親身看見的。他感覺不到順著手指滑過的青草滋潤,也感覺不到飄過他肌膚的輕風——但仍能從記憶喚起雞皮疙瘩的感受。
鏡頭遠眺,直向青蔥,以及灰白的山巒。天上雲朵不多,但移動之速揭示了上方的狂風。
他可以切實聞到那春季的空氣,穿過填塞他鼻竇的廢氣與油膩。他幾乎可以再次在蒸氣的隔間感覺到幾陣的涼快。
他把視角沿著藤線移動,直上轉右。那如藤般的電線繞著一塊又一塊的金屬、堡壘、炮膛口蜿蜒而上。向上,過頂,遁下,穿縫。隨著視角轉向,他發現了天上一台飛機,就停了下來。
他鏡頭附近沿著構造而建的一台防空炮盡忠地跟著飛機瞄準。是爸爸的作品,瑪蒂爾德想著。守護著他們的安全,讓他們處理紛爭而無後顧之憂。
他自己也跟著飛機望去,看著它劃過長空,直到目光無法跟上為止。
「空中優勢是重要的,但是成本太高。」他的爸爸這樣說過。「第一次世界大戰就是空戰初現的大舞台。它還沒算是戰鬥機的第一次實戰,但它昭示了世界,戰機是軍武的象徵。但是,飛機貴得不可思議——是它們身為工程奇蹟的禍。它們的用途太專了。而且,要讓它墜落,還比讓它起飛遠更容易。」
他注視著,隨後有空軍的陣式飛過上空。
「飛機是出了名的脆弱。這也令它們只能用作連打帶跑或是偵察工作,在這兩種情況下,也仰賴著隱密。它們也能用作運輸。而還有故事說過一把手槍就能擊落一架直昇機。飛機的設計到了今日,算是精良了一點,那故事也罕見了,也可能是誇大了,但是原則大致都還是差不多。飛機並不堅固,也不是防守的好材料。所以不行,瑪蒂爾德,我們不會造飛機。」
父親的炮管也平滑地在半空畫出一道弧線,高射炮蓄勢待發,饑渴難耐。
「法魯赫Frueh是造炮的世家。」
隨著飛機離開射程,不再威脅,機炮隨之放鬆。但是附近必有導彈,可以追入,然而機炮的自動瞄準功能遠遠不是人類能及的。區區一架飛機,根本毫不足懼。
而且,其他東西也不會勝得過。
他的視角再繼續竄過藤線,沿著結構物向上扭去,不斷向上升,直到他近乎鳥瞰著底下的山丘,而在這裡,他就把搜捕缺席者的營寨視為好奇之事。
不是不在。看來只是不蠢而已。
由這裡,再無人臉可辨。營帳、悍馬機車、運輸車。坦克。眾軍士在泥路上踏著腿,一律守在山丘掩蓋之後,遠離結構物兩英里之外。他們是在幹甚麼?架設攻勢嗎?期望的目標是甚麼?
瑪蒂爾德笑了一聲,就那一聲,邊際乾涸,嗓門勞損,把他暫時拉回自己的身體。回到他昔日的歌聲,佈滿針孔的手,油膩的頭髮,作痛的膝蓋,也回到他久坐一處,尤其是對他自己的肉身的漠不關心。他眨了眼,嘗試讓它不再刺痛。
他掃視著螢幕陣列,留意到幾支軍隊的蹤影,儼如循著外激素而乖乖緊隨的蟻群。陳兵。是為了公關?如果他們不應對這威脅,會在政治上蒙羞嗎?還是完全忽略這下考驗,保持低調會比較好?外面的世界到底還有知道多少?
又或許,他們認為我們有危險。那一念讓他吃驚一下,而他胃中那可怖的虛空再度張開,幾乎升作噁心之感。
有東西令他側目。
某種龐大而畸形之物,頂上一道又高又白的錐形炮管穿出。他從鏡頭所能見處審視,鎖定放大,以細細看清那履帶上的怪物。隨著它爬上一座山頂,它身下的裝置跳動著,也像一隻甲蟲呼吸時的腹部彎起,身周的空氣也因為它發熱導致光線扭曲而搖晃。
他開始認出了那個設計,雖然還需片刻,方能看見那東西是在履帶上走動而不是在石牆邊匍伏藏身。一角白鯨The Narwhal。
是奇恩的設計。
從他口中迸出的尖叫聲與先前的笑聲相比同樣自發,卻在由衷之處倍於以往,把他積累的喜悅悉數洗去,提早結束了他逃出外界的避靜。他看自己站著,倚向介面,俯視金鑰與按鍵,汗如雨下,在鼻尖積成水滴。
身後一把聲音嚇了他一跳,轉身望去,盯著一條膽怯的人影蹲伏著。
「艾琳。你怎麼這麼快回來?
「那些爬蟲。」
「那些爬蟲怎麼了?」
「它們開不起來。」
瑪蒂爾德的四肢為之麻木。他臉上手表情沒有軟化,卻已失了鋒芒,從熾熱尖銳化作冷酷木然。「你有沒——」
「我他媽當然有做!」
瑪蒂爾德稍作思索。他會的,他思考著。他並沒至於這麼無能。
「好。我——」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他望向艾琳水汪汪的眼睛,反映著他身後清涼的藍與綠,在他妹妹的眼中映得猶如晴空輕雲。他在腦中檢查過現有的工作——圍城戰中的爬蟲、控制節點的士兵。水源供應。通風、熱源。各種繁雜在他心念一跳之間拋諸腦後,又在心思一轉之際,一下搖頭,如釋重負。
他一手伸向椅背接住自己。那些爬蟲不會醒。核心裡藏著在逃的探子。
他呼吸一回。
他望向艾琳,看著對方的雙眼轉向不耐煩地猛盯自己。「要怎麼——」
「你帶我過去斷路器那邊。」瑪蒂爾德打開案上一個抽屜,拿起一台電壓計。「馬上。」
「為甚麼一定——」
「你不可以離開我的視線範圍。除了你之外,還有誰能搞垮我啊,艾琳?」
艾琳愕然張嘴。「我、我沒有,我絕不會——」
「閉嘴然後帶路。」他的話中毫無命令之意。單純直白。直截了當。不容任何詮釋規避的空間。艾琳退縮一下,隨之應允,轉身走向樓梯。
看著艾琳現出的背影,瑪蒂爾德可以看清他在對方身上的作品——艾琳的連身衣背後有一段長蛇般的凸起,從其薦骨頂伸上頸後——在頂部可以清楚看見那凸起是從艾琳的皮膚底下拱出來的,它的形狀直到脊椎與頭相連之處為止,後半邊頭皮剃光,一條疤痕繼續延伸到剩下的髮線為止。
他不會破壞我的,瑪蒂爾德心裡知道。他對我的敬意太大了。
即使如此,他依然不能丟著控制台不管,他的半球可以留給另一手,並任由艾琳自行其事。那是原則問題、存亡問題。他這樣跟自己說著。他容不得自己對此事思考更深。
艾琳不斷回顧背後,偷偷地對瑪蒂爾德接觸了一瞬眼神之後,才對前方的路向全神貫注。他們的腳步在天橋上響著,但是隨著更巨大而晃動更甚之物相撞扭動,腳步聲時而被淹過。他們走到往下的螺旋梯,再向下走。
一條管道包覆著樓梯,在它周圍向上延伸,直至低達近乎完全黑暗的區域底下為止,艾琳打開了門,展示對面相對正常的混凝土走廊還有天花板上低嗡的長方形電燈,直教瑪蒂爾德瞇眼,腦袋再次作痛。他在門前蹣跚而行,把自己推上前,艾琳並沒看見那虛弱的一剎那。
在中裡,噪音算是有被壓下,卻從不至於寧靜,熱力沒有散到附近的壁面,不如先前的深色金屬密室,但仍是偷得短暫的喘息。他們穿過了不少的門,走到不同的路口,趨向右方走,艾琳偶爾駐足回想路向,緊張地默默瞥了瑪蒂爾德一眼,才敢繼續前進。
他們再穿過幾間有意思的房間,彷彿在穿進碉堡內部的結締組織之前踏進器官內部那樣——一條天橋就在餘光處一條巨大的圓管外側,頂底皆不能見,氣流向下推向路過的兩姊妹。他們走下了有玻璃圍欄的樓梯,從他們瞥過一片廢棄場,幾條修長而帶著多個關節的手臂從頂部穿出,彷彿伸出的手臂嘗試從一片佈滿尖鋸的泥淖中逃出的手指。
但是兩人最後目的地依然整體沒有注目之處。
艾琳打開了一扇門,通向一個較小的房間,簡單的燈火通明,環境的噪音只剩一陣低嗡、偶爾夾雜幾陣工業用液體流過的聲音為主——也許,即使是水,不能飲用也好,也依然在體外各處能夠用作冷卻。
入口左邊的一面牆壁排滿雜亂的面板,右邊的攏設較為稀疏,卻是一些更顯平凡的桌與櫃。瑪蒂爾德奔向面板牆,艾琳在門邊尾隨。瑪蒂爾德倏然盯了艾琳一眼,艾琳就跳上前,衝到瑪蒂爾德身旁,使他能夠輕易看見。
瑪蒂爾德放鬆下來,數算著面板,同時以手指隨之比劃。
艾琳率先打開右方稍為高過頭頂的一塊面板。瑪蒂爾德把妹妹的手拍開,為對方出手而感到挫折,隨著焦躁而感到指尖麻癢。瑪蒂爾德移近面板,把順從的艾琳推開,找到了要找的開關。是開著的。他把它關掉,再打開。關、開。嘀、嘀。他聽見裡面的機械發出聲音。他抓著艾琳的肩膀並將他推向門口,妹妹發出抗議的一小聲。
他們走進廊道,沿著右邊牆走了十數秒,走到一片更為隱藏在混凝土牆的面板前。瑪蒂爾德朝著艾琳打開手掌、伸手示意,艾琳從連身服拿出螺絲起子,塞進姊姊徒手之上,他的手掌為著這道力而感到刺痛,甚至有可能是刻意為之。他正欲訓斥妹妹,但是這樣做也會令他的舉動顯露痛楚。他把牆上的面板拆下,然後再向妹妹示意一次,這次則說了一聲:「手套。」
「我的手套很小。」妹妹還是把手套遞出去了。瑪蒂爾德把螺絲起子丟到地下,艾琳隨即衝前拿去,瑪蒂爾德沒有望過去。他戴上了橡膠手套,是頗緊的沒錯,但不至於穿不進。他伸手探向電線捲,它們的條紋勾起了五顏六色的肌肉緊繃的聯想,他繼續挖著直到看見淺青綠的一條為止。他拔出那條線抓緊,從口袋拿出電壓計。
他把電壓計的鉗子戳向那條電線堅硬的外皮,看了讀數。
至少斷路器是有電力流出,在繼續前進之知道這一點是好事。
「我們要過去爬蟲那邊。我們要手動打開它們。」
艾琳點頭。兩人留下丟在地上的面板,對此毫不在意。
瑪蒂爾德拭去眉頭的汗水,心跳得快要壓上胸口,體內感到生畏的幽閉,彷似肋骨與肺與肌肉一併四方八面地壓了上去,為了維持運作而不得不更加費力泵動。
「姊姊。」艾琳開口了,聲音微弱到連第二個字都不太發得出來。他咳了一聲,再試著開口:「瑪蒂Mattie。」
姊姊沒有感聲。
「怎麼——」艾琳頓了一會。「是誰……」
「伊拉麗已經被逼到牆角。他正在投入大部分的資源嘗試逃跑。我們現在不在朱利安Julian附近,但是我相信伊拉麗現在被他騷擾得最厲害。我看見被派去他那邊的東西符合朱利安的模式,即使那些設計我也不熟悉。而且也很有可能不只朱利安一個。我當時打算提早切斷伊拉麗一部分的電源,只是……」他為之咬牙切齒。
這時,輪到艾琳沉默起來了。他們轉過一個彎。
「我不久之前查了漢斯的情況。他現在集中防守,而他也差不多一樣有石牆在後面,可能嘗試突圍,但是他還沒行動。他的鄰居打算封死他的後方,而他大部分的火力也用在阻止他們靠近。如果他跟伊拉麗合作,我也不會意外,但是我懷疑他們在偵察上做得這麼少,也沒注意到他們各自的目標差不多。再者,漢斯也可能在囤積資源,希望等到其他人都出局之後才來加入,好讓現在攻擊他的成本大到能夠讓他活到現在。我想那是短視的策略,是出於本能和恐懼而不是計謀。如果他真的撐那麼久,他就不會有其他人都有的資源,而處於守勢,本身就會自招進犯。」
「那奇恩呢?」
瑪蒂爾德別過頭去猛盯身旁的艾琳。艾琳在開口之後,既靦腆亦同樣困惑。
瑪蒂爾德再回頭望前,兩人走進另一條樓梯往下。「他就是其中一個嘗試封死漢斯的鄰居。」
「那有沒有人……?」
「我想還沒有。但是我還是不清楚蘿拉那邊發生甚麼事。」
隨著他們走過,牆壁漸漸不再完整,裂痕、磨損、變色都在混凝土上可見。這裡更加的熱,燈光更為疏落、通風口更少,空氣也更稠。他們走到一條梯子前,金屬的梯級熱得瑪蒂爾德抓起來不舒服,令他傷了的手放在哪裡都令人猶豫。兩人默默地走著,走進更多的金屬橋,走過了那些為人著想而鋪上混凝土的廳堂,走進了核心機器的外部機關。那裡燈光稀疏,卻有金屬與油脂反射,兩姊妹只需看見走道上大致的輪廓就可以繼續行走。艾琳把手放到欄杆,儘量以觸覺代替視覺而行。
瑪蒂爾德引導著艾琳,對核心的這一部分較為陌生,要大聲說話才可以蓋過那金屬絞動旋轉而遍佈每一角落的聲音。最後,他們右方以管線、通風管、齒輪、電線組成的牆開出一個寬廣的房間,腳下的天橋大致就落在空曠處的頂上附近。
疏落的燈火照落比起身邊任何一台機器更滑更圓的深處。瑪蒂爾德看著艾琳懸在天橋邊,望下去未知的深淵,一陣膩風吹過他的頭髮,大概如果不是沒有蓋到這麼多油,就會吹動得更多。
瑪蒂爾德讓艾琳再留在那裡一會,他說不出原因,而是看著他若隱若現的身影,那頸後長長的隆起依然可見,同時判讀著他妹妹的肢體語言。
是敬畏?如果那詞語是傾向褒義的話,那大概就未免太過寬容了。但也同樣是被震懾。
「來吧。」瑪蒂爾德說。
艾琳遲疑一下,之後轉過來。瑪蒂爾德指著通向下的一條梯,他們隨後爬落,到達一條較低的天橋,在管線網的凹位處。
瑪蒂爾德拿著手電筒,有意地走向一條偌大的纜線,再次從口袋拿出電壓計,用側面貼過去。他皺了眉頭,看著數字跳動得像在接觸這裡環境的空氣一樣。沒有生命跡象。甚麼都沒有。
他留在原地片刻,任由艾琳分心張望曠地,而未有注意瑪蒂爾德紋風不動。
他焦躁的方向轉了。那空虛感當初是持續與緊繃的血肉交鋒,對抗著要去、要做的衝動,但現在看著裝置上的數字浮動,他的力量隨即為著那電線的位勢而消散無蹤。甚麼都沒有。
他站了起來,一晃,倒在牆上。
「姊姊?」
瑪蒂爾德轉頭,瞪向他預計艾琳雙眼所在的位置。
年長的聳了一下肩,然後不住咳了數聲。他再次站起來,艾琳沒有出手相助。他恢復之後就說:「電纜那裡沒有電流。」
鴉雀無聲。他感到自己需要澄清。
「如果對面的電纜還通電,我們就可以改道,手動開啟那些爬蟲。我們走。」
艾琳沒有起行。看著妹妹的樣子,瑪蒂爾德感到了一陣怒火攻起卻又消弭。倦怠的他猶疑著。質疑著自己的行事主次。他知道他懷念著以前的話語可以帶來的權威,而他不確定現在還能不能喚起它,所以他換了策略。他靠近艾琳,抓著他的肩膀,用力抓緊。艾琳一動,起初推卻,然後穩住了步伐。他繼續轉頭看向姊姊,瑪蒂爾德慶幸著黑暗遮蓋了他的容顏。
那對面的電纜——在邊界上要走一大段路——是有通電的,瑪蒂爾德和艾琳立刻合力,默默地把流出去核心另一部分的電流慢慢導向爬蟲的電源。那是重大的擔子,直較兩姊妹氣喘吁吁,咳嗽連連。饒是如此,他們再爬落一條梯,操作一塊面板。
隨著槓桿一拉,噪音增強得不堪忍受,更在震動全身。坑中甲殼的倒影開始移動,少頃就可以清楚看見,那些巨大的物體——層疊數以百計——開起向著天花升起,天花隨即分開兩邊,讓出一片空間讓眾巨物穿出。
稀疏的燈光勉強照得出臉形,艾琳為之驚詫,那張臉寬得可以比得上兩姊妹從頭至腳的總高度,一瞥可以看見它淡淡的綠眼,還有它的顎。年幼者尖叫不久,聲音就隨即被那面把那些爬蟲往上推的棚架的絞動蓋過,但是隨叫聲而來的咳聲也比以前更加厲害。艾琳四肢俯地,瑪蒂爾德隨即站到他的上方。
瑪蒂爾德看著。他望去,然後低頭,無法繼續無動於衷。他把艾琳抱到脅下,再吃力地站起。妹妹還在咳著,重重地倚到瑪蒂爾德的胸前,瑪蒂爾德稍為側身,讓對方靠下去,同時仍舊繼續走出。他們爬上梯子的時候遇到了困難。四周聲音再拷打著瑪蒂爾德的腦袋,他有一瞬想著自己會不會昏過去,又或者,更可能是艾琳會先昏過去。在那迴盪在他們內外的鳴響有一種力量使得咳聲難以止息。艾琳非常緩慢地爬著,瑪爾蒂德殿後。
他們最終爬出來了,但是噪音只有在他們遠離蟲巢的時候才徐徐散去。
最後,艾琳總算止住了自己的咳嗽,但是他們還能清楚感覺到身誘邊的建築與金屬構造搖晃。走回去冷卻器的梯子那邊一大段的長路,在混凝土製的一段路上,艾琳繼續倚在瑪蒂爾德身上,在某些時候,細微而又不可測度感知地,他時而有一瞬間不需要攙扶著站立走動,但他還是繼續靠著,而他姊姊瑪蒂爾德自己也差不多同樣覺得快要倒下,卻又還是緊緊地抓著艾琳的身軀。
他們走到梯前,分開的必要就開始出現,也令他們注意到相互持久的接觸。
瑪蒂爾德把艾琳推開並走近梯間,妹妹再度遲疑。瑪爾蒂德險些要發問,怒氣的殘影再次為其所知,但他仍是無法把話帶到嘴邊。於是,他改打手勢示意。
「瑪蒂。」艾琳低吟著,聲線因喉嚨乾燥與先前的猛咳而沙啞,但仍是注入了幾分暖熱,使得瑪蒂爾德早已發熱的身體再次流起一陣汗。「我們要水。」
其時,一陣沉默,兩者都不能分辨對方的情感,也給不出明顯的肢體語言與動作。定住了。
瑪蒂爾德再之指向梯子。「去。」他靜靜地說。可能靜得聽不見了,他就再重覆一遍:「去。我們還有事情要做。」
「甚麼事?」
「我們要去修電線。我們要爬上冠部那裡。」
「姊姊。」這一聲長了刺。一陣暫停,他下一句抹去了上一刻的語氣:「我過不去的。」
瑪蒂爾德的頭一傾,卻不讓它墜得如此明顯。他一聽妹妹央求,就更覺腦袋愈重。「我們要先去修好線路。」瑪蒂爾德強調道。「我們要去看出了甚麼錯。」
「為甚麼?」艾琳提高了自己的聲音。「那些爬蟲動了,機器也動了。我們還有燈光,我們是要水。」
我知道,瑪蒂爾德想著。「我們不他媽修好那些線,就可能沒水喝了!」他看不見艾琳的反應,因為一提高聲音就令他再咳起來了。他搖了頭試圖振作,之後續道:「我們要去主幹那邊,再之後,水源就是我的最優先。我們可以找辦法過濾好我們的水路,以防萬一。好嗎?」
艾琳只瞪著他。在昏暗的燈光中,每一物都只留下一片單色的輪廓,跟著他眼中自然的紋樣起舞,艾琳毫不相讓,瑪蒂爾德開始想到最壞那邊。他準備抓著那殘留的怒氣,用下去了。
「艾琳。」妹妹要聽的就只有這一聲。他轉過身,開始爬起。瑪蒂爾德帶著沉重的呼吸,花了一陣子才與他會合。
他們再次爬上混凝土與照明均勻的地方,艾琳的表情隨著燈光清晰起來,瑪蒂爾德看見了他扭曲的容顏,皺紋裡夾著暴躁。艾琳幼稚地擺出迴避眼神接觸的姿態。瑪蒂爾德的心一沉,也如同它所位處胸中的空腔一樣。
他們的路與先前相比,近乎筆直——一條直線朝上。他們往內走,直向核心中央,但也同時向上走,梯子與平路的腳程相差不了多少。他們大部分的時間都留在有照明的路段,但臨近末段,就開始走進了細縫裡,對瑪蒂爾德幾乎太小了,對艾琳倒是更加容易走動,沿途被不相稱的紅藍兩色光鏈照著。他們有一刻猶如壁上的蟑螂,從那狹窄的窘局換來了一些擦損挫傷。
艾琳的金屬脊柱有一度擦過了牆上一處凸起,讓他一時縮起,因劇痛而哭叫一聲,壓過了他喉嚨上不斷冒起的微小呻吟。兩人等待數分鐘,直到他復原得可以繼續走為止。
最後,他們爬到梯頂一處開口。瑪蒂爾德更換隊形先行,帶著更多的肌肉,推開沉重的艙門,手臂因施力而為之彎曲。
他爬了出來,走上一片幾近漆黑的平滑地表,也因為身周涼快的輕風而有一點放鬆,與戶外相近但又不太足以比擬——一陣腐蝕的氣味推翻了這層類比。
艾琳隨後爬出,瑪蒂爾德立即把他扶上來。
他們關上艙門之後,就伸手不見五指,輪廓亦不能見。瑪蒂爾德不再用手指路,而是把抓著艾琳的肩膀轉,把他轉向惟一的光源——昏暗而又足夠遙遠到不至暴露出他們身上的一層汗水。
有一條柱,像山頂上一幢建築直指天空——若有可以稱為天空之物。巨柱形似一隻深海水母,通體圓柱狀,從頂到底帶著幾條螢光,就只是那些光帶一直伸到上方,直到遁入黑暗為止,找不到盡頭,量不清距離。它覆以一層暗藍光芒。它的存在感無從形容。包圍在絕對的漆黑之中,它佔領了整片世界,是惟一的存在。瑪蒂爾德開始被它的身影懾住,切傷的手在麻,一股希望升上他的喉嚨,那陣從比這片微小而又軟弱的血肉皮囊更加宏偉的存在帶來的溫暖。
他忽然希望艾琳可以明白那感覺如何。他思考著這景象能不能讓艾琳也能感覺得到。
「不要失足。」瑪蒂爾德勸道,聲音似乎遙指太虛,為之吞噬。「這裡的金屬是平滑而且逐漸彎向下的,一掉下來滑了下去,會要滑很久、很久的。」
他的雙手仍舊疊在艾琳的肩膀,感覺到對方正在點頭。他放開手,兩人開始走近巨柱。
靠近巨柱的時候,只會顯得它更加巨大,走過一分鐘也沒能讓它顯得更加清楚——而那巨大的結構也只更強調了那空間的寬敞。巨柱代表的是半徑,而那半徑則屬於一個扁橢球的構造。
在他們走向巨柱的途中,遠處一下沉鳴——除了他們有節奏的腳步聲以外惟一另外的聲音——來到了他耳邊。那可能是他們先前啟動並爬出核心的爬蟲、來到這片空間——也許可以稱之為球殼的空間——走向裂口以嘗試修復。也可能是一支部隊返回修復並放下收集得來的廢鐵與原料。
隨著他們接近柱底,巨柱愈快速顯大,一度因艾琳俯身咳嗽而暫停,艾琳在那時也把瑪蒂爾德的手從肩上拍開。
他們到達柱底,身軀被蓋上了一層柔亮的藍光。瑪蒂爾德仰望,就看見了他在找的路軌,緩緩地沿柱邊螺旋而上,順著巨柱的下部朝著起點向右。他們繞了一會,找到了車,一方車頂掛了一盞燈照落一片小面板——一點在瑪蒂爾德其餘一切的造物之中完全闕失的人本設計。
在這裡,它的存在提醒了他的進展。那蜿蜒的廳堂與道路——中央電源系統放在核心其餘部分的上方——指出了一種不穩定的成長,一種架床疊屋、毫無思慮的結構只顧向外擴張,而無向內改善。只顧製造,不顧重修。這趨勢就在這一台車暴露了一絲的柔弱,瑪蒂爾德想著,核心以外可能有一些東西如此重要,但是他預料著這球殼應該已經足夠,這一整個核心本身已經跟所有計劃的主眼一樣,本身就是一個弱點。他未曾想過準備以此作為戰場。
他們打開車門走了進去。艾琳坐下,緊靠後方的牆壁,隨著脊柱碰到金屬面而吃痛一下,感覺就像後悔這一下動作一般。瑪蒂爾德輸入了簡單的操作指令,讓這輛車抖動片刻,然後慢慢沿柱爬上。
地面本來會漸漸移出視野,如果真的可以清楚看見地面的話。取而代之日是,紮在地面的感覺在起程的一瞬幾乎全失,方向感也隨著車輛爬起螺旋的緩坡上柱而去,藍色的光芒隨著行進而轉,也似乎從未清楚指出一個方向或是地點,車窗外就只有一片深厚的濁黑。瑪蒂爾德看著自己在車窗上的倒影佔了窗面大半。
他不喜歡自己看見的。他從不喜歡看自己——他嘗試把自己的影像拋諸腦後,而是提醒著他自己身為更大的存在的一部分。他嘗試把自己的思緒放到那偌大的機器上,放到那外身之上。沒可能的,他連為著那嘗試自看的一念也要訓斥。你不可以的。你只是一副微小的皮囊。是脆弱的。艾琳有可能會變得比你更強。
他低下頭,在面板與控制介面中尋回安全感,但他眼窩下沉的鏡像依然縈迴腦海。
「姊。」艾琳細語。
瑪蒂爾德望上去,看見倒影上有甚麼東西舞動著。他花了一會兒才理解到,就在他察覺到另一面有甚麼東西之前。他倚過面板,把手壓到額頭前,擋住燈光還有它的反映,好向外面的虛空看去。
幾道轉瞬即逝的光芒就在遠處。人造的閃電。火花。損毀。球殼上的空洞。電弧來得這麼快卻又同時這麼巨大,除了幻影之外,就難以把它們看成其他事物,但在它們終始的一剎那間,就放出了一片驚人的光芒,照向周圍更為寬廣的構造。
那被打穿的牆。那些痕跡,沿著蜈蚣守衛爬過的蹤跡。曾經爬過的。那些電弧大多數都是沿著守衛全身發出的,球狀的頭佈滿了猶如痘子一樣的紅色警告燈,細長的肢體從外殼穿出伸進不可見的深處,又或是更慘的情況,從某處被支配,帶來使役著。那些損毀……它修長的身軀已被剖開,彷彿一條吞下的食物太大、全身從內而外脹破的蛇。它的脊柱已被破壞,線路粗到可以在這段距離、這點疏落的光芒下逐條可見,卻從被破開的背部墜下,儼如內臟從棄屍懸掛而出,拖上樹並掛上枝條。就算是它自我修復的系統也不知如何被完全毀滅了,是瑪蒂爾德完全想不到甚麼有意圖可以做到這樣的。有目標的。有智能的。有慧黠的。
艾琳開始哭了。
一聽到哭聲,一陣感覺從瑪蒂爾德的食道爬起,就在細語中迸出:「閉嘴。」
艾琳看來沒聽進去。他把手壓到眼前,淚水一直流出,雙手嘗試壓住眼淚與止不住的哭聲。
「閉嘴。」他更大聲地重覆一邊,借倒影盯著艾琳。「閉嘴。閉嘴,閉——」
他轉身大喊:「閉嘴!」
這一聲叫喊無濟於事,瑪蒂爾德只得衝向妹妹,憑著腎上腺素給予的力量,抓住對方的兩肩,使力晃動,艾琳的頭隨著向前晃而撞向後方的牆,部分的痛感引起了注意,讓他伸手到後腦勺擔住一部分的衝擊。「嗷、嗷!」
「閉嘴!!」瑪蒂爾德想不出更好的話。用詞倒在其次。次於音量,次於意圖,次於晃動,次於讓他停下。停下、停下、停,停止再令噩夢成真,停止在意,停止引起注意,停止再望著它,停止表露情緒,就停、停、停,晃動每一下就默念一聲停,艾琳的手如今在瑪蒂爾德的手腕上,試圖奪回主導不果。
「我們死定了,瑪蒂、我們——」
瑪蒂爾德不知道自己還有力氣把艾琳拎起,把他直掄到牆邊撞過去,他那扭曲而隆起的脊柱撞向金屬面,艾琳隨即往前倒,四肢匍伏著地,發出了一聲扭曲的喘息——然後是一聲乾咳,再接幾聲咳嗽,之後短時間看來難以恢復。要把他停下。要把他想說的任何一個字停下來。但他還是說了。他早已說了。
「我們不會的!」瑪蒂爾德再吼,音高近乎失控。「我們——」
但隨著他乾涸的聲線回來,他也開始咳了,俯身靠前,手落在膝蓋上,穩住自己,保持直立。他維持在這姿勢,兩人同咳,車輛也戛然停下,把艾琳推倒傾側,瑪蒂爾德推到牆邊,姊姊較能穩住,妹妹則如先前那樣反身,從雙唇透出一聲呻吟,滿是竭力與苦痛。
然後,艾琳開始喘氣,發出窒息狀的微小聲音。「水。」瑪蒂爾德彷彿聽到了艾琳氣喘道。「那——」但是再說甚麼都沒用了,他吃力地呼吸著。瑪蒂爾德看著他一會,車旁的門打開了,通向月台。
看著艾琳努力呼吸。
瑪蒂爾德比較先完成調息,光是呼吸也令他全身顫抖。他轉身,留下艾琳在原地,踏出車廂,走上從柱的中段突出的金屬月台。
瑪蒂爾德看見隧道的狀態,還有月台地面上一堆的凹痕,差點怯了一下。
火花照著隧道,取代了足踝高度被壓碎毀壞的光管。一陣熱風從內吹來,猶如一條怪龍透過洞口吐息。那氣味也不比預期好到哪裡去,只是它不是生物性的。而是化學性的。一陣低嗡,令人難以理解,間雜在瑪蒂爾德的心悸與耳鳴之間,他的感覺為之敏感,神經緊繃至極,但隧道仍舊低嗡,發出一陣與他的身體大相逕庭的韻律,是一陣電力的低吟,直教他雞皮疙瘩、毛管直豎。
他走向嗡聲的來源,遠離艾琳此起彼落的咳聲,踏入隧道,一兩次失足,直到學會了注意地面的異狀為止。地上的凹痕雖會讓他跌倒,但是那風險感覺起來更加針對心靈。昏暗的照明。不平的地面。他暈頭轉向。他覺得在這裡跌倒可不只會把他帶到地面——而是可能會把地面連他一起撞垮落下。
隨著艾琳的咳聲被低嗡聲與瑪蒂爾德耳中聽見的心音,一陣扭曲的感覺回到他胸中的空洞,彷似一隻手從內部愛撫著它敏感的內壁,令他察覺到它輪廓的一切細節,令他脆弱的肌肉為之刺痛。那空腔的形狀變得清晰,即使他不希望感覺到那形狀。
嗡響。跳動。一步接一步,手扶在牆上,要穩住自己的步伐,只覺熱氣升騰帶走了他身上最後一寸的濕氣,蒸發著他詫異著自己現在還能流下的汗水。
我們死定了。
又一陣刺痛。我們不久之前就死定了,妹妹。從那東西鑽穿那面牆開始,我們就死定了。
如今,艾琳被丟在後面,他再沒有人聽他唱歌了。
他向前的動力停了下來。但他本身還沒停。有另外的東西推著他向前,可能比他本來的力氣再弱一點。那一陣有力道推他向前的念頭就是他一停下來,他就真的死透了。如果他不動的話,他就再也不能動了。
一適汗沿著他的額頭流到鼻樑。他耳邊一下的火花令他顫了一下。
他現在連維持一道思緒都覺得困難了,所以也沒再挽留任何的念想。一腳踏到另一腳前。眼睛藉著僅餘的光掃視地面。平常做法。重覆模式。繼續移動。
嗡聲變大,一道光隨之照過,微妙得讓瑪蒂爾德起初以為是眼花,但隧道那緩和的曲面引著他看到盡頭,他認得前面的構造。巨柱裡面的那條柱。那光亮而巨大的纏結。主幹。
他繼續接近,不得不護住雙眼,先讓它們適應。那低嗡的調律變得實在,它的鼓動在每一下尖峰都晃動了他。縱是酷熱難忍,他還得繼續前行。
主幹的光芒之大,令他難以看出兩者之間玻璃上的裂痕。隨著他走進觀景台,他就能看見損毀的可不僅玻璃面,操作面板本身被毀了,已經沒可能再用它爛掉的介面進行任何操作,在那堆被扭壞的廢鐵中,再無按鈕搖桿可用。由此,他來到這裡的初衷已然不能達成。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不在乎了。
他還是繼續接近。那嗡聲大得讓他耳朵生疼,舉手掩耳根本毫無作用。他走過了身邊某些瑣碎的零件,現在只伯一角被撕出的金屬板,就在那全毀的平板旁被他發現了,他從手放到一些正在戳刺的物體,沉入了幾公分,令他忍痛皺眉。
他向上看,只見光芒近乎眩目。以前還在的玻璃有一層顏色,本來是要讓主幹可以直視的,但現在本來有窗的地方已經被打開了。他舉起一手護住眼睛,再抬起頭。
他想到了自己的兄弟姊妹。他想到了那台大機器。想到了地底。想到了那些侵襲的勢力,還有他們的爭戰。我真的這麼弱嗎?他納悶著。他抑望主幹,將手從眼前移開,瞇著眼看,感受著懾人的低嗡,以及身體內外夾擊之下的抖動。
他尖叫著,而後轉為咳嗽。縱使如此,他竭力組織著話語,字詞卻被鼓動的聲音淹過,連他自己都聽不見了,就只有從肺離開的氣流還有他的口形可以顯現。
「我真的這麼渺小嗎?」
他再叫。又長又響的一聲。他靠到面板上方,頭探到玻璃鋸齒邊外,直入主幹室,穿過屏障,猶似探頭鑽入風洞,頭髮向上飄揚。他肌膚的表面感到模糊,儼如舔電池的麻癢感遍佈整張臉。他再對著那陣感覺大叫。
那主幹感覺起來幾乎就像給了回應,燈光閃著,聲音再突然換成新的低音震懾著他。眼淚從他的臉流上,聚在額頭前。
「我死定了!我——」
他的聲音卡在喉頭,而他俯下身子,現在頭肩都穿過了屏障,他向著氣流嘔吐,那嘔吐物隨之反向飛散到他下巴與臉頰上——那膽汁在逃離之際所受的阻力大到瑪蒂爾德開始窒息地咳著,他現在的念頭卻在別處。
我失敗了,他這樣想著,他的淚同時摻上了嘔吐物。我是第一個失敗的。
主幹隨之顫抖。他把頭往上傾,尚在將卡在喉頭的膽水咳出,那聲音不知何故轉向了新的調子,不知何故超越了自己,不消一秒,發出的尖嘯就教他雙耳作痛,下一刻,整體從某種低音的雄起而為之共振,就教他全身搖晃。
他感到自己渺小到隨時可以被瓦解。他感到以其身體維繫的力量之弱,那些晃動會把他撕成碎塊,撒過邊界,直落深坑,飄到更遠。
但是那一陣顫抖再次變調。奪目的光芒再轉色調,閃爍之間,從藍變綠,又開又關,往返光暗,清晰可見,與聲同步,那聲,那破滅的索命之聲,然後、然後、然後……
它裂開了。世界墜入黑暗。之前的麻癢感隨著空氣破裂而離開瑪蒂爾德的臉孔,一把猶似雷殛之聲——猶似一隻蟲在電插頭突地拔斷時被火花一轟。它裂開了。瑪蒂爾德的耳痛得尖叫,雙手快速護在頭上——鳴響、鳴響、搏動,又再鳴響。
一切都死了,他想著,他的思路在平滑的泥地上飛快走過,原地跑動,同時墜落。一切我想要過的都死了。一切都死了。
他感覺不到那攪動他全身的咳聲,那玻璃片銳利的邊角在他抓住窗沿之際插入他的手。
一切——
他耳中的鳴聲定下來了。它搖撼著,升騰著,他之後就聽到了一把音量適中的人聲。他眨了眼。醒來甚麼東西都沒有看見——漆黑、暗黑、闃黑,但裡面有一把聲音,高亢地呼嘯而過的聲音。
更靠近。他發現了它更靠近。
艾琳的聲音。
「——你——!!」
他兀自尖叫著,為之聲嘶,高而尖的聲音彷彿一輛車刮過混凝土堤,駕駛者非睡即死。
「我恨你!我要他媽的——」
一道衝擊——是艾琳嬌小的身軀撞到瑪蒂爾德背後正中,可能是試著要把他撞倒,但是瑪蒂爾德在面板邊扶穩了,他只弓起了腰。瑪蒂爾德忍痛皺眉,雙手向碎玻璃壓得更深,艾琳的衝力卻把自己帶向前,瑪蒂爾德則仍杵在原地,艾琳滑過了瑪蒂爾德的背後,雙手抓住了他肩上的衣服,忽然之間,艾琳就懸在邊外,風洞再無風,艾琳雙手抓著瑪蒂爾德,自己的重量則把他拉下——瑪蒂爾德的手緊執窗邊,膝蓋抵著那破損的面板,小腿與膝上也刮過了露出的金屬尖碎,但也如痛楚如影隨影,碎片的形狀把他鉤住了,穩住了他的姿勢。
艾琳直向瑪蒂爾德尖叫。瑪蒂爾德把酸水吐向艾琳,目不能視之下儘量瞄準,艾琳的尖叫與咳聲有可能表示瑪蒂爾德瞄中了他打開的嘴巴。
「你這狗娘養的,你這他媽目中無人的賤人——」
艾琳的手爬過瑪蒂爾德的上衣,瑪蒂爾德舉高一手把它從喉嚨前截停;艾琳卻隨之變招,比起人類更似野獸一般,把自己拔起,朝著瑪蒂爾德的臉上攻去。他似乎也沒比瑪蒂爾德看得更清,他的牙齒不斷咬空,但最終咬中了。瑪蒂爾德被艾琳咬中了鼻,嘶著、咳著,任由他的體重把他拉落,把瑪蒂爾德的頭拉得儘量地遠,也如同瑪蒂爾德的全身抓在窗邊一樣,讓艾琳牽在自己的鼻子。
腎上腺素讓瑪蒂爾德恢復意識,也可能支配了他,讓他奪回身體的控制,開始儘力把自己撐起遠離窗邊,但艾琳依然緊抓不放。瑪蒂爾德嘗試把艾琳的手拉開,但是把手帶出窗外又會讓雙腿承受全身的壓力,低在左邊小腿的物事從壓轉為刺,他隨即為之尖叫。
又一把聲。幾乎一閃而過。一下抝曲,一陣悶響。瑪蒂爾德完全無暇注意。他手手抓在艾琳的手腕,嘗試把它從領口扯開,但艾琳與瑪蒂爾德兩人似乎帶著不同的動力,那語義上的差距卻形成了一道真切而實在的鴻溝——艾琳再一無可失,瑪蒂爾德則一無所有。
「我要殺了你——你這小狗,你這孬種,你幹他媽的膽小鬼,你這混球——我比你更好,你不是我姊姊,我只是一個小女孩,但也強得過——」
艾琳沒辦法完成那一念。又一聲悶響。這次逼得更近了。整個結構本身搖了起來,瑪蒂爾德隨著艾琳鬆手而感到一瞬的解脫,妹妹消失在虛空之中——但是那一晃則把他的雙腿從面板外撕了開來,離開金屬台的感覺卻又比插入時更難受,從身內扒開,他全身隨之短暫懸空——他無法理解,想像不到那機關的運作,但是他的頭腦本來又不是用來去了解它的,他的血液流遍了獸性、求生本能與恐懼。他為之虛晃,四肢轉了不知多久,直到重力再次把他抓住,在他落地之後,他就被向前推。
他的肚只有一層衣服阻隔,撞進了窗戶的玻璃,把他攔腰切過,叫他痛得喘了一口氣。之後他再被向前拋去。直到邊上。他被拋到艾琳的方向,艾琳的尖叫聲摻在了迴盪的悶響,成為全室惟一的聲音,就在巨柱之內、主幹旁邊。
而他仍在墜落。
艾琳的叫聲也愈加靠近,隨後變回咳聲。他經過了艾琳的聲源,咳聲隨之轉高,也在他翻滾的同時再次下墜。
第一下衝擊並沒有停住他。他的腿撞到了一些東西,把他轉起來。在伸手抓穩自己的本能,以及護住自己腹部以免肚破腸流的本能,他在兩者之間猶豫著。混亂之際,他兩邊都做了,兩邊都做不成。
第二下的衝擊吸收了更多的動能。是纜線。是金屬,卻又是鬆弛的,隨他的體重而彎曲,與跌落混凝土地面相比,倒不算壞。反正他現在也沒辦法仔細察覺到兩者的分別。
他在胸口、左臂與大腿接觸地面的時候,臉部朝下著地。他右手護在中段,感覺到內臟往外推出,順著他全身的動能超出了其餘的部分,他經受的衝擊大到連那一下痛都被超過了。
一道光飛過了他,但是他的眼睛已經被光點與幻視蓋過了,已經分不清虛實。
砰、砰。艾琳在遠處咳著。
他比我更好,瑪蒂爾德抓住了先前的念頭。
砰。一下乾咳,一下緊繃,還是另外的新聲音,他沒有分清楚。
他想像著,含糊地想像著,母親的雙手。蓋滿油脂的手掌,帶著一把螺絲起子、一把扳手。他想像著家族的貯藏塔,那青翠的小山。
有甚麼東西噴了瑪蒂爾德一臉。
「終有一天,你會成為國家的一份子。現在,你就是我們家的一份子。」母親指向那些工具說。「那些就是法魯赫家族的手足。」
瑪蒂爾德攥在母親的裙下。父親則在看著。瑪蒂爾德不確定他從哪裡看。他只能想像著父親的雙眼,努力地想像著。他把自己的臉埋進母親的裙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嗅到了油脂味。
「瑪蒂。」他柔聲安慰著。母親的手開始撫在瑪蒂爾德的額上,再溫柔地向下撫去,把他推開,令他不再抱緊、靠在自己身上。他同樣也用力把瑪蒂的手鬆開,然後與女兒十指緊扣。瑪蒂爾德往上望。
他的母親在微笑。
一下刺耳的聲音試著打斷他。瑪蒂爾德肚上的左手垂了下來,血水滲到了被切開的皮膚。
母親把手移到工具上。一把鋸。
「你的手足。」他提醒道。「繼續說。」
「瑪蒂!」
一陣靜默。而靜默中,有甚麼東西再喚醒了瑪蒂爾德。尖叫聲,是艾琳的,沒了那未經洗練的狂怒。
靜默不會是好事。艾琳。艾琳?他想著要喊,但只能重重地呼吸。他想著要動,但沒能動。他的身體不聽使喚。
他就躺在那裡,被接在纜線上。感覺到,他自己可能開始慢慢滑下——那金屬因一些液體而潤滑,可能是他的,也可能不是——滑向一側,要再墜落。
砰。砰。
沉重的一聲。非常靠近。
他伸出了手,抓住了纜線,只覺困難,只覺伸手就令他肚中的感覺從尚可無視的鈍痛不適轉為劇烈的刺痛,足以令他意識閃爍,嘴巴張開,發出了一聲被扼阻的嘟囔。
他抓不到太遠。他抓近自己的身體,嘗試發力一拉——
砰、磅。
那聲調一變,纜線為之震動。他的身體為之一搡。他再沉吟一聲,不由自主地改變策略。他逃不掉。他停了下來。這是容易的決定,他懷疑根本就沒有分別。
一道光經過了他。他慢慢地呼吸,感覺到自己的腸臟隨著身體更加放鬆而開始從手邊凸出,他的腹部突起,器官徐徐往外推。
那些悶響伴著轉動與嘀嗒的響聲,如今光線開始聚焦。他閉上了雙眼,感官不堪忍受。它靠得更近了。他不再在乎了。
他感覺到眼淚隨時盈滿眼眶,但他已經再無體液可出。
隨著光束轉亮,聲響轉大,靠近,然後慢下,停下。再轉幾聲,之後響亮的一破,壓力釋放了。
「瑪蒂。」一道熟悉的人聲輕喚著。不是艾琳的聲音。不是母親的聲音。
甚麼?他只得呼吸。他不發一語。
「我沒想到在找到你的時候會看見你傷得這麼重的。還有我們可憐的小妹妹。你到底對他做了甚麼?」
瑪蒂爾德雙唇作了表情,卻不能發聲。蘿拉。一隻寄生蟲,一個障礙。蘿拉沒有領地,因為他沒有搶過任何地——他根本就沒有要照規則去玩。是個作弊者。
「唔?嗯。那看來我得快動手了。我還想著先講話的,可我沒想到你還能撐得過整場對話。不過我想你還是得掉下去了。之後可以再談那個。」
我已經死了,瑪蒂爾德想著,那真正的我,那值得保護的我,我每一次斷線就會死一次,而就在這最後一刻,就死了這最後一次。我一直以來都已經死了。我這輩子一直都已經死了。
一個東西——一張爪子?有些附肢。金屬環抱著瑪蒂爾德的身軀,意外地溫柔。瑪蒂爾德掙扎著,只換來全身每一寸的苦痛,然後為之癱軟。
「噢,妹啊……」
那把聲音病懨懨而又甜蜜蜜,帶著憐惜。可惱。瑪蒂爾德皺了一下眉,瞪了過去,直到燈光聚焦到他臉上,眩目地照了一下之後轉走,是刻意的動作,他之後總算看到一張臉——一張人臉,設了在金屬框裡,框邊被纜線與室內反射的光照著。某種機械。某種合著人類的機械,有蘿拉的臉在前,膚色怪異,乃至慘白。
「我……不……」瑪蒂爾德只能逐字吐出。
「噓。不要說。」
「我……」瑪蒂爾德吸了一下鼻子。「幹……」他嚥著氣。他試著說幾次話,都失敗了,每一個字都卡了在喉頭。他尖細地呻吟一聲,直教他憎恨這樣的自己。「殺了我。」他用著那份恨意開腔。
蘿拉灰白的臉孔近乎可怖。帶著輕蔑。帶著同情。瑪蒂爾德閉上了雙眼。他不忍直視。
「只是字面上而已。」蘿拉應道。「你不會再是你了。你會成為我。我們。艾琳已經在了。他在說……那就像是你所想要的,不是嗎?要成為更大的存在?」
一樣東西發著高音轉動著,從瑪蒂爾德的上方,在黑暗中轉響。
「他說就像是這樣。」那一物更加靠近,光線照到了它。一條附肢末端接著一副圓鋸,還有隨之而來的器具、管線、令瑪蒂爾德想起牙齒用具的物事、注滿液體而在末端有括約口的塑膠物體。
「來吧,我們再做一家人吧。」瑪蒂爾德掙扎著、扭動著,開口叫出那不復存在的尖叫。爪子抓得瑪蒂爾德更緊,止住了他的動作,一張鉗押進了他的頭顱。
「不,」那機械更正了自己:「我想,就這樣做第一次吧。」
圓鋸落下,瑪蒂爾德的視野就濺滿了血。
描述: 火車以謹慎的速度轉彎,卻仍舊有些停頓、搖晃,車速不甚穩定。它穿過了隧道,從對面出來,並從一把小小的揚聲器響號。
瑪蒂爾德望過高山。是瑞士的阿爾卑斯山。
「瑪蒂!晚飯到了!」
他的雙眼轉回望向那些積雪的山峰——火車沿著高聳的崖邊而行。他看著車輪在路軌上轉,傳動軸轉動的規律令人入迷。他再在那些機械運轉之中著迷了一陣子,而後——
「瑪蒂!」
「來了!」他喊了回去,站起來,在火車套裝上站得高高的。他拂下了裙子躺在地上沾到的灰塵,然後衝向浴室,確保儀容整潔。他從牙縫拔出一片在之前吃零嘴時塞了進去的菠菜,之後就決定快快地洗了一遍臉。他失神地擦了一下鼻尖,卻很快就停下了那自發的動作。
他跑到走廊,之後放慢腳步——奔跑不太符合淑女的儀態,他暗自想著。他轉向樓梯間,在樓梯正中間放著他母親的肖像前駐足。
「瑪蒂爾德.赫德嘉.法魯赫Matilde Hildegard Frueh,如果你不——」
「我說我過來了。」他嘟囔一句,走到樓梯底轉向起居室。
在大圓桌上,他看見一張歐洲地圖放平,上面有士兵、坦克以及軍火的模型散佈,風格和材質都與他的玩具火車相若。是父親的火車套裝。
「你言而不行,只會言而無信。」
「但我已經行了!」瑪蒂抗議道,同時穿過起居室,走進飯廳,鼻腔就填滿了溫暖的肉香味。
瑪蒂的嬰兒妹妹艾琳坐在高椅上,也拿著些玩具。一條小小的塑膠蜈蚣在他的手上撞向看來呆呆的玩具甲蟲。瑪蒂坐到他旁邊,盯著他的玩具。
「要乖乖的。」廚房裡的人聲警告道。
「欸!我有乖乖的。」
瑪蒂瞪著膠蜈蚣,在伸手可及的位置,艾琳一再把它放下——
「瑪蒂……」
「我甚麼都沒有做!」
「我知道。繼續這樣子。」
瑪蒂哼了一口氣。他大剌剌地站起搬了座位,把他移到距離嬰兒妹妹更遠的位置,對方看來對這全程渾然不知。
瑪蒂掃視了飯廳一回。精緻潔白、平滑如絲的桌布蓋在長桌上,可以輕易坐到至少二十人。長桌本身也不是完全對稱的形狀。而是一端平的在桌頭,有兩張椅,比其他的座位更高,平排放著。長桌由此處延伸,而漸漸地朝向對面縮窄,直到尖處,猶如一枝飛彈指向廚房。
「為甚麼你還沒煮好晚餐就叫我下來啊?」
「守時啊,瑪蒂,我們已經講過了……」
他把雙眼轉向上,檢視天花。是經過燒棕處理的優質木材所製,斜著排得外牆的樓底比內裡低。在最暗的一角,水晶燈上光芒照不到的地方,瑪蒂爾德看見一些管線,還有電線纏成一塊,以及一顆他認為看見有在動的小紅點。
腳步聲把他拉回現實,及時看見蘿拉走進廚房,端著一個橫橢圓的碗,裝滿一塊冒著蒸氣的牛排——棕色而濕潤的肉塊,鋪上焦洋蔥還有一些高麗菜。嗅起來像是在紅酒裡煮過似的。蘿拉的另一手上則端著一盤甜菜沙拉。瑪蒂爾德為之垂涎。艾琳則看似沒有抬頭望去。
蘿拉察覺到瑪蒂熱切地留意著,就咧嘴而笑,把碗盤放到桌的中間。他退回廚房,給了瑪蒂一下帶有警告的輕瞥,逼得瑪蒂縮回原位,不再湊近桌邊細看晚餐。
蘿拉回來拿著一壺水以及裝在高瓶的氣泡蘋果西打。瑪蒂為次扭動。
「給點耐性,小妹妹。」蘿拉說了一句,瑪蒂隨即怨聲嗚咽。
蘿拉回了一個同情的眼神,移動艾琳身旁,拿起他比較小的盤子先予餵食,上面就放著一小塊牛肉,蘿拉耐心地把它撕成更加細小的碎肉。他也拿了幾塊沙拉放到旁邊,也把水放過來,看似更先引起了艾琳的注意。
蘿拉之後給自己盛飯菜,誘使瑪蒂效仿。
「瑪蒂。」蘿拉誡道。
瑪蒂嘀咕了一下,再次縮回原位。
「別靠近桌邊。問。」
「請給晚飯。」
「接近了……」蘿拉把肉排推近,但又不至於近得可以讓瑪蒂自己拿。
「請遞晚飯給我。」
「更好了。」他再繼續把肉排推過去,瑪蒂抓起餐匙,分起了一疊,遠遠大於他的體型適合的食量。蘿拉沒有說話,瑪蒂則面帶微笑。
「瑪蒂。」
「甚麼。」
隨著瑪蒂抬頭,姊姊蘿拉的面容柔和,卻突然靠近到他身後。瑪蒂在座上扭頭望過去,蘿拉伸手抓住瑪蒂的手湊近。
「你拿匙的姿勢僵得不舒服。」
瑪蒂踢了一下腿,別過頭去。
「沒那麼痛了吧?」
「是。」
蘿拉輕掃了瑪蒂的手掌一下,瑪蒂不禁痛得皺眉。
長女苦笑著,瑪蒂假裝不去看那肌肉機械式的移動著。他沒有保持眼神接觸。
「別太放在心上。」
「我不會。」
「好的。」
蘿拉回到原位。瑪蒂跟著他看。他看見窗邊那個男人手上拿著寫字板。蘿拉隨意地關上窗簾,方才回座。瑪蒂嘗試不去注意食物,對三個人來說實在很多——算著蘿拉沒有給自己分食,甚至更多了。他嘗試不去注意那偌大的空桌。他嘗試不去注意窗外的任何一樣事物,或是蘿拉臉上的一抹灰。或是艾琳裙上被夾起的背後。
他在桌底擦了一下手。
蘿拉望向瑪蒂與艾琳之間,小妹還沒碰食物,惟恐玩具可能會把食物掃出盤外。蘿拉笑著,臉龐帶上了完全滿意的容顏。
「好了。吃飯吧。」
附錄: SCP-001現正順利進展。SCP-001-17以及-19目前為更年長的實驗體導入帶來良好的展望,只呈偶然間歇暴力爆發以及違反既述規則情形,以同齡人類兒童而言屬於典型。
SCP-001-19的成長至今健康而超出期待。他以同齡而言體重中等,亦呈現樂於嬉戲而有興緻的舉動。他的睡眠與進食皆良好,在其餘各方面都呈現身心健康,由此令我驚喜而放鬆。
SCP-001-17則更為麻煩,以其處境而言,或符合其年齡層預期表現。他具有更大的感知與脈絡處理能力。他稍後將會需要一段長時間的對話,但目前大致合作且遵守指示。他似乎對妹妹有所不滿,亦常見有盜取玩具情形,但可以說服歸還。他享受自由活動時間,熱衷於建造模型玩具,至今未有間斷,但需密切觀察及思慮。即使如此,他對互動仍有表示興趣,以其年紀而言依然健康。他的手與鼻現以正常速度復原,然而後者會不幸留下永久的疤痕,而其頭痛與高熱的主訴則漸趨少見。
我預期今週會再引入新的實驗體,但未能確定為何人。我會需要考慮移除在外亦不會導致所謂「遊戲」失衡的目標——現實的殘酷之處在我們甚有可能無法重新收容所有對象,但可以在收復上擬定策略,希望儘量提升成功機率。
就我們所知,兩點為線,三點成面。我指望我們第三個實驗體——除我之外——會維持現有模式,並為家庭的成長奠定堅實的基礎。
對於SCP-001-A及-B的議題,我仍抱有憂慮。他們將會難以重新引入SCP-001,如果真有可能引入。然而,如果我們可以在他們來到之前打造一個健康的家,則有可能不只活過他們來到的時期,更可以實質鼓勵他們接納。待我方措施更近完備,我會擇日重返該議題。即使我不願意明言,對策仍舊確切必要存在,且不能離開我們的考量之外,即使現今的展望令人振奮亦然。
總而言之,我很高興可以撰寫這份報告,也為一切發生的事而遠更高興。可以確定,在家庭生活,我們適應得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