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序夢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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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分: +18+x

他們說,總得有個人去引導他們。

他們說,需要有個人拋下一切去拯救他們。

他們說,我擁有無可取代的潛力。

他們說,只有我能做到。

他們說,要我去拯救世界。

那誰來拯救我?






物理少年是只存在於夜晚的造物。

總是,只有在與都市的人造光相違的星河灑落天際的夜色邊緣時,存在於夢與現實中間,定義模糊的「染者」才會顯現軀體,試圖製造恐懼與痛苦。不為了什麼,只為了讓人意識到整座城市都只是這數百萬居民的一場夢。

夢不能醒,還不能。

金色鐮刀刀鋒與柏油地面接觸,刮出的橘色火花碎落,孱弱的火光點亮了深夜公園的角落。

在夢中清醒的人,只有永遠受到清醒夢所詛咒一途。被染者所造成的痛苦痛醒的人將會成為力量強大的傀儡,能夠改變夢境的力量受外界擺布,最終讓夢世界之外的操控者得以將觸手伸進這場夢中,找到埋藏在夢裡的「鑰匙」。

擁有「鑰匙」,據說就可以掌握整個夢世界。也就是掌握了整座城市數百萬人的意志與生命。

少年在夜空下躍起身,金黃色披風染上月光的沉默,然後將沉落在星星之間的月完全遮蓋住。纏在少年身上的無數懷錶在慣性與地心引力作用中來回拉扯,發出了悅耳的鍊鈴響聲,上頭的指針向著未來或過去迴異地轉動,令人陷入錯亂的時空中。

但其實,清醒夢的力量也是可以被操控的。只要,讓自己痛醒就好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分清現實與夢境,靠自己的力量意識到夢的存在更是困難,除非……

除非,有著什麼人,將帶有來自夢世界之外氣味的事物帶進來,透過那種異樣的存在來讓擁有天賦的可控之人清醒。屆時,那人將有辦法掌握清醒夢的力量,扭曲現實。

名為「染者」的人形怪物,向那抹金色影子刺出以齒輪和轉軸嵌合而成的刺劍,銀白色的劍身搭上了橙橘色的街燈光芒,劍鋒劍出了少許暗紅液體。少年微微蹙眉,將鐮刀刺入地面,用握柄架開了這次攻擊,仍然在空中懸越的雙腿重踢怪物的臉,無數齒輪構成的臉孔被踢落了幾顆齒輪。

物理少年刻秒Second輕盈落地,臉頰的皮膚有些熱燙,是被刺劍劃出的傷口。不是什麼重傷,但令人不悅,他用拇指抹起幾乎流至下巴的血,然後舔去。鮮血的鐵鏽味在舌尖蔓延開來,隨後蓋過了所有的味覺。

「……」使劍染者的藍金色長袍下突然隆起,刻秒聽見了時鐘機關運作的噪音,就來自衣服隆起處。然後是「鏘」的聲響,就像齒輪終於轉到了正確的角度,金屬卡榫精準撞擊體內的構造,然後染者渾身一震——

如果刻秒的反應再慢了一點點,那被染者腹部彈出的金屬刀片撕成兩半的就不會是背後的樹,而是自己的脖子。那宛如蝴蝶一般旋舞飛出的刀片擦過了刻秒的額頭,帶走了一絲金髮,然後水平地繼續飛行,刻秒聽見不只一棵大樹倒下的聲音。

染者沒有放過這僅僅一秒的機會,向前跨步,刺劍斬穿灰色薄霧,劍鋒抵上刻秒的胸口,銀光乍現,揮刀的力量把刻秒連人帶刀扔向公園的邊緣,直撞到樹旁。從被劃傷的胸口湧出的嫣紅在衣服上暈開,蔓延成了不規則的墨跡測驗圖案。

疼痛讓他緊閉雙眼,過了半拍才反應過來自己受傷的事實。

你還是不打算做點什麼嗎?」大概是放棄了止血,刻秒試著爬起來,但搖晃不止的視野與旋轉不止的世界卻把他按倒在地,身上掛著的懷錶散落地面,有些就這樣不再轉了。刻秒癱倒在地上,隨風晃動著的鳳凰木樹葉與向他踩著沉重步伐走來的染者各佔據了視野的兩端。

吶,不回答嗎?。

汝知道咪做不到的,對吧?

那你要看著我死掉嗎?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只好再找新的物理少年啦。

刻秒瞇起雙眼,話語中盡是猜疑。

但沒有那麼多時間留給他說話了,使劍染者踩上了公園裡的沙坑,向倒在沙坑另一端的刻秒宣判著死亡倒數。下一劍一定會刺穿身體,劃開心臟的。

——前提是染者注意到了,混在沙坑裡的鳳凰木種子與埋在沙子裡的金色懷錶。那種子莢與天上月亮的形狀意外地符合。

加速ACCELERATE

刻秒身上掛著的,所有還能動的懷錶指針無一例外的以極快的速度開始旋轉,那輪鳳凰木種子被金色的光芒壟罩,正好就在染者的腳下。幾乎只是剎那的事情,種子發芽、扎根、長出綠葉,巨大的樹幹接著宛若火箭般往掛著明月的高空衝去。染者甚至都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急速生長的樹幹掛起,一路扔到高空中去。

伴隨西洋劍鏗鏘落地的聲響,刻秒撐著鐮刀握柄站了起來。染者被撞飛的身體短暫地遮蔽了月亮,然後受地心引力呼喚墜落,剩下來要做的事就只是——

金影向月勾勒,為星光抹上華麗的色彩。

鐮刀刀尖深深刺入染者的腹部,隨後他斬出了與月彎相同弧度的軌跡。

齒輪排列徹底分解,身體被刀刃撕開,原本拼湊成人形的機關零件全數崩落,碎成了無數無用的小零件。只剩下勉強還在運作的頭部與右臂仍在掙扎著試圖抓住刺劍,但刻秒用短靴踩在刺劍上頭,一腳踢到遠方。他在染者面前蹲下來,單手撐在下巴,打趣地看著染者的殘肢掙扎。

嗯,你這樣看起來可愛多了。」然後,他不帶仁慈地,一腳踩碎。完全崩壞的染者化為粉塵,消逝在夜晚的薄霧中。

鐮刀與華麗的服飾發出金光,與染者死亡相似的隨風而逝,現在的他只是穿著學校制服的普通人類。胸前的傷口隨著變身褪去而逐漸癒合,他從口袋裡翻出紅框眼鏡,戴在有些無法分清性別的臉上,然後咬住髮圈,將金色頭髮抓成一束,再綁回熟悉的馬尾。

他叫夏離章,大概,聽說,曾經是基金會的研究員。

這不是好好的打贏了嗎?幹嘛刁難咪呢?」同一個聲音響起,一隻白色的,類似狐狸的奇異生物從草叢中竄出,它悠閒的走到夏離章面前,然後搖著尾巴坐了下來。

「你說呢?」他沒有對上狐狸生物的視線,而是向一旁走去。扔在旁邊的書包沾上了些許塵土,他撿起來拍了兩下,然後甩到肩上。

「闖入了別人的生活,叫人為了另一場夢去獻出生命,然後至始至終究就只是看著。在我之前,也死了很多很多物理少年的吧,咪呀?」

那不是另一場夢,親愛的。那是『真實』,這裡才是夢,咪說過很多次了。而且咪才沒有只是看著,咪不是給汝了嗎?可以變身的道具。教導汝擊敗染者,引導汝找到『鑰匙』,最後讓大家脫離夢世界才是咪的工作。」叫做「咪呀」的生物似乎對夏離章的挑釁不為所動。

「沒有否認呢,在我之前發生的事。」

咪不是騙子,也沒有打算隱瞞任何事,希望汝能知道這一點……研究員LostWhat。」咪呀開口,說出了那個令人懷念的名字。

幾乎,令人作嘔。

「不要那樣叫我。我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至少現在不是。」他下意識地握緊拳頭。這個名字聽著就難受,胃底翻湧著的液體與無法擺脫的熟悉感混在了一塊,煩躁纏上了他的耐心。

咪希望汝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如果汝能夠好好控制自己,好好面對現實,那咪也會放心把力量交給汝。

「……」

但汝啊,不會在想一些禁忌的事吧?咪接下來說的話會很難聽喔,但畢竟是工作,咪得確保汝確實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例如呢?」夏離章繼續走著,公園街燈染白了他的金髮。

例如,打算一輩子沉溺在這場夢裡什麼的。

他停下離開的腳步。

看來是說中了呢。

空氣因為太過冰冷的話語而凝滯。夏離章手一揮,從口袋裡抽出了一把金色的美工刀。他推出刀片,抵上掌根,金光閃過公園的一角,被疼痛拱起的力量再度形成了金色的齒輪光環,光環再變形成了鐮刀,他抓住鐮刀握柄,然後對著咪呀扔出。

——果然讓汝成為刻秒是錯誤的選擇呢,迷失之人The Lost One

鐮刀刺入了柔軟的毛皮皮膚中,把它的身體撕裂成兩半。

我們下次見。

咪呀的身體開始崩壞,最後化為粉碎,隨風逝去。

刻秒就這樣站在原地,一直到曾經被稱為咪呀的生物徹底消失,他才解除了變身。注視著那原本坐著謎樣生物的草叢邊,難受逐步佔領了他的胸口,扔出鐮刀的手還在發抖。

他很想問自己到底是誰,但內心深處卻早就存在著這個問題的解答了。

如果不去面對的話,是可以的嗎?

他真正需要的是這一個答案。

夏離章放下背包,然後靠著樹坐了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間。


——好熱。

——好痛。

【台北,台北101頂層,下午兩點二十三分】

他瞪大雙眼。那個瞬間,觸覺、味覺、視覺、嗅覺、聽覺,一切屬於人類的感覺全部匯聚到了他的腦袋中,衝擊著他混亂不堪的思緒,神經訊號順著陌生的身體傳遞,卻彼此矛盾的全卡在了一塊,無法統合的記憶造成的窒息感幾乎使他崩潰。

「咦……博……博士!您還好嗎?」這是誰?我是誰?腦海中的混亂風暴依然沒有止息,Dr. Valentine胡亂地伸手,手指卻抵上將自己包裹住的不透明塑膠殼,就像是被纏在蜘蛛繭中的蝴蝶,等待著被怪物蠶食。這下他徹底慌了,用拳頭一次又一次捶向塑膠外殼,但堅固的強化塑膠構造只是讓他的指節開始滲血,血在外殼上留下作畫般的印子。

「我——」他試著發聲,乾澀的喉嚨卻在發出一個音節後徹底啞聲。這回他的手摸到了纏在自己身上的管線,他用力地把管線從皮膚裡扯下,毫不在乎從手中湧出的血沾濕了衣服。

「您冷靜一下,我這就開始退出程序!」在塑膠殼之外,有些模糊的女聲對著他說話,陷入恐慌的他現在卻一個字也沒能聽進去。他試著踢開外殼,但殼內的空間就像是個棺材,沒能讓他伸展雙腿,所以他最後放棄踢開外殼的打算,沾滿血的雙手也沒有力氣了,只能用手指揪緊了衣襟,沈重的換氣。

「嘶」一聲地,艙室的外側噴出了蒸氣,外殼向上滑開,藍色的絲絨天花板映入他的眼簾。Dr. Valentine立刻用盡全身的力量翻出那棺材般的裝置,整個人摔在了大理石地面上,然後掙扎滾動身體,直到他意識到自己能吸進空氣,才用盡力氣的癱倒。

「……我是誰……?」模糊的視線緩慢集中,視野漸漸清晰。

「您是Dr. Valentine,是基金會的員工,博士。您的休息時間還沒到……是遇到什麼事了嗎?」Dr. Valentine終於抬起頭,只見圍繞著艙室的是好幾個螢幕,每一面螢幕上都顯示出同一個身影,那是一個有著水藍色短髮的AI女孩,她擔心的望著他。

「……是這樣啊。嗯,是這樣。我沒事,只是出了一點意外。」Dr. Valentine翻身仰躺,望著吊有對現在的模樣過度華麗的水晶吊燈的天花板。

回憶漸漸排序整齊,時間軸在腦海中成形,夢與記憶的交界終於被清楚畫出,向他扔出鐮刀的少年身影逐漸立體,所有畫面好不容易連貫在了一塊,卻又被腎上腺素褪去後湧入的疼痛打斷。

「Kyo,這一段時間有發生什麼事嗎?」醫護機器人滾著履帶慢慢地晃了過來,Dr. Valentine伸出依然滲血的雙手讓機器人包紮。

「……您需要休息一下。」名為Kyo的AI女孩沉默了許久,卻隱瞞著什麼。

「嘶……輕一點。那先幫我泡杯咖啡吧,牛奶跟糖多加點。」不怎麼溫柔的包紮動作讓Dr. Valentine縮起身子,但傷口還是在很快的時間內被止血、清理,消毒並完成包紮了。

另一台機器人端著咖啡杯從背後走來,Dr. Valentine撐起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脫離夢境的暈眩尚未完全消失。他接過咖啡杯,也不管咖啡依然很燙,喝了一大口。熱流竄入五臟六腑為他恢復了少許精神。

「說吧,Kyo。」端著咖啡,Dr. Valentine走到了與這台大型機械倉風格完全不符的大廳另一端。這裡是全台北最高的地方,正因如此,才要把機器架設在這裡。這台機器能接收來自所有「入夢者」的意識,然後將自我扔入夢中,化身為與自己不同的形象,藉此引導入夢者們。

如果這樣真的能拯救大家,那就太好了呢。

他靠上玻璃窗戶,這裡的窗戶結實到他實在沒有自信能打破。因為他確實這麼做過了,連一點裂痕都沒能造成,他連自己那天到底用鐵鎚敲了哪片玻璃都沒辦法知道。當然,鐵鎚馬上就因為「安全理由」被沒收了。這裡簡直就像是個牢籠,為他專門打造的玻璃牢籠。

然後,他望向玻璃窗之外的世界。

或許用「夢幻」來形容並不會太浮誇。

整座城市被灑上了七彩的顏色,數不盡的水晶在房屋、車輛、行路、店家裡蔓延,在陽光的照射下沒有一顆水晶不耀出炫目刺眼的色彩,將市區繪成了彩虹色的水晶叢林。視野中無一處不是過度生長的晶體,反而使人頭皮發麻。

每一叢晶體裡都埋著一個人影。那就是陷入沈睡的入夢者,不會死去,卻也無法睜開雙眼碰觸外界。

「三垣寄了一封信過來。『尊敬的Dr. Valentine,三垣議會向您與您的潛力致上來自基金會的最高敬意與感謝,在三垣為您安排的特殊任務中也希望您能繼續……』」「講重點,Kyo。」

Kyo停頓了下來,想了一會「只是普通的問候信而已,還有期待您回報夢世界內部狀況的要求。」

「還有呢?」

「……」Kyo沒能答上話。

「我說,Kyo,還有呢?」午後的陽光與水晶的共舞實在是太刺眼了,他扭過頭迴避光線。

「……信裡附上了一張,博士妹妹的照片。」

Kyo尚未語落,Dr. Valentine已經把手上的咖啡杯砸向了另一端的玻璃窗,陶瓷杯身徹底碎裂,剩餘不多的咖啡色液體灑在了窗戶上,沿著玻璃滴下,杯子碎片在落到地上後第二次迸裂,發出了對這個安靜的空間來說太過尖銳的聲響。

「博士……」

「我沒事。」「可是……」「我說了,我 沒 事。」

緊緊握著的拳頭又開始滲血,他無視被紗布包得緊緊的手,用力砸向了玻璃。當然,被咖啡杯砸的窗戶與被拳頭砸的窗戶都毫髮無傷。Dr. Valentine喘著氣,無視了再次緩緩行駛過來的醫療機器人。他把臉靠上玻璃窗,無神地掃視陷入沉睡的城市。

然後,他把視線緩緩轉向了那攤陶瓷碎片,裡頭有一片看上去相當危險的大塊碎片。

物理少年透過自殘獲得力量。

其實,他也和被困在夢中的物理少年差不多吧?差別在於,物理少年的噩夢在醒來之後就結束了。

那麼,他也能透過這麼做來找到一點東西嗎?

「……博士,您不會在想一些不該做的事吧?Kyo接下來說的話可能會很難聽,但畢竟是工作,Kyo得確保博士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哈哈,真幽默呢。操你媽的。

他沒有回答。

「例如,打算逃跑什麼的。Kyo是站在博士這一邊的,所以想保護您。」剛才端著咖啡的機器人帶了掃帚過來,把碎片一塊一塊掃走。

他很想問這樣的事情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但內心深處卻早就存在著這個問題的解答了。

如果不去面對的話,是可以的嗎?

他真正需要的是這一個答案。

Dr. Valentine放鬆緊握的雙拳,然後靠著玻璃窗坐了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間。

物理少年系列
摯寐溶解無序夢囈摯寐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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