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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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眾人所夢寐以求的機會,當一個人將一切都投入進基金會之後,便很難再享有如此悠閒的時光。於灰暗的工作體系之中,許多人已然忘卻了世界真正的樣貌,麻痺的思考模式使人們不再試圖去妄想。在Timur的一處偏遠山區,一片受小葉南洋杉所圍繞的湖泊,那裡終年被朦朧的濃霧所覆蓋。靜謐而又神聖,這是當地居民對那裡的描寫,許多人視那裡為聖地,是純淨且不能受汙染的水源處。

平靜的湖面,被碩大且濃密的樹林環繞著,沒有一絲清風能在水面上掀起任何一點漣漪。一切是如此的寧靜,彷彿這座湖泊的時間完全被靜止了下來。事實上,即便靜下心來傾聽,也不太能聽見任何一點獸鳴或者鳥啼,這裡似乎散發著某股魔力,讓動物們也不怎麼於湖畔邊棲息。

自陰暗的樹林中走出的Kayn,例行性地看向四周來確認環境是安全的,儘管濃霧限制他的視野至多只能延伸到十幾公尺遠的地方。看著一切仍然是「靜止」的樣貌,Kayn短暫地閉上眼,在內心鬆了一口氣。更正確來說,這裡只有一件事不是靜止的,他可以聽見一股鉛筆在紙張上不斷畫動的聲音,這實際上為他在這彷彿空白的氣氛之中,增添了一些方向感。

「你還在畫啊,Apoyn博士?」

對方沒有回答,Kayn就這樣看著坐在樹下的男人,自顧自的用素描紀錄下眼前所見的景象,雙腳蜷縮向身體以抵住畫板,時不時抬起頭看向湖面,並低下頭繼續揮舞著他手中的鉛筆。他湊近看了一下畫紙上的圖形,那是簡單而又粗曠的線條,勾勒出周圍高聳的杉木,但在湖水的部分卻用鉛筆一遍又一遍地塗黑。而在湖面的上方,則是更加凌亂的筆跡,來回畫著弧狀的線條,就像是當你寫錯字時,下意識用筆跡塗掉那樣。

「我們還有多久,Kayn先生?」

「25。」

「足夠了。」

反常地,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並將眼鏡戴上。這不禁讓人開始懷疑,他剛才所描繪的究竟為何物?但沒有什麼能阻擋他的動作,他開始收拾起被他隨意放置在地上的繪圖用具,以及幾團先前被他揉成一團的廢紙。Apoyn站了起來,拿起放在地上的黑色大衣甩了甩,先是將右手穿了進去,隨後是左手。抓著衣領抖了一下調整好衣著後,他看向了Kayn並向他點頭示意。

「好。」Apoyn說道。「您有個愉快的早晨嗎,先生?」

看著Kayn的表情,如果有的話,那都已經被他那緊皺的眉頭所粉碎了。現在的時間是早上八點,他們,華蓋-0自昨天晚上接收到出勤指示後,連夜整備,在破曉之前就已經抵達了現場。森林的周圍已經投放好一種特殊的模因厭惡劑,在接下來的數小時內人們會拒絕往山上前進,他們會完全忘記他們的「聖地」,這是第一步。

無阻礙,畏光,續行,二十。Apoyn很確定Kayn剛才對著對講機說了這些短語,因為同樣的字句正從他的空氣導管式耳機裡傳出。轉頭望向被濃霧所籠罩的湖泊,Kayn從口袋抽出並點燃了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煙在濃霧之中相形見絀。

「得出結論了嗎,Apoyn博士?」Kayn開口問道。

「我想是的。」

*

漫步在朦朧的湖畔邊,一切都開始變得清晰。在樹林之中有許多模糊的人影,如果這裡流傳著地縛靈的傳說的話,這可以為營造氣氛添上一筆,但這裡沒有。Apoyn知道,那些都是他的同事,儘管他們之間完全不熟。更正確來說,Apoyn幾乎不認識他們。在這支機動特遣隊裡,Kayn是連接所有人的中心點,僅此而已。除此之外大家私下沒有過多的交集,他們只是因相同的使命與責任而聚集在一塊。

但這並不是件壞事,會這麼做是因為大家心有靈犀,集體的目標已經被深深地刻寫在所有人的潛意識之中。成員們彼此間無需過多的表面交流,那只是在互相迷惑罷了。在這個時候停止思考,讓處於腦海之中,那雙看不見的手來推動自己前進才是正確的選擇。

「傳說總是美麗的。事實上如果你嘗試追根溯源去思考『傳說究竟是從何而來的?』這件事的時候,答案往往是人類的想像力。在感性與理性還未顯著區分開來的時代,人們把所見所聞添加自己的感受之後,傳遞給未知者,傳遞給後世。這不能責怪他們,即便是現代,人們在遭遇不可理解的情景時,大腦仍舊很難維持條理清晰的思緒。」

沿著湖水與寸草不生的陸地的交界,兩人就這樣繞著湖邊悠閒地走著,而Apoyn則開口繼續說了下去。

「但事物存在必有其背後的原因,過度渲染的傳說事件並不會影響我們的探究。更重要的是有人這麼做,就代表他有試著描繪的原型,這樣就足夠了。在如此不浪漫的現代,那些迷人的天方夜譚只是一個又一個與現實格格不入的異常,而我們所要做的,就只是讓包裹著糖衣的劇毒遠離人類。」

「從你的話語中,」Kayn停下腳步,轉頭看向Apoyn並打斷對方。「我找不到重點。你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浪漫吧。你有過機會一大早在湖邊漫步嗎?」Apoyn答道。

對方沒有立即回話,而是用一副凝重的表情看著Apoyn一會兒。Kayn先是低下頭看了下手錶,隨後才開口。「16分鐘,說重點。」

「好的。」他點了點頭。「先前從地方當局的註銷文件中回收的資料裡,有許多失蹤人口的案件最終都未被偵破,甚至有一整個家庭都接連失蹤的。但在最後,這些案件皆被懷疑其真實性,或者是缺乏線索而終止,並在社會上無聲無息地消失。藏在陰影中的緣由實際上是很明顯的,以我們這些外人來說。但當人們開始深入調查,這將需要花上大把的時間。人們就這樣不小心踩進鬆軟的雪坑之中,卻又被厚實的雪堆埋在底下太久,最終只剩下活活被凍死的命運。」

「而且沒有人知道。」Kayn開口說道。

「完全正確。」兩人繼續向前行走。「它很聰明,或者說它並不像以往所看見的那些類型。它很貪婪,但同時又知道釣魚要放生幼苗的概念。那些沒有馬上就被它所深深吸引的人,身上會被它植入一種惡性的資訊,所謂『傳說』便是由此開始。人們散播,人們聽信,並最終引誘著大量的魚群回到根源,這是完美的詭計。」

霎時之間,Kayn轉頭看往湖的方向,發現湖面上的濃霧已經開始變得淡薄,隱約可以在霧中看見一個更小的輪廓,中心是一個球體,而表面則生長著數十支觸手。這代表他們這幾個小時裡的努力成功了,瀰漫在空氣中的是種慢速反應型模因麻醉劑,它緩慢地讓他們自身中毒來降低可能受到的攻擊,也讓可能存在的敵人暈頭轉向。

「先生,你看見了什麼?」

在聽聞這句話的當下,Kayn成功地抑制住那即將脫口而出的直覺式回應。他們彼此認識……太久了。他很清楚這個提問的背後,實際上充斥著何等惡毒的譏諷。如果在這個時候說出不經思考的答案,肯定會被那傢伙取笑吧?這是Kayn腦海裡,唯一流動著的想法。

他能明白,除了無謂的敬稱之外,對方所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有著它所想表達的意念。Kayn知道對方所說的是自己看見了什麼,而「看見」本身就是一個很主觀的行為,即便看著相同的景色,每個人所接收到的影像也是不盡相同的。還有什麼……還有什麼影響了主觀的思考?Kayn並沒有轉頭去尋找任何線索,因為那如雲霧一般的證據就擺在眼前。

「我看見了……我所想看見的。」Kayn開口說道。

聽到這個答案,Apoyn滿意地笑了出來,並繼續向前行。看見對方走了起來,剛回過神的Kayn正想跨步向前,但發現自己的左腳似乎被某個物體絆住。他將視線逐漸地拉低,而出現在眼前的正是一具屍體,他的腳正好卡在對方頭顱與地面的夾縫之中,讓Kayn不得不將大腿抬高來跨過對方。

好不容易擺脫眼前的麻煩後,Kayn再次回過神來,迷霧已然散去,深紅色的湖水顯露了出來,水面仍漂浮著幾具浮屍。而岸邊的土地上也不遑多讓,到處都是倒下的屍體,從他們身上已經乾涸的傷口和手上的銳器可以得知,他們大多都是自殘而死的。伴隨濃霧的散去,微弱的光源從樹林間透射出來,但看著地面上晃動著的無數人影,Kayn已經無心去察看樹上究竟懸掛著什麼樣的物體。

「信仰啊,」Apoyn刻意拉高了音調。「是一種深植人心的驅動力。只要越多人相信是正確的,那不論是何等荒唐的假象,也都會晉升為事物的真理。老實說我才不在乎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這裡紮根的,又在這裡捕獵人類有多久,反正它就是存在,而這也是我們現在身處此處的原因。」

「看起來我們在工作上有莫大的進展。」

「可不是嗎?」

聽聞對方的一席話,Kayn似乎感受到了一點寧靜。舉起手來看著手錶,他發現距離任務的結束只剩下10分鐘 — 技術上來說應該是「還剩」。長時間暴露在模因毒劑下對他們來說仍是近乎自殺的作為,但他們必須這麼做。如果從一開始就讓對方知道他們身上有著難以突破的防護,那麼行動就不會成功。

意識到這一點的Kayn重新看向湖面,原先的輪廓已經變得十分的清晰。那是一個四、五公尺寬的肉色、沾滿血液的球體,先前所看見的觸手在如今可以清楚地看見是好幾隻人類的手臂。而在球體的中央看起來有著一隻闔上的眼睛,但似乎是查覺到他們正注視著自己,它便將它那隻慎人的大眼猛然睜開。見此情景的Kayn立馬拿起了對講機準備呼叫全員開始應對,但看見身旁的Apoyn在他分神之際已經坐於地面的屍體之上,這讓他遲疑了一會兒。

「博士……你在做什麼?」

起初對方沒有回答,而是笑了一笑,隨後才開口。「所謂的聖地,其實是人類生存本能所做出的一種危機警訊。這裡被當地住民認為是不可隨意接近的聖地,這是為什麼?因為對它沒有抗性的人已經死了,那是最根本的物競天擇。而存活下來的人們在潛意識裡會有一股聲音,不斷地在耳邊呢喃著那裡的危險性。但若隨著時間拉長,他們最終仍難逃劫難。」

「我可以晚點再跟你聊聊,大慈善家。」Kayn中斷了他的暢談,並說道。「但現在,我們該來談談,怎麼在不到十分鐘內處理掉前面那坨大肉球了,博士。」

「你說什麼大肉球?」Apoyn答道。

這並不是Kayn期望得到的回應,老實說他原本以為他已經成功避開對方的陷阱了,但結果是,沒有。「哪個環節出問題了?」是Kayn最想知道的答案,但過於緊迫的時間如同一把抵在脖子上的刀,讓他停止了思考,開始轉向使用直覺,希望能幫上點忙。

「給你點提示,」Apoyn突然開口。「你是這麼說的:『我看見了我所想看見的。』對吧?」

「我所想看見的……」

「是的,發現問題了吧?那是你所想看見的,並不是事物的真貌,這兩者並不衝突。」

Apoyn的這一番話就像是網路上的電影暴雷,直接貫通了Kayn的所有疑惑。從一開始他就執著錯地方了,他永遠都在想著是怎麼樣的敵意實體盤據在這座湖泊,不斷地侵擾著周遭的人類社會。他總是在思考,在那雲霧背後的到底是怎麼樣的怪物。但這根本就是毫無意義的,畢竟……

「純粹的信仰怎麼會有實體呢?」Kayn開口說道。

當這句話才剛說出口,湖面就傳來了劇烈的波動。於湖面之上的肉球開始劇烈地抽動,表面的無數手臂也開始朝結構上不可行的方向扭轉。在一陣騷動之後對方短暫地停止動作,隨後便開始用手臂毆打著自己的眼睛,貫穿,並撕扯著自身的身軀。最終,支離破碎的血肉伴隨著無數隻手,沉沒於水面之下。

*

突發的躁動,鎮壓住了原先存在於湖畔邊的一切聲響。Kayn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一切的發生,而實際上他身旁的Apoyn也是,這可能超出了他所料想的結果。隨著濺起的水花逐漸變小,樹林間的氣氛再次回歸至最初的寧靜,而兩人被重擊的情緒也隨之平復。

「它死了嗎?」Kayn首先說道。

「如果它有『生』的概念,沒錯,它死了。」Apoyn緩緩地站了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髒污並說著。「而更貼近現實的說法是,我們賦予了它『死』的狀態。」

看著對方疑惑的神情,Apoyn只是先調整了下帽子,並繼續開口。「它的結構很簡單,眾人們相信有一位神明守護著他們的水源,便有一位偽神被從他們的信仰中誕生。眾人們相信這裡是神聖而靜謐的,這裡便終年瀰漫著一股籠罩一切的濃霧。眾人們相信,擅自闖入聖地的人會遭受懲罰,於是它便如眾人所願的,降下懲罰。而當你仔細觀察的時候,會發現這一切都是建立在……」

「……被眾人相信,對吧?」Kayn搶先說完了對方的台詞。

「是的。」他露出了十分自信的微笑。「信仰的本質便是,當所有能證明其存在的事物不再傳承,那麼它本身就會消失。而現今的局面是,我們切斷了外部對它的記憶連結,我們是它最後的信徒,是最後知道它存在的人。只有我們有能力去『相信』它是什麼,即便那並不是真理。從我們踏入這片土地的那一瞬間,它便是我們手上的黏土玩偶,只剩下任我們隨意捏造的命運。」

在對方說話的同時,Kayn已經透過無線電通知大家準備收隊,而他自己也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隻注射器,並把裡面的透明液體打進了自己的手臂。然而他的手中還剩下一枝香菸,那便是它實際上將手伸入口袋的目的。Kayn十分熟練地將其點燃並抽了一口,然後重新看向那滿是血液與組織物的湖泊,他開始回想起今天的一切。糟透了,不論從哪個層面來想。

「這個可憐的傢伙,誕生於人類的敬意。但在時間的沖刷下,原先凝聚的意念卻變了質,最終只得死於人類的惡意之下。」

Apoyn並沒有回應他,只是閉上眼點了點頭。

「話說,」Kayn將菸拿在手上並開口。「你怎麼確定這麼做會有用?」

「不,我並不確定。」Apoyn轉頭對他做了個鬼臉。

「去你的……」將還沒抽完的煙扔到地上,Kayn轉身走回樹林裡。

「我的薪資給付並沒有要求我自己要活著的部分,但你的也許會有。」Apoyn轉過身來向對方喊道。

「或許吧,我都忘記我有拿薪水。」邊說著,Kayn邊背對著向他揮了揮手。

看著Kayn逐漸走遠,Apoyn便快步跟上他的步伐。他們兩人的身影最終消逝在樹林的深處,而吊在樹上屍體卻被遺留了下來,宛如它們從一開始就待在這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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