菸與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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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意調鬆的抓取臂又一次在上升至頂部的碰撞中鬆動,原本夾取的物品就這麼被地心引力拉回了檯面上。

「Ah!?Sh……!!」有著淺褐膚色和黑色短髮的女子發出了融合不甘與憤恨的叫喊,但仍能勉強抑止自己飆出粗話。

包括她現在拍打機台操縱板的動作,女子的行為都被在店門外一根接著一根抽菸的男人看在眼裡。

原本只是因為少見的外貌特徵才讓他注意到她的,然後就因為職業習慣的關係觀察了起來。

「Oh!God!」又一次失敗,女子惱火的翻找身上所有口袋:「Ummmmmmmm……」

隨著翻撿,檯面上逐漸增加數種不同國家的硬幣,但就是沒有可以投進機台的那一種,她臉上的苦惱因此持續加重,拎著最後一張面額一百元的新台幣紙鈔猶豫不決。

男人熄掉手中菸並往攜帶型菸灰缸一塞,走向女子所在的機台並從口袋裡掏出了銅板。

女子注意到他的接近,表情掛上了警戒。

男人攤攤手,展示了手上的銅板,笑著以手勢筆劃:『可以換我了嗎?』

她猶豫了片刻,但她知道自己佔著機台太久了,於是默默的收拾檯面並退開,不過眼睛仍直勾勾的看著機台內那個讓她情有獨鍾的玩偶。

男人稍微檢視了抓取爪的狀態跟標的物的位置後投下了硬幣,這種機台是只有兩個按鍵的機種,每個軸都必須一次到位並且在動作停止後同時觸發抓取機制。

也就是說必須連抓取爪的晃動都計算在內。

三隻鉤爪的其中一個尖端精準的穿入了標籤的縫隙,搭配著其他鉤爪提供了足夠的抓取力。

但是這點剛才女子的操作就成功辦到過了,玩偶仍會在上升到頂端時因為碰撞而鬆脫。

男人眼角撇見她臉上的疑惑,但只是笑著等鉤爪上升。

只見玩偶在空中有如鐘擺般左右搖晃,直到那碰撞的到來。

原本牢扣的標籤從金屬爪上鬆脫,整體的晃動又再次增加了擺動的幅度。

玩偶落下,卻是被自身旋轉的離心力帶出了有角度的軌跡,精準的掉入了檯面一角的洞口。

女子瞠目結舌,她沒想過還能夠利用機台本身的缺陷,多了這個環節剛才男人的操作她也辦得到,懊悔逐漸湧上她的心頭。

男人從取物口拿出了那個粉紅色的瘦長貓科動物玩偶,記得是叫頑皮豹。

然後,他將剛才贏取的戰利品,遞向了她。

女子的表情因為驚喜而舒展了開來,但也因為不敢置信而遲遲沒有接過。

男人鼓勵似的晃了一下玩偶,細長的絨毛手腳隨之擺動。

「You want。」男人用發音有點不標準的英文說:「Give you。」

女子這才怯生生的接過玩偶,然後十分憐愛的擁進懷中,用蹩腳的中文回道:「謝……謝謝。」

「You're welcome。」男人笑了,正準備轉身離去時衣角被拉住。

「那個……」女子拿出了手機點開了通訊APP的好友頁面:「Friend……朋友?」

這發展倒是有些出乎男人意料了,但又有何不可呢?於是他也拿出手機開了自己的條碼讓女子加入了通訊清單。

添加成功的音效跟振動同時在兩人手中傳出,他和她相視而笑。

「I am 賈承文。」男人輕拍自己胸膛自我介紹道:「Call me 呷昏。」

「OK,呷昏。」女子笑得燦爛,也自我介紹著:「Leanna,call me Lena,nice to meet you。」

「Lena。」男人感覺心中一陣悸動:「Nice to meet you too。」

兩人一起步出了店門,女子晃晃手機:「有空,一起,吃飯。」

「OK。」男人收起手機後習慣性的拿出了菸盒:「吃飯,OK。」

「Oh!」女子對他的舉動皺起了眉頭:「No smoking,抽菸,不好。」

「喔!」男人尷尬的把菸盒塞回了口袋:「OK,No smoking。」

「Good!」

兩人談笑間來了部黑色的私家車,看來是來接女子的,她朝男人笑著揮手道別:「再見。」

男人回應:「Byebye。」

兩人之間那幾句不熟悉的語言對話,卻不如臨去前的幾秒對視。

私家車揚塵而去。

男人取出口袋中的菸盒,盯著許久。


在承受了那個由曾經互相深愛的人,徹底反目而揮出的巴掌之後,賈承文抽了他人生第一支菸。

在燒灼嗆喉的連連咳嗽中,他嚐到嘴角殘留的血腥味,還有眼淚的鹹澀味。

和著各種苦楚吞下了那些如玻璃碎渣般的回憶往事後,那包隨意亂買的MILD SEVEN也在不知不覺之間空了。

他望著手中的空菸盒沉思了片刻之後,從口袋中掏出了手機和一張略有皺摺的手寫名片,照著上面的號碼播了一通電話。

「抱歉,之前開的條件還有效嗎?我改變主意了。」

通話間,賈承文抽出了皮夾裡那張如今只徒留痛楚的合照,和已經空了的菸盒一起揉爛、投入了垃圾桶內。

從此,菸不離手。


「等等等等!」通稱福爾的特工Fullhouse十年來的特工生涯讓他見過許多怪異的大風大浪,但這件事真的讓他始料未及:「你說你要戒菸!?」

「對。」正在計算依自己的菸癮每天必須準備多少尼古丁膠囊的呷昏則淡定的回答:「我要戒菸。」

放下手中那杯冒著熱氣的美式咖啡,福爾臉色凝重的問:「……你是發生了什麼困難嗎?」

「我打你喔?」呷昏真心覺得這老友粗曠的五官做這種表情很醜,但只是搪塞道:「就……只是覺得該戒了,你忘了我還大你一歲?身體要顧。」

「……之前是誰跟我說『反正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殉職,身體沒差啦』的?」

呷昏打了哈哈,轉移話題道:「你覺得4316期的那些怎麼樣?」

福爾撇撇嘴,品了一口咖啡潤喉後說:「資質都不錯,劉森身手好思考也意外的靈活、Lily反應迅速手腳也快、方糖除了皮了一點射擊技巧真的是我看過最好的,拐拐則擅長輔助其他人。」

「我這邊的梅子還有跳跳也表現的不錯。」呷昏點頭,把尼古丁膠囊塞進吸食濾嘴中:「奸細把他們教的很好,不過我聽說有三人結訓當天出勤就殉職了,實在可惜。」語畢他實驗性的吸了一口,表情驟變。

「喔,我也知道那件事,而且他們說同梯有另外三個人不知道為什麼被退訓了。」福爾嘖嘖,假裝沒注意到呷昏對戒菸濾嘴味道的反應而繼續說:「好像是被新的審核機制刷掉的。」

「咳……我也聽過新的審核機制,很怪。」呷昏乾嘔了一下,同意道:「不只如此,我也覺得停止補充“注意落石”的人員這點很奇怪。」

「這就不是我們能改變的了。」福爾乾掉咖啡,起身拍拍呷昏肩膀:「我先走啦,戒菸加油。」

「嗯。」呷昏神情複雜的盯著味道難以言喻的尼古丁吸劑。

片刻後呷昏想起有件事情一直忘記問福爾,但是後者已經走遠便作罷了,只是喃喃自語道:「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簽了長垣-4,鎚子的事真的不是他的錯……」


鎚子死了,比他還先走。

目送著鎚子的棺木被推進火葬爐,這隻菸前所未有的酸苦。

沉默是呷昏跟一旁的福爾還有泣不成聲的後輩之間的共同語言。

奸細沒來,但呷昏可以諒解。

大家都對鎚子的死感到自責,而呷昏可以諒解他們。

但是呷昏不能原諒自己。

遙遙望著葬儀結束後,所有人便默契的四散離去。

他們與吳漢勇素昧平生,只是剛好路過。

呷昏也只是剛好想再多抽一隻菸。


呷昏收到了邀約。

他朝天空發出無聲的勝利怒吼時被一旁的Dr. 傑尼斯看在眼裡,後者默默的撥通了人員精神評估中心的電話。

當然,結果什麼事都沒有,感謝匿名舉報系統發揮了應有的功效,過程沒有任何人員的名譽和身心受到危害。

總之呷昏心情非常的好,好到可以無視這有些惱人的小插曲。

他用笨拙的英文回了訊息,確認了兩人共同閒暇的時段跟餐廳等細節。

臉上的笑容無法抑止,於是人員精神評估中心的電話又再次收到了匿名舉報。

但是這些插曲都無法阻攔呷昏的好心情。

直到臨時收到了出勤任務的通知。


在攜帶菸灰缸上按熄了菸蒂,這次SCP-ZH-044的收容行動結束的超乎了呷昏的預期。

而且過程的戲劇性讓他捏了不少冷汗。

「這裡是“注意落石”現場指揮特工呷昏。」他整理思緒後拿起了無線電回報現場最新狀況:「因SCP-ZH-044所有個體無效化而判別收容行動失敗,確認SCP-ZH-324型態和部份異常性質,該項目蹤跡丟失,人員與器材傷損狀況統計中。」

「所有的錄像總整上交給負責人Dr. Bales。」在呷昏指示下,參與行動者的人員行動紀錄裝置都一一被收集並繳交到行動指揮中心。

「是那個Ball啊……」聽到這個名字,躺在擔架上的特工冷血臉上明顯表露了嫌惡。

「你當時距離324最近,我想他應該會找你問話。」

聽到呷昏這句話冷血臉上的厭惡更深了幾分。

腿部骨折的冷血大概是這次傷的最重的人員,需要修養好一陣子。

確認了所有人員與設備的撤離行動展開後,呷昏點起菸,兩手有些後怕的不住顫抖。

如果不是324突然出現並無效了所有044,這次可能又會有隊員損失。

而且如果不是324對人員沒有敵意……

呷昏花了一點時間多吸了幾口菸才總算讓自己冷靜下來。

口袋裡那包菸不知不覺間也空了。


雖然出了點意外,但呷昏總算是沒有遲到。

他赴約前先找了個洗手間打理自己的儀容,然後走到已經訂好位子的西餐廳門口等著。

他在腦中反覆推演著自己特地惡補過的用餐禮儀,深怕鬧出什麼笑話。

沒多久,一輛黑色私家車在西餐廳前嘎然而止,從後座下來的女子美得讓他忘了腦海中設想過的所有應對。

看著呷昏那看呆而傻愣的模樣,蕾安娜靦腆的笑問:「這樣,好看?」

呷昏這才猛然回神,連忙點頭回話:「好看!So beautiful!」

「謝謝。」蕾安娜羞澀的笑饜更深了幾分,朝呷昏伸出了手。

後者趕緊上前牽引,此時他感覺自己心臟都快從胸膛跳出來了。

用餐過程沒有太多對話,但兩人的眼神交會與閃避卻不曾間斷。

呷昏從很久以前就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有這種青澀的心情了。

但現在他表現的就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一樣,笨拙的動作每每逗笑了眼前的可人兒。

「啊,對了。」在上甜點前突然想到似的,呷昏展示了他的尼古丁濾嘴:「我,戒菸。」

蕾安娜抬抬眉毛:「Oh!good!」

呷昏立刻像個被稱讚的男孩似的摸著後腦傻笑。

「我也有,想讓你看。」蕾安娜從她攜帶的手提包中拿出了他們初遇的契機--那隻頑皮豹玩偶。

不同的是,那玩偶身上的各個關節處多了絲線,以及連結了那些絲線而用以操控的提線板。

原本只會隨著重力搖晃擺蕩的玩偶到了蕾安娜的手中就像立刻有了生命一樣。

蕾安娜輕輕哼著頑皮豹的經典配樂,而人偶隨之起舞。

不知不覺間,呷昏也跟著哼了起來,手指也輕輕的敲起了拍子。

兩人的心跳與呼吸,也在這配樂中漸漸同步。

一切感覺是那麼的漫長而又短暫,人偶的舞步到了結束的時刻。

頑皮豹靈動的做出了下台一鞠躬的動作後,變回了癱軟的玩偶。

桌上的小小劇場,響起了呷昏由衷的掌聲。

蕾安娜靦腆的接受了這些讚美,呷昏腦中幾乎要被這美好的笑容填滿。

他鼓起了勇氣。

「Leanna。」他說出口的聲調有些顫抖,但非常清楚:「Can you be my girlfriend?」

紅雲立刻飛上了蕾安娜那化了妝粉的淺褐色臉頰,她纖細靈活的手指掩上了她驚訝而微張的小嘴,琥珀色的眼睛泛起了水波。

「Oh……I……」蕾安娜陷入了輕微的混亂,有點手足無措:「I……」

她望著呷昏的雙眼,看見了那份誠摯。

他也從蕾安娜的雙眼,看見了那些猶豫。

沉默的對視持續了片刻。

最後那片猶豫終於被誠摯給抹開。

也讓糾纏的命運繼續輪轉。

蕾安娜羞澀的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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