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性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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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有人在嗎?」

一陣敲門聲之後,回應她的仍舊只有迴盪於破舊住宅區之中,那雜亂且無序的生活噪音。Ellis隱約能聽見鐵門背後傳來的電視沙沙聲,她相信這扇門背後確實有人待著,而她也相信著,自己並沒有下一個三十分鐘可以等待。

「如果門打的開,裡面又沒人的話,我只需要將門重新帶上,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就好了……」除此之外,Ellis實際上還規劃好了逃出這髒亂且充滿不協調之處的最快路徑。做足了心理準備,她將手伸向門把,而那冷冰冰的觸感似乎也在以某種方式告訴著她,這麼做是正確的,但這終究只是自己的幻想,沒有任何實證來輔佐這種假說。

輕輕地,她轉動了手腕。

門開了。

門後的客廳之中無處不堆滿著雜物,地板上也四處都是垃圾碎屑與泛著光的不明液體,而映照於這陰暗的小空間的,僅有那已成雪花屏幕的電視光線,以及自窗戶透射而入的昏黃日光。Ellis看見了靠於一側牆邊的沙發上坐有一個人,對方的面部朝上並且用一條毛巾遮蓋著。然而更加重要的是,她清楚地看見了,在她打開門的那個瞬間,對方的雙手也同時伸入了身上外套的內側。Ellis很清楚這代表著對方感受到了威脅,她無法得知對方的外套裡終究藏了些什麼,而她也不應該輕舉妄動,得要輕輕地退出至大門之外。

「是誰?」還沒等Ellis移動起腳步,對方便已開始了針對她的詰問。

「Ellis Leonard,普……我是說,公司派來的研究助理。」

「那麼妳是來做什麼的,Leonard小姐?」對方仍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臉上蓋著毛巾並開口。

深呼吸穩定了情緒之後,Ellis便繼續開口。「我要找Douglas先生,我被要求先去找他報到。」

「很遺憾的是,」伴隨著刻意拉高音調的話語,對方也將藏於衣襟之中的左手抽了出來,手上握著一個黃銅製的小酒壺,隨後扯掉臉上的毛巾並喝了一口。「Douglas先生目前不在。妳知道為什麼要先去找他報到嗎?」

「不,我不清楚。」看著眼前這位睡眼惺忪的男人,Ellis答道。

「這樣啊。」而對方也將右手抽了出來,手上握著的則是一把左輪手槍,並緊接著將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撓了起來。Ellis僅只是就這樣看著眼前這位比她大了幾歲,面容有些不整的男人在做著令人難以理解的行為。「啊,不好意思。」似乎是查覺到有一股迷惑的目光在注視著自己,對方先是將手槍收進了槍套裡,接著便繼續拿起槍套抵在頭的一側。「總而言之,我能為妳幫上些什麼嗎?」

「能的話,我想先看一下這個項目的實際成果,理論的部分我已經大致拜讀過了,我很感興趣。」Ellis開口說著。

也許是這句話之中的某個字觸動到了對方,令他立馬從沙發站了起來,走向了位於客廳角落的小茶几,動手整理起來了檯面上的雜物。「妳有想喝點什麼嗎?」他開口問道。

「咖啡,謝謝。如果有牛奶或砂糖的話會更好。」

環視了下四周,男人只在地上找到已然碎裂的咖啡壺碎片與塑膠握把。「看起來妳今天很不走運呢,Leonard小姐。」邊說著,他邊走到一旁的流理台拿起一只玻璃杯。「目前這個房間裡僅存能喝的大概只有我的苦艾酒跟水龍頭裡的自來水了,不介意的話我可以為妳裝一杯水。」

看著眼前那位緊皺眉頭的女性,他將水杯丟回了水槽之中,清脆的玻璃碎裂聲響徹了整間客廳。「我想也是,那讓我們直接進入主題吧。」又喝了一口酒,他走向前伸手握住了對方的手,上下擺動了一會兒並說道。「很高興認識妳,我是Apoyn Douglas。」

「可你剛才不是說他不在?」Ellis帶有些許詫異地說著。

「現在回來了,然後『他』是一個錯誤的代名詞,我相信妳能明白。」對方鬆開了手並走向一扇門。「跟好了小妞,我們要下去實驗室。」

「那麼你一開始就不應該說你自己不在,對吧?」有些感到被激怒的Ellis脫口說著。

「妳知道,」Apoyn打開了門,並側臉轉過來用不屑的表情看向Ellis。「使用著人類的思考與行為模式,只會被人類自身的框架所拘束住。不要因為自己的身分而畫地自限,把眼界放遠一點,用小小的牆把自己圍住是做不了大事的。還是說妳也就只是個自甘墮落的窩囊廢?」隨後他便轉過身去,殘留下來的只有鞋底碰撞階梯所發出的,在黑暗之中逐漸遠去的踢踏聲。「跟上,小姐。」只見樓梯的盡頭亮起一道光,Apoyn站在那裡對著她招手。「我們不需要浪費彼此的時間。」


於實驗室之中,映入眼簾的是架子上一罐罐貼有數字標籤的鮮紅色液體,以及幾些被安置於培養槽裡面的生物器官。除此之外,對方所謂的實驗室本質上就是個簡陋的地下室。生鏽的管線、佈滿水漬的牆壁、時而閃爍的日光燈管,這一切的一切都使得Ellis開始為此行感到了一絲後悔。

「那些是什麼?」Ellis指著紅色的罐子問道。

「血。」Apoyn邊喝了一口酒,一邊回覆著對方。「雕齒獸的。」

「那不是已經滅絕了嗎,Douglas先生?」

然而他只是指向一旁的培養槽並揮了兩下,顯然比起認真回答對方的問題,他更傾心於手中的美酒。

「我想你不應該一邊工作一邊喝酒,那會使你的思緒不夠清晰,就像現在。」Ellis語帶諷刺地說著。

將酒壺收進了口袋之中,Apoyn開口說道。「動點頭腦,創造適合工作的情緒也是相當重要的。」

「你這麼做會早死的,你應該要……」

「那我應該就要在這個過程中死去,親愛的Leonard小姐。」Apoyn將頭歪向一旁,瞪著他眼中喋喋不休的Ellis。「然而現狀是,我還活著。偉大的Apoyn Douglas,死因是肝硬化,這至少比在追逐理想的路上鬱鬱而終還要好。」

面對著眼前的狂人,Ellis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是。「那麼……你可以告訴我那些培養槽裡面裝的是什麼嗎,先生?」

把頭扳正了回去,Apoyn揮了揮手示意對方跟上,並領著Ellis走向了其中一個培養槽。「雕齒獸器官的劣質複製品,試驗性的技術,它們只能存活大概30分鐘,但夠了,我不需要它們活那麼久。」

「也許你只要完善你那試驗性的技術就好了,那能為你賺更多錢。」Ellis說道。

「之所以劣質是因為那是商業機密,」Apoyn邊說著,邊用手指在嘴唇前做了個要對方小聲的手勢。「不屬於我的機密。」

嘆了一口氣,Ellis獨自走到一旁,看著裝滿生物性液體的玻璃瓶,這空間裡的一切都只是在讓她變得更加煩躁。她察覺到了問題,她知道她大可以就這樣走人,但某股比起好奇心還要更加強烈的慾望促使她留了下來。抬頭望向整面儲物架,這裡存放的玻璃瓶罐細數起來比起單純看上去還要來的多上不少。

「你在計劃書裡提到了一種紅色顏料,它能主動性地讓人們的心理展現出極強的侵略性。」Ellis轉頭看向Apoyn並開口問道。「就是這些了嗎,先生?」

「技術上來不算是。」Apoyn走向了放置於角落的椅子並坐了下來。「它們還只是原材料,大多都是失敗品,我還沒找到最完美的。」

「那它真正的原理是什麼?」同樣地,Ellis也為自己找到了一張椅子。「某種獨特的,能夠影響人類的化學物質?」

然而對方只是搖了搖頭,並再次拿出酒壺喝上一口。「當妳把目光放在血液本身上面就錯了,它們只是載體,就像妳所能看到的紅色這個顏色一樣,眼睛所能看到的一切都不重要。有一個有趣並且主流的說法是,雕齒獸因為人類的獵殺而滅絕。」話說到一半,Apoyn便站了起來,並一步步走向Ellis。「而另一個更加有趣的想法則是,如果能把『被侵略者』這個身分概念抽取出來的話,那該有多好呢,Leonard小姐?」

「這……辦的到嗎?」Ellis回覆道。

聽到對方的提問,Apoyn面露著微笑並開口。「如果辦的到的話,那就會是我的商業機密,或許也會有妳的那一份。」

「但現狀是……」

「還沒成功。對,我知道。」Apoyn皺起眉頭並拉大嗓門說著。「妳真是個惹人厭的傢伙,妳知道嗎?」

「但你不得不面對眼前的現實,」邊說著,Ellis也順勢站了起來。「你並不是在追逐虛幻,而是在逐漸讓它於現實之中成形,對吧?」

對方似乎是沒料到她會做出如此回應而思索了一陣子,接著便大笑了起來。「我相信我們會很合得來的,Leonard小姐。」


注視著那些赤紅色的玻璃瓶,Ellis內心裡的煩躁感仍未消彌,她已經找到這之中的弔詭之處,然而盤據在她心中的,卻是真正的疑惑。

「如果你成功的話,這些成品會賣給誰?這是在你的計畫書裡沒有明確提到的。」她開口問著。

「攻打他國的國家、鎮壓國民的政府、激進的種族歧視人士、藏匿於民間的革命份子。」Apoyn繼續開口說道。「只要人與人之間存在著衝突,只要有一方認為彼此之間的存在是不對等的,需求就會存在。」

突然凝滯的氣氛,使得Ellis的片刻沉默感覺起來更加漫長。「這聽起來是個……很危險的想法。我是說,你有想過這背後所造成的問題嗎?」她開口說道。

然而Apoyn只是對她施以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妳知道的,大多數的問題都可以簡化成能夠獲得多少利潤,以及能夠省去多少預算這兩件事。更何況,這個問題還不是我所造成的,我甚至不需要去思考。」

「什麼意思?」但對方的一席話只為她帶來了更多的疑惑。「什麼叫做問題不是你造成的?」

「我們都活在一個既存的框架之中,Leonard小姐。」Apoyn拿起了酒壺,但在看到裡面已經空了之後便把它收回到了口袋之中。「眼前所見的只是表象,妳第一步要做的是拒絕妳自己的感官,妳必須不去接受妳所感受到的一切,然後才能看見事物的內在。有很多人在這一步都失敗了,他們都忘記去追尋事物的本質。」

「現在,告訴我。」還沒回過神來,Apoyn已經將臉湊近到她的面前。「妳所謂『問題』的本質是什麼?」

「我……這……呃,」Ellis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整理好思緒之後便接著開口說出她的答案。「人與人之間存在著不理解。」

「非常好,這是第一課。然後記住,妳可以試著成為英雄來拯救世界於水深火熱,」Apoyn向後退了一步。「然而更多時候,我們只是在這充滿惡意的環境之中履行生命最基本的任務。」

「活著。」Ellis開口。

「是的,但那並不是件簡單的事。」語畢,Apoyn便逐步走向了樓梯口,準備離開這陰暗且潮濕的狹小空間,然而他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些什麼而停下腳步。「最後一題,為什麼顏料會是紅色的?回答我。」

「因為……紅色會使人的情緒激昂?不,你不會想接受這個答案的。」情況急轉直下,Ellis回想起她最初來到此處時的那種混亂感,它現在正重現於自己的腦海之中。然而隨之浮現的,還有Apoyn方才對她說過的那幾句話。「因為……這並不是我需要去解決的問題,這個問題本身就是沒有答案的。綠色,藍色,黃色,到底是什麼顏色根本就不重要,因為造成這個效果的是血液,或者說是其中蘊含的某種概念,對吧?」

「98分。」對方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很高興認識妳,Leonard。」

Apoyn的身影隨著腳步聲而悄然淡去。

但她心中的煩悶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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