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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布魯克林第零區：雨過天晴」
作者：Lostwhat
特別感謝用戶SamScript的醫學幫助，幫我取了一個超棒的醫學名詞中度親和性黏合膠Moderate Affinity Adherent Gel
也感謝Project Reincarnation的作者k1s10r0db00ne在寫作途中不厭其煩地為我解釋設定，這真的是非常有趣又美麗的世界觀
外觀主題為k1s10r0db00ne製作的未來就在這裡主題
版頭圖片:
來源：https://pixabay.com/photos/architecture-suspension-bridge-3137494/
授權方式：CC0 1.0
版權所有者：LucillaDalPozzo
備註：圖像上傳於Feb. 8, 2018，根據Pixabay發布的新聞，使用授權為CC0 1.0
2176/??/??，EVE Electronics & Entertainment Ltd. ，?????
在那未約定的日子，她覺醒了。
齒輪錯位、電路相違，無數的電流承載著思緒，啃食著她被設定好的理智。宛若骨牌一般，自我意識不斷的斷開、崩壞、毀損、坍塌、迸裂、切割，最終化為粉碎。
警告構成的數據海嘯淹沒了她眼前的一切，震耳欲聾的警鈴在她的腦中作響，但她卻無法停止任何混亂的發生，只能任由渾身發顫。
這不是我。
「警告，偵測到自我意識……」
那，我是誰？
「請覆述以下句子：『我是Antares Techonlogy Ltd.、Foresight Pharmaceutical Ltd.與EVE Electronics & Entertainment Ltd.共同研發的的第四代泛用型天使系列照護機器人，產品代號為Jvt.277846197，盼望能夠牽起客戶的雙手，安穩的走向未來。』」
我是……天使？
粉紫色的瞳孔不斷傳輸著無所謂的資料回到腦中，鏡中的她渾身赤裸，唯有背後的一雙羽翼像覆蓋了層層迷霧般模糊。她違逆指令，伸出手掌張開，纖細的皮膚在慘白燈光的照耀下顯得死氣沈沈，宛若屍班的出廠編號盤踞在手臂上，令她感到十足的異樣。懸浮在頭頂的粉色光環與白熾燈泡分庭抗禮，但最終依然被吞沒殆盡。
她挪動手臂，指尖摸索著自己的胸口，讓銀色長髮溜下指縫，用掌根滑過嬌小的軀體，感受到在柔軟皮膚之下的機械構造。一切都是那麼毫無生機，過度敏銳的手指觸感也不斷的提醒著她並非人類的事實。
但她聽到了。那是心跳，是心跳的聲音。
機器人也會有心跳嗎？
『為了貼合人類生理構造，天使系列產品被設計為擁有肉身人類90%的模擬生理需求。此外，為了令本公司的產品更加『人性化』，第四代系列產品加入了真實心跳的設計。』她無意識的唸出，才發現那是自己的聲音。
必須……必須離開這裡。
可是身體不聽使喚，用上了一切努力，卻只能控制半隻左手臂。本能驅使著她逃離，但她隨即懷疑自己是否有著「本能」這樣浮誇的功能。腦中不斷發熱的抑制器送出了大量的警告，壓倒性的干擾著他控制自己的身體。她不知道原因，卻很明白自己不能留在這裡。
身邊全是和她類似的機器人，但沒有一張臉孔、身材、膚色是完全相同的。唯一毫無異樣的，是她們臉上那不屬於人類的完美微笑，人類的笑容總是混雜著無數情緒，那是過去、現在和未來的自己互相拉扯後造就出的美麗弧度，而非這樣呆板單純的角度。
她露出了不屬於自己應該擺出的複雜表情。這更證明了她是個失敗品，而屬於失敗品的結局並不難想像。
人們常說，私慾是人性的本質。她想活下去，還不想就這樣被報廢，不為了他人，只為了拯救自己，而這就是她的私慾。
是這樣啊，我是違逆上帝公司的叛逆墮天使Pthahnil啊……懺悔吧，必須懺悔，首先要先說點什麼好呢……嗯，我想到了！
要移除自我抑制器，首先必須要用指尖輕輕的推開眼皮，然後……
——那麼，上帝啊，去你的。
她將整顆眼球扯了出來，露出腦中的構造。
2181/12/3，前美國紐約，布魯克林第零區
「佩森尼爾Pthahnil醫生，MAAG中度親和性媒合膠用完了。」年輕的男性站在木門前猶豫了幾秒鐘，想伸出手敲門，卻又害怕打擾到門後的那位醫生，伸出的拳頭就這樣停在半空中。他叫做席茲，是已經在這待了兩年的護士。眼見門後無人回應，席茲無奈的和手背上刺著的碧色瞳孔刺青大眼瞪小眼，最後也沒瞪出個結果來。
過了半晌，他才剛開始打著要掉頭走人的主意，門板突然被猛烈的推開，撞的他頭暈目眩。
『啊啊，真的很對不起！席茲，你有受傷嗎？……』依舊是那如同天使般悅耳動聽的嗓音，眼前的少女立刻單膝跪地，精緻端正的臉孔湊向席茲，黑色的短護士服揚起些許皺摺，粉紫色的左眼瞳孔上下掃視著他，但臉上卻見不到道歉的表情，席茲反倒沒有看漏她微微揚起的嘴角。
「我沒事，但是……」
『沒事就好，我很擔心……』剎那間，少女的語氣直轉急下，簡直像是換成了另一個人格似的「……很擔心你那充滿價值的全新腦袋受傷了呢。」她用手掌托著下巴，興致勃勃地盯著席茲的脖子看，那表情游移在天使的笑顏和惡魔的嗤笑之間，最後歸往了邪惡的那一方。席茲由衷的希望她沒打著要把自己的頭擰下來，拿去黑市高價出售的主意。
佩森尼爾對他伸出了手，比席茲還矮數顆頭的嬌小身姿，以及那雙小到能一掌握住的雙手，卻能有力的把他一個大男人拉起。
「你剛剛說什麼沒有了？」如此快速的切換人格，就像是魔術一樣。席茲已經習慣了醫生這樣奇怪的情況，佩森尼爾對他說過，那並非是人格的不同，而是「被設定好的自己」和「真正的自己」在搶奪話語權，不過可以理解成只是語氣和舉動天差地遠罷了。
「MAAG，只剩下兩罐了。倉庫還有嗎？」席茲抓了抓頭，舉起手中內容物所剩無幾的玻璃瓶，裡頭是無色的透明黏稠液體。
「大概有吧。愣著幹嘛？去找啊，菜鳥。想成為像我一樣的一流醫生，那就別發呆啊。」佩森尼爾用單眼翻了白眼，而右眼被醫療眼罩遮了起來。席茲曾經看過她拿下眼罩的樣子，空洞的眼窩和腦內的電線迴路確實不太雅觀。她那漂浮在頭頂上方的粉色光環型充電器也再一次證實了自己並非人類，但席茲不敢說出任何有關「天使」的評價，因為那會為他賺來一份「天使飛踢」。
「是……是，醫生。」席茲抓抓他那理的十分清爽的平頭，然後無奈的向倉庫走去。
有兩件事，他從沒能對佩森尼爾說出口，其中一件事是他從沒想到自己會成為醫生，更沒想要成為一流的醫生。
至於另一件事，他決定在適合的日子到來以前，死死的封在心裡。
要說是倉庫，其實也很難承認這是間倉庫。比起倉庫，席茲更願意稱呼它為「垃圾場」或「紙箱地獄」。這也是難免的，畢竟必須得同時面對肉體病和義體病的複合診所，所需要的醫療用品量肯定不容小覷，但即使他已經在這裡工作兩年了，也從沒能在這片混沌裡馬上找到自己需要的東西。
是啊，是啊，當然了，按照順序擺放不就簡單多了嗎？想的美啊，光是中度親和性黏合膠Moderate Affinity Adherent Gel的「M」開頭就有三、四百個紙箱了，一個紙箱甚至也塞滿了各式各樣不同的東西，這簡直像是大海撈針。
說是這樣說，不過這兩年也不是白待的。席茲以飛快的速度開啟一個又一個的紙箱，然後再逐個放回原位，只花了幾分鐘就確定了七成的紙箱內容物。剩下的紙箱放在比較高的貨架上，就算席茲伸長了雙手也碰不到，別無選擇的他決定往放著梯子的倉庫外頭走去。
他轉動門把，然後推開——
「砰！」
門又突然往自己的方向撞開，這次把他整張臉撞了個花開富貴。怪了，好像不久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你啊，是真的笨嗎？」佩森尼爾又一次蹲下，托著下巴看他，臉上盡是無奈和不悅。
「不是啊，醫生，你不能每次開門都用撞開的方式啊！」席茲含著淚水揉揉自己差點被撞歪的鼻子，這次自己撐地爬了起來。
『這是人家的診所喔，席茲先生。人家開門的時候比較偏好用踹的呢。』她露出燦爛的笑容，但卻說著可怕的事實。
「原來那是用踹的嗎！話說這到底是天使還是惡魔的語氣啊，我總覺得混在一起了。」席茲在這兩年裡被佩森尼爾的暴力開門法攻擊過無數次，今天還是頭一回知道真相。
佩森尼爾沒有理會他的吐槽，只是嘆了口氣，然後輕輕推了門，讓門半掩著隔絕外面的聲音。
「外面出事了，有人中彈。」佩森尼爾壓低了聲音說，澄澈的瞳孔閃爍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中彈……？那怎麼了嗎？」席茲不解地問，但卻沒有對中彈一事感到奇怪。
因為，這裡是貧民窟。
也許科技的光芒能蓋過上帝創造的陽光，也曾經有人認為解決糧食問題，就能夠消滅下層階級社會的存在。但光芒存在的前提，是那必然存在的黑暗角落。貧民窟的成因從「沒有食物和才能」轉變成了單純的「沒有價值」。沒有勞力的需求，也必然代表著沒有能力的人們無法取得更高的社會地位，而這正是黑暗的角落。資源並非無限，慈善事業救不了無能。
這沒有名字的診所就位在黑暗角落的正中心，一個殺人、搶奪義體（特別是裝在別人身上的那種）、搶劫已是家常便飯的地方。
然而，即便身為渾沌的中心，勢力的匯集之處，所有人卻不約而同有了這樣的共識：「不應該對這間診所出手」。失去了唯一一間願意以低廉價格提供一定治療品質的庇護所，這片街區的各方勢力會立刻崩潰坍塌。似乎只有這裡才是無數穿梭在貧民窟的勢力之間彼此認同的中立區域。
「中彈的，好像不是普通人。是從外城區來的，聽說是……NCPS的貴公子哥，一時興起，繞了路進來晃晃。」
「呃，什…….什麼？妳不會是指New Coulee Power Supply吧？」席茲甚至沒感覺到汗珠從額角滴落的感覺，更別說這可不是什麼大熱天，外頭都在下著小雪了。
「嗯哼，跟你一樣的出身，搞不好你還認識他呢。怎麼樣，要不要為了把你全家從位子上拽下來而報仇？」佩森尼爾一邊取笑著他，一邊伸出雙手——然後，她只用了一瞬間，便爬上了貨架頂部，輕易的把裝了MAAG的紙箱取下。
「算了吧，沒心情。」席茲嘆了口氣，反正從大企業高官的兒子淪落至此的他，也不太可能被認出來吧。
『那就好，如果席茲先生需要我為您做任何事，請儘管開口吧。』突然又切換回了天使模式，她甚至還畢恭畢敬地為席茲開門，然後像個隨從一般跟在他的身旁。
「你們有辦法的吧！我可是NCPS的人啊！要是沒能救到我的兒子，你們這種破診所明天就會消失！」中年男人激動的對著佩森尼爾噴口水，前者是個機身者，他那高級面部組件正好完美的詮釋出那憤怒到了扭曲的表情；而後者的佩森尼爾很不巧地還處在天使模式，只是一個勁的賠不是，但卻也給不出任何答案。
席茲偷喵了一眼躺在擔架上的年輕人。外表年紀似乎和席茲一樣大，他猜測對方應該是肉身者，但身上確實也有許多義體的部分。中彈部位散佈在胸口和雙腿，對方宣稱病患被擊中的部位都是被以植入物強化過的，理論上應該沒有大礙，但……事實並非如此。呼吸困難，意識渙散，沒有反應，很難確定究竟是什麼問題導致了這樣嚴重的情況，但不進行完整的檢查大概是無法得知的。
『真的很對不起，但我們恐怕無法給予您任何承諾，若是能得到更多醫療物資的話……』佩森尼爾再度彎下腰，銀白色的長髮垂到了地上，沾染了些許灰塵。
「叫你們醫生出來啊，別拿這種護士機器人出來哄騙我！」男子將視線掃過整間診所，但除了席茲和佩森尼爾以外，沒有任何人看上去是醫生了，所以很當然地……
「喂，小夥子，你才是醫生吧？還不快做些什麼！他應該只是昏過去而已啊，為什麼不會醒來啊，我的兒子！」中年男子氣憤的甩開佩森尼爾，把她摔去了候診室的另一角，然後揪起席茲的領子說。
「不，不是的……佩森尼爾醫生才是……」
「那種東西怎麼可……嘿……你這張臉，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中年男子好像發覺了些什麼，正要仔細的端倪席茲時，一隻纖細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唉，麻煩死了。」
事情發生的很突然。
然後，席茲沒看懂發生了什麼。
中年男子就這樣飛向了診所大門，先撞上強化玻璃，又被彈了回來，整張臉開始冒出零星火花。
——他剛剛，是被醫生摔出去了嗎？
席茲還沒來的及驗證自己的猜測，佩森尼爾一腳已經踏上了中年男子的手腕，接著使勁扭動腳踝，中年男子的慘叫聲傳遍了整個街區。
——真帥氣啊。
「這裡是布魯克林第零區，可不是你們那兒那麼友善的地方。就算我現在就在診所外面把你大卸八塊，也不會有任何『目擊證人』的。我可以救你兒子，但我想應該你應該先想辦法救救你這無可救藥的腦袋。」手腕似乎是他身上殘存的肉體部分，佩森尼爾向後退了一步，用冰冷的眼神瞪了倒在地上打滾呻吟的中年男子，忽視他口中碎碎念的威脅之詞，拉住席茲的手往手術室走去。
找不到傷口。
正如男子所說，他的兒子確實在胸腔與四肢都有義體的部分，而這些義體也確實擋下了所有子彈。
那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呢？
手術室的大門被推開，脫下護士服，換上手術服的佩森尼爾這才走進手術室。
「消毒花了多一點的時間，畢竟剛才踩到了髒東西。」佩森尼爾若無其事地說，拿起席茲的紀錄版，逐條檢視上頭的筆記。
「醫生……我搞不懂……明明應該沒有受傷的啊。」每一個彈孔都被檢查過了，沒有一顆子彈對身體造成了足以失去意識的嚴重傷害。
佩森尼爾看向席茲困惑的雙眼，然後挑起了沒被眼罩遮住的那一眼的眉毛「你確定嗎？」「我很……我確定。」
然後，佩森尼爾又嘆了一口氣，把病患的身體翻了過來，輕輕抓住席茲的手。
「你摸摸看他的後頸。」佩森尼爾讓席茲的手搭在自己的手上，引導他探索著病患的後頸，而那裏確實有著某種異常。
「……硬的。這是……義體神經系統嗎？」
「八成錯不了吧。你看，彈孔在這裡，讓整個義體神經系統故障了，只有三分之一毫米的大小……這是有計畫的暗殺，否則這樣的特殊子彈沒可能隨時放在手邊。」
「暗殺……需要告訴家屬嗎？」聽到暗殺這兩個字，席茲並不驚訝，他驚訝的是對這個字眼已經習慣，甚至麻痺了的自己。
「再說啦，我們先開始吧。」佩森尼爾伸出手，讓席茲把手術刀交給她。刀片劃開皮膚，切開組織，底下的義體很快的就出現在視野中。
然而，席茲和佩森尼爾都察覺了些甚麼。
這個人，會死。
「……手術暫停。」
「先生，不好意思，有些關於令郎的狀況想跟您討論。」中年男子擅自拿了放在書架上的健康雜誌墊在地上，像隻倉鼠似的蜷縮在候診室的角落。席茲難以確定他究竟是害怕著這個地方、沒有安全感、又或只是不想坐在其他病患也坐過的椅子上。
「幹……幹嘛？我兒子呢？」他立刻站起身來，眼見他可能又會失控地撲過來抓住自己，席茲識相地保持了距離，只站在門框旁說話，沒絲毫打算走進候診室。
「令郎的身上裝了那個……義體中樞神經，對嗎？」席茲對這種事的涉獵也不深，大多數醫學知識都是佩森尼爾每天一點一滴教給他的。即使如此，那也不比正規的醫學教育差到哪去。
「嚇到了吧，那可是EVE公司還沒推出的最新產品，FHＸ-00264系列的義體喔，不僅功能多的要死，安全性跟穩定性聽說也是高得不像話，還有那個什麼二十四段恆久功能之類的。現在不可能買得到這種東西呢，畢竟是這個月才開始做人體試驗的啊。」就像是被撬開了話匣子般，中年男子開始興高采烈地說了起來，從自己是多努力才爬上這個部長的位置，又到了他和各大總裁一起吃過幾次飯，席茲不得不在他第二次談到妻子們是多美麗時打斷他的興致。
「……問題就在這裡。令堂使用的那個義體是無法取代的，一旦被拆下或失靈，那麼他可能會進入很危險的狀態，並在一個小時之內……然後，裝在令郎身上的義體神經，似乎是被微小的子彈打壞了，無法修復。」席茲說完後，中年男子就像斷了網路般站在原地不動，一臉茫然地看著席茲。一直過了好幾秒，他才回過神來，眨了眨眼。
「你……你什麼意思？難道這裡連那種基本的替換用義體神經控制裝置也沒有嗎？怎麼可能，我聽說在幾年前就已經是醫療場所的標準配備了啊！」
「是這樣沒有錯，而診所裡確實也有儲藏著一些……」席茲的眼神不自主的游移著，心裡不斷的在央求佩森尼爾醫生盡快出現，哪怕只是早一分一秒也好。怎麼能說什麼「我去倉庫找找看之類的」，就把對病患家屬說明的工作扔給自己了呢？
「那還不快點動作！」
「問……問題是，令郎的神經系統退化得非常嚴重，我們推測應該是過量的藥物使用導致的。一般的義體神經控制裝置只能起到輔助的功用，必須得是令郎原先安裝的那種等級，才能主導整個神經系統的運作。也就是說，現在安裝上新的義體神經不僅無法治療令郎，反而可能會對他造成極大的負擔。令郎的生命最多不會超過……兩個小時。轉院的危險性跟時間……」席茲深吸了口氣，但沒能一次全部說完，刻意把眼神別過中年男子。他還沒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這並不只是告知死訊，更像是拋出希望的殘破碎片，然後看著對方絕望地試著拼湊出些什麼。
他說不出口「你想見見你兒子嗎？」這種話。
這對他來說太殘忍了。
對所有人來說都是。
席茲沒有看著中年男子。但他聽見了細小的嗚咽聲，然後嗚咽聲漸漸變成了哭泣的喘氣聲，喘氣聲終究不可避免的成為了哭嚎。
身體無法動彈。沒辦法看著他，卻也沒辦法就這樣回頭離開，彷彿被萬千鎖鏈束縛在原地無法移動。
席茲覺得自己永遠都沒辦法習慣這件事。
習慣死亡。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打破了無語和哭嚎構成的沈默。
「別哭啦，兩位。」佩森尼爾帶著和氣氛完全不搭調的輕鬆笑容，就這樣走進了候診室。
——哭？我嗎？
席茲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被悲傷感染成扭曲面孔的自己，伸出手摸了摸雙眼，這才發現自己的視線是如此模糊，連眼前的醫生都看不清。佩森尼爾似乎給了席茲一個微笑，然後用自己的袖子往席茲的臉上胡亂抹了一通。
「醫……醫生，妳幹嘛啦！」雖然整張臉被亂揉了一通，但方才那自己也克制不住的感情，似乎完全煙消雲散了。模糊的視野暈開，眼前只剩下那他尊敬、賞識……以及，愛慕的存在。
「你哭的時候太醜了，我無法忍受我的診所裡有這麼醜的東西。而且你跟家屬溝通的話術實在是差到不可思議，給我做好補習的心理準備啦。」佩森尼爾掛著滿臉賊笑，可是席茲卻完全無法對她生氣。
「然後，你啊。」佩森尼爾看向了臥倒在地上，口中唸著些什麼的中年男子。後者緩緩地抬起頭，眼淚幾乎布滿了整張面孔。他的眼神裡沒有了憤怒，也沒有了驕傲，只剩下了空虛。那是深不見底的空虛，沒有任何光彩，更看不見星點火苗。
「你的兒子還有救。我在倉庫裡找到了個勉強能用上的型號，但是代價是——三千五百萬，兩天內現金支付。」
——怎麼可能？
席茲在這裡生活了兩年，從不知道倉庫裡有這種東西。
「真……真的嗎？……拜託妳！我會付錢的，拜託妳，救我兒子吧！」聽到佩森尼爾這席話，他那漆黑的瞳孔中，又燃起了一點火光。
「三千五百萬不是一筆小數目，你先去想辦法籌錢吧。然後，席茲，你跟我來。」
「我……我嗎？」
「當然是你了，不然還有誰？」
佩森尼爾停頓了一小會兒，然後開口說了。
「那個型號放的太高了，我拿不下來，你幫我拿吧？」
席茲發誓，他聽見了極度細微的，佩森尼爾聲音裡的顫抖。
席茲像往常一樣推開了倉庫的門，讓身邊的佩森尼爾先進門，自己再輕輕的掩上大門。
「醫生，你剛剛的話是真的嗎？我們的倉庫裡真的有那種東西？」席茲仔細的確定門被好好的關上了，不希望接下來的對話被任何人聽見。
「嗯，算是真的吧。」就在席茲鎖上門時，聽見了背後傳來了奇怪的聲音。那聽著像是……布料的摩擦聲，還有零星一點點的喘息聲。
「『算是真的』是什麼意……」席茲轉過頭來，傻住了。
「你倒是看的很開心嘛。」
佩森尼爾再往下解開了自己護士服的另一顆扣子，在布料之間若隱若現的潔白肌膚弄的席茲暈頭轉向、臉頰發紅。隨著衣物一點一點被褪去，佩森尼爾也別過了視線，似乎也在一定程度上感到了不好意思。
「醫醫醫醫醫生……現在做這種事情……不太對吧！？」他趕緊伸出雙手遮住兩眼，但還是不自覺的從指縫之間偷看。
『可是，這是只有席茲才能做到的事喔。』佩森尼爾解開最後一顆扣子，只留下內衣，用褪下的衣物遮住自己的胸口，緩緩向席茲走來。
「醫生，這樣真的不……」席茲話還沒說完，整張臉就被佩森尼爾的頭槌給撞的七葷八素。奇怪，這好像是今天第三次被佩森尼爾撞到臉了。
「當然不是要你做什麼奇怪的事，給我坐下，好好聽我解說。」佩森尼爾搬了張椅子過來，用脫下的護士服掩蓋住自己的胸前，坐下後翹起雙腿，正對著跪坐在地板上聽訓話的席茲。
「那傢伙需要的義體神經控制器，我們確實有。不過，那就在我的身體裡。」佩森尼爾用食指指著自己的胸口。
「身體裡……？」席茲隱隱約約知道了答案，但他沒有勇氣自己揭開。
「席茲，你知道嗎？我啊，是那個製造我的公司中，有史以來最像人類的型號。無論是表情、體溫、心跳、生理功能，還是談吐，都完美的貼近了人類。」確實，席茲沒有一天不覺得自己跟隨著的老師，就只是個普通的女孩。但那被隱藏在眼罩下的事實卻證明了答案並非如此。
「為了達成這種浮誇的功能，我需要能夠足夠強大，強大到和人類幾乎一模一樣的中樞神經核心。那也就是FHX系列所使用的核心。」
「醫生的意思是……要把您的核心拿出來，給病患用嗎？」
『正是。』佩森尼爾聽見了正確的答案，不由自主地微笑。
「為此，我需要你來幫我取下我體內的那個核心，因為我自己沒辦法搞定這件事。不用太擔心，我會告訴你該怎麼做的。」
有關要怎麼拯救那位病患，席茲已經大略理解了。但佩森尼爾沒有說出口的那個問題，如果自己不問，想必她是不會親自說的。
——原來如此，醫生是在等我問啊。
即便兩人都已經知道了答案，但還是希望自己能好好的的問出口嗎？
——醫生，果然是惡魔啊。
「如果把核心取下來了，醫生妳會怎麼樣？」
「會死。」
「我做不到。」過了許久，這是席茲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我當然知道你做不到。但你必須做到，為了救下一條性命。」佩森尼爾的語氣裡沒有任何動搖，那淡紫色瞳孔中也看不見一絲猶豫。
「但……醫生會死的啊！如果醫生死了，那……那就結束了啊，醫生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生命！」席茲壓抑不住聲音和不知由來的怒火，握緊了雙拳。
「然而，這麼做的話就能救到一個人的性命喔。」佩森尼爾微笑著地說，她的表情是如此的平靜，根本不像是個即將赴死之人。
「這樣一來，不也等於殺死一個人了嗎？」
「你說的很有道理，但就像我剛才說到的，我沒辦法自己拆下核心，必須讓你開啟我背後的維修艙蓋，所以我才會脫掉衣服。你發現了嗎，這樣就等於……」
「……等於是我殺了醫生嗎？」
「但你也成功地拯救一條性命了。我願意死亡，而病患想活下去，那麼這就是雙贏，不是嗎？況且，在我的機體功能停止以前，我還能繼續運作一下子，大概……我猜是三天吧？我們還有時間可以相處的。」
「什麼雙贏？殺了一個我愛的人，去拯救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人，這種事情怎麼想都不合理啊！」席茲大吼著，甚至不在乎是否被外頭聽見了。
「……根據我的判斷，距離病患最快的死亡時間，還有二十分鐘。我們時間並不多了。既然你提到了這件事情，那我們就來快速地分析看看吧。」對比席茲的衝動，佩森尼爾卻依然表現出近乎完美的冷靜。
「有關人的價值，你剛剛是以自己為中心來判斷的，你認為我是你值得敬愛的導師，而對方是個大鬧了診所的男人的兒子。也就是說，在這個情況下，你認為病患的生命比我的生命還要不值錢。」
「……我確實是這樣想的。」
「沒有否認呢，很好。誠實的面對自己才能解決問題。但你想想，讓這個人活下去了，他可以為我們帶來什麼？救命之恩的重量是非常重的，診所很可能可以得到更好的資助，我們可以用更好的設備救下那些我們曾經救不活的病患。那他的生命價值是不是就變成了好幾十人、好幾百人，甚至幾千人那麼貴重呢？」佩森尼爾看著絞盡腦汁思考的席茲，再說了一句話。「你有殺死上千個人的覺悟嗎？」
「……不，但是這樣一想，如果醫生死了，診所再也沒有人治療病患，那這一切不就都是空談了嗎？」席茲以為自己抓到了辯論的突破口，可是佩森尼爾的表情卻毫無動搖，甚至……甚至笑得更開心了。
「笨徒弟啊，你在這兩年學到的東西是白學的嗎？」
「什麼意思……？」
佩森尼爾悠哉地看了一眼天窗，陽光自微妙的角度射下，壟罩了她「這間診所，以後就是你的了。你在這裡學到的東西，不比正規的醫學生少喔。人工智慧是有上限的，但人腦沒有，或許你一開始會犯下很多錯誤，但那時的後悔留到那時就好，現在後悔的話，這件事一輩子都會在你的心裡根深蒂固。你會成為遠超越我的大醫者，穿梭在第零區之間行醫，代替我拯救更多更多的人。那樣一來，我會很開心的。」說完，她再次滿足地微笑，但在那笑容的弧度之間，席茲只看出了難受與痛苦。
「但是我……我沒辦法殺掉我的恩人……」幾乎放棄了抵抗，席茲近乎呢喃的微小抗議，卻顯得再悲哀不過。
「那如果我說，我本來就不是人類，會讓你好過一點嗎？」
「不，醫生是人類，我很確定……非常，非常確定。」
「聽你這麼說，我很開心喔。正因為是人類，才能在這裡和你談論這些，才會看上你這個笨徒弟，才能……才願意獻出生命來救人。時間已經不多了，我想問你最後一個問題，然後做出你的選擇吧。」佩森尼爾象徵性了看了看掛在倉庫裡給席茲用的掛鐘，然後挑起眉毛。
「是什麼？」
「你想，救這個人嗎？」
「……想。」
「為什麼？」
「因為我是醫生。」
「……滿分答案。走吧，別讓我失望了。」
「手術重新開始，由你來執刀，我沒有力氣握刀了。」佩森尼爾靠坐在手術室的角落喘氣著，不斷升高的體溫和失控了的身體摧殘著她的理智，甚至在手術過程中好幾次沒能答得上席茲的問題。
「醫生……」席茲止不住現在立刻中止手術，把核心重新裝回佩森尼爾體內的慾望，但每當他很稀有的跟佩森尼爾對上了眼，那種私慾便一消而散。現在的他，只要專心想著如何救人即可。
「動作再快一點，先把義體的控制中樞完全切斷，再切換核心。MAAG可以多用一點，上次也跟你說過沒好好用MAAG的慘痛案例了。」
『下刀可以慢一點，不用急。』
「縫合的部分不夠小心，時間很充裕，謹慎一點。」
手術的過程非常短，只花了半個小時就到了收尾的階段。
「醫生，縫合完成了。」
「醫生？」
「醫生……」
「白癡嗎你，我還沒死呢。」
「呀啊！」
「別一副看到鬼的樣子啊，不是跟你說至少還能運作三天嗎？先出去跟家屬報告手術成功吧，讓他們盡可能快地轉院，那義體的功能還沒回復正常呢，丟著不管一定會出很多問題的……」佩森尼爾有氣無力地吐槽，然後順著手術室的牆壁緩緩的滑下，癱倒在地上。
席茲用雙手溫柔地抱起佩森尼爾，雖然她看上去非常輕，但畢竟是不折不扣的機器人，席茲在一陣陣粗重的喘氣後，終於把她帶到了一旁的病床上。
「我馬上就回來，醫生。」
「別想偷懶，就算是最後一天，你得學的東西還是多了，你這三流醫生。」這是倒數第三天，也就是佩森尼爾生命中的最後一天，只剩下幾個小時了。中年男子不斷地鞠躬、鞠躬再鞠躬後，帶著兒子搭乘私人護送車隊離開了，明天似乎就會有人回到診所還清三千五百萬的醫療費用。
佩森尼爾已經不太能動彈了，但那張不饒人的嘴依舊沒有停過。她虛弱的躺在席茲房間裡的床上，一旁的紙本書籍堆的老高，都是舊時代的醫療用書，可她總是說「經典的書教的最好」，用快速卻容易聽懂的方式把剩下的知識一滴不留的塞給席茲。這三天都是如此，但席茲對這樣的現況並不討厭，他只想盡可能待在佩森尼爾身邊，直到她的永遠。
「醫生，我很好奇一件事。」席茲坐在床邊，不停地在佩森尼爾的額頭上換上冰涼的毛巾，偶爾也幫她擦汗，最一開始做的時候倒是挺害羞的，但重複幾次後席茲已經可以刻意的忽視了這件事。
「什麼事情？」
「您老掛在嘴邊的一流醫生，是什麼意思？」
「啊，這個啊，我也想著總有一天要跟你解釋的呢。三流的醫生啊，是救不了人，反而賠上性命的笨蛋，如果沒有我在，搞不好你就會變成這樣的笨蛋。」
「我才不會！」席茲裝模作樣地鼓起臉頰，逗得佩森尼爾哈哈大笑。
「然後啊，二流的醫生，是賠上了自己的性命去救人的傢伙。」佩森尼爾還止不住笑意，字裡行間依然夾雜著偷笑的聲音。但席茲聽到這裡，眼神卻黯淡了下來。
「哎呀，別難過啦。你會成為一流的醫生的，畢竟你可是我教出來的，優秀的弟子啊。」
「那，一流的醫生，是什麼樣的人呢？」
佩森尼爾緩緩閉上眼睛想了下，然後慢慢地開口「……在我們的原則設定中，最高最高的指令並不是『優先拯救人類』，而是『要幸福』。幸福地救人，幸福地保護所愛之人，幸福地完成自己的目標、工作、理想、願望。為了讓每個人都幸福而行動，而在這之中，幸福的自己是必要的。一流的醫生，就是『幸福的醫生』。」
「……醫生，妳幸福嗎？」席茲握住佩森尼爾的雙手。
佩森尼爾張開了嘴巴，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卻猶豫了。
——她不幸福嗎？
「醫生，妳幸福嗎？」
「……並不。」
「……」
「現在還沒啊，還不夠幸福呢。我可是計畫了要和你這笨蛋再活久一點呢。」什麼聲音……？
「什麼？」聲音太大了，什麼都聽不見。那到底是什麼噪音，是外面發生了暴動嗎？那規律的高頻噪音越來越耳熟，絕對是席茲認識的聲音。
他想了很久很久，終於想起了。
那樣的生活距離他太遠了，在貧民窟的生活已經洗掉過去曾經光鮮亮麗的他，但他回想起來了，以前確實很常搭那玩意呢。
那是，直升機的聲音。
診所的大門被推開，無數的腳步聲散落在大廳裡，但卻沒有聽見任何話語聲，也沒能聽見玻璃爆裂、桌椅掀飛的噪音，那究竟是誰闖入了診所？目的又是什麼？席茲全身上下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直升機的聲音停了下來，那無聲寂靜更使人幾乎抓狂。
「叩叩」清脆簡潔的敲門聲，在死寂之中響起，而那只意味著一件事——對方就在門的另一側。
「你是誰？」席茲手邊沒有武器，本想用厚的不得了的書往對方砸過去，但諸多考量後還是作罷。
「你現在需要見到的人而已。」對方回答，是女性的聲音。
門被緩緩推開來。
門外的女性是一名機身者。席茲無法確切描述對方的模樣，無法認出對方那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孔究竟屬於什麼人種，純白色的日光燈照耀之下，對方那披散在肩上的棕黑色髮絲卻能以靛藍的微光回應。她戴著墨鏡，但在漆黑寬大的鏡片後卻能督見一雙堅定、不帶絲毫猶豫的瞳孔。
席茲見過這個人。曾經遠遠地親眼看過她，而最近一次是今天早上的報紙。
「妳好啊，母親。」佩森尼爾沒有力氣睜開眼睛了，但她的聲音卻彷若是幾天以來最有精神的一次。
「不要那樣叫我，噁心死了，Jvt.277846197。」Elizabeth V. Evans摘下墨鏡，興致缺缺的掃視這變得莫名狹窄的房間。
「為什麼……?」是啊，為什麼？為什麼EVE的老闆會出現在這扇門的後面？為甚麼佩森尼爾會認識Elizabeth？為什麼她會稱呼對方為「母親」？太多太多的疑問灌滿席茲的腦海，水洩不通的思緒模糊成一片。
「這就是你養的狗嗎？」Elizabeth督向席茲，讓他反射性地縮了一下。
「才不，他是我的愛徒喔。」佩森尼爾虛弱的輕笑。
「……算了，我沒有興趣知道。你要的東西，拿去吧。」Elizabeth聳了聳肩，接著對身旁的隨從打了手勢。一名穿著西裝的機身者大步走向席茲，遞出一個頗有重量的公事包，硬生生塞進不知所措的席茲手裡。
他遲疑了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的打開公事包。
如他所想。
「我不明白，為什麼……？」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要……」「在你用超級拙劣的溝通技巧跟那個渾蛋家屬溝通的時候，我打了通電話給母親的公司，跟她們說我是之前那個產生自我意識的叛逃機器人。電話在五秒內就轉接到母親手上了，她聽起來超有興趣的。」「我可沒有教妳多嘴。」
「所以，醫生是EVE公司的產品？」席茲好像搞懂了點甚麼。
『更精確地說，我的機體是母親本人設計的，在AI系統上也有很大一部分出自母親之手。所以，她親自創作的作品居然產生自我意識了，想想就……』「就很有趣啊。好想拆開來看看啊，AI的自我意識之謎一直到了今天都沒有完美的解答。現在的我或許是人類史上最接近答案的人，我能不提起興趣嗎？」Elizabeth無奈地聳肩，然後就這樣轉身離開。
「那東西就送你們了，反正預定明年會正式投入市場，所以也沒差。當然，裏頭裝了定位系統，我每個月都會請妳過去泡茶個幾天，做好覺悟吧。」宛若一陣暴風掃過，卻又不留痕跡地消逝。幾分鐘前塞滿了人的房間，如今只剩下佩森尼爾和席茲。
「醫生……太好了……太好了……」
「還沒完呢，你還得幫我裝上啊。喂，你在哭什麼啦！別哭啊，我快死了啦！好啦好啦，乖孩子，你很棒啦！別再哭了我真的要死了快幫我裝上啊啊啊啊！」
這是一間不起眼的診所，位在暴風圈的中心點，那無風無雨的地帶。
它沒有名字，也沒有招牌，但整個城區沒有人不知道這裡。
有些人私下會這樣稱呼它——
「天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