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第零區:雨過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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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著文字編號的太陽向根墜落
承受著熾熱,拼湊著枯萎的故夢
向未明之路跨步
當刖者撕裂了輪迴
當天籟丟失了本義
直到向心中交會之影斟酒
才知道那就是時代的醉

伸出手
違法的渴求愛情
伸出手
合法的割開自我
伸出手
犯法的尋求希望
伸出手
知法的掐扯思緒
伸出手
無法的央求救贖

最終
你與我,我們
伸出雙手
非法持心

——〈非法持心〉,第一位AI詩人「無芯」,2106年

2179/3/18,前美國紐約,布魯克林第零區

最初僅僅是星點雨絲。還沒回神過來,滂沱大雨已經壟罩了整個城市。

雨幕染灰,在風的獨奏下張狂,卻依然畏懼雲朵間偶然透出的紅橙拂芒,分明的絲線被光輝所暴露出身形,一瞬之間的攻防又在剎那間沉默。雨下著,下著,下著,在還來的及防備以前,雨滴便滲入人的胸口,在那無止盡的狂歡雨悲哀之間,試圖喚回曾經存在的某種事物——人性,或者說是人丟失了的某種東西。

靈魂,人性,自我。在這驟雨之中,白的悲哀,灰的徹底,黑的絕望。

伸出手,推開雨幕,他走上了沒有觀眾的舞台中央——

布魯克林第零區。

他穿著黑色的連帽外衣,拉上兜帽遮住大半張臉,可卻絲毫遮掩不住蹣跚的腳步、歪曲的軀幹,還有嘴角那抹暗紅色的不甘心。濕濡的衣物不停滴著雨水,偶爾有那麼一滴水滴的顏色偏向了嫣紅,隨即落入廣場的水坑裡,弄丟了色彩。

靠著廣場的噴水池,癱坐了下來,他終於沒有力氣繼續走動。

大雨一直沒停。

他抬頭望向天空,遙想著自己也不明白的感情,任由雨水滑過臉頰,祈求能就這樣夠蓋過淚痕。但驟雨無情,只是讓他盡情享受痛苦。受傷很痛苦,失去了家人很痛苦,逃亡很痛苦,背叛很痛苦陷害很痛苦希望好痛苦做夢好痛苦嘶喊好痛苦……

——呼吸,真的好痛苦啊。

席茲‧夏曼Ziz Shamayim拉下兜帽,露出臉頰。一道刀傷橫跨了他年輕而略帶稚氣的臉孔,凝固的傷口和停滯的痛楚被雨水逐漸喚醒,但他已無暇去顧慮那種事情,只是沉默著喘氣。

雨水落在圍繞廣場的攤販遮雨棚,奏出了不和諧的交響曲。席茲似乎聽見了大提琴、雙簧管、小提琴、小號、快板的聲音,樂音圍繞著他舞動,在風的指揮下忽強忽弱,宛若能看見指揮家臉上的神氣之貌。他對著雨絲張開手掌,讓雨擁抱他的指尖,感受雨水滑下指縫的虛無。

喘氣聲越來越粗重。體溫逐漸抽離身體。腎上腺素的作用終於達到了極限,現在的他,只想要好好睡上一覺。

大雨一直沒停。

他閉上眼睛。

「真是的,在這裡睡著的話,會死掉的喔。」就在他意識離去前的最後一秒,一個女聲打破了雨幕與孤立堆砌出的城牆,驚醒了他。

……誰?

席茲用盡全力撐開雙眼,模糊黏膩的視線裡勉強能看見一個嬌小的身影。

滴落頭頂的雨滴,似乎消失了。

她身穿淡粉色的短護士服,外頭罩著一件白色的連帽外套,撐著雨傘蹲在席茲的身邊,來自上方未曾停歇的驟雨被她所阻隔開,但心中無法止住的獨雨依然蔓延著。她並不高,比起席茲還要矮的多,蹲在他的面前更顯嬌小,可她粉紫色瞳孔中所閃耀的光芒卻令他感到深邃無比,堅定不移的視線未曾遲疑,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神直望穿席茲的雙眼。

她的面孔相當精緻,卻又絲毫沒有人工面部義體泛有的人造物感,難以想像眼前楚楚動人的少女並非人類,但懸浮在頭頂的環形充電器再度證實了這個事實。

白色連帽外套宛若純白羽翼,環形充電器就像天使光環,席茲不得不懷疑是天使降臨到了身旁,準備引領他前往天堂。

大雨一直沒停。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喂?」機身者少女用手掌在席茲的眼前晃了晃,讓他反射性的退縮了一下,眨了眨眼,機身者少女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離我遠一點。」席茲別過頭去,用沙啞破爛的喉嚨發出低沉的聲音。但機身者少女並沒有就這樣打退堂鼓,反而是跟著席茲的雙眼移動,半強迫地讓他看著自己。

「嗯,還活著嘛。也不是想刻意打擾你啦,但你看上去很明顯不是在享受自己的愉快私人時光,是吧?我叫佩森尼爾Pthahnil,你呢?」機身者少女露出微笑,但席茲則是再把頭撇向另一個地方。

「不關妳的事,機器人。」席茲本想站起身走開,但在決定移動的瞬間才回想起自己根本站不起來,只好在疼痛的悶聲中作罷。

「外地人沒有『導遊』的陪同,來到這裡是很危險的喔。太陽快下山了,在天空黑去的瞬間,你就沒機會活著離開了。」機身者少女似乎是厭倦了跟著席茲的眼神移動,乾脆就在他面前蹲了下來,讓雨傘能夠罩住兩人。

「……那樣也好吧。」席茲閉上眼睛,不想再理會機身者少女。對已經失去一切的他來說,這也不再重要了。當人只剩下性命,那性命也毫無價值可言。

「……肋骨斷了兩三根,身上有六處槍傷跟十一處刀傷,失溫和感染,還有其他地方數不清的大小骨裂跟骨折……你能從外面一路撐到這裡,還真是了不起。」機身者少女連碰都沒碰,就能精準地說出席茲身上的傷口,連席茲都不知道自己受了那麼多傷。

「……無所謂,放我一個人吧。」

大雨一直沒停。

「你不想活了嗎?生命是很可貴的,所以……」「所以我說妳到底他媽的懂什麼啊!」身體的痛楚也無法澆熄心中的怒火,席茲用全力重重推了機身者少女一把,後者就這樣被推倒在了地上。

一直到雨滴再次落在頭頂,他才意識到雨水是多麼的冷。

席茲搞不懂自己為何會發怒。他想了好久,好久,才認知到自己正在對自己生氣。怨恨著自己什麼都做不到,討厭這樣無能的自己,無法改變任何已然成真的事實。

就算用上了一切的努力,也沒辦法拯救任何人,只能冷眼看著所有熟悉的事物崩壞。無能為力這種事情,是最痛苦的。

——啊啊,就放著這樣的我去死吧,這樣才是對我唯一的救⋯⋯

雨停了。

更精確的說,是被雨傘再次遮住了。

「⋯⋯傷口會裂開的喔。」因為被推倒在地上,衣服也濕透了的機身者少女,卻依然為兩人打起傘。

「⋯⋯求你了,走開。」席茲用近乎懇求的顫抖聲音,吞吐著悲哀至極的願望。

「好吧,既然你都這樣說了。」機身者少女面朝下地思考了一會兒,接著點了點頭,露出微笑。

然後,她把雨傘遞給席茲。

踏進雨幕。

席茲並不清楚機身者的確切構造,但有關機身者的動力來源,他可再清楚不過,就是漂浮在少女頭上的那淡粉色光環。機身者少女的光環承載著大量的雨水,而任何一個知道那光環用途的人,也都同時知道它絕不防水。

在這種地方失去了動力,不就等同於宣判死亡嗎?

「喂⋯⋯!妳⋯⋯」席茲試著爬起身,但卻是徒勞無功。眼前的視野被雨水徹底模糊,嘶咬著身體的痛楚達到了頂點,他再也沒辦法移動半步。

——因為自己的關係,已經害死了幾個人了?兩隻手也數不過來嗎?

大雨一直沒停。

——是我的錯,是沒辦法補償的錯,是永遠無法抹滅的錯誤。

大雨一直沒停。

——但是,只要能跨出一步的話,或許⋯⋯

大雨一直沒停。

——我不想要,再因為我而有人受傷了啊。

大雨一直沒停。

——為此,我⋯⋯

回過神來,席茲已經站起了身子。但破爛的身體再也沒辦法支撐著自己胡來的行為,凝固的傷口被雨水和動作喚醒,涓涓血液流出袖口。

意識沒能支撐住,他鬆開雨傘,向前傾倒。

雨傘被接住了。

席茲也是。

「快死了就別亂動啊,是頭撞到了嗎?」機身者少女讓無力的席茲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手輕柔的環繞住他的身體,好讓他可以支撐著自己,另一手則是接住了雨傘。

「因為⋯⋯妳的充電環⋯⋯」席茲再也沒有力氣走動了,把全部的重量都交給了機身者少女,然而對方不但沒有被壓倒,還把他撐了起來。

「啊,你說碰到水會壞嗎?這個,很早就壞了喔,現在只有裝飾的功⋯⋯欸,你別睡著啊。唉,我的診所挺遠的,你要堅持住喔。」明明自己全身是傷,但機身者少女卻能迴避所有的傷口,半拖著他移動,讓他幾乎感覺不到移動產生的疼痛。

「⋯⋯對不起。」

「你在跟誰道歉?」

「⋯⋯對不起。」

大雨一直沒停。

但有人為另一人撐起了傘。


2181/6/22,前美國紐約,布魯克林第零區,兩年後

「醫生,湯也熱好了,請用餐吧。」席茲將電磁爐關閉,用隔熱手套小心翼翼的把整鍋濃湯提起,然後再輕放在餐桌上。

即使是應該酷熱的夏天,布魯克林區卻寒冷如舊,最普遍的說法是因為人類這一百年的劇烈活動導致的氣候異常,也有人說提出了各種陰謀論,但真正居住在布魯克林區的人,沒有一個人在乎這件事。

外頭下著大雨,雨滴落在診所外頭的街道,形成令人放鬆的白噪音。這令席茲想起兩年前的事情。

「噢,今天喝濃湯啊,真不錯呢。」佩森尼爾走進飯廳,掀開鍋蓋,調味的恰到好處的奶油香味頓時灌滿整個空間。她露出了大大的微笑,看上去心情很好。

兩人坐在這個小小的飯廳裡,面對面享用著溫暖和安靜。這時,席茲開口打破了沈默。

「醫生,我在想一件事情。」席茲摸了摸橫跨臉上的疤痕,這是他緊張時總會做的動作,不過佩森尼爾從來都不懂他在緊張些什麼。

「什麼事?」小心翼翼吹涼著湯的佩森尼爾停下了動作,歪頭看著他,頭上的光環也隨之傾斜。

「兩年前,為什麼醫生要把我撿回來?」席茲不敢看向佩森尼爾的雙眼,只是一個勁的盯著湯裡漂浮的火腿和玉米。

「⋯⋯怎麼啦?突然問這個。」佩森尼爾就這樣歪著頭喝了一口湯,然後在說著「好燙」的瞬間灑了一點到臉上。

「醫生,用湯匙喝啦。也沒什麼,只是⋯⋯看到這雨,有點懷念。」席茲抽了張紙巾遞過去,但佩森尼爾非但沒有伸手接過的意思,甚至連湯碗都沒打算放開。

「醫生?」

「我的手很冷啦,你沒看到我端著湯嗎?我這個機型可沒有第三隻手啊。」佩森尼爾理直氣壯的說。席茲看了看不可能出現別人的左右,嘆了口氣,溫柔地用紙巾在佩森尼爾的臉頰上抹了抹。

「謝啦。⋯⋯那麼,你想聽哪個答案呢?比較實際的那個,還是有點肉麻的那個呢?」

席茲說不出「兩個都想聽」這種話,所以⋯⋯

「啊,反正你一定兩個都想聽吧?」佩森尼爾露出賊笑,再小心的啜飲一口濃湯。

「⋯⋯嗯。」席茲還是不敢看佩森尼爾的雙眼,別過眼神點了頭。

「那,其中一個答案很明顯的,就是我會寂寞嘛。」

「咦?」完全不知道這是哪一個答案,席茲發出了困惑的聲音。

「寂寞很可怕的啊,有個人在身邊很棒的,況且我也一直想要有個助手可以幫忙。至於另一個答案⋯⋯」佩森尼爾放下碗,用從白色連帽外套的袖子裡伸出的半個手掌摸了摸席茲的臉,讓他被迫看著自己湛紫的雙眼。

「大概是為了完成成為『一流醫生』的夢想吧?」

「一流醫生⋯⋯是什麼意思?」席茲皺起眉頭問。

「啊啊,你以後就會知道了啦。你可以開始猜哪一個才是肉麻的答案了喔。」佩森尼爾滿足的微笑,享用剩下的熱湯,留下了困惑至極的席茲。

大雨一直沒停。

但只有聲音得以竄入這個空間裡,一切的寒冷和寂寥都被阻隔在了外頭。

傷痛沒有消失,失去的不會回來。

但疼痛總會被溫暖驅散,而失去總會被未來牽起。

大雨一直沒停。

但總有一天也會露出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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