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的馬爾地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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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曉的第一道明光從遙遠東方的地平線緩緩攀升,耀眼的光芒在海平面反射、折射、直射於環礁沿岸的海浪間,輝映出馬爾地夫有如珠寶般舉世聞名的璀璨。

天際線的閒雲紅的像是燃起的烽火,衝擊海岸的波濤也如鳴唱的戰鼓。

少年獨自背對著升起的太陽,纖細卻如鋼鐵般焠煉的身形在海岸上拖出了長長的黑影。

影子的昏暗就有如少年自身過往一般的深沈。

但,為了少女眼中的光明,少年堅定的朝向自己的黑暗踏出了第一步。

反逆就此開始。





逆光的馬爾地夫




馬爾地夫,有著『上帝遺落的珍珠項鍊』美名的國家,包含了上千座的珊瑚島嶼,和廣闊的溫暖海域。為了一睹舉世聞名的美景,絡繹不絕的觀光客們帶來了數不盡的金錢,而為了賺這些錢許多當地人都學習了目前最普遍通用的英文,在最近幾年中文也開始成了熱門課程。

除了金錢跟語言,毒品也來到並滲入了這美麗的國家。大麻、古柯鹼、海洛因……逐漸充斥了馬爾地夫各個陰暗的角落,數不盡的人們沉入了毒癮的泥沼。

有了毒品就有了市場,更因此引來了搶佔市場的幫派,他們就有如嗅到血液腥鹹的鯊魚一樣,瓜分著馬爾地夫這塊美麗的土地和海域。接著幫派又反過來為觀光客提供了許多毒品以外的非法娛樂,其中又以能滿足各種癖好的性交易最為氾濫。

少年名叫卡里夫Karif,意指秋天誕生的男孩。

他的誕生是個意外,是一場毒品雜交派對後的附加產物,他的母親在還沒成年前就遭到欺騙而染上了毒癮並被當作幫派的營利工具使用。除了生命以外,少年就就只從母親那邊得到了卡里夫這個名字,然後就被拋棄在當地一戶富有人家的門口。但收養他的家庭並不是因為愛或者同情這一類的情感,僅僅只是對廉價的勞力進行了投資。

他的出生不被祝福,他的成長不受關愛,他的生存不被期待。

他活在馬爾地夫不為人知的陰影面,活在以觀光景點著名的這個國家的逆光之下。

卡里夫從懂事起就過著吃不飽、睡不暖的童工生活,不只所得的收入必須全數上繳,偶而還得充當家庭成員的出氣包。不幸中的大幸是,為了讓他還能繼續出門賺錢,這些暴力相向最多也只會停在僅僅造成短暫皮肉痛的程度。接受著這樣的『教育』而成長至今的卡里夫,對於這種生活環境的認知是如此的理所當然,甚至感激著提供他餐宿的這個家庭。

一直到某天,一個甫到當地進行發展的外地黑幫堂口,看上了奴役卡里夫的家庭所擁有的房舍與資產。堂口裡其中一位台柱在四處打聽之下找到了卡里夫,僅僅只是對他說了幾句話,卡里夫甚至根本聽不懂對方的語言。

卡里夫卻感覺自己的意識就此被浸入到一片混濁之中,深沈的有如瀝青般的黑,火熱的有如爐窯中的煎熬。

他在那片混濁中擠盡身上每一寸肌膚的力量奮力掙扎,呼喊著幾乎將翻騰的五內從體腔中嘔出的嘶吼。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總算從那片混濁中清醒過來。

他第一個感覺到的是全身前所未有的痛,那是一種來自四肢百骸而混雜著各種形式的痛,就像有人把他拆解個七零八落又全部粗魯的拼組回去一樣,痛得他無法抑止的流淚並渾身乏力的癱坐在地。

接著是映入他眼簾的那片怵目驚心的紅,幾乎遍佈了宅第的每個角落,他很快的理解了這些猩紅來自於散落在四面八方的那些熟悉卻又陌生的肉塊。一些殘留在他記憶中的畫面斷片開始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一幕幕的有如書頁般的反覆翻過……

他扯下了養父的臉皮他折斷了養母的脖子他咬碎了義兄的脊椎他挖出了義姊的腸子他戳爛了門衛的眼睛他咬斷他吞下他扭轉他踩爛他毆打他砸██抓█他撕██絞█他█████████

最後,是他明白這一切都是自己所為的恐懼,那些驚駭像錯縱的蟲虺一般爬滿了每條神經、像冬夜的寒霜一般顫慄了每塊肌肉、像附骨的蠅蛆一般塞滿了每個腦細胞。

卡里夫失去了所有自控能力,放任著所有能從體內流出的物質傾瀉而出,腦海只剩下混亂造成的空白。

而一個身影背著手,像逛著街市一般稀鬆平常的走進了染滿地獄色彩的宅第,也走進了卡里夫的視線。他認出了對方是稍早攔住他說了一堆胡話的華裔男人。

男人對那些妝點著宅第的血跡肉沫習以為常,用口哨吹著小調環視著房舍的格局後滿意的點點頭,接著漫步到卡里夫的身旁時那清秀的臉孔卻皺起了眉頭,似乎是嫌棄著卡里夫身上因為失禁發出的異味而往後退了幾步。

退到了覺得足夠遠的距離後,男人才咧開嘴笑著道:「你幹的比我預料中的還要好。」

卡里夫聽不懂中文,但是他的直覺在瞬間便理解了這個人就是一切的罪魁禍首。

「喔!好恐怖的表情,哈哈!」男人又笑著多退了幾步:「雖然暗示已經失效了,但我可是個保險主義者……」

男人說著低頭看了看左手佩帶的腕錶確認了時間:「而且警察很快就會來了,我就先失陪囉。」

語畢,男人帶著那抹訕笑朝卡里夫揮揮手後便轉身離去。

卡里夫想起身抓住這個男人,但是他的身體卻只是不聽使喚的失去平衡並倒在地上,他只能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男人的背影悠然的走出視野,在這最後的掙扎之後,卡里夫也終於因為過度的疲憊而昏厥。

又一次不知過了多久之後的清醒,這次卡里夫躺在陌生的房裡、看著陌生的天花板。

他感覺身上的劇痛已經有所緩解,於是便試著移動並很快就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卡里夫身上穿著整套的拘束衣,還被固定扣帶牢牢的捆在床板上,不但頭頸用固定器限制住,嘴裡還塞著口枷,可以說連隻手指都沒辦法動,只剩因為恐慌而不斷轉動游移的眼球是自由的。

卡里夫的徒勞掙扎很快就引來警方派駐的戒護人員注意,戒護員急切的呼喊聲就像現在控制的是一頭隨時可能撕裂他的兇暴野獸,卡里夫可以撇見他臉上流露的驚恐。在戒護員幾聲流露著恐懼的吆喝與威脅之後,卡里夫也因為感覺身上痛楚再次加劇而索性放棄了掙脫。

「唉,我都說過他只是個普通人了,你們不需要那麼大驚小怪。」

卡里夫聽到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進了房間還對戒護員低語了幾句之後,他的病床上半部就被抬升至能看清楚整個房間,還有那個陌生男人。

那男人又對戒護員低聲吩咐了幾聲,後者沉著臉與他交談幾句後才戰戰兢兢的取下了卡里夫的口枷並離開了房間。

男人這才掛著看似滿意的笑容從房間角落拉了張椅子、在卡里夫的床邊坐下。

又是個華裔人……至少乍看之下是華裔人,似笑非笑的嘴角還露出了一截棒棒糖的紙質短棒。由於這個形象跟前一個讓卡里夫吃大虧的華裔人太像了,以至於他提高了警覺。

「喔?不錯的眼神。」

至少眼前這個男人說的語言是卡里夫聽得懂的。

男人笑著用舌頭把口中的棒棒糖移位到另一邊的嘴角:「我知道你現在一肚子疑問,但先等我把話說完再讓你提問,我會盡可能的回答你。」

男人自稱李思本,是一間私人軍事服務公司的董事長,在探查馬爾地夫當地可能潛藏的商機跟順便渡假的過程中偶然得知了這次發生在卡里夫身上的事件。當地警察的調查有如投入海洋的一顆石礫般徒勞無功,而全球超自然聯盟的介入也在發覺真正的犯人另有其人之後就完全無視了卡里夫。

照這樣發展下去,卡里夫只會背上這無妄的罪行被處以極刑,也或許會被某個組織相中而被招募為消耗品使用,李思本卻選擇對他遞出了橄欖枝。

沒受過什麼教育的卡里夫似懂非懂:「為什麼要幫我?」

「我的公司很缺人,非常缺。」李思本大方的承認:「而且雖然你是被……操控的,但是能做到這些事情也代表你的潛能很高,就當做我是在趁人之危吧?不過最終選擇權還是在你身上。」

卡里夫陷入了沉默,這可能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握有選擇權,也因此陷入了迷惘。

他現在閉起眼睛就會看到那些橫死的家庭成員,雖然這些所謂的家人並不是以對待『家人』的方式在對待他,但至少那裡也是養育了他多年的家,更何況是他導致了整個家庭的毀滅。

就算是自己在無意識間犯下的罪行,罪惡感也真實的深深盤繞在他的心靈。他死了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而且真兇仍然逍遙法外。就算是當作給自己的苟活找理由吧?他也不甘心就這樣結束自己短暫而痛苦的一生。

「你能夠讓我有報仇的機會嗎?」卡里夫只有這個疑問。

李思本再次用舌頭挪動糖棍在口腔裡的位置,笑了。

「我以董事長的身份特許,但什麼時候批準你實行這點由我決定。」

於是卡里夫答應了李思本的招募。


馬爾地夫的地下勢力一直以來都悄悄的在有如珠寶項鍊的環礁島嶼之間角力著,他們瓜分了各種利益與地盤,用毒品、暴力和恐懼支配著位於底層的居民,建立起非法的秩序。

天已堂在這之中看到了可趁之機。

他們在原根據區域的發展最近幾年由於引起了一些大型組織的注意而遭到了阻礙,部份成員因此萌生了往外發展的念頭,而在地理位置上似近非遠的馬爾地夫成了其中一個目標。

「做的好,小馬。」

聶擎滿意的坐在新總部的堂主室座位上,一隻趴在他腿上的灰毛波斯貓也舒適的直打著呼嚕,與他那讓人望而生怯的兇煞面孔格格不入。

他用缺了一截小指、滿佈傷跡的粗糙右手輕撫著貓兒柔順的毛皮,以粗曠的嗓音說道:「我們灰雲旗在這裡的發展有了個好的開始,你立了首功。」

「是旗主栽培的好。」

在案前恭謙作揖的,便是策劃了這次奪宅行動的天已堂灰雲分旗台柱,人稱小馬的馬志誠。

「唉,拍馬屁這套就別用在我身上了。」聶擎那有著數道深疤的面孔不耐的皺起,腿上的貓兒也抱怨似的低鳴了一聲,他趕緊安撫似的搔搔愛貓的下顎,繼續道:「首功歸首功,日後的發展還要努力。」

「是,旗主教訓的是。」

小馬再次作揖,臉上陪笑而心底卻是咕噥不斷:「麻煩事都丟給我處理了,你當然只需要坐在這邊出一張嘴。」

聶擎繼續以長著粗繭的手指搔著愛貓的耳後,說:「當然我也不會忘記你的汗馬功勞,總堂開會的時候我會多幫你說幾句好話。」

「有勞旗主費心了。」這次小馬揖身的姿態更低了些,想必是真的希望聶擎在高層中幫他加分。

「好了,下去吧,灰灰第一次到這麼熱的地方,有點水土不服,我要讓牠早點休息。」

「是。」

囑咐之下小馬便恭謙的退出了堂主室,同時名為灰灰的波斯貓張開了碧藍色的雙眼、從聶擎的腿上跳上辦公桌並伸了個懶腰。

「哼!要不是看你還有用,不然我怎麼可能留你這種日久必反的反骨仔當我的左右手?」

老奸巨猾的指尖有節奏的叩打著桌板,開始盤算起下一步……


卡里夫如李思本所料的輕易的通過了基本體能測驗,而且這少年就像個海綿一樣迅速的吸收專程為新進人員開設的各種課程。即使一開始他因為教育的欠缺而落後許多進度,但那有如不知疲倦般的勤奮很快的就讓他擠身到中段、前段,結訓時交出了亮眼的成績。

李思本笑了,自己看人的眼光沒有退步。

而過沒多久,蛛網國際馬爾地夫分部的第一件生意也談成了。

「短期護衛?」卡里夫快速的掃視著任務簡報文件,皺起了眉頭:「黑珍珠Kaalee motee?我有聽過這個名字,第一個任務竟然是保護黑幫據點?」

「有時為了累積信譽,我們得先接一些不是那麼想做的工作。」從澳門本部調任過來的小隊長蘇朝安聳聳肩:「只要工作內容不是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就行,我們得先填飽肚子,記得吧?」

「但是我記得他們有自己的……嗯……武裝人員?」卡里夫腦海裡浮現一群拿著規格不統一的武器且沒受過訓練的地痞,對進入蛛網前的他來說這些地痞與凶神惡煞無異,然而在接受過專業武器與軍事訓練之後他才了解,這些人不過就是群烏合之眾:「為什麼還需要僱用我們?」

蘇朝安當然也知道卡里夫指的武裝人員都是些什麼胚子,於是撇撇嘴:「可能他們也知道光靠自己家的人不夠保險吧?」

任務是為期一個星期的島嶼豪宅駐點安保,期間短的讓人懷疑必要性,但對方似乎非常斷定這段期間會遭受敵對勢力攻擊。雖然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打聽到蛛網國際而找上門來發出委託的,給出的報酬也不算優渥,但十分合理。

蛛網的人員只需要負責島嶼外圍巡邏和宅第周圍的哨戒,其他區域還是由黑珍珠自家的人員照應。

卡里夫所在的小隊分配到哨戒的部份,工作內容很簡單 — — 在定點警戒是否有人接近宅第,也就是『站崗』。

夜晚的海風很冷。

這是卡里夫第一次輪到夜哨。

手中沉甸甸的M16步槍摸起來雖然冰冷,卻也可靠,操作和故障的排除方式都早已銘刻在卡里夫的記憶中,他甚至可以閉著眼睛將槍枝在短短一分鐘內拆解並重新組裝。

卡里夫抬頭看了一眼遠離都市光害的滿空星斗,然後環視視野所及的周遭,無異狀。就算夜間視線不良,卡里夫也有自信可以對視野範圍內的闖入者進行火力壓制。

「晚上好。」

所以當他背後的圍牆發出預期以外的聲響時,他嚇的幾乎跳了起來。

「抱歉嚇到你了。」

那是少年和少女的第一次相遇,沐浴在星空照耀的微光之下。

回頁次












































「你的經歷頗精彩。」特工肌肉拍拍手上那疊人事檔案文件,嘖嘖道:「自願分配到最常參與第一線戰鬥的站點,該說你膽子大呢?還是年輕?」

卡里夫嘴角一揚:「也許兩者?」

「哈哈!」肌肉將文件往桌上隨意一放:「很巧,我們這裡有個最近進來的特工也是傭兵出身,也許你們可以聊上幾句?」

比起聊天,卡里夫更關心能不能找到那個自稱蠍尾獅的男人,還有……

他握緊拳頭,試著平復情緒。

「嗯,總之,歡迎你加入基金會。」肌肉咧嘴朝卡里夫伸出佈滿青筋血管的健壯手臂:「以後要怎麼稱呼你?」

卡里夫甩去思緒,回握那長滿粗厚大繭的手掌。

「就叫我秋天Fall吧。」










































馬爾地夫耀眼的太陽底下,一隻灰色波斯貓悠閒的躺在沙灘上一張涼椅,享受著遮陽傘的庇蔭,牠翻著身子,感受著肚子上的細毛被海風吹拂。

一個染著金髮、小腿上都是刺青的青年沿著沙灘走了過來,在涼椅旁邊席地坐了下來。

青年正是隸屬天已堂灰雲旗分堂的阿全,他臉上掛著微笑、朝著灰色波斯貓偏頭:「呦,灰灰老大,事情都辦妥了,你還滿意嗎?」

灰色波斯貓慵懶的睜眼、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然後用粗啞的男人嗓音說:「做的好,只可惜了那個有千里眼的女娃。」

「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些恨不得世界大亂的傢伙們會開出這種條件,但是看到GOC那群傢伙吃鱉就是爽!哈哈!」

阿全笑著拿出一隻手捲菸,點著之後遞向灰灰,後者很熟悉似的抽了一口,吞雲吐霧。

「那個有千里眼的女娃大有用途,遲早成為爭端之源。」灰灰一臉享受的舔舔舌頭:「憑我們的本領是留不住的,正好做個順水人情。於明,我們也是受害者,GOC得到了想要的之後自然不會為難我們。於暗,給了渾叛一個大禮,現在這片珍珠群島已經隨我們魚肉。」

阿全默默的點頭,似懂非懂的發出佩服的嘖嘖聲,任著灰灰一口接著一口吸著他手中的捲菸。

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薄荷味,阿全知道這種薄荷對貓來說有種神奇的功效,但具體有什麼效果他倒是不清楚。

「行了,這次的貨總算能趕上我們老家那邊的級別。」灰灰意猶未盡的舔舔前爪、梳理臉側的毛和鬍鬚:「再過一陣子,就可以不用再看那些老古董的臉色做事了。」

阿全咧開滿是利齒的嘴,笑著回應:「是啊,做我們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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