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泥漿從空中落下時
評分: +4+x
沼澤

棕色。棕色和黑色。

枯樹從泥漿的底部伸出一個頭,幾只烏鴉盤旋著繞在它周圍。

它們在等著晚飯。

迷失的旅行者慢慢走向這棵枯樹,他步履維艱,稍有不慎可能就會再也無法站起。他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自己是生是死,忘記了為了走進這片令人作嘔的沼澤。

幾只螞蝗咬在他的小腿上,脹大的軟蠕身軀醜陋地扭動著。旅行者向下機械地探出一隻手,抓起一隻扭動著螞蝗,一口咬下去。

血液和膿液飛濺,星星點點乾涸在旅行者早已斑痕點點的臉上,剩餘的半截身軀一下僵直,身體還在無力的垂動。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他的臉是黃棕色的,結了一層薄薄的土殼。

烏鴉欣喜地叫起來,如同發現一具死去的屍體般俯衝而下。

旅行者伸出手,掐住烏鴉的脖子,也想將它塞入口中。尖利的喙刺破了他的臉,鮮血縱橫交錯。他鼓起雙眼,死死地掐住烏鴉,本已無神的眼睛瞥見了自己的手背,上面有模糊的三個箭頭,插進了一個圓環。

枯樹慢慢沈入了泥潭,迷失的旅行者驚訝地看著一道光門在眼前打開,烏鴉慘叫著飛走。

有回憶在腦海裡浮現。

報復

人們說這是地球的報復。

不知何處而來的泥漿從天空落下,無情地轟擊著陸地與海洋,對窮人與富人一視同仁。

但他知道這不是報復。

旅行者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個念頭。他確定自己是徒步天下的探險家,卻偏偏對這場泥雨的成因抱有懷疑。早已不再信奉神靈的人跪倒在地,背誦著經典。

旅行者告訴渾身泥漿的人類,主要收回曾經給予的,將一切埋於天壤之下,以賜予那未來的新生。

旅行者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將往何去。但他知道自己要告訴眾生,誠心地迎接主的行動,不要懷疑主的做法。

至第九日,他的身邊聚集了萬人。他們行走在泥雨中,看著身邊的陸地一點點被抬高,腳下的地一點點變得粘稠。他們便感恩地親吻彼此,因為這是主對未來的饋贈。

旅行者的身邊有幾個相熟的好友,其中包括一個和他一同傳道的密友。當最後一處丘壑被泥覆蓋,他們都拜服在地。旅行者看著身邊的密友,看見他的脖子上畫著個古怪的紋身:三個箭頭插入了圓環的中心。

這便是神諭吧。虔誠的旅行者想,沒有看見他的信徒一個個沉入泥潭。

捨身

這會是最偉大的行動。穿著白大褂的人們奔走相告。

穿著整潔的男子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儘管他的身上也穿著一樣的衣服,可男子找不出二者之間的關聯。

一名客氣的女研究員來引男子進入房間。男子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但天然的順從讓他跟著她進入。

男子記得自己是個地道的農民,所以當他看見滿房間的泥土吊瓶時,屬實錯愕了一下。熱心的女研究員讓他坐在房間中央,擺弄著地上古怪的石頭,撒著一抔又一抔土。

男子覺得自己幻視了,在女子的眼角看見了淚水,儘管轉瞬即逝。

地板開始發出光,男子覺得自己的眼界一下開闊起來。他看見一隻優雅的鹿行走在天地之間;他看見一隻五角之物在宇宙的盡頭髮出光芒;他看見人類醜陋的情慾藏在心底,時刻準備掀起干戈;他看見了理智的化身囚禁著蠕動的血肉,構建出天羅地網的牢籠。

這不是你要找的。有個聲音告訴他。

於是男子向前,向前,向前。

漆黑的宇空開始慢慢變成土黃色,男子感到自己窒息在土中。然後他抬起手—不屬於他的手抬起,去迎接新生的到來。男子感到有位面之物正極速來臨,但他已離開夢境。

去記住它,去信仰它,去傳播它。有人塞來一本小冊子。

你今後所經受的苦難都是應當的了,因為它要對未來寄予饋贈。研究員說。

男子發現自己終於看清了這些研究員衣服上的徽標,是從三個方向分別筆直刺向圓心的三個箭頭。

你需遍足天下。女研究員告訴他,於是他決定這麼做,心裡充滿莫名的信服。

重啓

博士合上手裡的報告,他知道自己將會參與到一項逆反本心的行動中。

這是O5的指令,一旁的研究員提醒他。他則嘆著氣揉了揉眉心,最終決定加入這聽起來匪夷所思的行動。

他要重啓世界。

不,並不能說是重啓,而是用一種更好的方式來迎接新世界的到來。至少在文件裡是如此撰寫的。人類走上了歪路,基金會有責任修正。這一句句話白紙黑字地落在文件上。

那就這麼做吧。博士示意手下的研究員們開始準備東西。

兩個月之後,他向自己的靜脈裡注射了記憶刪除藥劑,成為計劃的最後一種材料。

閉環

O5會議室。

牆上突然出現了一個旋轉著的洞,吸引了正在聊天的監督者議會的目光。

洞在擴大,有泥漿從洞裡滲透出來。機動特遣隊正在被呼叫。

一個人影出現在洞口之後,他渾身泥漿,蓬頭垢面。

「我帶來了世界的訊息。」他說。

O5-1站起身。

除非特別註明,本頁內容採用以下授權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