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橋都被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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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希望?

絕望的反義字。

何謂絕望?

絕望從不存在。

因此,希望永遠存在。


橘紅色光芒踏平整條走廊,尖聲咆哮的警鈴聲交織四起的同時刺激著她緊閉的雙眼,反射在幾乎凝固的血液而照耀的光芒試圖溜進她淡咖啡色的瞳孔內,以混濁那抹清淡潭水般澄澈的眼神。交感神經在痛楚的撕裂下格外惱人。試圖張開雙眼,眼球卻沾上了自眉間涓涓流下的鮮血。她伸出右手,輕輕的抵住額頭,但手指尖卻感覺不到黏稠的液體。

——這樣才正常。

頭頂閃爍著些許白光,是曾經負起照明走廊職責的日光燈管,但此時卻只以半條電線和爬滿裂痕的天花板相連。電線的橡膠套早已斷裂,銅線無法負荷燈管的重量。最終,電線啪一聲斷掉,白色的光芒瞬間被橘紅色吞沒,墜落聲響掩蓋在警鈴聲之中,一切破碎往她的頭頂砸去。

那個瞬間,依然在暈眩著的她,背後突然湧出了漆黑深邃的霧氣,自那黑霧之中破出一隻裹著寬大長袖的男子手臂,手臂只是輕輕揮過,燈管就像是撞上了狂烈颶風,飛向走廊的另一端,而霧氣與手臂也隨之消散。

「這裡是……」白明夷抹去沾在眼前的血跡,奮力的撬開眼皮,熾熱的橘色光芒一次又一次掃過她的瞳孔,眼球之中的咖啡與橘紅互相交映卻未曾融合。

——發生了什麼事?

不,沒有必要欺騙自己。白明夷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很清楚,所有人都很清楚,只是她依然相信著Reverbrate博士,相信著卡西,相信希望,相信Site-ZH-81。

所以她沒有離開。

這是航海學事件開始四小時後——

四肢義肢的運作皆還算得上正常,她強忍船身劇烈晃動帶來的暈眩感,扶著牆面緩緩站起身。

——「你知道嗎?Site-ZH-81的船身是不會晃動的喔。」

——「為什麼?是怕…摔破試管之類的嗎?」

——「不,單純只是因為我們的船長,和這艘船本身,都是溫柔的人喔。」

不,這裡已經不是Site-ZH-81了。

彷彿被重力牽引似的,船身失去規律和控制的隨意傾倒,使得四肢都是義肢的白明夷無法站穩,脆弱的機械手臂緊緊抓住門把,她將自己勉強甩進下一條走廊內。

燈泡盡碎,漆黑的走廊連警鈴燈光也無法觸及,船身似乎稍稍安穩了些許。白明夷靠著走廊的牆壁坐了下來,摸索著自己的身體,在一片黑暗之中卻難以看清自己的傷勢。

——左腳不太正常,頭撞傷了,雖然四周都在晃,但我想是因為船隻本身在搖晃著的關係,大概沒有到腦震盪的程度。

「咔鏘。」

——胸口被什麼東西劃傷了,但傷口不深,血也自己止住了。

「咔鏘咔鏘。」

——左腳還能動,重要的支架都還在,充其量只是腳趾頭動不了了,沒事……嗯?

「咔鏘咔鏘咔鏘咔鏘……」

那是一道紅色的光,隨著「咔鏘」的頻率自走廊的轉角晃動著。每一次發出金屬撞地的聲音,那光線就會一震,接著照亮了更多的區域,簡直就像…簡直就像……

有某種東西,拿著手電筒,一步一步的逼近,但「咔鏘」可不是正常的腳步聲。

眼看那光線的源頭就在轉角,白明夷花了半秒抉擇,然後在那個瞬間用能夠做到最安靜的腳步挺起身子。眼前是那機械般的腳步聲,背後是毫無遮蔽物的死路,宛如將金屬零件重重砸落地面的沈重腳步聲卻越來越近,火焰點燃了她的理智,焚盡了殘存的冷靜,別無選擇,她只能衝進左手邊的,只有一個出口的雜物間。

第一次踏步,她覺得自己踩到了某種紙箱,她沒有多加思考,只是邁開第二步。

第二次踏步,白明夷踢到了確確實實的人類軀幹,被踢飛的斷肢在短暫騰起後,伴隨著溼滑的黏膩,迴響於樓層之間。

——

————!!!

「吼嘎嘎嘎嘎嘎嘎!」那是機械、金屬、零件猛烈摩擦作響的巨大聲音,光線立刻轉向那半掩著門的雜物間。幽冥的慘白流光一絲絲探進雜物間,白明夷的心臟以過度快速的頻率搏動著,一滴、兩滴、三滴汗水自頭頂滑下臉頰,混雜著血水,滴落地面。

白明夷覺得自己宛如被鎖於斷頭台上的受刑人,每一聲腳步都是讓利刃更接近自己的後頸。她發出無聲的尖叫,雙手摀住嘴巴,睜大了眼睛,然後一步步退到了門後,用門背後的陰影試圖掩蓋自己。

「咔鏘、咔鏘、咔鏘、咔鏘。」

——淚水在眼眸中打轉,模糊了咖啡色的瞳孔。

「咔啊啊啊啊啊……」

——屏住呼吸,心臟卻渴求著氧氣。

「吱…」

門緩緩的向內推開,光線滲進了雜物間。白明夷看見了她方才踩到的並不是什麼紙箱,而是經常與她在茶水間聊天的,那個她叫不出名字的同事的胸腔。她踢開的是她的頭顱,失焦無神的雙眼散亂地看向不同方向。

——不行,眼淚不能……拜託……

白明夷死死按住自己隨時都會慘叫出聲的嘴巴,然後緊閉雙眼,開始回想美好的事物。至少,死前最後一幕不會那麼可怕。

「什麼意思?這烤肉架本來就是送來給我的啊,白明夷。」突然聽見女人的口中出現自己的名字,白明夷心裡被蒙上了極度的困惑。

女人從風衣胸前的口袋拿出一張黑色,充滿皺褶的紙,白明夷覺得非常熟悉,定睛看了一會才發現,那是她用最後一點力氣折出的紙飛機。

「我還真沒想到,自己寄出去的明信片會回到自己手裡。」女人攤開紙張說。

「…………什麼?妳到底是誰?」不明不白的話語,令白明夷無法思考。

「唔……這樣好了,妳可以叫我——」

「咔鏘……咔鏘……咔鏘……」機械聲逐漸走遠,白明夷大口吐氣,然後再將混雜血腥鐵鏽味的空氣吸入肺部,模糊的視野逐漸變得有條理。

「走掉了嗎……上面就是甲板了,只要能到上面,或許就能……」白明夷咬緊牙關,大步踏出了雜物間,但卻突然停下。她轉過身子,回想對方信仰什麼宗教?基督教?佛教?伊斯蘭教?無神論者?

她不確定,此刻也無法開口問她,她只是雙手合十向散落在地的同事遺骸道別,然後小步跑去。


一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崩壞的?

是在……那分訃告上傳到我的系統裡時嗎?

還是……她最後一次離開,在夕陽下對著我微笑時?

又或者,其實是我被喚醒的那一刻,世界就出現裂痕了?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想要知道,我需要知道。

我要自己追求答案,尋找答案。

對不起了,博士。


怒濤狂風掀翻著整個甲板,暴雨模糊了視線,也蓋過了一切聲音,白明夷不曉得自身究竟身處何處,必須用脆弱的義肢緊抓船身才得以移動。她知道要去哪裡,卡西一定會在那裡的。

那是一切終結之處,也是一切開始之處,更是Reverberate博士留下最後身影的地方。

銀紫色的髮絲在暴風之中宛如梅杜莎似,與幾乎蓋過那身影的傾盆大雨展開絞咬與吞噬,而最終撕裂雨幕,卡西——或者說,卡西的AI義體,緩緩轉過身來,雨滴滑落她的外殼,卻看不出任何一點機器人的模樣,宛如就像是一個真正的人。一個有心的人。

她的雙眼——白明夷不確定是否是她的錯視,但她確信自己在她眼中看見了一抹病態的嫣紅,戳破雨幕包圍住她的身旁,但下一個瞬間又被煙雨摟去,只剩下身著以海軍制服剪綵,用衣領和靴子裝飾自己的卡西。

她的眼神——沒有狂亂,沒有憤怒,沒有遲疑。

只有悲傷。好多好多悲傷。

「果然在這裡啊……卡西。」白明夷試著大聲說話,讓聲音穿過雨幕傳達到卡西身旁。

那是直升機停機坪,也是Reverberate博士在Site-ZH-81留下的最後一步。

「我以為我試著把妳請下船了,明夷。」依然是那充滿慈愛與憐憫的聲音。「妳為什麼還要待在這裡?」

「因為我還相信妳,卡西。一直都是。」雨幕之外隱隱能看見數個船隻的身影,他們一同與卡西前往相同的方向。白明夷卻聽見了大砲開火的聲響,卻無法辨別是從何而來。

「而我想我並沒有做出讓妳失望的事情,對吧?」卡西緩慢而鎮定的說著「我只是在追求答案。」

「答案就是她已經死了,卡西。她在幾個月前就——」「砰!」

子彈射穿雨幕,擊中白明夷的頭髮,扯下了些許咖啡色的髮絲,然後擊中她身後的地面,發出了金屬碰撞的聲音。

「我想妳沒有清楚理解我的意思,明夷。我是說,「真正的」真相。」卡西不帶感情的說,而手上的手槍擊發出的煙霧很快地消逝「我不想傷害妳。我會把妳扔在某個安全的地方,等待我找回博士。我想妳是船上最後一個人了,妳可以……」

「因為剩下的夥伴都被妳殺光了嗎?妳——」「妳難道以為我想這麼做嗎!我時時刻刻念記著他們所有人,每一分每一秒,每個瞬間!我知道我害死了誰,我知道我害死了他們!我不需要妳再提醒我一次!」「砰!」第二發子彈射出,然而——這一次是瞄準了白明夷的身體。

一切似乎變得緩慢,子彈彈開雨滴,精準的往白明夷的大腿射去。也是在那個瞬間,黑色霧氣蒸發雨滴,纏繞在白明夷的腿上,一隻黑色的手自霧氣中伸出,抓住子彈,然後再度消逝,什麼也沒留下。

「卡西……!」

「別多想了,就算妳是個普通人,那一槍也殺不死妳的。話說回來,妳身體裡的那孩子還真聽話啊,不是嗎?」

我只是覺得,讓她死在這種全都是死人的地方太無聊了,而且我可不想變成海上的孤魂野鬼,你這瘋子。」有某種,某種說話的聲音環繞在白明夷的身邊,些許黑色霧氣流淌在她的周圍。那是她身體裡的存在,一個失去容身之地的神。

「……在我改變心意以前,快離開吧。我不認為你能一次擋下數百發機砲的.50子彈。」卡西垂下眼簾,緩緩向白明夷走來,在暴風之中,她的義體甚至沒有一點搖晃,只是優雅的走過白明夷身旁,以肩膀的輕碰來提醒白明夷的無力。

「卡西……我要怎麼樣,才能阻止妳?」白明夷轉過身去,對著卡西大喊。她不確定話語是否在煙雨之中傳達到了,但卡西沒有停下腳步。

「卡西!給我……給我停下來!不要走!妳再怎麼找,Reverbreat博士也不會回來的,她已經是個死人了啊!」白明夷試圖追上卡西,然後——

「砰!」子彈射出,穿過了層層壘疊的黑霧。那甚至不是子彈,不是來自她手上的手槍,白明夷沒搞懂射穿自己的是什麼,也沒有搞懂為什麼黑山無法擋下這一發子彈。

而事實是,光這種彈藥是無法被阻擋的。

「妳知道我們會怎麼為逝去的人送行的,對吧?」卡西向前邁步,用單手攙扶住白明夷,接著扛到肩上。「或者說,即將逝去的人。」

大雨流竄背部,白明夷勉強的壓住自己腹部的傷口,鮮血不如她預料的湧出,而黑山並沒有出手阻止卡西,白明夷猜想他或許有自己的計劃,又或者那計劃就是讓卡西殺死自己,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模糊視線中,地面自直升機停機坪轉變成了甲板的邊緣,大海吞噬著雨滴,波瀾不斷湧動,互相碰撞推擠,撞碎在船緣。

「再見了,明夷。如果我也有來生的話。」卡西傾身,將白明夷扔下——直落到海中。









「抓住我!」有什麼東西穿越了雨幕,突破了一切暴風,衝往落下的白明夷身邊。

那是一隻大鳥。應該說,白明夷曾經見過這種鳥,就在動物園裡,但從沒看過這麼大型的。

那是一隻林雕。

林雕的脖子上纏繞著一條項鍊,上頭繪有某種白明夷不認得的紋章,但她認出了那隻林雕的聲音,以及他的眼神。

「Wing……?」這是白明夷擠出了僅存少許的力氣,說出口的殘碎語句。林雕向下俯衝,用腳爪溫柔的抓住了白明夷,然後立刻飛離那曾經名為Site-ZH-81的殺人機器。

「為什麼你……」那是Wing,絕對錯不了的。

「我從剛剛就在附近…我是,呃,來救你的。我必須來救你,這不是上頭的命令,是我的決定。先別管為什麼我看上去是這個樣子了,這是秘密。卡西是故意的,故意把你丟下去,好讓我可以躲過那一堆偵測系統什麼的。我會趕快把妳帶到安全的地方,所以——」

「……我不會放棄的,絕對。」這是白明夷在昏厥過去之前,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Wing衝出雲層,在雲層之外的視界極限,白明夷看見了那艘曾經見過的巨大飛船,如今滿目瘡痍,全身冒著火星。然後,它跌落到了底下的巨大鑽油平台上,巨量的火焰和煙霧瞬間圍繞兩者。

他們兩個在數秒後,才聽見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人們的尖叫聲。


那是一個邏輯支離破碎,空間扭曲成壺,語言混亂無序之地。沒有人能準確描述出這世界的模樣,或許是因為它隨時都在變化,又或許是因為語言中沒有描述這個世界的詞彙。

在那個世界的邊角,坐臥著一個棕髮女性。她的臉上帶著痛苦的表情,在某個瞬間,她渾身一震,緊抓著衣角。

然後,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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