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硝的沙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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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白的擦拭布抹過了如冰晶般透明的高腳玻璃杯杯緣,唱出了一陣悅耳的樂音。

特工常櫻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眸此刻流露著專注,他在燈光下緩緩轉動玻璃杯,確認沒有絲毫污垢存留後,那打理整齊而有形的灰白鬍鬚下的嘴角才滿意的上揚,然後將杯子懸掛於吧台上方的收納架。

這裡是Site-ZH-16內部的第四員工餐廳,他現在的家。

常櫻整齊的折疊擦拭布並將其堆放至待洗滌的小推車內,現在已經接近大多數員工的下班時間 — — 也是第四員工餐廳的營業時間 — — 了,無論是單純嗜酒、喜歡酒吧氛圍,亦或是想在下班後小酌放鬆一下的員工都將絡繹不絕的來到這裡,今天想必也會非常忙碌。

他深深的呼吸,店內原木裝潢散發的氣味湧進了他年邁卻仍然強健的肺葉中,抖擻了精神。

這裡沒有隱蔽視線、奪人性命的毒霾,也沒有躲在陰暗巷弄內、等著在你身上開個口子的逃犯。

但這裡是Site-ZH-16的第四員工餐廳,他現在的戰場。

既然在戰場,就要全力以赴。

第一聲通訊器刷開店門的音響,客人上門了。

一顆銅殼鉛彈打在堅硬花崗岩製成的花台並擦出一道火星後彈起,恰恰撞上零號專隊隊員趙震儀負於後腰部的壓縮氧氣鋼瓶發出一聲清響,接著又彈飛到不知哪個角落去了。

他屏住呼吸,確認沒聽到氣體洩漏的聲響、身上也沒有異狀後鬆了一口氣。

這次的潛入搜查行動算是徹底失敗了,署裡有限的預算光是讓他們有防毒面具和氧氣瓶能用就該偷笑,能夠到達第八處的辦事處幾乎能說是奇蹟,但別奢求進一步的作為了。

至少他現在手裡握著制式的自動手槍,而不是粗製濫造更甚至有使用期限的信號槍,這讓他稍微有了點底氣。

趙震儀已經記錄了辦事處和一些外圍設施的確切位置,這些情報就算署裡無法消化運用,也多少能對友方組織提供一些幫助。

前提是他能活著撤出這該死的有毒霧霾。

敵方幹員鬼祟的腳步聲從掩蔽後方傳來。

該反擊了。

一杯性感海灘Sex On The Beach送到了位於店內醒目位置的座位上,這杯以伏特加為基底的調酒,在添加各種熱帶水果汁後在燈光下透著美麗的紅黃漸層,杯緣還插著有如熱情太陽般的柳橙薄片。

「謝謝。」許靜池朝依然充滿男性魅力的常櫻送著秋波,然後輕巧的用纖纖玉指拎起杯緣上的柳橙薄片、以誘人的豔紅豐唇吸吮了一口。

「請慢用。」

如果是一般男性,想必會被許靜池那身搭配火辣身材的紅色高衩連身禮裙給緊緊攫住目光,但常櫻只是單純的在心中給她打了個不低的分數後便轉身回到了吧台。

他知道許靜池是倉管部主任,習慣於休假前夜來到第四員工餐廳並坐到容易被看見的位置,愛點帶有性暗示的性感海灘然後等著理解其中意謂的男性上前,偶而也自己主動出擊。

閱人無數的常櫻知道,這些不過是個寂寞女人渴求點滴的溫暖而披上的偽裝,所以只要別鬧出什麼風波也就隨她去了,並一直覺得其實瑪格麗特Margarita更適合她。

而且那個紅黃漸層總是讓他想起在九龍城寨中看到的夕陽。

「不要睡!阿誠!」

不是在意會扯動傷口的時候了,趙震儀刻意晃動背上的同僚,意圖喚回他的意識:「跟我說話!」

「震哥……」阿誠氣若游絲的斷續道:「我……我看我是……不行了……」

「不是叫你說這種喪氣話!」

啪!

追擊的子彈打中他們身旁的破舊水泥牆炸開了一個破口,其中一塊迸出的銳利破片劃過了趙震儀的臉頰,殷紅隨之溢出。

錯縱複雜的九龍城寨內,道路沒有條理可尋,下個轉角說不定是某個房間?某個死巷?抑或是像個血盆大口等著他們落入的大坑?

趙震儀沒有選擇,情急之下只能賭。

他喘著粗氣拐過了轉角,而迎向他的是一片耀眼的紅。

他們來到了一處露台,一排排的衣物在火紅夕陽中有如萬國旗般隨風飄揚,天空映著象徵夜晚將近的紅黃漸層。

幾個被放置在旁的竹簍或許可以提供一些拖延效果,趙震儀沒作多想,接連數腳把竹簍踢進了狹窄的來路,然後尋找可能的逃脫路線。

「震哥……夠了……」阿誠眼裡的光彩逐漸黯淡,倒映著天邊的晚霞:「把我留……著吧……夕陽……很美……」

店門開啟的聲響把常櫻的思緒喚回了有著原木桌面的吧台。

進門的是一名膚色略深的青年,才剛踏進店裡就像在尋找什麼似的四處張望,在青年左顧右盼時,耳朵上那些醒目的飾品不禁讓常櫻感到眉頭一皺,他一直覺得這青年俊秀的外貌與那種晃眼的東西不怎麼搭調。

這青年是特工Flash,很難得的獨自到了店裡,他的眼神與常櫻對上之後神色複雜的點頭致意。

常櫻略為推敲了一下就大概知道原因了,估計是今天Flash因公出勤,與研究員LostWhat直接約在這裡見面,沒猜錯的話待會Dr. Bales或是Dr. Sugoi兩者之一就會帶著LostWhat出現了。

就在常櫻正要開口招呼Flash先到老位子就座等待時,許靜池卻先一步搖曳著身姿迎了上去:「嘿,帥哥,一個人嗎?」

甜膩的嗓音爬進了Flash的耳裡,他反射性的退了一步,警覺性的打量起眼前陌生的女人。

許靜池輕輕的一挑眉毛,毫不遮掩的任憑對方的視線在她婀娜的曲線上游移;「哎呀?有什麼想更加深入了解的地方嗎?」說著她將微捲的栗色髮稍往耳後一撥,刻意激起胸前的波動來衝擊對方的視覺。

「呃……沒有。」Flash這才驚覺剛才審視對方的舉動被誤解了,他禮貌性的揚手意圖保持距離……

「哇嗚!好結實的肌肉喔。」許靜池卻進一步的伸手拉住Flash的手臂、輕柔的用指尖刮撓著其上的刺青:「這些是龍爪嗎?真帥,好想看看完整的……嗯,一尾活龍。」

「呃……請妳……」

岳.巽.規。」

Flash感覺背脊一凜,就有如每次九死一生的危機步步逼近時的那種直覺,電流般的竄上了他汗毛直豎的後腦。

研究員LostWhat佇立在第四員工餐廳的門口,身形嬌小的他,此時的存在感卻有如熊熊升騰的火焰。

「你.在.做.什.麼?」

常櫻悄悄的嚥了口唾沫,想起當年第八處為了徹底毀滅全球超自然聯盟而投入的那道火光。

沖天升起的雲煙顯示了這次龐大的爆炸規模,他們完全沒想到第八處對死敵的仇恨竟然可以深到連救助難民的善舉也能作為利用的工具。

多方勢力合作投入的大量設施與人力,就在那蕈狀雲底下變成了一堆毫無價值的殘渣,有如嘲笑人類一直藉由法律和秩序死死維護住的道德,只是一張輕易就能撕毀的紙製假面。

也重重甩了一直自視為帷幕內的秩序維護者的全球超自然聯盟一個耳光。

威廉拋下了手中的步槍、頹喪的縮在掩體後方,拉海爾則憤恨的緊咬著自己已經出血的下唇卻不自覺。

趙震儀身上配備的無線通訊器當然沒有防備電磁脈衝的電路防護,現在就只是塊帶有重量的裝飾品。

於是他卸下了它。

這個被指派給他們的偵查任務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活著是種僥倖,卻也是無止盡的煎熬。

「哼!」

一聲賭氣般的悶哼把常櫻從那場吞噬眾多生命的戰役中喚回,他看著眼前有如他乾孫女般的LostWhat,疼惜的放低了聲調:「好了別氣了,只是一點誤會罷了。」

LostWhat在高腳椅上晃著纖細的小腳,噘著櫻桃小嘴道:「馬丁尼Martini。」

常櫻朝被晾在一旁遲遲不敢上座的Flash聳聳肩,然後轉身開始調製LostWhat點的單。

始作俑者的許靜池對Flash的態度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似乎是因為LostWhat的外貌看起來太過於接近犯罪邊緣。但她一發現送到LostWhat面前的是杯純正的馬丁尼而非女性較常點的調酒類別時,興趣便轉移到後者身上了。

意外的,今晚無論是Bales還是Sugoi都沒出現,也就是說今天應該是這小倆口約好獨處的夜晚,也難怪LostWhat會發那麼大的脾氣。

就在常櫻準備幫忙緩頰幾句時有其他的客人上門了,他只好在心底向Flash小小道了個歉後便轉身前往招呼。

武士刀的寒芒殘餘著血紅的兇光,痛下殺手從來不是趙震儀的優先選擇。

從來不是。

他看著牆邊那模仿日本黑道擺放的裝飾用武士刀與刀架,以及牆面上那繪製在圓形花框內的『和』字,諷刺的這組織的作為與此字義大相逕庭,也才會有這次的攻堅。

如果不是槍械在緊要關頭卡彈,趙震儀也不會在情急之下拔出這柄本應永遠嘗不到人血滋味的裝飾刀。

現在他只慶幸這柄刀是有開過鋒的,否則交待在這裡的就不是這些和朝義的成員了。

揣著刀,稍早斬開血肉的觸感仍然殘留在柄卷1和掌握之間。

意外的稱手。

吧台後方掛著的武士刀,與店裡的裝潢譜出異樣的風雅,不致突兀,卻在聚光燈下宣示著自己的存在。

搖著雪克杯調製各形各色的調酒之餘,常櫻喜歡跟客人講解每種調酒背後的典故,還有它們代表的含意。

一般來說客人都會對那把武士刀的來歷更有興趣,但常櫻總是笑著說那個是用來提醒大家記得守秩序,畢竟能在站點內飲酒的地方得來不易,出事的話對許多方面都難以交待。

又或者問起常櫻過往的經歷,他則會語重心長的回一句:「說來話長。」

運氣好的話可以從他身上得到一個故事,但通常都會因為店務繁忙而一筆帶過。

而今天他還得忙著充當和事佬呢。

常櫻為Flash送上了一杯內格羅尼Negroni,兩杯馬丁尼下肚之後,LostWhat終於肯讓Flash就座了,但感覺還沒打算原諒他。

Flash沒說什麼,幾口就乾掉了那杯又苦又濃的烈酒,滿腹的苦楚換來LostWhat讚許般的一抹笑,後者桌面是空的,暗示著等待回應。

酒精帶來的後勁很快的讓Flash腦中產生恍然和飄逸感,他試著在這陣飄渺中回想常櫻和LostWhat曾經告訴他的調酒典故和含意,抓住了一點靈感。

一陣耳語,常櫻挑起了一邊眉毛,有種反問『你確定?』之意。

Flash露出苦笑,點頭。

隨後一杯天使之吻Angel's Kiss來到了LostWhat的面前,黑色的可可香甜酒上漂浮著鮮奶油泡沫,酒面則襯著一顆串在劍叉上的豔紅色櫻桃。

他笑了,從開心、羞澀、到不懷好意。

一陣耳語,連常櫻那淬煉而穩固的心神也不禁岔氣,他責怪般的皺眉瞪了LostWhat一眼,後者報以俏皮的一吐舌頭。

一杯床笫之間Between The Sheets散發著濃烈的酒香,有如重磅炸彈般的出現在Flash眼前,他神色複雜的一撇LostWhat,後者輕輕拎起自己杯上那豔紅櫻桃吻了一下,然後用唇語逐字說了:「看.你.表.現。」

常櫻眉毛一抬便轉身去招呼別的顧客,避開了小倆口間那上揚的情悸熱度。

揚起的火光燒掉了所有可供追查的線索,趙震儀站在遠離火場的對向人行道,卻仍能感覺到烈火的熱度傳遞到他逐漸深刻的歲月痕跡上。

身體遲鈍了。

直覺生鏽了。

技藝褪色了。

人真的不能不服老。

他該料到天已堂會出這手,卻連阻止的能力也沒了。

「震哥。」穿著風衣的男人發現了趙震儀並且過來打了招呼。

趙震儀知道這個跟他有過幾面之緣的男人隸屬於基金會,並負責對一些異常組織據點進行深入行動之類的事務,他記得男人的名字:「是艮虎啊?」

「許久不見。」吳艮虎點頭,跟前次見面比起來他的相貌變得更加精悍而堅毅:「蠻訝異您還在第一線辦事的。」

「你也知道原因。」趙震儀無可奈何的嘆氣:「人手不足,尤其九七回歸之後更是吃緊,局勢每況越下……我也撐到頭了,是時候該退。」

艮虎從風衣中掏出一包煙,遞出其中一支卻被拒絕了,於是自己點著抽了一口:「想好要去哪裡了嗎?」

趙鎮儀注意到艮虎左手腕戴著一個不像是手錶的黃黑相間配件,是前一次見面時沒有的,他自覺不該深問,於是笑道:「怎?基金會現在還兼做老人院的嗎?」

「老人院是沒有。」艮虎裝作事不關己般的輕描淡寫,來挖角的意思卻是很清楚了:「倒有個酒吧缺人坐鎮。」

接近營業尾聲時,常櫻會給自己調一杯教父Godfather,然後與還留在店裡的客人共飲。

會在第四員工餐廳待到最後的人,通常都有著自己的故事,他會靜靜的等對方把故事說完,如果需要的話也會適當的給予意見。

而今天留到最後的人,其實常櫻有些意外。

Site-ZH-16站點主任代理人。

他大概是在Flash與LostWhat攙扶著彼此離開後、許靜池找到今宵良伴前來到店裡的,悄悄的待在隱蔽處續了幾杯調和威士忌加冰。

就常櫻所知,這和他喜歡熱鬧的一貫風格不符,與其費心思揣測,不如直接開門見山的問:「有什麼我可以為你效勞的嗎?」

威士忌裡的無暇冰在杯中搖動,晃出了清脆的音響。

男人的面容在光影中,那毫無特徵的臉難以記憶,現在勾著一絲微笑。

常櫻知道這是某種影響認知的異常效應,他藏在吧台底下的右手心微微出汗。

「我想請你幫我訓練一批人。」主任代理抽出了胸前口袋內的站內通訊器,滑了幾下:「名單跟簡歷傳給你了。」

吧台下,常櫻的通訊器呼應的震動。

「他們不需要成為頂尖。」主任代理起身同時將通訊器收回口袋:「但是我希望他們能獲得你那身驚人的生還本領。」

「你太抬舉我了。」常櫻很想婉拒,但他明白這早成定局。

「沒事,我還不至於心狠手辣到推一位退休人員重上火線。」主任代理哈哈一笑:「幫忙上個幾堂課就好。」

說完,他把殘餘的杯中物飲盡,留下潔淨的冰塊後擺擺手離去。

常櫻長出了一口氣,一夜下來的疲憊湧上心頭,他嚐了一口教父後滑開了通訊器,上面顯示著一隻機動特遣隊的組建計畫說明書。



MTF-宦者-13 “猶大的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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