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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點警報爬過整條通道,在他耳裡留下黏膩的暈眩感,如浪潮一般卷著豔紅的警示燈光和無數的恐慌撲向他,扯住他的髮絲,將他向後推倒,聲嘶力竭的警鈴彷彿在控訴著倒錯的一切,尖聲嘶啞地要他滾出這條走廊。

然後,警鈴消失。

不是被打成碎片,也不是被融化成漿,而是「本來就不存在於那」。

如果一片樹林之中倒下了一棵樹,但沒有任何人聽見,那麼它有倒下嗎?他想起了這個經典哲學問題,但是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他想,就算身旁有人回答,也無法給出能解釋眼前一切的正確答案。

走廊的盡頭正在消失。並不是被什麼東西撕裂而摧毀殆盡,也不是深陷於粹黑底下,沒有迎面信步而來的絕望感。

沒有色彩。

沒有溫度。

就只是「沒有」。

是虛無的極致,解構的終焉,他看見一切,卻也看不見一切。名詞、動詞、主詞,在他面前變得毫無意義。

他明白那是什麼東西,但那是只被刻寫於書本上的知識。他知道正在看著自己,因為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只剩下牠的視線。合金製地面不再冰冷,也毫無觸感,一切的一切都像一顆扔進池塘的石子,碧色漣漪互相推擠著,而最終什麼都不剩。池子裡沒有石頭。沒有池子。就只是「沒有」。

牠要他看著牠。

「沒有。」他低語著,自己的身體好似那提線木偶,他奮力的操弄著繩子,哪怕只要能再往後一公分也好。每寸神經顫抖著,要他拿起地上的玻璃碎片,撕開自己的皮膚。

「沒有。」防爆門,沒有。

「沒有。」警示燈,沒有。

「沒有。」走廊的彼端,沒有。

「沒有。」沒有。

牠注視著他。

他注視著牠。

他知道自己會「沒有」。

他緊閉眼睛,但仍然能看見牠。

沒有絕望。

「沒有絕望。」

沒有恐懼。

「沒有恐懼。」

他的背碰到了走廊盡頭的牆壁。

無需絕望。

「無需絕望。」

無需恐懼。

「無需恐懼。」

你,沒有。

「我…………」

上一個零點一秒,身旁的水泥牆恢復了形體,紋路從中間輻射狀向外擴散,紋理快速的蔓延到了天花板和地面,那不再是虛空,是牆壁。

下一個零點一秒,牆壁炸開。

噴飛的瓦礫和金屬外牆撞上虛空,落入名為無的池子中,點出漣漪,規律起伏的波形重新構成了半成形的牆面,無數波紋互相重疊、交錯,重新帶回了整個牆角。

「呦,老朋友,出來逛大街啊?」虛空的觸手撥弄著他的馬尾,印有基金會標誌的實驗袍隨著真空而不斷翻動。

在一片無盡的「無」之中,突然生出了「有」。池塘因他的攪動而起了不止的漣漪,流水始動。蔓延的虛空逐漸恢復色彩和溫度,以他為中心開始飽和而擴散,與牠所帶來的寒冷對抗。

一邊是遺忘一切,一邊是記下一切。物質的存在在羅生門中不斷來回擺盪、塑形、重造。

「你還站的起來嗎?」他回過頭問。他看見他的實驗袍從最底下開始緩緩的燃燒。那不是火,是燼,蛇行在他的身上,留下佈滿身體的餘燼,燃不起火的紅豔緩緩吞噬著他的衣服,些許燒焦的碎片飛散到他的腳邊。

」。

「這樣啊,恐怕我做不到。」

扣下扳機,.50子彈突破了空無一物的視界,呼嘯而過的槍聲帶回了走廊一隅的色彩。「有」,走廊還在,雖然染上了不成熟的色彩,而有些模糊失真,但他仍能認出那是走廊的牆壁,和用油漆畫上的「Site-ZH-12」字樣。

明明一直以來都只用單手開槍,但此刻他的換彈動作卻顯得粗糙而不自然。他愣了愣,踏上浮動的地面,搶過他的槍枝,熟練的換上新的彈匝後扔回給他。

「謝了,Kris。」他射出子彈,帶回了尖哮著的警示燈,和站點aic的全站廣播。

「警告:SCP-ZH-
8582
0639
1863
4790
2411
9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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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05
6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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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收容。」██.aic不斷以無感情的語調重複著,他猜想aic的中央控制系統大概已經滿目瘡痍,才只能空喊著突破收容的警報,而一點忙都幫不上。

!」。

意識如刮下鐵鏽一般剝落,他雙膝跪地,幾乎無法言語,全身的細胞都在尖嘯著,卻不清楚自己在為了什麼而害怕。

整條走廊再次失去形體,他看不見自己的身體,也感受不到自己的身體。眼前的那人稍微後退了一步,卻沒有任何退散的意思。

「手給我。」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伸出手。他猜是的,因為他雖無法感受到身體,但卻感受到了一隻手緊緊的牽住他,十指緊扣。溫暖的能量掃過一切虛無,雖然扔顫抖抽蓄不止,但他重新站了起來。

「…………即便處於這地底深處……」他看見他重新站了起來,笑著放開了手。

他能感覺到從掌中溜走的手指充滿了悔恨、不捨、難過,但在指尖相碰的最後一個瞬間,流入他意識的感情是……不是感情,只是一個微笑。

「……太陽真美啊,不是嗎?」暴風撕咬空間,無數音爆響遍四周。他沒有回頭。

沒有回頭。

沒有回頭。

沒有。

有。


他放下手邊的文件,看著見底的咖啡,皺了皺眉頭。

「奧德,能幫我泡杯咖啡嗎?」他對辦公室外大喊。隨即走進來一個高瘦的年輕人,是他偶然在走廊上碰到的,一眼相中的秘書。跟著那個他已經一年了。

「哦,是的,Dr. K………………不,抱歉,我………」

「沒事的。」他微笑。

外頭下著與他再也無緣的微雨。

「你想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親愛的Dr. Kris

我知道你最終會找到這封信,也知道你想問的問題是什麼。第一個問題,是的,我確實留了一條後路,或許我沒有想像中的那麼……豁達?我猜,我也不是很清楚自己,這世上的未解之謎太多了,我就是其中一個。第二個問題,不,我不允許你這樣做。

但你根本不會聽,對嗎?

我早就知道了,那麼,為什麼我要寫這封信?

我想,我也不記得了。

Adam Davis
給第四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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